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舞蹈与逛街

“听说公爵那边派了使者过来。”

听到前来办公室的特里斯的话,莱安从面前的文件上抬起头来。

“据说是个年轻的骑士。按奇诺的说法,似乎是个年纪轻轻却相当有本事的人?”

听到这追加的信息,莱安不禁歪了歪头。他不明白特里斯到底想说什么。只是,那明显意味深长的语气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别扭。

“……公爵既然会派他当使者,年纪轻轻却是个高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莱安的质问被完全无视,特里斯继续说道:

“而且,据说他和米莎小姐关系颇为亲密,还担任了她舞蹈练习的舞伴。似乎配合得相当默契。”

莱安的脸色不悦地沉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忙得很。没空陪你玩这种莫名其妙的问答游戏。”

然而,这低沉得近乎贴地爬行的声音,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特里斯来说,根本毫无威慑力。

“哎呀呀,这么神经紧张、缺乏从容可不行。不如稍微休息一下,换换心情如何?”

特里斯笑眯眯地说着,从莱安手中抽走了笔,然后拉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直接把他推出了办公室。

特里斯这过于突然的行动让莱安愣住了神,等他反应过来时,身后的门已经啪地一声关上了。

“……搞什么啊。”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要不要回办公室,但看那架势,就算回去也肯定会被特里斯再次赶出来。

莱安叹了口气,迈开了步子。

确实,最近为了筹备“花月祭”,他一直绷紧着神经。特里斯的建议——让他休息一下——也并非没有道理。祭典的准备大致也有了眉目,稍微歇口气应该也没问题。

“说起来,最近忙得都没怎么见到拉拉伊娅的脸了。”

根据报告,她最近的身体状况已经相当稳定了。虽然一开始对米莎的药和指示似乎有些抵触,但现在好像已经被米莎那略带强势的节奏带动,乖乖听话了。当然,即便如此,积累的郁愤似乎还是通过恶作剧的形式,时不时让米莎发出几声尖叫来发泄。

“……去看看妹妹吧。”

这个时间,她要么在自己房里学习,要么也和自己一样在休息吧。

莱安朝着拉拉伊娅的房间走去。

“米莎,没想到你跳得还不错嘛。”

拉拉伊娅在小厅角落准备好的茶座上悠闲地喝着茶,一边望着翩翩起舞的米莎。

今天是穿着高跟鞋练习的日子,准备的鞋子有大约八厘米高。面对这人生第一双高跟鞋,米莎显得畏畏缩缩。给她准备了鞋跟较宽的款式,也算是仅存的一点温情了。

即便如此,穿着不习惯的鞋子,米莎起初光是正常走路都摇摇晃晃。结果,别说跳舞了,她首先得在奇诺的搀扶下进行行走训练。就这样,感觉差不多可以了之后,刚才终于开始了原本的目的——舞蹈练习。

米莎虽然记住了舞步,但不知是不是鞋子的原因,脚下总是不太稳当。老师的判断是,这种情况只能靠反复练习来适应了,于是米莎便不停地转着圈跳着。

顺带一提,虽然体弱多病,但身为王女的拉拉伊娅,舞姿却是完美的。

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很少参加夜会,所以几乎没有展示的机会,但作为“示范”跳了一曲的拉拉伊娅,舞步轻盈得仿佛生了翅膀。

看到她优雅地结束行礼的姿态,米莎报以热烈的掌声,却被拉拉伊娅皱着眉头说了句“太夸张了!”。

当然,她扭过脸去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着,这一幕被旁边的侍女们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当事的两人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被大家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

“米莎的舞伴,不是那个来访的他们本国骑士吗?”

正悠闲地端着茶杯的拉拉伊娅,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去。

“哎呀,哥哥。您怎么来了?”

看到莱安一只手轻轻搭在椅背上站在那里,拉拉伊娅歪了歪头。

莱安轻轻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笑容。

“被特里斯那家伙说我工作过度,从办公室赶出来了。想着顺便来看看妹妹。”

“哎呀。”

听到莱安的话,拉拉伊娅睁圆了眼睛,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确实呢。您忙得连一起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了呢。”

“祭典结束前事情多得很。别取笑我了。”

看到莱安垂下眉头,拉拉伊娅更加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位来探望米莎的骑士先生,说是上午有事,没有过来。侍女们都在议论说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我本来也想见见的。”

“这样啊……‘啊’。”

拉拉伊娅话音未落,视线中米莎一个趔趄,拉拉伊娅不禁小声惊呼。幸好被奇诺扶住,总算没有出事。这一段落似乎就此告一段落,米莎走了回来。她似乎一个人走路还有些不稳,由奇诺搀扶着,脸色也不太好。

“辛苦了。脚步还差得远呢。”

看到米莎一脸疲惫地坐下来,拉拉伊娅对她说道。

米莎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虚弱地笑了笑,然后一口气喝干了侍女为她倒的红茶。接着,她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在拉拉伊娅旁边的莱安微微点头致意。

“果然,我还是不太习惯这双鞋……能不能至少再低一点呢?”

米莎沮丧地垂着肩,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令人同情。

“看来,是因为对鞋子有心理障碍,导致身体不自觉地过度紧张了。”

同样喝着红茶的莱安,沉默着思考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米莎面前。

“不如和我跳一支吧。来。”

莱安拉起米莎的手,将她从座位上带起,引到房间中央。

“米莎,别去管脚下,专心听音乐就好。没关系。就算你快要摔倒,我一个人也足够扶住你,甚至可以直接把你抱起来。”

莱安微笑着与米莎对视,他所采取的握持姿势,与奇诺那彬彬有礼的方式不同,更加有力,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更近了些。被拉近之后,身体接触的面积增加了,虽然有些害羞,但稳定性却提高了。

“对对。把身体完全交给舞伴就行了。”

米莎惊讶地抬头看着他,莱安赞许般地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以此为信号,音乐开始了。

是和刚才跳的同一首曲子。

米莎下意识地对移动起来的身体绷紧了神经。莱安仿佛瞄准了这个时机一般,开口对她说道。

内容是关于拉拉伊娅最近的健康状况,以及疲劳时饮用的药酒之类的话题,都是米莎非常熟悉的内容。米莎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问题内容吸引过去,身体的多余力量也随之消散。趁此机会,莱安那略带强势却巧妙的引导,将她引入了音乐的世界。

等她回过神来时,方才还走得那么生涩的舞步,此刻却仿佛被引导着一般,双脚自然而然地移动着,不知不觉间,一首曲子已经结束了。

米莎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下一首曲子便紧接着开始了。

相触的身体,传递着下一个动作的信号。

米莎来不及思考,仿佛被牵引着一般,不知不觉间已经合上节拍,轻盈地旋转起来。

“米莎就是想得太多了。舞步什么的,随便跟着对方配合就行了。这才是舞伴的意义所在。”

看到米莎目瞪口呆的样子,莱安开心地笑着,不断引导她旋转。

随着身体的轻盈转动,长裙的裙摆优美地翻飞起来。

仿佛被莱安的笑容感染一般,不知不觉间,米莎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等她意识到时,甚至已经有了享受音乐的余裕。

随着米莎的旋转,裙摆也划出优美的弧线。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呼吸越来越同步,仿佛呼应一般,莱安也逐渐提高了舞步的难度。然而,已经融入节奏的米莎并未察觉,只是沉浸在被莱安引领的音乐世界中。不知不觉间,言语消失了,两人的嘴唇只是弯成微笑的弧度。然而,交织在一起的视线,却在诉说着他们正尽情享受着这一刻。

连续跳完三支曲子后,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被毫不留情地带着转了许久的米莎虽然气喘吁吁,但她的表情与开始跳舞前相比,无疑要明亮得多。

“哥哥真是的!转那么多圈,头都晕了!”

拉拉伊娅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中,也透着几分愉悦。米莎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非常开心。非常感谢您。”

被莱安搀扶着回到拉拉伊娅所在的桌旁时,米莎向莱安道了谢。这是今天舞蹈课开始以来最开心的一次,而且她也感觉自己的舞步跳得更好了。

“彼此彼此。我也好好放松了一下。当天也保持这个状态享受就好。舞会说到底,也不过是庆祝夏天来临的节日罢了。”

莱安用手指轻轻帮她理了理因旋转而略显凌乱的头发,同样微笑着回应道。

“好的。我会的。”

米莎开心地眯起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约定的地点是在国立图书馆前。

恺特说上午有事,所以他们约好午后碰面,然后一起去逛城里的街道。

由于距离祭典还有两天,街上早早聚集起来的人群,加上平时就有的摊位和临时增设的摊位,挤得水泄不通,比往日更加热闹。

回想起刚才路过时看到的街景,米莎暗自称赞自己决定在摊位上吃午饭是多么明智。街上还有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异国小吃摊位,看起来非常美味。

顺带一提,她还看到有摊位挂着“异国料理”的招牌,卖的却是自己家乡常吃的菜,这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在异乡,也算是个有趣的小插曲。

(好久没喝雷诺汤了,好像也不错……)

米莎不顾仪态地靠在国立图书馆的门柱上,漫无边际地想着。

这道蓝高地的名产——使用了大量香料的汤,是她每周至少会喝上一次的、熟悉的家乡味道。

(啊,不过恺特肯定不喜欢吧……算了,反正都是街头小吃,每样少买一点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她正自顾自地点着头,试图说服自己,忽然感觉有人站到了自己面前。

抬起头,正是她要等的人。

只不过,比预想中多了一个人。

恺特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他比恺特还要高出半个头,体格也更加魁梧。一头鲜艳的红发和红褐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愉快的光芒,正注视着米莎。

而他最显著的特征,是他衣服的一只袖子从手肘以下空空荡荡地垂着。

看到米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男人露出了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的笑容。

“哟,小姑娘。好久不见。”

“沙伊丁队长!”

这个爽朗地举起仅存的左手打招呼的男人,正是米莎在父亲宅邸中治疗过的伤员之一。当时他的惯用手从手肘以下被切断,胸口也受了重伤。那本是稍有不慎便会危及生命的重伤,但他却用天生的乐观和领袖魅力,将本应充满绝望的疗养病房变得明亮而充满活力。

或许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冲锋陷阵的骑士,锻炼方式也与常人不同。在米莎踏上旅程时,他的伤势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好转,甚至开始挥舞起仅剩的那只手进行康复训练——不,是挥舞着剑,结果被米莎骂“伤口会裂开”。

“我已经不是队长了。叫我名字就行。”

“诶?您辞职了吗?”

听到对方用依旧爽朗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米莎的眉头垂了下来。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恺特寻求确认,恺特则有些为难地耸了耸肩。

“是啊。少了一只胳膊,就不可能再维持原来的水平战斗了。一个废人可没资格趾高气昂地顶着队长的头衔。”

“话是这么说,但当时很多人都挽留他来着。”

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米莎歪了歪头。

“咦?那您为什么会来这里?不是和恺特一起来的吗?”

“不啊?我就是和他一起来的。单手也能驾驭马车嘛。我是被雇来当车夫的。”

沙伊丁哈哈笑着。看他身旁的恺特叹了口气的样子,估计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争执吧。

米莎感到一种说不上是想听还是不想听的微妙心情,苦笑着假装没注意到。

“您的伤已经没问题了吗?”

米莎问起了更关心的事情。沙伊丁用力甩了甩那只手肘以下空荡荡的袖子。

“托你的福,日常生活已经没什么障碍了。刚开始平衡感很差,不过现在也习惯了。”

他咧嘴一笑。旁边的恺特却摇了摇头。

“您走了之后,没人拦得住他,他乱来一气,胸口的伤口好几次都差点裂开。这次也是,明明还没完全痊愈,硬要跟来。”

“喂,恺特!你小子别给我说漏嘴啊!”

沙伊丁慌忙想去捂住恺特的嘴。米莎冷冷地看向他。

“……我说过那么多次,乱来只会让恢复变慢……”

那不同于平日米莎的低沉声音,让沙伊丁瞬间绷直了背脊。

“这附近有我常去的药草园。那里有药和工具,请让我给您检查一下。”

米莎的笑容中甚至透出一丝寒意,她的眼睛却没有在笑。

之后,虽然发生了米莎在药草园借了房间为沙伊丁检查,然后怒气冲冲地训斥了他一顿等小插曲,但一行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原定的计划上,在熙熙攘攘的摊位街一角,吃上了一顿迟来的午餐。顺带一提,这顿是沙伊丁请客。

“说起来,您为什么特意跟过来呢?”

米莎一边品尝着久违的家乡菜,一边再次向沙伊丁问道。他应该不会只是为了道谢就特意跨越国境跑来的那种人。沙伊丁虽然开朗粗犷,但在短暂的相处中,米莎已经察觉到,他是一个能够率领队伍的人,懂得审时度势,也是个理性的人。

正豪迈地啃着烤带骨肉的沙伊丁,感受到米莎直直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不禁苦笑了一下。

“唉,果然瞒不过你啊。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就直说了吧。”

他耸了耸肩,然后将手中的肉放回盘子里,向着米莎猛地低下了头。

“我想请你帮我联系‘森之民’。”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恺特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在战场上战斗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如同传说般被口口相传的族群。它并非遥不可及的童话,甚至有人亲身经历过被他们救下性命的事。那是一个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战场最前线,不分敌我、平等地拯救生命的存在。

米莎的母亲是那个族群的人——这对于领主一家亲近的人来说,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同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是不能触及的禁忌。

同样被沙伊丁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的米莎,缓缓吐出一口气,仔细端详着依然低着头纹丝不动的沙伊丁。

“您见到‘森之民’之后,想做什么呢?”

米莎的声音,在嘈杂的喧嚣中,显得异常平静。

“……我想让他们帮我做一只假手。不是那种只是装饰用的,而是真正能动的那种。如果是那个族群的话,一定拥有那样的技术。”

沙伊丁抬起头,将自己的目光,稳稳地对准了那双正直视着自己的翠绿色眼眸。

“您不是说,日常生活已经没有障碍了吗?”

“……是啊。吃饭、工作,只是活下去的话,一只胳膊也足够了。”

沙伊丁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那与刚才的米莎一样,异常平静的声音中,却包含着一种令人皮肤刺痛的认真。

“但是,我这人很贪心。我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但一只手还不够。”

两人之间仿佛绷紧了一根弦般的气氛,让恺特无法插话,只能静静地注视着。

仿佛时间只在这一刻停滞了一般,谁也没有动弹分毫。

这样的时间,究竟持续了多久呢?

首先打破这僵局的,是米莎。

“我不确定能否实现沙伊丁先生的愿望,但我可以答应您,让您去见我的熟人。”

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样说道,然后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掉的汤。香料的气息窜入鼻腔,让她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这就足够了。”

沙伊丁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也重新开始吃饭。

看着两人的样子,恺特也终于从僵硬的姿势中放松了下来。

那紧绷的空气,为什么感觉比御前比武时还要沉重呢?

仿佛刚才的紧张感从未存在过一般,两人已经悠闲地重新开始用餐。恺特觉得现在再说什么也显得奇怪,于是叹了口气,也咬了一口手中夹着肉的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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