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惊喜总是突如其来

“舞会,吗?”

米莎一边为拉拉伊娅布菜,一边歪了歪头。

“对呀。是庆贺夏日来临的舞会。每年都在这个时候举行。不止王城,平民街区也会一同庆祝。会挂上许多灯笼,可漂亮了?”

听到拉拉伊娅的话,米莎回想了一下街上的景象。她记得在集市街上看到过许多漂亮的灯笼在售卖。

“听起来很有趣呢。晚上可以出门吗?”

米莎随口嘟囔道。拉拉伊娅喝干杯中被斟满的特调混合果汁,然后歪了歪头。

“申请一下的话是可以,不过我觉得米莎不行哦?因为你要出席王城的舞会。”

“诶?舞会吗!?”

正在准备饭后药的米莎,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叫出了声。

“我可没听说过啊!?”

毕竟,她也是刚刚才听说舞会的事。怎么可能听说自己还必须参加呢。

“因为我没说呀。”

然而,当米莎回过头时,映入眼帘的是拉拉伊娅那狡黠的笑容。米莎立刻准确地领悟到,这件恐怕是大型活动的事之所以至今都没传入自己耳中,原因何在。

“……拉拉伊娅殿下。您把周围的人都卷进来了吧?”

米莎怨念地说道。拉拉伊娅则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

“没关系啦。米莎的礼服我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只需要实际穿上再做最后的调整就行了。”

“拉拉伊娅殿下!”

这又一记重磅炸弹,让米莎差点尖叫出来。

连衣服都特意准备好了,这下想逃都难了。

“不是这个问题!再说了,我根本不会跳舞啊!?”

既然是舞会,那主菜当然应该是跳舞,恐怕没有“不跳”这个选项吧。

“没关系呀。哥哥跳得很好,所以你只要记住基本的舞步,剩下的他总会帮你糊弄过去的。”

拉拉伊娅笑眯眯地说着,这根本算不上安慰。米莎终于彻底无语了。

(要在王城的舞会上和国王跳舞吗?我……)

就在米莎僵住的时候,凯丽从她手中静静地把拉拉伊娅的药接了过去。另一名侍女则不声不响地站到米莎身后,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所以呢,你现在就去试穿一下吧。之后我已经叫了老师,你要接受舞蹈训练。今年我身体也不错,看样子能全程参加了。真期待呀~”

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已经分不清是天生的还是算计好的了。

米莎唯一能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侍女那只是轻轻搭着的手,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完全无法逃脱的现实。

“米莎小姐是本国的国宾。”

即便如此,米莎还是下意识地向侍立在墙边的奇诺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奇诺只是恭敬地鞠了一躬。

“来,米莎小姐,请往这边走。顺便也把当天的发型定下来吧。终于能大展身手了~”

“我一直都想好好地打扮一次米莎小姐呢。”

“因为米莎小姐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嘛~~”

就这样,米莎被兴高采烈的侍女们簇拥着带走了。拉拉伊娅望着她的背影,也开心地笑着,又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舞会是在三天后,加油哦~~”

米莎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自己的惨叫声。

“……好累。”

米莎不顾仪态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但是,非常合身哦?”

蒂亚并没有责备米莎的样子,而是为她倒了一杯红茶。

那清凉的香气从轻轻放在手边的茶具中飘散开来,米莎仿佛被吸引一般坐起了身子。

“……我开动了。”

此刻,试穿礼服等事宜终于结束,她正在一间客房中休息。之后舞蹈课就要开始了,她正在等老师过来。

即使在米莎任性地搬到庭院的小屋之后,蒂亚和伊莎贝拉也依然是米莎的贴身侍女,每当她进入王城时便会随侍在侧。两人有时还会到小屋那边去,事事照顾周到。她们与米莎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侍奉的主人与侍女,不如说更像是姐妹。

米莎也乐于迎接她们,时间合适时还会与工作结束的两人共进晚餐,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米莎对蒂亚她们已经相当不拘礼节了,而两人在没有旁人在场时,也会悄悄跨越侍女的界限,与她一同欢笑。

“……蒂亚,你会跳舞吗?”

“嗯,基本的都会一点。”

要成为王城的侍女,需要有可靠的身家背景,因此出身于下级贵族家庭的女性占了主流。蒂亚也不例外,她是男爵家的次女,礼仪和舞蹈作为教育的一环,她都基本修习过。

“要是能替我出席就好了。”

“没有人能代替米莎小姐的。”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闹别扭的米莎,让蒂亚只能苦笑以对。

这个少女在医药和药草方面拥有让专业人士都自愧弗如的知识,却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表现得无知而幼稚。这种不平衡感让人觉得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多照顾她一些。

此刻,看着她一边喝茶一边垂头丧气的样子,虽然可怜,却也十分可爱,蒂亚的嘴角自然漾开了笑意。

无论是那仿佛由内而外散发光辉的白金色秀发,还是那双大得仿佛要滴落的翠绿色眼眸,都如此美丽,然而米莎却觉得长裙行动不便,复杂的发型又会让肩膀酸痛,因此她更喜欢像镇上姑娘那样的装扮。

明明在本国是公爵家的千金,却一点也不像那个样子。

蒂亚是因为年纪相近、负责照顾国宾时不会太紧张而被选中的。在初次见面之前,她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

然而,实际见面交谈之后,就如前所述,米莎毫不做作,坦率又可爱,让蒂亚甚至想拿家里那个傲慢的妹妹来交换。

可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她的举止又显得非常洗练而成熟,真是不可思议。

尤其是像刚才那样穿上正装、将头发精心盘起之后,更是美得让人不敢轻易搭话。

在王城工作久了,眼光自然会变得挑剔。

然而,就连那些资历深厚的前辈们,在看到米莎时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回想起那一刻,蒂亚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自豪感。

她的心情就像是“我家孩子最棒!”一样。

“没关系的。基本的舞步哪个国家都大同小异,也不是什么难事。米莎小姐的话,很快就能学会的。”

看到蒂亚笑眯眯地为自己续茶,米莎苦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总觉得,蒂亚和伊莎贝拉有时候似乎把她看得太高了,这让米莎本人感到十分困惑。

(不过,也是呢。已经定了的事,再一直抱怨下去也无济于事……只要尽力去做就行了嘛。)

米莎觉得一直闹别扭也不是自己的性格,终于决定转换心情。比起不停地更换礼服和首饰,又是坐下又是站起,活动身体反而更有趣些。

(说起来,我也偶尔和父亲跳过舞呢。)

在森林的家中,她曾拉着来访的父亲,甚至连护卫骑士也卷入其中,在狭窄的客厅里转着圈跳舞。

音乐是母亲她们轮流吹奏的笛子和歌声。

虽然因为米莎个子不够高,只能牵着父亲的手,但那时非常快乐。父亲和母亲相拥起舞的样子,美得令人陶醉。

米莎正沉浸在记忆的海洋中,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以为是舞蹈老师来了,正准备打起精神,前去应门的蒂亚却有些困惑地回过头来。

“米莎小姐。据说您本国那边来了一位使者,是您父亲派来的人。”

从那困惑的表情来看,蒂亚似乎也对此毫不知情。

米莎也对这未曾听说的访客感到有些困惑。

今天难道是注定要被各种意想不到的安排轰炸的日子吗?

总之,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米莎许可了对方入内。当她看到跟在似乎是去带路的奇诺身后走进来的人时,不禁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站起身来。

“恺特!”

来人正是她在父亲宅邸中多方受其照顾的年轻骑士。

或许是为了访问他国王城,他整齐地穿着骑士正装,黑发向后梳拢,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米莎看惯了他衬衫长裤的随意打扮,眼前这身装束让她感到有些违和。然而,当他一丝不苟地行了骑士礼后,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饶有兴致的神色,米莎的违和感也随之消散,只剩下遇见故人的喜悦。

“你怎么来了?这么突然!”

看到米莎满脸笑容地跑过来,恺特稍稍放松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奉公爵之命,前来送交物品。”

“物品?”

米莎一愣,歪了歪头:有什么东西要送吗?

“出发之前,您不是量过尺寸吗?订做的衣服终于做好了,我便送过来了。”

听到恺特的话,米莎“啊”地张开了嘴。

她对带来的衣服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说起来,她带来的衣服只是把成衣修改了一下,而正式的服装当时说是正在赶制。她当时还想,特意从头开始做,可真不容易啊。

“行李我们已经暂且运到了您最初使用的城内房间。稍后请您确认。”

奇诺恭谨地对一脸惊讶的米莎说道。

“你专程就是为了这个跑一趟吗?”

米莎注意到自己和恺特一直在站着说话,在蒂亚的眼神示意下,慌忙请恺特坐到沙发上。

温热的茶和点心立刻被端了上来。

“是的。另外,公爵也希望我来看看米莎小姐的情况。毕竟公爵本人不便亲自前来。”

恺特嘴角微微含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经过骑士训练的指尖,竟以一种意外的优雅姿态操作着纤巧的茶具。米莎有些出神地望着这一幕。

“父亲的伤势怎么样了?”

心中最挂念的事,在思考之前便已脱口而出。

“恢复得很顺利。米莎小姐教的运动,他也按计划认真执行,现在已经可以在短距离内不用拐杖行走了。骑马还不行,但乘坐马车的话已经可以移动到王城,正精力充沛地处理公务呢。”

恺特似乎预料到米莎会问,流畅地回答道。那应答如此顺畅,仿佛事先准备好了一般。米莎不禁轻轻一笑。

她能感受到父亲不愿让自己担心的心意,心中有些暖暖的。

“伤口才刚刚愈合,请转告他不要太勉强了。其他人也恢复顺利吗?”

恺特一一耐心地回答着米莎的疑问。

这段轻松愉快的时光,被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

“舞蹈老师已经到了。”

听到前去应门的奇诺的话,米莎的表情微微一暗。

“您在学跳舞吗?”

“……我得参加下次的舞会。临时决定的,从今天开始学。”

米莎垂着肩,忽然灵机一动,定定地看向恺特。

既然能年纪轻轻就侍奉公爵家,恺特说不定也是贵族出身吧?来到这个国家后米莎才知道,在王城也一样,侍奉身份高贵之人的骑士或侍女,很少有平民出身。乔尔多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也就是说,如果恺特也是贵族出身,那他应该也接受过相应的教育……

“恺特,你会跳舞吗?”

“……嗯,基本的都会一点。”

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恺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虽然有些退缩,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瞬间,米莎的双眼开始闪闪发光。

“你是来给我送东西的对吧?那你之后应该没有安排吧?陪我练舞!”

“呃,不是吧?”

这脱口而出的心声,并没有人加以指责。

“我本来打算之后去视察一下平民区的。”

“那不就是观光嘛?没关系,平民区我已经很熟了,之后我给你当导游!”

第一次来到他国,而且还是在王城,在众目睽睽之下练习跳舞。光是想象就觉得胃疼。恺特正想找借口推脱,米莎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探过身去,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拜托了,恺特。”

话语是“恳求”,但握住的手的力道却在宣告“休想逃”。

短暂的沉默之后,先移开视线的是恺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请您稍微离远一点。太近了。”

即使被用力推开肩膀拉开了距离,但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米莎并不在意。她反而带着愉悦的笑容,兴冲冲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奇诺,麻烦你带路。”

与方才不同,有了同伴的米莎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跟在她身后的恺特,脚步却格外沉重。

舞蹈课比预想中要有趣得多。

或许是因为在森林的家中也曾嬉戏般地跳过舞,又或是曾陶醉地观赏过父母跳舞的缘故,米莎学习舞蹈的速度惊人地快。与记忆中舞步的差异,正如蒂亚所说,微乎其微,修正起来也并不费力。

最重要的是,恺特的引导比她预想中要巧妙得多。虽然因为身高略有不足而导致握持姿势有些别扭,但她依然跳得非常开心,以至于完全不在意这点。

“下次我们换上高跟鞋试试吧。身高差缩小了,应该会更容易跳一些。”

年长的女老师对米莎自己抓来了舞伴这件事非常满意,耐心地教她舞步。由于米莎的舞蹈基础比预想中要好,她们得以比预定计划更快的进度进入了第二支舞的学习,这也是让老师心情愉快的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突然被选为舞伴的恺特,处境似乎就没那么妙了。老师刚一离开,他就瘫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沙发上。

虽说连续跳了一两个小时的舞,也不至于让他这个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感到肉体上的疲劳,但在异国的王城,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肉体上更大。

“我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恺特低着头,双手捂住脸,低声嘟囔道。他的内心已是波澜万丈。

“恺特你跳舞真厉害啊。连女步都知道,我都吓了一跳。”

浑然不觉恺特心境的米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天真地笑道。

“作为教养的一环,骑士学校也会强行灌输这些。因为女生很少,基本上都是男生之间配对,所以场面会非常粗犷。”

恺特叹了口气,抬起头,端起送上来的茶。或许是活动过后,加了冰的花草茶喝起来格外清爽。在盛夏将至的这个时节,能有冰块来冰镇饮品,真不愧是大国的王城。仅凭这一杯茶,就能看出米莎在这里受到了何等的重视。

恺特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到他疲惫的样子,米莎大概是觉得自己硬拉他下水有些过意不去,正带着关切的表情看着他。

“对不起。现在想来,你刚到这边,一定很累了吧。”

“嘛,我确实是今早才到的,不过请您不必在意。我累的是别的地方。”

恺特苦笑着敷衍道。米莎则呆呆地歪了歪头。

房间角落里,侍女们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窃窃私语。这景象某种意义上米莎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并不会让恺特感到不快。

但守在出口附近、正凝视着这边的那个名叫奇诺的执事装男子的视线,却让他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试图看透恺特的身手、武艺水平乃至人品性情的冰冷视线。

那毫不掩饰的尖锐感,甚至可以说是磊落。但要说这是否让人心生好感,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种审视若非被审视者本身有一定武术修为,根本无法察觉。因此,恺特也无意向对此一无所知的米莎提起。

他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后的奇诺,只见对方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见此情景,恺特确信,那无礼的视线果然是故意的,是在试探他。

恺特咽下叹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如果仅仅是送衣服,其实并没有必要特意面见米莎。

恺特此刻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将公爵亲手交给他的这个小盒子,稳妥地交到米莎手中。

“不过,既然有舞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来得正好。这是公爵大人要我送来的另一件物品。”

看到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包着布的小盒子,米莎歪了歪头。

那是一个只有米莎两个手掌大小的扁平盒子。

米莎轻轻拿起它,打开了那比预想中更重的盒盖,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那是一套首饰——一条项链和一对耳环。项链的主石是一颗宛如映照着米莎眼眸般美丽的翠绿色祖母绿,周围环绕着精美绝伦的银质雕花底座,为其增添了璀璨的光辉;耳环则采用了与项链相同的设计,只是宝石略小一些。无论从大小还是光泽来看,这都是堪称国宝级别的杰作。

“据说这是与蕾亚丝夫人成婚时定制的。公爵说或许会有用上的机会,便让我带来了。”

没错。既然和米莎的眼眸颜色相同,那自然也和她母亲蕾亚丝的一样。

米莎轻轻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项链的宝石。她的眼眶迅速湿润,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这个。妈妈给我看过画,画上有这个。”

在森林的家中,珍藏着一幅婚礼时的画像。

“是妈妈的宝贝哦”——母亲那幸福的笑容不逊于画中的两人,而画中的两人也笑得无比幸福。

画中的母亲,佩戴的就是这套首饰。

“妈妈的父母留给她的石头,爸爸把它做成了非常漂亮的饰品。妈妈说,她怕带在身边会弄丢,所以让爸爸保管,等我出嫁的时候就给我……”

那未能实现的母女约定。

母亲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米莎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恺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到米莎身旁坐下,将纤细的肩膀揽入怀中。米莎仿佛要抓住这透过接触传来的温暖一般,将身体埋进了恺特的胸膛。

那接住她的、比自己略低的温暖,将米莎的泪水吸走。

轻轻抚摸她头部的手,虽然有些笨拙,与母亲那温柔纤细的手截然不同,但传递而来的温柔却是一样的。米莎安心地哭了出来。

无论多少次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当遇到契机,泪水还是会涌出。

然而,米莎还没有注意到,这汹涌而出的泪水的意义,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无论多么痛苦的经历,流逝的时光都会温柔地将其治愈——年幼的米莎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吧。

当痛苦被名为回忆的温柔所包裹,流下的泪水终将化作笑容。

那注视着这一切、期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的目光,虽然带着一丝苦涩,却温柔地微微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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