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此时此刻的森林小屋
『哥哥。
您能读到这封信,意味着我已无法回到森林了吧。
如果只是因为您逗留在宅邸,与我恰好错过,那便再好不过。但若不是如此……
请保护好被留下的米莎。
那个被我藏在这森林深处养大的孩子,不懂得人心的恶意。
她一定会受到许多伤害吧。
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请为她找回属于‘森之民’的道路。
虽是我的孩子,但我认为,她从未受过教导,却比任何人都拥有族人的骄傲与力量。
或许是为人父母的偏爱吧。
而且,虽然未曾确切确认,但她似乎继承了族人的力量。
按理说,我本该更早将托付于您,但软弱的我,终究无法从心爱的女儿身边松开这只手。
哥哥。
我想哥哥是明白的,但我非常幸福。
我从未后悔选择远离族群的森林、与挚爱之人共度人生的那一天。
我真的、真的非常幸福。
感谢您长久以来的守望。
请原谅我这个任性自私的妹妹直到最后。
我最爱的女儿,就拜托您了。』
字迹略显凌乱,透露出这封信写得十分仓促。从家中异于寻常的凌乱景象,也能立刻想象出她是多么匆忙地离开了这里。虽然历经数月,字迹已有些难以辨认,但屋前留下的众多马蹄印,也传达出了当时的紧迫情形。
即便如此,她仍不忘给自己这个即将来访的人留下一封信——莱恩有些犹豫,是否该称赞妹妹这份重情重义。又或者,以蕾亚丝的敏锐,她或许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莱恩坐在长久无人踏足、已然冰凉的客厅椅子上,读完了藏在暗柜中、写给自己的信,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借此勉强熬过了在心中肆虐的情感风暴。
即便是见惯了死亡的莱恩,读到这封已成唯一妹妹遗书的信件,心中也备受煎熬。
他像往常一样辗转战场,却在想起约定之时赶来这里,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吧。在前往妹妹住所的路上,他听到了一些不安的传闻。
即便葬礼办得再隐秘,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更何况,这件堪称王弟丑闻的事件,早已悄然流传。莱恩已经掌握了相当接近真相的信息。
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赶到了这里,然后发现了这封信。
(傻妹妹啊。)
他咬紧嘴唇,在心中咒骂道。
若是说出口,那压抑着的风暴恐怕就要喷涌而出了。
他想起了妹妹那决不动摇的决心,以及深藏于内的刚强外表下,那温柔的笑容。
她远离故乡,身处这样的森林之中,却从未说过一句辛苦。她珍视着掌中的宝玉,期盼着每月一次的探望,平静而安稳地生活着。正如她本人所言,她应该是真正幸福的吧。
(既然如此,向她投以怜悯便是大错特错。哪怕在旁人看来,那是见不得光的阴暗生活。)
莱恩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壁炉,点燃了火。
然后,他默默地在已无人居住的家中四处走动,将搜出的几样物品同样全部扔进了壁炉。
那些是现今还不能公之于众的、过量的知识结晶。是妹妹在这片森林中孜孜不倦进行的研究成果。她本人大概也无意公开,但作为研究者的天性,让她无法对有疑虑之处置之不理吧。虽然与以治疗外伤为主的自己方向不同,但这些日积月累的成果,在莱恩看来也相当出色。若能将这些思想融入当今的医学,即便不是戏剧性的变革,也必定能切实地将药学的一部分推向更好的方向。
但也正因如此,在没有管理者的情况下,这些信息绝不能流出外界。这种深林之中,虽然不太会有人闯进来,但万一的情况也是可能发生的。不如说,若是有人知晓妹妹的真实身份,或许会出于好奇而来。莱恩判断,这些知识绝不能落入那种人之手,于是决定毫不留情地将它们全部销毁。
药物轻易便能化为毒药。
作为‘森之民’最早接受的教育之一,这句话对于常年孤身奋战在战场上、见识过各种恶意的莱恩来说,更是感同身受。
(对不住了,蕾亚丝。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我本想带回村里好好利用,但活人优先。大致的内容我已经记住了,能记下的部分,我会找机会传给后人。)
若是直奔故乡而去倒也罢了,但蕾亚丝十数年的记录,绝非可以沿途搬运的分量。若要托付他人,又担心情报泄露。
莱恩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有些犹豫地把玩着手中的册子。
那是妹妹写下的日记。
并非每日都记,似乎只是在心有所感时随笔记录。里面混杂着作为药师的新思考,以及对日常生活的回忆。
对药师而言,这堪称宝藏般的知识。
但更重要的是,对女儿米莎来说,这将是珍贵的遗物。
稍作犹豫后,莱恩最终还是将那本册子扔进了自己的包里。由自己负责保管,待时机合适时交给米莎,应该就没问题了。
看到日记的第一页日期,正是她离开故乡森林的那一天,莱恩感到心中某处隐隐作痛。在此之前的日记,大概是禁止从村子里带出来的吧。
那一天,妹妹能从故乡带走的,只有几件衣物、出生时父母赠送的宝石,以及母亲曾说旅行时需要而使用过的手杖而已。
“真是个傻妹妹啊。”
凝视着焚烧秘密的红色火焰,莱恩这次低声说道。
即便如此,妹妹那微笑着说出“幸福”二字的脸庞,至今仍鲜明地浮现在眼前,让莱恩无需再去多想其他。
至少那个男人,遵守了最低限度的规则吧。
莱恩一直守到火焰将所有东西烧尽,处理完灰烬后,才离开了屋子。
然后,他在门前环顾四周,冷不防地吹响了一声指哨。

那独特的口哨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在寂静的森林中回荡。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一阵沉重的振翅声响起,一只鸟儿降落下来。
那只鸟拥有猛禽般锐利的爪子和眼睛,正是米莎她们饲养作为通讯工具的传鸟。
“哟,卡因。好久不见了。”
莱恩像对老朋友说话般温柔地呼唤它,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脖颈。被叫作卡因的鸟儿舒服地眯起眼睛,歪了歪头。
“米莎她们也走了,你一个人很寂寞吧?我打算去找米莎,卡因要不要也一起来?”
凯因静静地听着莱恩的话语。
然后,它从喉咙深处发出“咕”的一声低鸣。
仿佛是在回应一般,莱恩不禁微微一笑。
“那么,先帮我把信送到那个不成器的义弟那里吧?我也会随后赶去的。”
莱恩将信筒系在卡因的腿上,然后高高举起手臂,方便它起飞。
卡因借助这股力道,拍打着有力的翅膀飞向天空。
它在高空盘旋了一圈,画出一道弧线。目送着凯因的身影迅速变小直至消失后,莱恩也迈开了步伐。
他没有回头再看身后的小屋一眼,径直大步离去。那背影中,已不见凝视壁炉火焰时的严峻神色。
深邃的森林之中。
那间失去了居住者、也不再有人来访的小屋,略显寂寥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守护着其中珍藏的、那些温柔日子的回忆。
这场造访,始于突兀,也悄然结束。
在米莎已离去的宅邸中,独自与创伤后遗症抗争的迪诺亚克,因一只突然从窗户飞进来的“传鸟”而得知了来访者的存在。
在指定的时间,他来到后院那座被遗忘的小药草园。只见一个男人隐藏在茂密的树荫下。
那人确认到来人是迪诺亚克后,便轻轻掀起了披着的斗篷兜帽。
露出的熟悉色彩,让迪诺亚克瞬间绷紧了肩膀。
随即,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莱恩静静地凝视着这无言的低下的头,叹了口气。
对于既不辩解、只是默默低头的迪诺亚克,莱恩也并未想出什么责备的话语。大概是妹妹那幸福的笑颜,夺走了莱恩的责备之言吧。
“抬起头来。我不是专程来责备你的。”
听到这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迪诺亚克抬起了头。
这个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说话方式的对手,正如他所说,眼中并未浮现出憎恨或悲伤。那双与挚爱妻子相同的、美丽的翠绿色眼眸正直直地注视着他。
迪诺亚克对此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微微动了动身体,腰部到腿部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啊,说起来你背部受伤了。看来神经上还留有负担。”
察觉到迪诺亚克微僵的表情和身体,莱恩低声说道。
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中了现状,迪诺亚克不禁一惊。莱恩回以苦笑。
“你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到我这里了。据此推测伤势的经过和可能留下的后遗症,并不困难。别用那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我。”
莱恩告诉他,虽然相隔稍远,但他们当时身处同一战场。迪诺亚克闻言,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他完全没想到莱恩当时就在那么近的地方。
“我听说消息后,正想去探望你时,你已经撤离了战场。嘛,我当时也无法立刻行动。我的部下们判断迅速,也不知是帮了倒忙还是做得对……这还真不好说。”
听到莱恩的话,迪诺亚克垂下了头。
回来的结果是,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看着沉默的迪诺亚克,莱恩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明明说了并非来责备对方,结果自己却说着类似的话,他对此也有些无奈。看来,那些自以为已经咽下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失的。
“抱歉。我是来见米莎的。她在哪里?”
迪诺亚克轻轻摇了摇头,作为对这句简短道歉的回应,然后将米莎的现状告诉了莱恩。
话音刚落,莱恩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偏偏是那里啊。”
“有什么问题吗?”
这声低语并未传入迪诺亚克耳中。
看到对方疑惑的表情,莱恩瞬间收起表情,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我马上去找她。”
听到莱恩的话,迪诺亚克提出为他准备马车,却被拒绝了。而且,眼见莱恩马上就要出发,迪诺亚克感到自己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能与他谈论蕾亚丝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可以,哪怕只有片刻,他也想和他聊聊。
然而,莱恩仿佛丝毫不知迪诺亚克的心情,他戴上兜帽,背起脚边的背包。他的脑海里,正忙着搜寻从这里前往红津的最快路线。
“那么,再会了。有事的话我会放出卡因。”
莱恩轻描淡写地丢下告别的话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那背影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去,直至完全消失。即便如此,迪诺亚克仍久久伫立原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个已不留任何气息的地方。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