序章 通向永遠的道路
男人走向了祭壇。
這裡是被破壞殆盡的聖堂——連門都和牆壁都一起倒塌了。從破損的天花板的一角,甚至可以窺見星空。只有點著篝火的祭壇還算是完整。有幾萬人聚集在了聖堂周圍,嚥著口水,共同注視著一個慢慢登上階梯的男人。
寂靜中夾雜著異樣的熱氣——硬質長靴的聲音格外響亮。
男人站在祭壇上,回頭看著人群。他那充滿強烈意志的群青色雙眸,在篝火的映射下彷彿在熊熊燃燒。他有著俊俏的白皙面容,長長的銀髮在黑暗中顯得更加蒼白。雖然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過著流浪的生活,但是那漂亮的貴族服飾上卻沒有一點汙漬。
他翻動青色的斗篷,嘴唇中發出了清澈的聲音。
「現在開始舉行劫掠的儀式。請聖堂長到此。」
騎士打扮的男人們拉著聖堂長登上了祭壇。
騎士們緊緊抓住掙扎的聖堂長,讓他無法掙脫。
「德拉克洛瓦…你這不遜之輩,暴虐的叛徒!你打算對我做什麼!」
聖堂長顫抖的聲音中夾雜著恐懼和憤怒,就像是拙劣的戲劇一樣。而他那豪華的法衣更是為此增添了一抹戲劇般的色彩。祭壇上的男人被篝火照亮。這副幻想般的景象。在數萬觀眾的眼中,彷彿是一場超越現實的神話劇。
「茲爾卡聖堂之長啊,我要用這把劍,奪走你聖堂中流傳的秘儀。」
德拉克洛瓦說道。聖堂長瞪著他,就像是在說,“事到如今還在說什麼”一樣。
「既然你說我不遜,那麼,你也拿起劍來阻止我吧。」
騎士們放開了聖堂長。聖堂長一時失語,不過,他並沒有逃走的意思。
一名騎士把收在劍鞘裡的劍遞給了聖堂長。
觀眾們都屏住了呼吸。聖堂長雖然被解除了束縛,但還是杵在原地。
「戰鬥吧——聖堂之長啊!」
德拉克洛瓦的聲音,帶著一股絕對的支配感,敲打著在場所有人的耳朵。
「哈…哈哈…想要拿我當活祭嗎?」
雖然臉色鐵青,汗流浹背,但聖堂長還是在竭力諷刺。這個人,難道是打算在怨恨著聖堂的普通民眾面前殺了自己嗎?被憤怒與絕望所驅使的聖堂長突然握緊劍柄,拔劍而出——騎士的手中只剩下了劍鞘。
「你會降生在這個世上,簡直是上天的詛咒!」
隨著一聲怒吼,聖堂長的劍徑直刺進了德拉克洛瓦的胸膛。
德拉克洛瓦絲毫不避,劍刃撕裂皮肉,剜開骨頭,刺穿脊背。
這一景象讓觀眾發出了呻吟。聖堂長也訝異地瞪大了眼睛。噫——他的口中發出了悲鳴。
被劍刃刺穿的德拉克洛瓦露出了極其溫柔的微笑。
從劍刃上滴落的鮮血潤溼了聖堂長的手。這毫無疑問的溫暖讓聖堂長明白,這一切,絕不只是為了滿足民眾殘酷慾望的戲劇而已。
這是一種——意義遠在此之上的,神靈附體的儀式。
「在那永恆時刻的彼方…人的靈魂將得到解放,獲得永生。而我,即是那最初的一人。」
德拉克洛瓦絲毫沒有感到疼痛的樣子。這句話已經不是對聖堂長,而是對觀眾們說的。觀眾們向德拉克洛瓦投以畏懼和感動的眼神。聖堂長緊握著劍,懷著從未有過的絕望,意識到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救…救救我…」
「聖法廳揮下的任何利刃,都已經無法傷害我的身體!任何堅盾,也都無法阻止我的力量!我的人民啊!將這聖蹟深存於心吧!」
這以抓住觀眾們的心靈為目的的悽絕宣告,讓聖堂長的聲音和生命都歸於虛無。
「看吧,這就是用劍指向我的下場!」
青色的斗篷翻飛,德拉克洛瓦的左手邊閃過一道漆黑的閃電。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鳴,聖堂長的身體化為塵埃,燒焦的手腳零落下來。
為了迅速地將這種殘虐正當化,騎士們一個接一個地拔出了劍,那聲音,聽起來宛如規整的音樂一般。
「身為霸者,踏上永恆之路!為了維克多·德拉克洛瓦的榮耀!」
騎士們舉劍齊唱。頃刻間,響起了雷鳴般的歡呼聲。德拉克洛瓦從胸前拔出劍,插在了祭壇的地板上,觀眾們的興奮之情更加熱烈。
德拉克洛瓦冷眼看著投向自己的狂熱。那眼神,只是在確認儀式是否成功而已,他並沒有對民眾產生任何共鳴。
通過表演“不死”來消除民眾對死亡的恐懼。這是魅惑,是煽動,也是支配。人一旦不再害怕死亡,就會輕易地拋棄各種各樣的東西,展現出令人驚訝的破壞衝動,將憎恨與惡意盡數釋放。
現在,他堅信,所有發出歡呼之人都變成了不怕死亡的暴虐士兵。
「…席拉…」
德拉克洛瓦的自言自語很快消失在了歡呼聲中。
他遠遠地看著夜色,思考著:到底,要毀滅到什麼程度才夠呢?
他胸口上被劍貫穿的傷口瞬間就被秘儀的力量治癒,德拉克洛瓦察覺到,自己已經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已經失去了身為人類的感情。
想要再一次邂逅——僅僅為了這個目的,他才走了這麼遠。
她的遺物——十字型的紋章,現在也消失了。不對,是獨自先行出發了。
不是很好嗎——
德拉克洛瓦那剛被治癒的胸口深處突然迴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只要能令那僅僅一個女人的生命復甦,就算世界毀滅又有何妨——
這時,德拉克洛瓦感覺到,民眾們的樣子發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
他回頭一看,高舉的拳頭依次落下。歡呼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歌聲。
來,我們走吧
去淨化吧
收穫之後,就走吧
有那個人的指引在啊
總是哭個不停的人啊
現在,救贖之路到來了啊
這是一種與目前的血腥景象極不相稱的感傷旋律。
德拉克洛瓦問向身旁的騎士。據說,這是在當地流傳的祈禱之歌。
「吟唱祈禱之人啊…請站到祭壇上吧。」
順應德拉克洛瓦的呼喚,人群中出現一名年輕的姑娘。她一邊吟唱一邊走近。
那姑娘露出被附體般的恍惚神情,毫不畏懼地走上祭壇,跪了下來。
「姑娘,告訴我你是什麼人。」
「救世主大人,我只是個無名小輩,是城裡鐵匠首領的女兒…」
「你是在為我祈禱嗎?」
「是的…同時,也為了在場的所有人。這是在這座城市的聖堂還未建成之時就在我們之中流傳的歌。我為玷汙了您的耳朵而道歉。」
她的言行不像是單純的村姑。騎士們對德拉克洛瓦耳語,鐵匠在此地是神聖的職業,因此統領這些鐵匠的鐵匠首領對百姓有著很強的影響力。
也就是說,算一種貴族。被聖堂的蠻橫行徑折磨的他們很容易就倒向了德拉克洛瓦一方。看著聖堂長屍體的姑娘,眼中閃爍著強烈的憎恨之光。
「很好的歌。」
德拉克洛瓦指示騎士拿來一杆長槍。
姑娘和民眾似乎都很清楚那是什麼東西。
「祈禱者啊。我要把我從茲爾卡聖堂奪來的第一件寶物贈與你。繼續你的祈禱,成為帶領百姓之人吧。」
姑娘出神地接過長槍。這是一把刻有聖印的武器——是用於施展流傳在聖堂中的秘儀的聖槍。從姑娘的角度看,這是一直以來讓百姓受苦的聖堂的力量的象徵。
如果它被姑娘握在手裡,就意味著祭壇前的數萬人將走上更加無情的破壞之路。而這也正是他們所希望的。
「救世主大人啊…不分男女老少,我們,都將作為您的信徒去戰鬥。」
伴隨著姑娘充滿熱度的聲音,祈禱的唱和聲響了起來。
來,我們走吧
總是哭個不停的人啊
現在,救贖之路到來了啊
僅僅只是表演了一下不死,自己就被當作救世主了嗎?
德拉克洛瓦不顧齊聲歌唱的數萬信徒,再次仰望星空。他不認為自己真的是不死的,自己只是在被從聖法廳奪來的,記載著最大的禁忌秘儀之書——外典伊薩克的力量守護著而已。如果沒有它,德拉克洛瓦的生命與常人無異。
「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真正克服死亡的人…只能是你,席拉…」
暗自低語的他,第一次對民眾的祈禱產生了共鳴。
踏過無數的淚水,去迎接那早已啟程的女人。自己將一直沿著這唯一的道路前進。即使,對方的思念並沒有指向自己——
去尋求超越死亡,空前絕後的救贖——前進吧。
對德拉克洛瓦來說,這是一首恰到好處的祈禱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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