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臉紅心跳的小渚天堂by陣內忍

第一章 臉紅心跳的小渚天堂by陣內忍

      1

  現在是十一月。

  今天明明是難得的週末,我卻連想要悠閒地睡到中午都辦不到。

  「嗚嗚嗚……」

  從被窩裡傳來強烈的詭異感覺。

  不但有種滑順的肌膚觸感在裡面不停蠕動,還有不同於學校女生們身上那種洗髮精與潤髮乳的人工花香,有如焚香般的淡淡香甜氣息。在棉被底下感受到別人體溫的瞬間,側睡的我原本朦朧的意識就開始迅速集中了。

  「喂,懶惰鬼座敷童子!妳又擅自鑽進別人的被窩……!」

  雖然我很想揉揉看她的胸部,也不排斥欣賞她的裸體……不,如果向她哀求就能看到的話,我一定會立刻跪下,可是……!我也是需要先做好心理準備的!這種驚喜對心臟非常不好,人家的心會小鹿亂撞啦!

  我感覺到身上的血液瞬間往腦袋聚集,彷彿被那股湧上心頭的衝動驅使,我在棉被裡移動自己的手。我伸手找到她纖細的肩膀,打算把她推到外面。

  「好痛!這是什麼鬼東西啊!」

  我有種彷彿碰到大型裁縫剪刀尖端的刺痛感,慌張地把手縮了回來。

  同時感覺到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咦?怎麼回事?剪刀?那不就是……利器嗎?我可沒聽說過有人會拿著那種東西鑽進被窩。不對,這傢伙真的是座敷童子嗎?說到利器,我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那傢伙,沒錯,就是世界三大病嬌之一,瘋狂的青梅竹馬NAGISA小姐!喂,那傢伙該不會「又發病」了吧!

  「等一下,要是被那個小渚貼近到二十公分以內的距離,我應該早就死上三次了吧!」

  我慌張地把棉被整個掀起來。感覺就像是慢了半拍才發現自己抱著蜂窩在睡覺。

  但是我錯了。

  把臉貼在剛才還在側睡的我胸口,在我身旁睡覺的人,既不是身穿紅色浴衣的室內派妖怪,也不是號稱擁有三萬四千種殺人手法的地獄青梅竹馬。

  「啊……」

  「嗚……呼啊……爸爸,怎麼了嗎?」

  「青行燈!」

  這名少女穿著類似白無垢的和服。一根有如小刀般的角長在她額頭上,把艷麗的黑髮從中間撕裂。雖然看起來是個楚楚可憐(但胸有長物)的清純少女,但其實她是吞噬一百個鬼故事,最後昇華為一種存在的人工妖怪。而且她還是圖謀顛覆日本,把公認業界最強的百鬼夜行逼得幾乎要毀滅的真正惡鬼。

  發現那股香甜氣息的主人不是懶惰鬼妖怪後,我的體溫又再次上升了。因為我不能用平常的方式讓自己冷靜下來!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因為我是包含陣內忍在內的幾個人進行一連串問答後的集合體啊。換言之,我們的關係就跟親子差不多。把這種關係說成是製作者與成品,不是很沒意思嗎?還是說,你連剛出生幾個月的嬰兒向監護人撒嬌這種行為,都打算禁止嗎?」

  嗚……

  這傢伙確實明明不了解世界,卻又妄想談論世界,明明不懂別人的想法,卻又試圖回應人們的心聲,動機中有許多像是怪物嬰兒的地方。只把她生出來,然後就把她獨自扔在這個遼闊世界的「我們」,也應該需要負起責任才對,可是……

  就在這時,依然在棉被上蜷縮著身體,發育好到讓我這個高中生很難叫她女兒的青行燈,輕聲笑了出來。

  「……我知道只要這麼說,你就沒辦法推開我了。」

  「什麼意思?」

  「現在的我有著『精神上的煞車』,無法直接做出破壞行為。這就跟想要一腳踩死跑來向自己撒嬌的小貓,會讓人心中有種不合理的躊躇一樣。不過反過來說,如果是間接的破壞行為,我就有辦法做到。舉例來說,只要假裝是場意外就行了。」

  青行燈像是戀人在撒嬌一樣,用纖細的食指輕撫我的胸口。

  話說回來,我剛才一直沒聞到的這股鐵鏽味到底是什麼?

  「哎呀,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都是因為我的額頭長著跟小刀一樣的角。為了向你這個父親撒嬌,我把臉頰貼上去磨蹭,結果你的胸口就變得傷痕累累了。這一切都只是意外喔。我絕對沒有抱持邪念。」

  「嗚哇啊!」

  把視線移向下方後,我忍不住發出慘叫。哇啊,我現在流出來的血,比以前為了耍帥,一邊拿著大型剃刀,一邊看著鏡子剃鬍子,結果完全失敗的時候還要嚴重多了!

  看到我手足無措的模樣,青行燈笑個不停。

  這傢伙太危險了,雖然她現在是個連小貓都無法踩死的妖怪,但我們並沒有真正和解。她的那種凶暴性只是被藏起來罷了,並沒有完全消失不見!

  我畏懼於真正致命誘發體的暴行,想要拉開跟她之間的距離,結果這次換成別人從後面壓了過來,緊貼著我的背部。

  這次換成座敷童子了嗎!雖然我有一瞬間這麼想,但對方肌膚的感觸就像是枯木一樣。而且還隱隱傳來一股老人味。不對,給我等一下,難不成這傢伙是……!

  然後,在我背後的某人開口了。

  「嗚嗚……小忍,我要抱抱……」

  「不要啊!臭老頭!誰准你變成搞笑角色了!」

  一邊是在百物語結束時出現的災厄象徵,另一邊則是在專殺孩童這方面,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比青行燈更厲害,打扮得像是農夫,沒有傳統的恐懼象徵──吸油鬼。

  智慧村的早晨今天還是一樣熱鬧。

      2

  ……痛死了。

  青行燈那傢伙竟然一大早就這樣對付我。

  雖然胸口滿是鮮血,但其實傷勢沒有表面上那麼嚴重。就算放著不管,應該也不會有事。因此,我拖著陣陣刺痛的身體,走向洗臉脫衣間,準備先洗把臉。

  我先用雙手捧起冷水,在臉頰上拍了幾下,然後加進熱水變成溫水。我擠出洗面乳並揉搓成泡沫,用畫圓的方式塗在整張臉上。雖然這種洗面乳給人清爽的感覺,但眼皮會有些刺痛。也許不太適合我的膚質吧。可是,我至少得把整條洗面乳都用光才行。

  當我用溫水洗掉泡沫,重新抬起頭時,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出現在前方的鏡子裡。

  而且她還拿著急救箱。

  「喂,懶惰鬼妖怪,妳想幹嘛?」

  「那是我要說的話。」

  座敷童子一邊無奈地這麼說,一邊把急救箱擺在旁邊的洗衣機上,然後打開蓋子。

  「你一大清早到底幹了什麼好事,才會把自己傷成那樣?先讓我看看傷勢。不能就這樣放著不管吧。」

  喔喔……

  我不知不覺就被她牽著鼻子走了。我覺得這傷勢只有看起來嚴重,其實只傷到表皮,頂多就是跟被剃刀割到一樣等級的小傷,才會決定放著不管,可是……難不成這就是鮮血這種東西,比起當事者更容易嚇到旁人的那種狀況嗎?

  「嗯嗯……」

  座敷童子纖細的手指伸向我的胸口。

  柔軟的手指伸進被青行燈弄得破破爛爛的睡衣底下,碰觸到離傷口有段距離,雖然沾著鮮血卻沒有受傷的地方,緩緩地輕撫,把鮮血抹去。

  「傷勢不是很嚴重。只要消毒並且包紮,應該就會痊癒了吧。」

  「喂,室內派妖怪,這樣有點丟臉耶。」

  「閉嘴,我要替你包紮,上衣脫掉,雙手舉起來。來,說萬歲。」

  ……我覺得自己真的像是個讓別人幫忙換衣服的小鬼頭。

  雖然消毒液讓我感到刺痛,但我個人覺得之後纏上的繃帶更叫人難受。該怎麼說呢……就是那種會讓人發癢,上面滿是毛球的便宜毛衣,直接輕輕碰觸到胸口的感覺!絕對不是只有談戀愛的酸甜感覺!

  座敷童子把繃帶纏在我的胸口上後,就用金屬製的小型固定夾,固定住繃帶的前端。

  「好,這樣就搞定了。」

  「想不到妳會突然做這種跟個大姊姊一樣的事情。」

  我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後,身旁的座敷童子肩膀就輕輕抖了一下。

  ……哎呀?

  「怎麼?難不成妳希望我叫妳大姊姊,而不是室內派妖怪或懶惰鬼嗎?妳這傢伙還真是不夠直接。如果妳這麼希望,直接告訴我不就得了嗎?」

  「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反正又不會少一塊肉,其實我並不在乎怎麼稱呼妳。呵呵,大姊姊。」

  如果是一個月以前的話,我絕對不敢相信自己的心境會有這樣的變化,但經過青行燈那件事,尤其是穿越到十年前以後,我也想通了很多事情。那種奇怪的抗拒感或疙瘩都消失了。

  座敷童子保持著可以把溫暖的氣息吐在我胸前傷口上的姿勢,留著一頭黑髮的腦袋不知為何微微顫抖。

  「我……我好不甘心!就算我的小忍已經完全黑掉了,但聽到你說出『大姊姊』這三個字,我竟然無法否定自己還會心動的事實!」

  「拜託別把別人說得像是經驗豐富的老二一樣。還有,雖然要我叫妳大姊姊也行,但妳可別以為這其中存在著什麼奇怪的上下關係。」

  「什麼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那種尾音上揚的口氣,完全就是居高臨下的態度吧!不管是讀書、運動還是人際關係,我身為一個人類的各種能力,絕對都比妳強多了!」

  「小忍……」

  座敷童子傻眼地搖了搖頭。

  「有一種方法可以清楚明白地測試出雙方的上下關係。你試著輕拍我的頭,假裝是在哄小孩看看吧。」

  「……」

  拍拍。

  寶寶乖乖喔。

  「……奇怪?這是什麼感覺……?這種情境讓我頭暈目眩,而且還有點想吐……」

  「你看吧。感覺起來超級奇怪對吧?這就是我在你之上的證據,這代表你的靈魂不願意看扁我。」

  嗚……!

  就這樣任憑座敷童子把我唬過去,實在令人不爽。我怎麼能讓她就這樣贏了就跑?我得設法跟她戰成平手才行!

  「小忍,先別管這個了,你打算摸我的頭到什麼時……呀啊!」

  我把擺在她頭頂附近的手掌,沿著光亮的秀髮移動到後腦勺。然後直接把她拉過來,把座敷童子的腦袋完全抱進臂膀之中。剛好讓她的額頭碰觸到我被她包紮過,纏滿繃帶的胸膛。

  除了臉部之外,座敷童子的手掌也輕輕貼了上來,不知為何陷入沉默。

  我把鼻子靠向她的頭頂。嗯,這個懶惰鬼身上的味道還真是好聞。

  「比起從上面摸妳的頭,這樣子感覺合適多了。嗯……不過這樣就不是上下關係,而是對等關係了,其實我也不是很喜歡。」

  「……………………………………………………………………………………………………………………………………………………………………………………………………………………………………………………………………………………………………………………………………」

  「哎呀,座敷童子小姐,妳怎麼了嗎?」

  「嗚……!」

  也許是很在意自己有一瞬間無法思考這件事被發現,座敷童子的肩膀大大地抖了一下。

  看向被我擁在懷裡抬起頭來的座敷童子,我故意裝傻地這麼說:

  「大小姐,請問妳現在感覺如何?實際感受到自己一直當成弟弟對待的男生,成長為一個比想像中還要健壯的男人,是不是讓妳嚇到了?」

  「你……你這個黑到發亮的邪惡小忍!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才會把你教成這樣!」

  我猜八成是因為妳每天都跟我一起洗澡睡覺,我才會變成一個色鬼。

  還有,雖然我不曉得到底怎樣區分誰輸誰贏,但我有種自己占上風的感覺!我現在就站在山頂上!至少那種座敷童子贏了就跑的氣氛已經煙消雲散了!

  就在這時──

  「妳好卑鄙……」

  有如吹過地獄底層的一陣寒風般的聲音,低沉地響徹周圍。

  轉頭一看,平胸雪女把手擺在脫衣間的門上,只露出半張臉,用病嬌模式定睛看了過來。

  「……幫忙療傷算什麼,那種小事我也辦得到不是嗎?你們知道嗎?只要把傷口瞬間冷卻就能止血,也能防止細胞壞死,還能阻止神經傳達訊號,連麻醉的效果都有,這可是一種劃時代的治療方式。換句話說,我能做得比她更好。來,讓我試試看吧,也摸摸我的頭吧……」

  「不,那種治療法感覺就會在凍結和解凍的過程中導致細胞壞死,要是直接在心臟上方進行那種治療,應該也不太妙吧?我覺得那樣絕對會鬧出人命!還有,在不知不覺中從我懷裡逃走的座敷童子跑去哪裡了!不要啊!大姊姊,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啦!」

  聽到我最後那句話,身穿紅色浴衣的巨乳妖怪身體抖了一下,輕輕吐了口氣。

  想要從脫衣間的小窗戶逃走的座敷童子轉過身體,不知為何緊貼在我背後。

  不知道她是想要表演雙簧,還是表演人偶說腹語?我感覺到有柔軟的東西貼在背上,但現在應該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吧?

  座敷童子勉強發出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如此說道:

  『你先用雙手輕輕抓住雪女纖細的肩膀,把她帶到牆邊。』

  「嗯……?」

  我沒想太多就照著她的指示去做。

  「呼呼,只要有零下八十度的低溫,就能輕易冷卻傷口……呀啊!」

  『小忍,把手擺在她臉旁邊的牆壁上。然後用充滿魄力的眼神,由上往下注視雪女的眼睛。還要有霸道的氣勢!』

  「什……什麼什麼什麼什麼……」

  『然後用另一隻手的拇指與食指,輕輕抓起雪女的下巴。對,抬起來就對了!』

  「哇哇哇……!」

  『接著來個額頭貼額頭!』

  「……啊!」

  『最後小聲地這麼告訴她……』

  「──雪女,別給我添太多麻煩,好嗎?」

  「真……」

  雪女不知為何眼睛轉個不停。

  整張臉完全紅透了。

  「真是太帥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然後她就這樣雙腿無力地癱坐在地上。而且好像還昏了過去。此外,雪女平坦的身體還稍微融化了。

  咦?

  我剛才到底做了什麼?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連我都覺得自己噁心,這可不符合以受歡迎搞笑藝人為目標的我的作風!我不懂什麼少女漫畫的壁咚、地板咚還是天花板咚,但那種老套的撩妹技巧不可能在現實世界中管用!明明不可能管用,卻又真的管用,這也未免太不可思議了吧!」

  「哼,所謂的老套,就是只要全力去做,就能發揮出巨大的效果。因為那就是所謂的王道。不過想要不顧後果,一直堅持做下去,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座敷童子不知為何露出得意的表情,從我背後跑到旁邊。

  嗯……該怎麼說呢?

  「……原來妳喜歡那種男人?笑死人了,想不到妳這個完美大姊姊,其實每天洗澡的時候都想像著那種睫毛超級多,瞳孔是星星的八頭身男生,一個人興奮發情。」

  「噗……!小忍,你不要突然說那種奇怪的話啦!」

      3

  這棟茅草葺頂大宅也變得相當熱鬧了。

  紅色浴衣座敷童子原本就住在這裡,後來又陸續多了平胸雪女、自己跑來的貓又、西方妖怪魅魔、因為澳大利亞魔女事件而收留的古樁(小)、全滅村的青行燈、從致命誘發體轉變為還願神的吸油鬼、靈魂被大惡魔潔莉卡囚禁的魔女瑪格麗特•史坦荷斯。

  然後,喜歡妖怪的老媽又不知道從哪裡把小豆淘、白毛球和古樁(大)帶回家裡,所以數量果然十分驚人。

  這樣當然也會造成一些令人困擾的事情。

  「喂,座敷童子。」

  「幹嘛?」

  「其他人也是。大家集合一下!」

  吃過早餐後,我把家裡的問題兒童們叫來佛堂集合。話說回來,身為人類的瑪格麗特也很自然地跟妖怪們一起被算成是超常現象了,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她的簽證絕對過期了吧?這樣不算是非法居留嗎?

  我暗自祈禱神通廣大的百鬼夜行大人有解決掉這個問題,決定先切入正題再說。

  「你們應該都知道我有個叔叔吧?他叫做內幕隼,在東京當刑警。」

  「……我知道。就是那個為了跟充滿青春活力的國中女生們有所接觸,才會離開這個鄉下地方,在大都市東京賭命拚搏的傢伙對吧?我不討厭他那種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

  ……雖然有些傢伙對叔叔有著很嚴重的誤會,但要是忙著吐槽,話題就永遠不會有所進展。

  「家裡接到電話,說叔叔這兩天就會為了工作回到這裡,到時候他不會住旅館,而是會住在家裡。可是,他有著非常容易被妖怪討厭的體質。而且他肯定不曉得自己出生長大的家裡住滿了致命誘發體。我知道你們妖怪有著許多自己的習性與傳統,可是你們絕對不能殺死叔叔。你們可以向我保證嗎?」

  大小古樁一起點了點頭。可是,她們答應得這麼乾脆,讓我實在有些信不過。也許我該再多提醒他們幾遍。

  「我不會襲擊叔叔。來,大家跟我一起複誦!」

  「「「我不會襲擊叔叔。」」」

  「很好!叔叔不是食物!」

  「「「叔叔不是食……嗚……」」」

  「總覺得你們的聲音好像沒什麼精神,又有點不服氣的感覺,不過暫時就先這樣吧……喂,座敷童子!妳為什麼馬上就忙著用竹筷和橡皮筋做橡皮筋手槍!而且那還是我改造過的版本,擁有連奇異果都能射爆的可怕威力,我們應該早就把那種東西封印起來了吧!」

  結果,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保持著優雅的日式正坐姿勢,一手扶著臉頰,很有氣質地微微歪頭。

  「……這個問題我也想問。我明明就對隼要回來這件事毫無興趣,卻能感覺到心中有股想要襲擊他的強烈衝動。」

  「真叫人放心不下啊!」

  「既然你想說的話都說完了,那我要回被爐裡去了。」(貓又)

  「……十一月,也就是冬天。我的季節來了!哈啊……哈啊……我有預感今年的初雪會比往年更早到來。請……請你盡情踐踏,蹂躪我的處女雪吧!」(雪女)

  「唉……這些話還真是讓人精神緊繃呢。瑪格麗特,我們回到閣樓房間裡,繼續進行祕密儀式與奢華派對吧。哈哈哈,那可是無法讓人知道的魔女與惡魔的儀式呢!」(魅魔)

  雖然貓又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忙著挑戰浴衣的腰帶,卻在途中就放棄了,把腰帶弄成馬甲。瑪格麗特等人也三三兩兩地走掉了!要是在這時候不把事情交代清楚,叔叔可能就準備要迎接人生中的重大危機,讓人想到就害怕!

  遺憾的是,我也早就有自己的計畫了。

  「真是的!吸油鬼,之後的事情就交給你了,別讓那些傢伙聯合起來欺負我叔叔。只要有你那種神明級的力量,應該有辦法壓制住他們吧!」

  「……我姑且算是孩子們的守護神喔。」

  「臭老頭,別納悶了!事情沒有那麼複雜!我叔叔以前也曾經是個孩子!這樣就夠了不是嗎!」

  從剛才開始就不知為何一直很慌忙,但我也差不多該準備出門了。

  雖然智慧村是為了促使農產品的超高級品牌化而刻意重新整頓過的高科技鄉村,但這麼做還是會造成一些弊端。比如說,買東西就變得完全依賴網購,上行和下行電車加起來也少到一天只有五班。

  光是要到隔壁城鎮買東西,就已經是一件大事了。這可不是在開玩笑,要是錯過一班電車,當天的計畫就會全部亂掉。而十一月的天氣又冷得有些微妙。總之,我多穿了一件襯衫後,又披上白色的防寒外套。

  「那我要出發了……可惡,我今年到底換幾次手機了啊?」

  「真是的,雖然你那支手機是不受歡迎又毫無美感的機種,但竟然會剛好在這種時候出現電池過熱的問題,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嘻嘻。」

  「雖然我今年已經不曉得問過多少次了,但妳這傢伙真的是座敷童子嗎?」

      4

  智慧村納骨村是個四面環山的地方。而隔壁城鎮就在山的另一邊。我記得那裡好像叫做墓前市。雖然那裡平時給人的印象是網購的配送中心,但因為還算發達,只要無視於電車數量較少這個缺點,其實算是個機能不錯的城鎮。當然,因為那裡位在山腳下,比起位在平原或港灣旁邊的大城市,還是會給人狹窄的感覺,但對於住在鄉下的我來說,已經是個十足的都市了。

  我從路上禁止吸菸的看板旁邊走過。

  不管怎麼說,智慧村都是個小型的封閉社會,流言也會流傳一段時間……沒錯,我承認,一旦在戀愛問題上惹出麻煩,奇怪的流言就會傳開,讓人在很多方面都變得綁手綁腳!就時間點來說,我想要在學校裡談戀愛,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像這種時候,在風頭過去以前,來到這種地方都市搭訕女生,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畢竟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更換出了狀況的手機,而且通訊行裡的大姊姊也大多都是美女!

  就在這時,彷彿是要警告我一樣,一道陰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呵呵,小忍,怎麼了嗎?你是不是迷路了?」

  「嗚……!」

  光是聽到這句話,我就變得呼吸困難,嘴巴像是金魚一樣不斷開合,就這樣回頭一看。

  對方有著一頭栗子色的蓬鬆長髮,還有纖細的肩膀與白皙的肌膚。雖然胸部的大小讓人感到有些遺憾,但從那雙既修長又柔軟的美腿,一直延伸到臀部的線條,實在令人心癢難耐。她不但擅長做家事,學業成績也是一流,更重要的是她還願意對男人付出一切!可是,那種混濁瘋狂的眼神,毀掉了她身上的一切優點。來吧,猜猜她是誰。

  「小……小渚!」

  「早安,小忍。天氣開始變冷了,你應該沒有感冒吧?要不要我在你手上呼幾口氣,幫你取暖?」

  眼裡閃爍著比看似隨時都會下大雪的灰色天空還要深沉的光芒,小渚笑著對我這麼說。她今天穿著便服,粉紅色的毛線連衣裙外又披了件白色開襟上衣,頭上戴著用髮夾固定住的帽子,貓咪長筒襪就跟絲襪一樣透明,腰部後面還用夾子裝上類似貓尾巴的長條型飾品,看起來就像是貓娘護士!可是,她明明就穿得這麼色情,我心中的小忍計量表卻毫無反應。一旦身處在極限狀況下,生存本能就會受到刺激,讓男人的性慾衝到最高這件事,我也可以當成是迷信了吧!

  話說回來,情況好像不太對勁。

  那個戀愛狂NAGISA放假居然沒跟男朋友明智在一起……如果是這傢伙的話,就算雙方沒有約好,她也很可能一整天都偷偷躲在愛人家裡的地板下面或牆壁裡面才對……

  事情有點奇怪。

  總覺得這個不起眼的異狀,會帶來非常可怕的結局。彷彿我所知道的世界常識會被徹底顛覆一樣。

  雖然害怕知道,但要是一直不知道答案,我可能會被心中的疑惑壓垮。

  於是,我戰戰兢兢地問:

  「那個……小渚,妳是跟明智那傢伙約好要在哪裡碰面嗎?」

  結果小渚保持著微笑,向我如此回答。

  而且是秒答。

  「不,我們分手了。」

  ……………………………………………………………………………………………………………………………………………………………………………………………………………………………………………………………………………………………………………………………………啊。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忍,等一下……為什麼你要露出哭出來的表情,往其他方向跑走?呵呵,難道你是故意使壞,想要吸引我的注意嗎?」

  雖然我的腦袋幾乎變得一片空白,但當我發現的時候,手腕已經被小渚用有如老虎鉗子般的蠻力握住了。而且還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音。

  可是,我現在當然顧不得喊痛。

  因為……因為因為因為……!

  我不知道小渚和明智竟然分手了。我不知道那個世界三大病嬌恢復單身了。我竟然會不知道這件事。這真是太糟糕了。小渚只能用「敵人」、「同伴」、「沒興趣」、「愛得要死」這四個類別來區分七十億人。過去因為明智那傢伙占據了「愛得要死」的位置,才一直沒有出事,讓世界得以保持和平。可是,如果小渚恢復單身,那個位置就空出來了,凡是站在小渚面前的男生,都得面對被她放進「愛得要死」這個位置的風險。雖然小渚確實是個病嬌,但其實她單身的時候才是最危險的。難不成這場超級甜蜜的殺人大風吹遊戲,大家搶著坐的不是座墊,而是反坦克地雷嗎?可惡啊,我現在屁股坐著的東西,該不會就是……!

  「小忍……」

  小渚微微瞇起眼睛,用有如裝滿砂糖、蜂蜜與鮮奶油的無底沼澤般甜死人的聲音,緩緩地向我告白。

  有東西在我們頭頂上緩緩盤旋,我記得那是……對了,那好像是飛行傘。不過,我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喜歡吃屍體的禿鷹盯上了。

  「跟你分手以後,我跟很多男生交往過。可是,沒有幾個男生能撐得過一個月。初戀果然還是最美……我想了很多,看來我還是……」

  「我覺得腦袋裡一直想著同一件事,不是什麼好事!那樣只會引發完形崩壞啊!」

  「我甚至懷疑,說不定我過去的那些戀情,全都只是在追尋你的身影……」

  「那是妳的錯覺!還有,妳對每個男生都是這麼說的吧!說什麼過去的失敗戀情,都是為了與你相遇的必要條件!我醜話先說在前面,就算妳找了冠冕堂皇的藉口,也無法抵銷妳過去的戀愛經歷!就算妳硬是編出一個故事,也沒辦法讓每天都變成初戀!」

  「……呵呵,小忍,你相信命運的紅線嗎?人跟人之間果然應該聯繫在一起,而且可能也真的聯繫在一起呢☆」

  完蛋了!小渚進入聽不懂人話的模式了!她已經快要鎖定目標了嗎!哇……哇哇哇!我……我的牙齒……牙齒在瘋狂打顫啊!

  「對……對對對對了……明智那傢伙到底怎麼了?他沒事吧!」

  「不知道。我對他已經不感興趣了。我不喜歡那傢伙,也沒必要記住他的長相。」

  糟了。我的腦海中甚至浮現出他被柴刀大卸八塊,丟進汽油桶中熬煮的可能性。這種可能性並不是零,世上已經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了!沒錯,他可能已經變成法國大廚費盡心思,花了七小時熬煮的燉牛肉了!

  看來只能祈求上天保佑,希望運動健將明智同學的逃跑技術夠好了。過去的我都想辦法撐過去了。明智,你應該也沒問題吧!

  「明智他到底……到底做錯什麼了?你們原本不是那麼恩愛嗎!」

  「……你想知道?」

  語音剛落。

  小渚的眼神變得異常黯淡無光,嘴角揚起一抹微笑如此說道:

  「因為那傢伙太過分了。我已經記不得他的長相,也想不起來他是第幾任男友,只記得他這人非常過分。手帕不但很臭,頭髮也經常亂翹,又很會流汗。明明說好牽手的時候是我在左邊,他在右邊,但他居然搞錯了三次。約會遲到超過一百二十秒的次數也多達五次。味噌湯明明就該用丁香魚做成高湯,但他卻開心地大口喝下用柴魚片或昆布煮出來的泥巴水。我傳簡訊給他,他也沒辦法在一分鐘內回覆我。虧我每天都只傳九十七則簡訊過去,每天都很努力不讓自己傳超過一百則簡訊。除此之外……」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趕在靈魂被小渚的病嬌幻影撕裂以前,我放聲大叫,硬是打斷這個話題。天啊!小渚這傢伙還是跟當時一樣,真是太瘋狂了!

  小渚的精神狀態陷入狂亂,而且眼睛還轉個不停。

  「嘻嘻,小忍,你今天到底要去哪裡?」

  「哈……哈哈哈……我要去買重要的東西,可能會用掉不少時間。妳不用管我,去妳自己原本要去的……」

  「你放心,我絕對會跟著你,直到天涯海角。」

  啊……

  要是不小心演變成爭論的話,她可能會用可愛的聲音說:「為什麼你都不聽我的話呢?也許是耳朵有問題吧。小忍,你放心,我馬上就幫你通一通。來,躺在我腿上吧☆」,然後用掏耳棒細心地把我鼓膜後面的東西全都挖出來……

  「……小忍。」

  小渚邊說邊握住我的手,把五根指頭纏了上來,還用兩隻手臂夾住我的手臂,整個人從側面壓了過來。我聞到女孩子身上的香味,感受到她的體溫與柔軟的感觸,還有溫暖的氣息與頭髮的柔順感觸。可是,這些全都是她擅自送上來的福利。這就跟把燕窩與魚翅偷偷擺在別人家門口,之後再要求對方付清龐大的欠款毫無分別。

  在禁止吸菸的長椅上吞雲吐霧的老爺爺,還有見狀跑去制止的小鬼頭,全都沒有發現我面臨的緊急狀況與生死關頭。美女就是這麼可怕!光是露出微笑,就能讓所有人都站在她那一邊!

  「你今天要去哪裡呢?」

  「我……」

  我正在哭泣嗎?還是因為悲傷過了頭,反倒笑了出來?

  在連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掌握的情況下,我像是要擠出鮮奶油一樣,努力擠出話語。

  「……我要去通訊行。」

      5

  我們來到離車站有段距離,但依然位在大街上的一棟住商大樓。我要去的通訊行就在一樓。比起家電量販店,這個整片外牆都是玻璃的明亮店面,更像是郵局或銀行的大廳。話雖如此,但百葉窗都放下來了,看不到外面的情況。沙發的數量這麼多,果然是因為辦理各種手續需要的等待時間很長吧。雜誌架上擺著大型的電子書閱讀器,透過網路播放的殭屍電影取代了電視,這應該也是為了替電信公司做宣傳吧。

  當我看著電子書閱讀器預設播放的JBP新機種介紹文宣時,小渚把肩膀靠了過來,對我這麼說道:

  「……小忍,你看。這是小火車吊飾耶。」

  「什麼?火車?」

  「這間店有舉辦跟本地吉祥物的聯名合作活動。對了,冬季祭典好像就快到了。希望我們今年可以手牽手一起去參加☆」

  薄型液晶螢幕裡確實正在介紹一款用兩隻腳走路的黑貓,拉著平安時代牛車的吊飾。嗯……火車到底是什麼樣的妖怪啊?

  『號碼牌七號的鳴砂送先生。再重複一遍。號碼牌七號的鳴砂送先生。我們已經做好準備,請您來到櫃檯。』

  「喔,總算輪到我了。七號就是我。」

  一名穿著誇張的橘色羽絨外套與牛仔褲,還戴著毛線帽與墨鏡,在某些店家可能會被誤以為是強盜的鬍鬚大哥,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無視於這個大廳禁菸的規定,把菸屁股塞進那款火車吉祥物的隨身菸灰缸裡。現在才剛開店,號碼還很前面,在店裡等候的顧客也不多,看來說不定很快就輪到我了。不過,早在被目前單身的小渚纏上時,今天就完全算不上是一帆風順了!

  『號碼牌八號的陣內忍先生。再重複一遍。號碼牌八號的陣內忍先生。我們已經做好準備,請您來到櫃檯。』

  「呵呵,小忍加油……」

  在莫名其妙的聲援之下,我走向排成一列的櫃檯。

  在櫃檯等待我的人,應該是個工讀生吧。她是個留著一頭短髮,用髮夾固定住瀏海的嬌小女生。就跟賽車女郎的服裝一樣,電信公司的名字大大地印在像是西裝的淺綠色外套上,還配上窄裙。雖然通訊行的制服在她身上非常合身,但要是換上學校制服,就算她若無其事地走在學校走廊上,也不會讓人覺得很奇怪。不過,我應該還是會覺得她是學姊吧。

  我看向掛在平坦胸部上的名牌,得知她名叫野崎春。

  「那個……請問有什麼需要服務的地方?」

  「這個嘛……其實我也不太清楚。網路上和電視新聞裡好像都有提到過,就是D512的電池發燙問題,而我的手機好像剛好就是這個型號。」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擺在櫃檯上後,野崎小姐就慌張地揮舞雙手。雖然她好像有事先拿到應對手冊,卻沒辦法順利想起內容。嗯……看來她是個小動物系女孩。

  一道冰冷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小忍?」

  身體猛然一震。糟糕!我不小心忙著欣賞世間的女性,導致小渚的雷達有所反應,這會害這位通訊行店員被埋在深山裡啊!

  野崎小姐看起來明明很膽小,卻相當缺乏危機意識,似乎沒注意到我們的對話。

  「那個……好的,我聽到您的意見……不對,是我明白狀況了!那我這就替您更換電池行嗎?」

  「什麼?官網上不是說可以免費更換相同規格的其他機種嗎?」

  「不,那個……其實公司早就改變方針……不對,是公司換了新的對策,發現不需要更換機種,也能夠解決問題。這樣也能省去轉移資料之類的麻煩,更能減輕顧客的負擔。」

  「算了,其實不管怎樣都行。」

  我沒想太多就這麼說。

  「不過,要換的新電池有充好電嗎?還是說,我必須回家把電充滿才行?妳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咦!這個嘛……對不起!可以稍等我一下嗎!」

  「什麼?既然妳不知道答案,其實不用回答也沒……」

  「紙……紙卷先生!不好意思,這位客人說他有些問題……!」

  櫃檯後方的野崎小姐顯得手忙腳亂,用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拜託其他男店員幫忙。難不成她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嗎?那副模樣實在讓人百看不厭……嗯,還是別說出來吧。

  被她找來幫忙的紙卷先生,年紀就跟大學生差不多吧。他留著一頭中分的黑髮,看起來是個陽光系的男生。嗯……難不成「顏值」也是通訊行僱用店員的基準之一嗎?可是,男店員的制服對我實在毫無吸引力。

  「野崎小姐,在客人面前表現得這麼慌亂,可不是件好事。我們這些店員必須給予顧客『安心感』,就算這不是實際的商品,也不能疏忽掉這件事。明白了嗎?」

  「我……我明白了。關於這位客人的問題,我想要請教一下……」

  就在這時,我不經意地感受到來自隔壁櫃檯的視線。

  話雖如此,但那道視線的焦點並不在我身上。正忙著應付隔壁客人的另一位豐滿女性店員回過頭,身體緊繃,雙手在半空中揮舞。雖然這麼說不太恰當,但塗著鮮艷口紅的大姊姊露出困擾的表情,實在有些可愛。

  「紙卷先生,請你來一下!真是的,怎麼又來了?」

  難不成這邊也出了點狀況嗎?看來所謂的顧問還真是不太好當呢。

  而客人也不見得只會靜靜等候。戴著毛線帽的墨鏡男子把手肘靠在櫃檯上,藉以支撐全身的重量,說出了這樣的提議。

  「沒關係啦。妳不用這麼心急。如果需要等待,那我們就用聊天來打發時間吧。那是名叫『妖精之耳』的耳環對吧?如果是在這附近買的,妳平常是不是都在北區逛街?」

  那位店員的耳環不是只有掛在耳垂上,還用細長金屬製品的邊緣包覆住整個耳朵,把耳朵弄成尖銳的形狀。鬍鬚男伸手碰觸那對耳環,臉上滿是笑意。

  ……這傢伙的目標似乎是店員小姐。他一邊作勢要提出客訴,一邊試圖問出對方的私人情報與活動範圍,手段粗劣到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真心想要追到對方。

  不對,就時間點來看,這位把栗子色長髮綁在腦後的大姊姊,之所以會露出有些僵硬的營業式笑容,或許是因為殘留在那個名叫鳴砂的傢伙嘴裡和外套上的菸味。我聽說對那種味道過敏的人,會完全無法接受那種味道。

  店員之間瀰漫著尷尬的氣氛。

  店員與顧客的關係也是一團亂。

  雖然我不禁要感嘆所謂的人生就是悲喜交夾,但這裡現在最悽慘的人,恐怕就是被小渚盯上的我吧!我實在想像不到還有什麼情況會比我現在還要悽慘!

  正當我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那東西」突然闖進來了。

  咚磅────!

  玻璃窗與百葉窗全都被破壞殆盡,重量超過十噸的黃色砂石車猛然撞進店裡。

      6

  與其說是聲音,那已經幾乎算是衝擊波了。

  大量玻璃碎片從側面飛射過來,實在太過巨大的鐵塊從我身後衝過去。排列整齊的沙發被同時撞倒,狠狠撞上另一邊的牆壁,也許是有某種管線被切斷了,店裡的所有燈光都閃爍個不停。

  「嗚喔喔喔喔!痛……痛死人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好像是鳴砂先生的聲音。雖然頭戴毛線帽的墨鏡鬍鬚男叫了出來,但他並沒有被砂石車直接撞到。他好像只是被噴飛到旁邊的其中一個沙發撞到腰部。因為這傢伙不是很重要,我先放著他不管,環視變得亂七八糟的店裡,幸好我馬上就發現熟悉的臉孔了。

  「小忍……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才要問妳有沒有事呢。對了,應該沒人受到牽連吧?」

  「呵呵,小忍竟然會擔心我耶。」

  店裡沒什麼客人或許是件好事。

  而客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狠狠撞上牆壁的砂石車駕駛座附近。大家都戰戰兢兢地看著那裡。話說回來,那輛砂石車是不是沒有撞壞?總之,車子看起來並沒有像是被踩扁的空罐那樣整個變形。

  也許是沒想過會發生這種狀況,通訊行的店員們完全愣住了。

  在這種情況下,我聽到「嘰」的一聲。

  駕駛座的門緩緩打開了。有某種東西從裡面滾了出來。我有一瞬間還以為那是被人丟出來的垃圾袋,但事情並非如此。那是……人類。那是一位穿著工作服的中年大叔。

  不,他真的是中年人嗎?那頭亂髮是怎麼回事?幾乎都是白髮不是嗎?而且他的瞳孔黯淡無光,皮膚完全變了顏色,又像是紅色,又像是紫色。那是內出血的痕跡嗎?他是不是受傷了?不過,光就我這邊看到的情況,至少他的衣服沒被染成鮮紅色,手腳也沒有彎向奇怪的方向。

  剛開始的時候,現場沒人敢動。

  說不定是因為大家都不曉得該把那傢伙看成是加害者還是被害者,才會感到無所適從。

  可是,緊繃的氣氛逐漸變得弛緩,讓眾人重獲自由。而最先得到解放的人,就是那位名叫鳴砂的男客人。

  「你這個混帳……開什麼玩笑啊……」

  鳴砂用一隻手按住自己的後腰,一邊緩緩站了起來,氣沖沖地走向司機。

  「難不成有人教過你,就算殺了人也不需要道歉嗎?都已經惹出這麼大的麻煩了,難不成你還想堅稱自己是被害者嗎?你有在聽我說話嗎?這種時候應該要低頭道歉,或是做些什麼事情才對吧!」

  「這位客人!請您等一下!」

  當鳴砂準備伸手揪住司機的衣領時,名叫紙卷的男性店員總算慌張地想要跨越櫃檯。

  只是──

  我猜肯定誰也料想不到,在下一瞬間飄散出的血腥味,會是從誰身上發出來的。

  「噗滋」一聲。

  伴隨著異常逼真的聲音,司機大叔狠狠咬住鳴砂的手腕。

  「咦……?」

  起初,頭戴毛線帽的墨鏡男反倒是露出愣住的表情。

  在這段期間,嚼碎鳥類軟骨的聲音也依然響個不停。

  彷彿逐漸想起現實情況一樣,痛覺與恐懼似乎又死灰復燃了。

  「等……等一下!你這混帳!我叫你等一下!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他在這時想也不想就把手抽回去,不曉得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的選擇。

  像是要追上失去平衡的鳴砂一樣,中年司機反過來撲到他身上。那種姿勢就像是在機場迎接老朋友時的擁抱。

  可是下一瞬間,淒厲的慘叫聲便響徹周圍。

  那裡不是肩膀,而是脖子才對。司機像是要把那部位的肉整個咬下來一樣,狠狠地咬了下去。羽絨外套裡的羽毛飛散到空中,逐漸被染成紅色。

  鳴砂一邊發出慘叫,一邊拚命地揮舞手腳,卻完全無法掙脫,就只能讓火車妖怪的隨身菸灰缸與錢包等東西從口袋裡掉出來。

  「哇啊!啊哇哇哇哇!哇哇哇!你這混帳!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場已經聽不到人類的說話聲了。

  不光是鳴砂。

  到處都傳來慘叫聲。有人癱坐在地上,不願意伸出援手幫忙,爭先恐後地逃到店外。

  「救……救我啊!拜託救救我!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鳴砂發出夾雜著眼淚與鼻水的呼救聲,但在店裡打工的野崎小姐臉色蒼白,慢慢地搖了搖頭。剛才在隔壁櫃檯應付鳴砂的年長店員,也就是明原小姐拍了拍男店員的背,卻發現對方不為所動,只能發出咂嘴聲,移動穿著絲襪的細腿,自己走到前面。

  看到這副光景,我也總算解除人類攝影機狀態,腦袋重新開始運作。

  與其說是想要趕快救人,倒不如說是因為不想背負見死不救的罪惡感,才讓我做出這樣的行動。我跟穿著平底鞋的肉感女店員一起救人,分別抓住中年司機的手臂與腰部,試著硬把他們兩人分開。

  可是……

  黏稠濕滑的噁心觸感,馬上就讓我忍不住皺眉。

  不過,我很快就發現那不是重點。

  「喂……這是怎麼回事!我居然完全拉不動他!」

  「騙人的吧?喂,你快點放手!我叫你放手!」

  該怎麼說呢?感覺就像是在跟堆高機或挖土機拔河一樣。我明明已經使出全力,腦袋裡的血管都快要爆開來了,但對方卻根本動也不動!

  我們反倒被大大地拉了過去。

  對方無視一切阻礙,往前走了一步。

  「嗚哇!」

  「呀啊!」

  我和明原小姐一起被男性司機拖著走。我們完全站不住腳,在地板上掙扎滑行。在我們努力掙扎的時候,男性司機整個人撲向仰躺在地上的鳴砂。

  咀嚼聲響個不停。

  伴隨著濕滑的聲響,血腥味變得越來越強烈了。

  原本還在大吵大叫的鳴砂,現在已經不發一語了。雖然他的雙手雙腳還會不自然地抖動,但那肯定不是出於他本人的意志。

  喂……

  現在這情況是不是真的有點不妙!

  我這次不抓身體,改抓司機的那頭亂髮。結果那些頭髮卻一口氣脫落。而且是全部脫落,令人感到不寒而慄。

  「混……混帳東西!」

  筆記本大小的電子書閱讀器掉在旁邊,倒在地上的我將它撿了起來,往專心動著嘴巴的司機後腦杓敲下去。雖然發出巨大的聲響,對方卻毫無反應。我又敲了一下。就算我不用平面,改用邊邊的角認真敲下去,對方也完全無視於我。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算只是普通的大學筆記本,只要用邊邊的角使勁敲打後腦杓,也會讓人感到眼前一黑的劇痛吧!更別說這還是又硬又重的電子機器!

  「小忍……」

  就在這時──

  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女孩子輕柔的聲音傳進我耳中。

  「小忍,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我是不是也該幫忙?畢竟這也算是相愛的兩人的共同作業……呵呵。」

  「既然妳這麼想,就快點想想辦法吧!這傢伙是怎麼回事?他真的是人類嗎!難不成是有著人類外表的妖怪嗎……?」

  說不定……

  我說不定忘記最簡單的基本道理了。

  人類在吃人肉。面對這副異常至極的光景,或許讓我失去了思考能力。

  如果不是這樣,我應該不會叫小渚幫忙才對。

  而小渚手裡拿著鏟子。因為那不是通訊行該有的東西,所以或許是擺在專門搬運砂土的砂石車上的工具。

  下一瞬間──

  轟咚!一道沉悶的聲音響起。

  那是有如打高爾夫球般全力揮舞的鏟子,以沉重的前端砍斷司機脖子的聲音。

  現在……

  我有種站在雲上的感覺。

  小渚拿著沉重鏟子的握把,像是揮動指揮棒一樣轉個不停,用繞到頭上與背後的手靈活地操控。正當我想到在網路遊戲的武器之中,也有在棍棒前端加上皮套,藉此靠著離心力把石塊甩出去的武器時,累積充分力量的「那東西」就揮出去了。

  面對這幅太過殘酷的光景,讓我一時之間毫無真實感。剛才那股蠻力像是騙人的一樣消失不見,讓我和明原小姐像是拔河的繩子斷掉一樣,整個人倒向後方。下一瞬間,現場響起比玻璃破裂還要尖銳的尖叫聲。

  可是,那不是因為小渚砍斷司機的脖子。

  也不是因為有人跌倒,結果被無頭屍體壓在底下。

  「……什麼?」

  無頭屍體跟我們一起摔個四腳朝天。

  即使從身體上被砍下來,那傢伙的腦袋依然咬住鳴砂的脖子不放。

  咀嚼聲沒有停止。連續響起的沉悶聲音,告訴我們牙齒咬的已經不是血肉,而是骨頭。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仔細想想,他的出血量異常地少,我們也沒有被噴出的鮮血濺濕全身。

  最後,一道特別沉悶的聲音響徹周圍。

  完全咬下鳴砂的肉後,彷彿被生者噴出的鮮紅奔流沖走一樣,剩下的頭部也掉落在地板上。咚……咚……像是籃球般滾到角落的司機腦袋,到底還能活動多久……我已經懶得確認了。

  「開……開什麼玩笑……」

  不但連小渚的異常行為都能徹底蓋過,就連倒在地上動也不動的鳴砂都變得不是那麼重要的「某種現象」,就出現在我們眼前。

  「別開玩笑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為了盡量遠離眼前的異常,我總算將目光移向徹底碎裂的窗戶「外面」的世界。就跟那些先一步逃出去的其他客人一樣。

  然後,我看到了。

  看到充滿紅色與黑色,色彩鮮艷的地獄。

  ……就結論來說,跑到外面的傢伙連一個都沒能倖存。如果換個說法,就是那種詭異的怪物並非只有司機一個。把這兩件事情結合起來,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有人被好幾道人影壓倒在地上。

  彷彿用臼齒咬碎鳥類軟骨般的聲音響個不停。

  有人被活生生地從體內拉出某種柔軟的物體。

  那種聲音無法用慘叫來形容。

  到處都是慌張地想要回到屋內,但手腳已經被抓住的傢伙。

  黯淡無光的瞳孔、彷彿潰爛般變成紅色或紫色的皮膚,以及褪色的凌亂白髮,這樣的人滿街都是。

  整個城鎮都變得不太正常。我甚至找不到玻璃沒被打碎的窗戶。到處都是撞上電線桿與紅綠燈的車子,大聲哭喊的人們被無數隻手拖到車外。變成怪物的傢伙不是只有肌肉猛男。不管是剛才還在附近奔跑的小鬼頭,還是坐在長椅上的老先生,這些普通路人全都誇張地露出絕對不算銳利,但也因此更加可怕的牙齒。

  不曉得「內容物」是否還存在,疑似這座城市吉祥物的火車妖怪人偶裝,變得破破爛爛地倒在路邊。就連那種東西都被踐踏,讓人隱約有種親眼見證道德淪喪的感覺。

  我沒時間思考該不該去救人,或是接下來該怎麼做。

  情況糟糕到讓我無暇思考的地步。

  我只看一眼就知道,就算我衝過去,也來不及救人了。

  然後──

  有好幾個眼睛、嘴角和衣服都被染成赤紅,不帶任何感情的人影,同時看了過來。明原小姐用雙手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無頭司機,而本來躲在某處的野崎小姐,則是慌張地用雙手抱起鞋子與小布袋。

  「紙……紙卷先生,收銀機的鑰匙該怎麼辦!」

  「妳手上那個老氣的小布袋是什麼?那是私人物品嗎!比起自己的東西,應該先把門窗關好吧!鐵捲門的開關……」

  「那些事情都不重要!該換個思考模式了!要是還想著工作上的事情,我們馬上就會被幹掉!」

  近在耳邊的店員爭吵聲,感覺起來非常遙遠。

  我在無意識中把手伸向手機。

  「警察」這個理所當然該想到的詞彙,總算浮現在腦海中。

  可是──

  「喂,快逃命吧……」

  肩膀突然被人抓住,打斷了我的思緒。

  男店員紙卷先生用無視於顧客與店員這層關係的口氣,向我如此說道:

  「之後再報警就行了!要是在等警察趕到的時候,那些傢伙先殺進來的話,我們會被吃掉的!金屬鐵捲門其實沒有那麼堅硬。一旦好幾十個人認真想要破壞,很輕易就能突破。繼續待在這裡必死無疑!我們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再說吧!」

  「那你說的安全地方又在哪裡!」

  我一邊吼叫,一邊用顫抖的手指操控手機。

  我撥打最簡單好記的三位數號碼。

  可是……咦?真是奇怪。

  我打不通。電話竟然完全打不通!

  「我哪知道。總之,就算堅守在這種狹窄的大樓,也只會走投無路。幸好我們還有這輛砂石車。你不覺得開著這輛車子逃到城外,還比較有機會活命嗎!」

  「常識」這個詞彙在腦海中逐漸瓦解。

  可是,要是被大家丟下,顯然只會落入跟逃到外面那些人一樣的下場。

  「那我們出發吧。誰來開車!」

  「反正那就是輛巨大的手排車吧。我覺得挑戰看看,總比試都不試就放棄來得更好!」

  聽到這句話的同時,時間再次動了起來。

  雖然砂石車很大台,但可以搭載的乘客並不多。頂多只有三個人吧。那些座位就讓給通訊行店員,我和小渚決定坐在後面的貨斗,也就是平常用來載砂石的地方。

  「小渚!妳也沒意見對吧?如果動作不快點,外面那些傢伙就要衝進來了!拜託妳快點過來……!」

  我話才說到一半。

  身旁就有某種東西爬了起來。

  那人就是不光是脖子的血肉,就連白色骨頭都露出在外的鳴砂。

  「咦……?」

  我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

  那傢伙在離我很近,只有幾十公分的地方起身了。雖然因為有染過顏色,讓他的髮色看不出變化,但他的瞳孔變得黯淡無光,皮膚也變了顏色。他像是個耍脾氣的孩子一樣,用雙手抓住了我的腳。如果他變得跟「那東西」一樣,那我現在就等於是被臂力不下於棕熊或灰熊的某種怪物抓住身體。我想起鳴砂本人的死法,腦袋深處出現強烈的抗拒反應。

  下一瞬間,小渚的鏟子猛然一揮。

  鏟子的前端刺進原本就已經露出骨頭的脖子連接處。然後她一腳踩上去,順勢踹倒對方。接著把全身的體重都放在踩著鏟子的腳跟上。

  噗哧!伴隨著沉悶的聲響,頭顱就像顆球一樣在地上滾動。

  剩下的軀體失去了力量,滾倒在一旁。

  小渚露出跟平時毫無分別的表情,向我如此說道:

  「小忍,我們快走吧。」

  「……」

  腦海中再次浮現這樣的感想──瘋了、壞掉了、結束了。

  我不是指小渚的言行。

  而是現在這種讓人覺得這樣的小渚很可靠的情況。

      7 (3rd person)

  當被爐從陣內家的倉庫裡被搬出來時,似乎就會自動變成貓又的獨立國家。

  ……儘管如此,貓又目前卻在離被爐有段距離的地方,一臉不高興地打呵欠,用自己的後腳搔著耳朵後面。

  理由很簡單。

  因為古樁(小)躲在被爐的棉被裡,打死都不肯出來。

  喜歡妖怪出了名的小忍母親很有耐心地問她原因,古樁(小)才從被爐裡伸出小腦袋瓜,鼓起臉頰全力喊叫:

  「那傢伙偷吃了我的布丁!我明明有用油性筆寫上『古樁』這個名字!」

  「嗯……可是,我們家裡有兩個古樁喔。」

  「餅乾那時候也是!巧克力那時候也是!雪見冰淇淋那時候也是!她肯定是故意搞錯的。我的零食每次都被那傢伙吃掉!」

  「那妳以後就寫古樁(小)吧。」

  「真要說的話,那個小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指身高嗎!還是指胸圍!這很重要耶!」

  即使她發出尖銳的叫喚聲,小忍的母親也不為所動。

  「如果是布丁的話,我可以做給妳吃喔。」

  「……妳會做布丁?」

  也許是內心有所觸動,被爐要塞古樁(小)的身體抖了一下。

  「妳竟然會做布丁!那到底是怎麼做的!」

  「呵呵,這都是我逃離老家的料亭後,一直都在鑽研西式料理的功勞。」

  話雖如此,但小忍的母親是在完全學會京都老牌高級料亭的手藝後,才轉而研究西式料理,所以她的手藝應該有相當的水準。而且在她幾乎等於私奔嫁進陣內家後,還學到了小忍祖母的手藝。

  「布丁竟然是可以做出來的嗎……?」

  另一方面,也許是內心受到這個震撼的事實衝擊,古樁(小)在被爐裡慢慢伸長身體。

  但她又猛然回過神來。

  「啊……!不對,我生氣不是因為吃不到布丁,而是因為那傢伙搶走我的布丁!那傢伙沒受到懲罰,讓我很不滿意!」

  「真是的……那種事根本不重要吧?」

  「重要!非常重要!」

  「別鬧脾氣了,好不容易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要是在被爐裡躲太久,不就沒意義了嗎?等到小忍回來的時候,妳要讓他看到垮下來的髮飾嗎?和服也會變皺不是嗎?」

  「……」

  沉默不語的古樁(小)總算從被爐裡鑽了出來。

  只是──

  「這可不代表我氣消了!在那傢伙受到懲罰以前,我可不會離開這裡!」

  「妳高興就好。」

  結果被爐周圍依然像是古樁(小)的領土。如果傳說中的古樁大師小忍在場,就能分別列舉出外表幾乎無法分辨的大小古樁的一百個優點,討她們歡心。覺得厭煩的貓又決定暫時離開房間。

  如果要睡覺的話,十一月的外廊地板實在太冷了。而且庭院裡也正在上演另一場騷動。

  雪女正高舉雙手跳來跳去。

  「……來了。屬於我的季節終於來了!初冠雪……我的處女雪!呵呵……呵呵呵呵呵!」

  「不會吧?難怪今天一早就那麼冷。積雪實在太麻煩了……」

  貓又進入厭世模式,但雪女完全沒在聽人說話。

  「呵呵……啊啊,我現在全身充滿了力量……沒錯,如果少了這個,我就不能算是雪女了。過去只不過是因為夏天的熱氣,讓我的魅力減半罷了。陣內忍,給我等著瞧吧。這就是真正的雪女……!」

  「妳要拿出真本事?難道妳打算認真過頭,變成一個大姊姊嗎?」

  啪──!雪女嬌小的身體才剛發光,那道光芒就迅速增強。有如一顆小太陽般的閃光持續了幾秒。

  而光芒消失後就只剩下──

  「……喂。」

  「哈呼……」

  變得更加幼小的雪女。

  要是陣內忍看到這一幕,八成會雙手摀臉低聲啜泣吧。

  雪女身上的和服也變得更為華麗,袖子附近變得像是雪花結晶的紙雕一樣。

  聽到吵鬧聲後,座敷童子趕了過來,瞇起眼睛做出總評。

  「妳這傢伙……到底打算往哪種方向進化?」

  「經妳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她夏天時還稍微有點胸部……沒想到她越是隨著氣候變化發揮真本事,就會變得越幼小。」

  「可是,她碰到熱水變得衰弱時,不是也會變小嗎?而且還會稍微融化。」

  「這樣也會變小,那樣也會變小。我可以想像得到那個小色鬼抱頭苦惱的樣子了。」

  由於雪女的白色衣服象徵著處女,一旦其力量增強,就會變得更像處女,或許也不算是錯誤。

  順帶一提,據說要是旅行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請雪女去洗熱水澡,就會在浴缸裡看到一根漂浮的冰柱。

  換句話說,不管怎麼做,雪女都只會變得更幼小。

  「既然她本人覺得開心,這或許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不過在旁人眼中,這不管怎麼想都是一種詛咒就是了。」

  座敷童子和貓又討論著這樣的事情。

  「……嗯?」

  就在這時──

  座敷童子突然看向上方。

      8

  零星的雪花開始飄落。

  大型砂石車一邊發出不規則的沉重震動聲,一邊在充滿屍臭味的街道上奔馳。因為我和小渚說起來算是被裝在金屬製的大水桶裡,所以看不太到外面的情況。可是,這或許算是件好事。

  就算看不到水平方向上的景象,抬起頭依然能擁有某種程度的視野。

  有個大叔在大樓屋頂上燃燒廣告布條求救。那是宣傳冬季祭典即將舉辦的布條,印在上面的火車吉祥物,笑咪咪地發表要跟精靈市與供物市這些合作城市,聯手在全國舉辦祭典的消息。

  有幾個窗戶也許是從內側被弄髒,都染成一片赤紅。

  有時候窗戶還會破掉,讓凶暴至極的白髮人影抱成一團,像瀑布一樣不斷掉下來。

  甚至有人因為感到絕望,自己選擇往下跳……

  ……光是一小部分的景象,就已經這麼悽慘了。要是能夠看到周圍的一切,我的理智說不定就斷線了。

  『簡直就跟殭屍電影一樣……』

  從手機傳來這句話。

  對方是坐在駕駛座上的紙卷先生。由於坐在砂石車裡面與外面的人無法直接交談,所以我們目前都用手機來代替對講機。因為不是透過普通的基地台進行通話,所以好像是直接接通兩支手機。這應該就是讓手機無線連接印表機等硬體的那種功能吧。沒錯,就是蘭園幸在大百足事件中用過的那種功能。

  至於我們為何需要用到那種功能,答案非常簡單。

  因為不管是要正常通話或發送簡訊,還是要打電話到警察局或消防局,只要是需要用到基地台的通話,全都變得不能用了。雖然這場混亂害我來不及換機,也來不及更換電池,電池隨時可能過熱,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到處都是死人。有些人被啃成碎片,也有些人在被咬過後站了起來。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看來只要死掉,就會變成那些傢伙的同伴。』

  殭屍──

  聽到這個詞彙,就讓我忍不住想笑。早在不搬出這種詞彙,就無法找出求生之道時,這個小小世界的常識就已經徹底毀掉了。

  「原因不是重點。真相有別人會去調查。那種事情就交給警察去做,我們只管設法逃到城外就對了。這情況絕對很不妙。」

  『你說得對。可是,這絕對不是普通事件。我猜原因很可能是跟妖怪有關的「靈封」……』

  喀答!喀答!震動聲再次響起。

  我整張臉都皺成一團,背靠著巨大貨斗的牆壁。

  我努力壓抑著嘔吐感。

  雖說是鄉下的地方都市,柏油路也不可能這麼崎嶇。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剛才的震動聲到底是怎麼回事?在這種誰也不在意紅綠燈,只有找尋獵物的殭屍四處徘徊的情況下,砂石車的輪胎到底輾過了什麼?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能馬上找到答案。

  天啊……

  一下子是死人突然爬起來,一下子是街上充滿殭屍,一下子又是外表像人的傢伙在吃人肉,這些異狀徹底占據了我的腦袋,可是……

  在這座城市裡殺死最多人的傢伙,該不會其實就是我們幾個吧?

  「小忍,怎麼了嗎?」

  「……小渚。」

  「你的臉色很難看喔。要是你有什麼困擾,歡迎找我商量……嘻嘻,所謂的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嘛。」

  小渚像是抱著玩偶一樣,用雙手抱住染血的鏟子坐在地上,看起來就跟平常沒有兩樣。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她變成這樣?

  雖然我跟小渚的關係,曾在國中時代徹底決裂,但導致這傢伙壞掉的直接原因到底是什麼?

  『別這樣垂頭喪氣。這又不是你的錯。怎麼?難不成你想要被我揍嗎?』

  我記得小渚的爺爺曾經對我這麼說過。

  對了,我想起來了。

  ……原因就是那隻總是陪著小渚的聖伯納犬。就跟我們家的座敷童子一樣,那隻聖伯納犬在小渚出生以前,就一直待在她們家了。可是,妖怪跟寵物是不一樣的。就算吃的是智慧村的美味食物,活得比普通的狗還要久,一旦活到十年或十五年,就會變成老狗,有時候還會得到各種疾病。運動能力不但會變得低落,還可能得到內臟方面的疾病,或是老年痴呆與阿茲海默症。

  那隻聖伯納犬的下場十分悽慘,似乎變得連陌生人與住在一起超過十年的飼主都分不清楚。身體明明無法靈活行動,卻會不斷地對著每個人嘶吼,就算是家裡的人,如果餵食的時候不夠小心也會被咬。而且那種狀態持續了很久。

  那是某天夜裡發生的事情。

  小渚似乎偷偷跑到被關在籠子裡,連想要起身都辦不到,卻依然一邊流著口水一邊不斷吠叫的聖伯納犬身邊。

  然後──

  努力擠出的呻吟聲,不管過了多久都一直在爺爺耳邊迴盪。

  回到家裡的小渚渾身是血。這八成是因為她一直抱著那隻變得無法區分人臉的聖伯納犬吧。據說儘管身上到處都被咬得破破爛爛,她依然保持著冷酷的表情,向家人如此報告。

  ──一切都結束了。

  她當時到底懷著什麼樣的心情?

  對方不是人類這種話,根本算不上安慰。那是打從她出生……不,是早在她出生以前,就一直陪伴著她的家人。就算無法用話語交流,也是心靈相通的家人。眼看著這條生命逐漸變得衰弱,活著只剩下痛苦,最後還親手結束其生命,到底是什麼感覺?這個女孩獨自肩負起其他家人不願負起的責任,結果才會壞掉。

  真要說的話……

  那種行為就像是要我親手折斷那個懶惰鬼妖怪的脖子一樣。

  『所以,那不是你的錯。小渚會開始追尋「永遠的愛」或「不滅的羈絆」這種跟邪教的宣傳標語沒兩樣的莫名其妙事情,都是我們的錯。要是你跟現在的她認真交往,真的有可能會沒命。就算你選擇放棄,我也不會責備你……』

  ……想到這裡,我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的大腦正在逃避現實。現在能夠幫助我在這種極限狀態中活命的知識,並不存在於我和小渚的回憶之中。即使明知如此,卻依然沉浸於回憶之中,肯定是因為我不願接受眼前的現實。

  「……我們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我不想待在這座城市。如果是要離開這裡,我非常贊成。可是,就算我們逃離這座城市,安全就真的能夠得到保障嗎?這場災難只會發生在一個城市裡這種事,到底是誰決定的?

  而且我們居住的智慧村跟這裡只隔了一座山。萬一這場災難也波及到村子,就真的是再糟糕不過了。

  就算想要打電話,也完全打不通。

  如果可以打給座敷童子的手機,確認家裡平安無事,我心裡的大石頭或許就能少掉一顆。

  想到這裡,我的思緒就被打斷了。

  巨大的金屬碰撞聲響起。砂石車緊急停車。我和小渚的身體在巨大的貨斗中劇烈搖晃,兩個人一起翻滾。我一邊感受著懷裡小渚身體的柔軟感觸,一邊對著手機大聲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我……我是野崎!呃……我們被壞掉的車子擋住去路了。到處都是發生交通事故後就放著不管的車子,雖然我們想靠著砂石車的馬力硬把車子推開,卻沒辦法如願……』

  「糟透了……」

  我們先讓砂石車倒車,往其他方向前進。

  可是,我們逐漸搞清楚狀況了。

  「……小忍,馬路上好像到處都在塞車耶。」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只要路上有一輛車子動不了,後面的車子就全都得停下來……」

  「呵呵,不過我們肯定沒問題。我們的感情可沒有差到會因為在遊樂園裡排隊就吵架。」

  雖說正在塞車,但周圍卻異常安靜。既沒有不耐煩的喇叭聲,也聽不到持續發動的引擎排氣聲。就只有死亡的寂靜壟罩著周圍。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面對在車外包圍的殭屍們,那些進退不得的司機會有什麼樣的下場,根本就不需要多說。而犧牲者越是增加,被丟著不管的車子也會變得越多。當然,因為在這種狀況下,每個人都會以城市的出口為目標前進,所以這種路線都會優先被放著不管的車子堵住。橋梁和隧道之類的地方應該都被堵死了吧。

  就算是重量驚人的砂石車,也無法違背事先決定好的路線,不可能駛離道路,一邊破壞城市一邊前進。

  『現在到底該怎麼辦!雖然避開塞車路段是好事,但我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同一條路上原地打轉不是嗎!』

  『可是,我們又不能停下車子!外面到處都是殭屍。如果車子不繼續行駛,殭屍就會立刻圍上來!』

  『汽……汽油也不是永遠用不完,我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

  手機的另一頭似乎也吵了起來。

  可是,他們說得沒錯,我們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如果避開塞車路段與那些沒人的車子前進,就自然會遠離城市的出口。話雖如此,但如果硬是朝向出口前進,就算是砂石車,也沒辦法撞開所有車子,不停地前進。如果車子在某處撞壞,結果被迫停了下來,我們就會被殭屍群團團包圍。就算我們毫無意義地到處亂跑,也遲早會耗盡汽油,結果還是一樣。

  「小忍,在汽油耗盡以前,我們是不是該找個可以困守的地方?」

  「那種地方到底在哪裡!不管是學校還是醫院,牆壁上都全是窗戶。就算我們困守在裡面,殭屍也可以隨便闖進去!」

  就這層意義來說,像這種可以移動的箱子,其本身就能化為行動凶器的砂石車或卡車,算是個還不錯的困守地點。

  但是,這種地方沒辦法讓我們永遠躲下去。

  通往城鎮外面的路線都被堵死了。光是在城市裡到處亂跑,也只是在等汽油耗盡。

  為此感到焦急的我,突然將視線移到頭頂上。

  等等,我想到了……

  「喂,墓前市不是偶爾會有人在玩某種東西嗎?就是那種明明像是降落傘,卻裝了大型動力風扇,可以讓人在空中飛行的東西!就是飛……呃,飛什麼來著?啊啊可惡,我剛才明明還想得起來!」

  「那叫做飛行傘。」

  「對,就是那個!飛行傘!我不是很清楚詳細的區別,但就是這個名字!」

  『沒錯,我記得山頂那邊有某種設施。好像是狗園吧。據說那裡的設備足以飼養一百或兩百隻有血統證明書的狗。我記得那裡應該被拿去當成飛行傘的飛行場了。』

  「那器材需要自備嗎?還是可以用租的?」

  所有人都短暫陷入沉默。

  沒錯。就算沒辦法出城,但既然可以在城內自由行動,那我們不如沿著山坡道,往山頂前進比較好。如果從空中脫逃,應該就不用擔心會被殭屍咬到了吧。

  『……雖然我也不清楚,但這個賭注似乎比繼續坐等汽油耗盡,還要來得有機會活命。』

  嘰咿咿咿咿──!大型輪胎在路面摩擦的聲音響起,砂石車大幅改變前進的方向。

  目標是從空中逃脫。

  ……要是連這樣都不行的話,那情勢就會變得相當嚴峻。

      9

  砂石車開進山路了。

  在這種蜿蜒曲折的路上駕駛大型砂石車,總是令人心驚膽跳。而且在這種開始下雪的情況下,我們既沒有裝輪胎防滑鏈,也沒有裝雪胎。

  因為我們已經遠離有人的地方,所以也遠離那群殭屍造成的血肉地獄了。我在巨大的貨斗中站了起來,從護欄上方探頭看向外面的世界。

  『看這種天氣……要是我們晚三十分鐘做出決定,或許早就沒命了吧。』

  正在開車的紙卷先生這麼說道。

  這座山不同於智慧村,沒有經過人為整頓。我原本還以為這裡只會有蒼鬱茂密的樹林,但看來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樣。在各地的斜坡上,都能找到零零星星的房子。

  「這裡竟然有房子……為什麼他們要住在這種不方便的地方?」

  『呃……這裡好像才是原本的墓前市喔。』

  「咦?」

  『正確來說,在古時候的墓前市,高度就是地位的象徵。據說地位高的人都住在山頂,地位越低的人就住在越接近山腳的地方。雖然現在因為交通與生活機能的緣故,讓山腳下這邊比較發達,但不動產公司或銀行之類的重要店家,也都還位在山上。』

  光是聽到這些話,就讓我感到鬱悶。

  ……既然這裡住了許多人,就表示山裡可能也有殭屍。

  雖然我想到這點,但小渚似乎想到了其他事情。

  「……可是,那狗園為什麼會在山頂呢?」

  「什麼意思?」

  「因為山頂不是應該給地位最高的人住嗎?那應該是蓋城堡或豪宅才對吧?」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這確實很不可思議,但現在可不是研究隔壁城鎮鄉土資料的時候。重要的是該怎麼活著逃離那群殭屍。

  『不管怎麼樣,我希望能在真的開始下雪前抵達山頂……』

  在我們如此討論的過程中,砂石車正準備通過橫跨山谷的鐵橋。

  「小忍,你知道飛行傘要怎麼用嗎?」

  「……我不想思考這個問題。只能祈求那比騎單輪車還要容易了。」

  「呵呵,反正都是要挑戰,那我希望能兩個人一起搭乘。我記得那好像叫做雙人飛行傘吧。小忍在下面,我在上面,像這樣坐在大腿上……」

  只要能把所有事情都扯到男女關係上,她似乎就滿足了。

  看著一臉幸福的小渚,我重重地嘆了口氣。就在這個時候──

  轟隆!

  鐵橋的橋梁底座附近突然接連猛然爆炸。

  鐵橋從後方開始依序垮掉。

  在這短短一瞬間,我只搞懂一件事。

  那就是不管這種狀況有多麼毫無道理,就算不知道犯人到底是誰,我還是想要抱怨幾句。

  「不會吧!該死!開什麼玩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砂石車劇烈搖晃。

  我猜犯人應該是用黏著劑,把用繩索吊起來的炸彈黏在橋上吧。被炸掉的是橋的後方,整座橋像是被拉下去一樣出現一節一節的落差,逐漸往下墜落,消失在山谷之中。這時砂石車再次猛烈晃動。也許是把油門踩到底了,引擎發出幾乎要燒掉的聲音,硬是讓超過十噸重的巨大車身在傾斜的鐵橋上奔馳。

  車子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過橋。

  在砂石車抵達山谷另一側的同時,鐵橋完全掉進谷底了。

  『你們覺得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如果目標是我們的話,炸彈應該會擺在馬路中央,而不是橋梁上吧。感覺起來應該就跟關閉城門的意思一樣吧。這是為了不讓殭屍從山腳下的城鎮跑來山上。」

  「嗯……小忍,如果真是這樣,那……」

  「雖然我們還不清楚那些傢伙是從哪裡跑出來的,但說不定山上目前還平安無事。」

  不過我會這麼覺得,也是因為如果不這麼想,內心就無法保持平衡。

  『我知道無視紅綠燈,擅自開著砂石車亂跑的我們沒資格說這種話,不過我真想不到事情已經嚴重到這種地步了。』

  明原小姐還說出這種話。

  『有些人為了活命,連炸彈都用上了。就算不管後果,也要把路封死。看來危險的傢伙不見得只有那些殭屍。如果不快點解決問題,恐怕所有人型生物都不能相信了。』

  她的話只說到一半。

  大型砂石車在山路的途中緩緩煞車。

  這時車子剛好快要抵達一棟彷彿被埋在綠林中的茅草葺頂大宅。

  雖然只要從護欄上方探頭看出去,就能看到外面的情況,但由於駕駛座那邊比較高,所以我這邊就只有正前方的情況看不見。

  「為什麼要停車?」

  『因為有幾個汽油桶掉在前面的路上……那應該不是剛才那種炸彈吧?』

  『不對,等一下!紙卷先生,快點倒車!』

  『咦?野崎小姐,怎麼了嗎?』

  『那不是炸彈!對方的目的是要讓我們停車……!』

  她話還沒說完,事情就發生了。

  咚磅!

  伴隨著彷彿要撕裂空氣的巨響,側面的護欄噴出了橘紅色的火光。

  起初,我像是雷打在身旁一樣搞不清楚狀況,後來腦袋才慢慢理解現況,最後才感受到彷彿全身都要凍結的情感。

  難不成是獵槍嗎!

  「不想死的話,就所有人都給我下車!只要把車子交出來,我就留你們一命!」

  「太好了,總算有車子經過了。我們得救了!這樣我們就能搶到山頂的飛行傘。救命的蜘蛛絲是我們的了!」

  約四到五名男女接連現身。也許是大家一起分著抽,他們嘴裡全都叼著類似牌子的香菸。他們似乎躲在斜坡旁邊的護欄後方,坡度相當陡峭,比起山丘更接近懸崖的地方,等待車子經過。

  他們是旁邊那棟屋子的居民嗎?還是與屋子完全無關的人?

  「喂,貨斗上的金髮少年!你也給我下來!比起中槍死在路邊,乖乖聽話更有機會活命喔!」

  被伍德斯托克的獵槍指著,讓我不由得舉起雙手。

  然而,我沒有隨便移動視線,在腦袋裡靜靜地思考。

  小渚……

  在這個巨大的貨斗之中,這位斜坐在站著的我腳邊,忙著用臉頰磨蹭我的大腿,身穿毛線衣的貓娘護士,剛好待在外面完全看不到的死角。還沒有人發現這位超弩級的病嬌女。

  「……」

  就在這時,小渚移開在我腿上游移的手指,準備重新握住擺在旁邊的鏟子。我一腳踩住鏟子的握柄。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制止她後,我依照對方指示,從砂石車的貨斗上跳下去。

  在通訊行擔任店員的明原小姐、紙卷先生和野崎小姐,也正好從駕駛座與副駕駛座下車。看來這些襲擊者的目的並非錢財。不管是明原小姐的耳環,還是野崎小姐的小布袋,都沒有被對方盯上。

  不可思議的是,比起眼前的獵槍,對方同伴手中那根纏著帶刺鐵絲的金屬球棒,反倒散發出更令人喘不過氣的存在感。

  嚥下口水後,我開口了。

  「你們是什麼人?」

  「你去照鏡子就知道了吧。為了存活下去,是否嘗試過所有必要的手段。我們之間的差別也就只有這樣。」

  「關於那些殭屍的事情,你們知道多少?那些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個問題,我也只能這麼回答。要是立場反過來的話,你會特地回答我嗎?」

  即使嘴角不停抽動,還是努力擠出聲音的人,正是留著中分黑髮的紙卷先生。

  「請……請等一下。後面的貨斗應該可以坐超過十個人才對。我把車鑰匙交給你們,不管方向盤在誰手中都好。可是,沒理由一定要我們下車吧!」

  「我不知道你們至今走過了哪些地方。不過,你們在途中有多帶走任何一位倖存者嗎?」

  「……」

  「道理是一樣的。問題不在於車子能讓幾個人搭乘。你覺得這場殭屍危機會持續多久?水和食物呢?武器和盾牌呢?人數多只代表不小心被變成殭屍的同伴也可能變多。而且沒人知道山頂上還有幾組飛行傘……面對這些問題,請問我有什麼理由要帶走還活著的人?」

  理由……

  這個世界已經變得只能用那種東西來衡量人命的重量了嗎?

  我突然覺得那個看到紅燈就停下,看到綠燈就能跨越斑馬線的世界,離我非常遙遠。

  「……事情就是這樣。我會丟下你們,但不會要你們的命,也不會做出只把女人帶走這種下流的勾當。這不是因為我還有良心,只是因為我也沒有餘力做那種多餘的事情了。放心吧,就算沒有車子,你們還是可以往山頂前進。如果我們所有人都搭乘飛行傘逃走後,還留有多餘飛行傘的話,你們或許也能從空中逃離這座城市。」

  就在這個時候……

  我在視野的角落看到非常不妙的景象。

  是小渚。

  她從護欄上方探出頭來,像是要偷偷觀察情況一樣。

  那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想到這裡,我的思緒突然變得一團亂。

  糟了。

  小渚一路走來不是因為對方是殭屍,才會揮舞鏟子砍掉對方的腦袋。

  「敵人」、「同伴」、「沒興趣」、「愛得要死」……那傢伙就只能用這四種類別來區分全球七十億人。而殭屍對小渚來說算是「敵人」。那現在這些意圖奪走砂石車……不,是拿武器對著「陣內忍」的傢伙,又算是什麼?

  我感覺得到自己全身上下冒出大量的冷汗。

  可是……

  雖然她目前為止的行為也完全算不上合理,但要是讓她做出那件事,那她不就完全走上歪路了嗎!

  然而,情勢完全超出呼吸變得急促的我的預料。

  小渚依然輕輕微笑,只用纖細的手指指向遠方。

  下一瞬間──

  噗滋……!

  現場才剛發出沉悶的巨響,手拿獵槍的男子肩膀上的肉就突然被咬下來了。

  「……咦?」

  突然傳來的劇痛,讓那傢伙把雙眼睜大到了極限。在他感到訝異的同期,時間依然沒有停止。濕滑的咀嚼聲響個不停。白髮與黯淡無光的瞳孔,以及變成紫色的全身。側腹與大腿都少了一大塊肉的怪物,同樣地不斷咬碎那傢伙的身體。

  是殭屍。

  五到六人份的肉塊,突然從有如牆壁般陡峭的斜坡附近的草叢跑出來。不,還不是只有這些。草叢後方還在發出聲音。

  ……嗯?殭屍怎麼會從斜坡那邊出現?

  「咕哇!為……為什麼?橋已經被炸掉了,殭屍不該出現在這邊……哇啊!」

  聲音之所以在中途變得扭曲,不是因為殭屍咬斷了那傢伙的喉嚨。

  而是因為那傢伙身旁的同伴。

  因為他同伴用那根纏著帶刺鐵絲的金屬球棒,狠狠地砸爛了被殭屍咬到的那名男子的腦袋。

  「像這種確定會變成殭屍的傢伙,就不用理他了。」

  然後不屑地這麼說。

  「獵槍比較重要!我們得趕快擊退這些傢伙……!」

  但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就同樣被打斷了。

  喀咚。

  因為就跟電影或電視劇中演的一樣,有另一隻腳把掉在馬路上的獵槍踢飛到遠處。

  「什麼……?」

  球棒男抬起頭來。香菸從因為訝異而張大的嘴巴掉了下來。

  踢開獵槍的人是陽光青年紙卷先生。他依然渾身顫抖,以幾乎癱坐在地上的姿勢往後退,盡可能地拉開距離。

  他想要遠離什麼?

  想也知道,就是那群白髮的殭屍。

  經過幾秒的空白後,採取行動的人跟沒有行動的人,誰會變成目標,根本不用多想。

  「啊哇!咕哇!你……你這混帳!」

  紫色肉塊圍了上去,人影逐漸被吞沒,咀嚼聲響個不停,一隻手臂在空中揮舞。紙卷先生的身體依然抖個不停,一邊繼續後退,一邊像是念咒般不斷呢喃。

  「人不是我殺的……人不是我殺的……!」

  只要撿起獵槍就能得救,就能擊退敵人。球棒男腦袋就只有這個念頭,沒有考慮過退路,所以才會落入這種下場。

  之後就是充滿慘叫聲的地獄繪圖了。真不曉得那些傢伙到底是從哪裡出現,白髮殭屍接二連三地撲向埋伏我們的那群人。也許手裡拿著武器,反而不是件好事。如果有時間煩惱該逃跑還是戰鬥,倒不如毫不猶豫地轉身狂奔,說不定還不會被殭屍咬到。

  「動……動作快!大家快逃吧!快點上車!」

  紙卷先生一邊喊叫,一邊抓住砂石車駕駛座的車門。

  結果聽到「喀鏘」的聲音。

  「咦?」

  他疑惑地叫了出來。

  下一瞬間,沒能打開車門的紙卷先生被一隻披頭散髮的殭屍抱住。他還來不及發出尖叫,肩膀就被咬到了。不同於機械式的刀刃或獸牙,我們最熟悉的人類牙齒撕裂了他的血肉,讓周圍充滿濃厚的血腥味。

  「哇……哇啊啊!」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

  用五根塗著指甲油的漂亮手指撿起帶刺鐵絲球棒後,將栗子色長髮綁在腦後的明原小姐使勁揮出球棒。第一下打掉了殭屍的右手,第二下用力過猛,重重打在紙卷先生的肩膀上,到了第三下才敲到殭屍的腦袋。

  伴隨著敲碎爛掉的西瓜般的聲響,殭屍的頭完全變形了。那頭白髮散落一地。發紫的下巴徹底瓦解,總算放開紙卷先生的肩膀。

  就算變成這樣,殭屍也還能搖搖晃晃地行動,我好不容易才把淡綠色制服被染成赤紅的紙卷先生拉離殭屍。

  砂石車已經沒救了。

  「不管逃到哪裡都行!小渚,我們快逃吧!」

  「嘻,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

  一道人影從砂石車的貨斗上跳了下來。

  雖然有幾隻殭屍似乎注意到小渚的存在,但之後發生的事情快到令人目不暇給。

  喀鏘!喀鏘!喀鏘!

  我才剛看到小渚揮舞鏟子,就接連聽到好幾聲巨響。她一下子故意在殭屍眼前搖晃鏟子,趁著敵人咬過來時,一鏟砍掉對方的雙腳,然後全力揮擊後腦杓,敲碎在地面上,一下子又揮舞鏟子,擊碎敵人的膝蓋,接著用鏟子尖端抵住殭屍的脖子,一腳踩在鏟子上,用全身的體重切斷脖子。野崎小姐看傻了眼,雙手緊緊抱住小布袋,說出這樣的感想:

  「既……既然她這麼能打,乾脆全都交給她解決……」

  喀鏘!某種東西折斷的聲音正好在這時響起。

  那是鏟子握柄的前端折斷,連同金屬製鏟頭一起飛到遠處的聲音。

  小渚看向鏟子折斷的地方,把殘骸隨手一扔。

  「斷掉了。看來到此為止了……」

  「快……快逃啊!」

      10

  事情變得一團混亂。

  我扶著肩膀上的肉被咬掉一大塊,早已傷痕累累的紙卷先生全力奔跑。這附近可以讓我們躲藏的地方,就只有位在旁邊的那棟茅草葺頂大宅。不幸中的大幸是,幾乎所有殭屍都忙著啃食那些在此埋伏的傢伙。不管怎麼樣,我只能先跟小渚和明原小姐一起逃進那棟舊房子,完全顧不得那是別人的家,或是要不要脫鞋子這種問題。

  雖然我慌忙地把門鎖上,但也不曉得有多大的用處。

  這不是公寓大樓裡的那種門,只是用一根門閂上鎖,這點也是個大問題。先不管有沒有上鎖這個問題,感覺只要用身體一撞,就能把門撞開。

  「在這種地方……到底要我們如何自保?」

  這裡不是用磚瓦打造的城堡,只有紙門和玻璃窗戶,防雨板也只是木板。就算不是殭屍,只要我認真一踹,就足以一腳踢開。

  一旦散落在馬路上的血肉被吃完,那些傢伙絕對會過來這裡。在那之前,我們能做什麼?

  「……討厭啦☆小忍,這裡好像有不少狩獵工具呢。」

  就在這時,小渚看著掛在走廊牆壁上的東西,說出了這句話。

  經她這麼一說,我才發現除了斗笠和蓑衣之外,牆上還掛著繩子與類似背架的東西。進一步調查後,我還找到邊長約為一百五十公分的四角形籠子。入口相當大,還有著類似斷頭台的閘門機關。

  這是捕熊籠。

  「既然有這種東西,不就代表這裡有著足以殺死熊的狩獵工具嗎……?」

  那些傢伙手中的獵槍,應該就是在這間屋子裡找到的吧。

  正當我想著這種事情時,小渚像是在享受逛街樂趣一樣,拿起了掛在牆邊的一樣東西。

  「啊,這個好可愛。小忍,你覺得呢?這個適合我嗎?嘻嘻……」

  那是一把屠牛刀。

  一如其名,是用來肢解巨大牛隻的厚重利器。相較於長度約為三十到四十公分的普通柴刀,這傢伙的長度幾乎跟日本刀沒兩樣。如果考慮到刀刃的厚度,那把屠牛刀應該比日本刀還要重。

  刀身底端的刀銘是「腥」。在古語中,那是殺生與吃肉的意思。以用來殺殭屍的武器來說,這是個相當諷刺的名字。

  光是拿鏟子都那麼猛了,要是讓她拿著專業的屠牛刀亂揮,不曉得會有多厲害。

  看來不能只提防殭屍,也得多注意小渚的動向。

  「先不管這個了,有找到急救箱嗎?」

  也許是用來讓心情恢復平靜的習慣,明原小姐一邊用指尖碰觸耳環,一邊從旁插話。

  「紙卷先生的出血量比我想的還要多!得快點替他止血才行!」

  於是,我們的行動方針暫時定下來了。

  既然找不到能讓我們徹底守住或逃跑的手段,這種行為或許就跟忙著翻閱打掃房間時找到的漫畫一樣。

  雖然我找過客廳裡的櫃子,卻沒找到像是急救箱的東西。說不定剛才那些埋伏我們的人,也把急救箱帶走了。我在途中選擇妥協,先拿走一些毛巾、布條與舊和紙,前往紙卷先生躺著休息的地方。

  「哈啊……哈啊……」

  出血量比我想的還要多。

  就跟明原小姐說的一樣。

  「總……總之先替他止血再說!紙卷先生,你要振作點,絕對不能睡著!」

  在不斷大聲呼喊的同時,明原小姐用毛巾和布條壓住他的肩膀……那裡已經幾乎算是脖子了。毛巾與布條在轉眼間就染成鮮紅色。看來情況不太樂觀。接著是消毒傷口,並且用OK繃與繃帶包紮。雖然這種程度的事情我還知道,但反過來說就是我也只能做到這麼多。如果還需要縫合傷口或其他急救措施的話,只靠我們又能做些什麼?

  「……殺了……我。」

  額頭冒出大量汗水的紙卷先生,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他茫然的目光游移不定,用像是得到熱病般的虛弱聲音,向我們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好害怕。我怕會變成那樣,也怕看到自己的心逐漸被恐懼壓垮。反正都會變成怪物,倒不如……」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允許那種事情發生!」

  擺出像是要被叫聲壓垮的姿勢,一直按著傷口的明原小姐大聲吶喊。也許是因為太過激動,她精心梳理的髮型開始變得凌亂。

  另一方面,小渚擅自把旁邊電熱水壺裡的水,倒進茶壺裡面。

  同時還悠哉地指著擺在榻榻米上的紙。

  「小忍,你看這個。」

  「妳……妳在做什麼!都這種時候了,妳到底想說什麼?」

  「……可是,這張紙上寫著令人在意的事情。」

  小渚口中的那張紙,就是我從各個地方收集過來,用來代替繃帶的其中一樣東西,也就是我隨便撿來的整疊和紙。

  雖然那些像蛇一樣歪七扭八的文字很難看懂,但只有其中的一小部分文字,我還能勉強看懂。

  「小忍,這上面寫有『火車』這兩個字喔。」

  「火車……?」

  腦海中最先浮現出來的東西,是我在山腳的城鎮裡看到的吊飾與破爛人偶裝,還有用來宣傳冬季祭典的廣告布條。那些都是這個城市的地方吉祥物,也就是火車妖怪人偶。

  可是,火車本來到底是什麼樣的妖怪呢?

  嗯……

  「奇怪?」

  雖然我絞盡腦汁努力思考,但我很快就注意到一件事。

  不光是小渚指出的舊紙。

  掛在牆壁上的掛軸,擺在房間角落的屏風,以及用牆邊梁柱掛起來的裱褙字畫。這些東西上面全都有火車。

  而我隨便撿來的東西,原本好像是一本線裝書。我看向作為封面的硬紙……這是什麼字?書名是《火車忌籠祭祀書目》嗎?因為在全滅村事件中,缺乏古漢字的讀寫能力讓我遇上麻煩,所以我後來有稍微學了一點。雖然這好像是某種指南書,但我實在看不懂內容。

  我將視線移向掛軸與屏風。

  在那些有別於西方繪畫的透視法,用扁平的筆觸描繪的作品中,畫著火焰、狂風、骸骨與圓桶,以及在屋頂上跳舞,疑似黑影的東西。該怎麼說呢……這些圖畫看起來就很詭異。感覺很像是我在歷史課本上看到過的,那種把在歐洲蔓延的疾病畫成死神的諷刺畫。

  在我看著這些東西的過程中,腦袋深處也逐漸受到刺激。

  塵封的知識被喚醒了。

  我記得……對了,那好像是一種會從葬禮會場或墳墓偷走屍體的妖怪。還是說,那是一種會附身在屍體上,操縱屍體讓其行動的妖怪?細節的部分我記不太清楚了。總之,那是一種會對屍體做壞事的妖怪。不過,好像不是任何屍體都行,那種妖怪就只會搶走罪人的屍體。所以,屍體被火車偷走,對其遺族來說是件可恥的事情,為了避免葬禮遭到破壞,應該有某種儀式可以防範才對。我還記得那種妖怪的外型,好像是隻全身都在燃燒的貓,但這個我也不是很確定。

  「不過……」

  又是偷走屍體。

  又是讓屍體移動。

  「難道說……這次的殭屍危機,其實是這種妖怪在搞鬼嗎?」

  「還有一樣東西……」

  就在這時,小渚一邊往夫妻杯裡倒茶,一邊如此說道。

  「那就是『御口大人』。雖然聽起來像是地名……噁,這是二番茶嗎?算了,在智慧村以外的地方,這種茶可能還算不錯了吧……不過,敢喝黑咖啡的你,應該喝得下去吧。呵呵。」

  「……御口大人?」

  這好像就不是妖怪了。我沒聽說過那種妖怪。

  我追著小渚的目光看過去,在散落一地的和紙中撿起一張。跟我想的一樣,那是用毛筆和墨水描繪而成的舊資料,上面是墓前市這座山的斷面圖,畫著某種類似地下水脈般蜿蜒扭曲的東西。雖然那份資料感覺像是好幾百年前就存在,但上面還貼著類似透明墊板的東西。那些後來寫上的文字很有現代感,其中還夾雜著「火車」這個詞彙。

  不對,等一下……

  如果上面畫的不是地下水脈,而是人工挖掘的隧道,又會是什麼情況?

  關於那些殭屍最早出現的地點,一直都充滿著謎團。我原本以為那些殭屍是從山腳下的城鎮出現,後來才逐漸往山上侵襲,但即使在炸掉鐵橋以後,殭屍們依然若無其事地在山裡闊步。

  可是,如果殭屍其實是從這裡跑出來的話,結果又會如何?

  如果元凶就躲在這座山的深處,第一批殭屍是從狀似螞蟻窩的無數條隧道跑到其他地方,結果又會如何?

  沒錯,剛才也是一樣,那些殭屍是從跟峭壁一樣陡峭的山坡草叢裡出現的。說不定在那些高大的草叢後面,也藏著洞窟的入口。

  這次怎麼回事?

  「御口大人」到底是什麼?

  「……那種事情根本不重要吧。」

  女人彷彿詛咒般的話語聲,蓋過了一切。

  聲音的主人是嘴裡叼著幾根亂髮的明原小姐。

  「就在這裡!就是現在!有個不確定能否得救的人還在受苦!既然如此,那其他事情根本不重要不是嗎!你們兩個也快點過來幫忙!」

  我聽到拉開紙門的聲音。

  走進來的人是野崎小姐。

  明原小姐一臉理所當然地向她吼叫:

  「妳還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平常就一直給紙卷先生添麻煩,讓我們都為妳傷透腦筋!妳會做的事情,就只有抱著那個老氣的小布包到處亂晃嗎!難道妳都不打算稍微報恩嗎!」

  面對明原小姐的咆哮。

  野崎小姐的反應慢了半拍。這個異狀就像是網路影片的聲音中斷了零點幾秒一樣微不足道,卻不知為何讓我察覺到危險。

  然後──

  野崎春眼中閃爍著汙濁的光芒,說出了這樣的話。

  「哎呀,你們兩個怎麼還活著?」

  雖然明原小姐氣到闔不攏嘴,但野崎小姐毫不畏懼。不但如此,她還從小布袋裡拿出某種東西,把裡面的東西灑在明原小姐頭上。

  那是……畫有火車妖怪吉祥物圖案的隨身菸灰缸?

  「那我就幫妳灑點這個吧。明明是個醜女,就別硬要打扮自己了,妳不覺得應該打扮成更適合自己的樣子嗎?」

  「這是什麼!咳喝!咳喝!妳開什麼玩……!」

  我原本以為明原小姐就要發飆了。

  可是,我錯了。

  下一瞬間,我聽到「咚」的一聲,人潮產生的龐大能量向我們襲來。野崎春身後的牆壁……不,是整排的紙門同時破裂,無數隻紅色與紫色的手伸了出來!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我叫了出來,拿著超大屠牛刀「腥」的小渚立刻抓住了我的手。

  當然,最感到意外的人是正準備撲向野崎春的明原小姐。

  「等……等一下!」

  那些手臂先是抓住她,又將利爪刺了進去。

  「哇啊!嗚……!啊!為什麼!妳這傢伙……!」

  雖然明原小姐在情急之下試圖伸手抓住野崎小姐,但頂多只能把她瀏海上的髮夾打掉一個。

  那些殭屍完全沒有手下留情。

  不管是精心梳理的髮型,漂亮的耳環,還是包覆住細腿的絲襪,全都變得一團亂了。被許多隻手臂困住的明原小姐,先是被那群肉塊壓倒在地上,最後消失不見。躺在榻榻米上的紙卷先生動彈不得,面對大量的捕食者會有什麼下場,根本無須多想。他沒有發出慘叫,肯定是因為喉嚨被啃掉了。之後現場便只剩下咀嚼的聲音。

  只有一個人倖存。

  在這個紅紫色的地獄之中,就只有瀏海散亂的野崎春,像是跟海葵共生的小丑魚一樣,在屍群中露出微笑。

  我現在肯定正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這些殭屍……難不成是妳主動引過來的嗎!」

  「哎呀,這有那麼不可思議嗎?這種程度的壞事,明原小姐也有做過不是嗎?」

  野崎春手裡拿著小布袋,說出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不,不對……

  「你可以回想一下紙卷先生被咬到時的事情。他不是在打算打開駕駛座車門時,因為好像有東西卡住,才會被殭屍襲擊嗎?而現在的車門就算不插進鑰匙也能上鎖,只要按下鑰匙上的按鈕就行了。」

  「難道說……」

  「有人趁亂偷偷上鎖了。明原小姐曾經搜過那位無頭司機的身體,如果她有找到備鑰的話,就有可能辦到這件事。雖然那名獵槍男的出現,應該完全是個意外,但她可能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吧。」

  可是,這種推測不太合理。

  如果明原律意圖讓紙卷先生被殭屍咬到,那她後來的言行又是怎麼回事?我不認為她想要替紙卷先生止血時的反應,全都只是演技。

  「只要反過來想,不就知道答案了嗎?」

  「咦?」

  「兩女一男……不管是要組樂團,還是要當室友,這不都是絕對會起衝突的狀況嗎?而明原小姐喜歡紙卷先生這件事,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來。不過,要是紙卷先生對她沒那種意思呢?在這種情況下,這場充滿機會的殭屍危機正好發生了。問題來了,你覺得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紙卷先生的明原小姐會怎麼做?」

  「…………………………………………………………………………………………………………………………………………………………………………………………………………………………………………………………………………………………………………………………不會吧?」

  那就是她的動機。

  那就是她把活人丟進屍群的理由。

  先故意讓紙卷先生被咬,又急著替他止血,這種自相矛盾的言行,就是因為這樣嗎?

  因為她想要製造一隻沒有受損太多的殭屍,留在自己身邊飼養……

  「……嘻,我想起來了。小忍,在尋找急救箱的時候,她好像這麼說過吧。」

  手裡拿著跟日本刀一樣的屠牛刀,戀愛怪物小渚不以為意地這麼說:

  「『出血量比我想的還要多。』不曉得她原本預想的出血量到底是多少呢?」

  嗚……

  「妳們全都瘋了!」

  「對,我瘋了。你能體會身邊都是滿腦子只有戀愛的傢伙,總是被人在背地裡說成妓女或偷腥貓的我是什麼心情嗎?紙卷先生?關我屁事。明原小姐?一個只會化妝的老女人,憑什麼對我大小聲!整天只會亂吼亂叫,跟發情的動物一樣吵鬧!不管什麼事情都一定要扯到戀愛,否則就無法理解,她的腦子裡是裝滿了廉價的情歌嗎!要活在那種狹隘的世界是她的自由,但別把我捲進去行嗎!除了愛情之外,寶貴的事物明明還有很多。這個小布袋也是一樣,這可是我早就過世的奶奶留下來的寶物!而她卻每天嘲笑我的寶物!那傢伙以為她算老幾啊!」

  明原律當然是瘋了。

  可是,那制裁她的野崎春呢?

  這或許就跟那些人炸掉鐵橋與搶奪砂石車是同樣的道理。每個人心中都會逐漸累積鬱悶,當遇到殭屍危機這種超出常理的意外時,心中的水壩或許就會因此潰堤。

  總之,現在這傢伙腦袋裡的想法,應該就只有一個。

  「妳的復仇……已經結束了。那妳打算怎麼處置我們?」

  「你說呢?」

  她早就跨越那一線了。

  失去理智的野崎春讓瀏海無力地垂下,在屍群中毫髮無傷地微微歪頭。

  「老實說,我並不在乎你們的死活,可是這些傢伙會擅自發狂,把人抓去吃掉,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不是嗎?」

  「嗚……!對了,妳到底是怎麼把那些傢伙……!」

  「嘻嘻,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

  她拒絕回答。

  下一瞬間,身上沾滿赤紅鮮血的怪物們同時看了過來。

      11

  當我陪座敷童子在網路上租殭屍電影來看時,即使明知不該吐槽,我還是每次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殭屍當然毫無理智。

  可是,那些傢伙到底是怎麼區別活人與同類呢?

  如果他們無法區別同類,那殭屍危機就能輕易平息。活人只要躲起來一段時間,變成殭屍的傢伙們就會自動開始互相啃食,最後自取滅亡。因為殭屍不知道該如何躲藏,所以那些站在路上不動的殭屍,應該反倒會先被吃掉。

  可是,實際情況卻不是這樣。

  就算能看到屍群圍在一起吃一名犧牲者,那些圍起來的殭屍也不會在看到彼此的瞬間開始互吃。

  其中肯定有著某種原因。

  殭屍們無法用語言溝通,也看不懂文字,更不可能有著透過足跡與折斷的樹枝,來推測獵物行蹤的智慧。可是,殭屍們卻能精準地找到躲在暗處的人影,以及混進屍體之中趴著不動的倖存者,將他們拖出來。而那就是我想找出來的原因。

  殭屍這種東西,實際上並不存在。

  就算完全重現海地巫毒教廣為人知的「真實殭屍傳說」,應該也無法製造出只存在於電影裡的那種殭屍。那已經完全是不一樣的東西了。

  因此,想要研究那種假設性的問題,就只能參考現存的生物了。

  我當時拿著爆米花和碳酸飲料,跟座敷童子一起躺著討論,最後得到的結論到底是什麼?

  對了,我想起來了。

  我記得結論就是……

      12

  轟!沉悶的聲音響徹周圍。

  無數殭屍像是海嘯般向我們襲來,但就在它們撲過來的前一刻,我使勁把腳邊的夫妻杯踢向前方。沒錯,我踢出去的就是當我們忙著在生死關頭救人時,小渚那傢伙悠閒自在地沖泡的茶。

  「好燙……!」

  雖然野崎趕緊舉起雙手保護臉,但那樣根本擋不住液體。茶水幾乎是直接淋在她頭上,讓她忍不住叫了出來。

  在低垂的瀏海底下,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怒火。

  「不過,你以為這種程度的反擊會有用嗎!事到如今,局勢已經不會……!」

  野崎春這句話才說到一半就停住了。

  屍群發出聲響。

  在她身邊不斷蠢動的白髮殭屍們,做出了詭異的行動。儘管有著我和小渚這兩個明確的目標,它們卻像是舉棋不定般動來動去。

  計畫成功了嗎?

  「是啊,如果那只是熱水,確實無法改變任何事情吧。可是,那不是熱水。那可是單寧酸含量比較高,不合小渚喜好的二番茶!」

  「難不成……」

  然後,我叫了出來。

  「是氣味!」

  這就是一切的答案。

  「絕大多數的野獸都是靠著氣味找尋食物!妳已經在某個地方確認過這件事了。只要是發出腐臭味的肉,就會被殭屍們當成是同伴,不然就是被當成不想吃的東西置之不理。總之,就是不會被殭屍攻擊!」

  考慮到時機問題的話,應該是在來到這棟茅草葺頂大宅以後。當我們忙著找尋急救箱時,沒人知道野崎春的下落,所以她只有在那時候有機會做這件事。她恐怕早就對此存疑,在腦海中整理過想法,然後才利用那些啃食襲擊者的殭屍,進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實驗吧。

  如果這裡是直到昨天都還有人過著正常生活的民宅,那應該少不了廚餘之類的腐爛食物。

  更進一步來說,如果腐臭味是煞車,那菸灰應該就是油門了吧。她把菸灰灑到明原小姐頭上,應該不只是為了挑釁。據說嬰兒之所以會誤食香菸,不光是因為香菸的形狀與大小,而是因為嬰兒對其中的興奮劑有所反應。

  在球棒男與紙卷先生交談的時候,殭屍們也是先襲擊正在抽菸的球棒男。就連第一個遭到襲擊的鳴砂,也是唯一一個在禁菸大廳裡抽菸的人。問題不在於距離與攻擊性,殭屍們是被氣味吸引,並依照氣味設定攻擊順序。雖然只要是活人都會被襲擊,但身上散發出菸味這種興奮劑的人會被率先攻擊。

  也許當時在野崎的腦海中,就已經慢慢浮現出這樣的假說了。

  仔細一看就能發現,那個火車妖怪吉祥物的隨身菸灰缸,就是鳴砂身上的那一個。

  我記得在逃出通訊行之前,在被明原小姐訓斥的時候,她就已經連鞋子都換好了。

  可是……

  就算是這樣……

  「油門與煞車同時存在的情況下,煞車的效果似乎會蓋過油門。要是那種『氣味』消失的話,妳會有什麼下場?而且茶還有除臭的效果。如果是小渚不喜歡喝的二番茶,單寧酸可是特別地濃。保護著妳的完美平衡,不管什麼時候瓦解都不奇怪!」

  「啊啊啊……」

  殭屍們同時轉頭看向屍群中央。

  看向野崎春這個距離最近的獵物。

  雖然她從珍惜的小布袋裡拿出像是香水瓶的東西,但已經來不及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紅色與紫色,還有混濁的白色。瘦弱嬌小的身軀,消失在瘋狂的光景中。

  一隻手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稻草般在空中揮舞,香水瓶掉了出來,在地上滾動。

  如果可以拿到那個的話……!

  「小渚!」

  轟!一陣疾風掃過屋內。

  沉重的屠牛刀「腥」先是打在榻榻米上。敲掉殭屍的腳趾後,又趁著對方失去平衡時,用握柄底部往下巴一撞。平衡感原本就不好的殭屍被打得人仰馬翻後,又撞上後面的屍群,讓其無法行動。沒錯,殭屍不會互相啃食。然後,小渚利用爭取到的時間,把屠牛刀高舉過頭,即使身體破綻百出,也要用最大的高低差,揮出強烈的一擊。長長的貓尾巴搖個不停。像是要鑽過慘劇的縫隙一樣,我壓低身體奔跑,撲向掉在榻榻米上的香水瓶。

  當倒在地上的我回過頭時,小渚的身體已經快要被屍群淹沒了。

  就算腦袋被砍掉,殭屍的身體依然會搖搖晃晃地繼續行走。雖然本體似乎在頭部,但身體也很礙事。在她忙著踢倒那些身體的同時,四肢健全的其他殭屍又衝了過去。

  果然就算是小渚,也無法擊退超過十隻以上的殭屍!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們也沒時間採取安全的對策了。

  心臟猛然一縮。

  如果要做出決定,那就是現在了。

  「可惡!小渚,這個給妳!」

  我就這樣把香水瓶扔過去。

  我確實感受到救命的蜘蛛絲離自己遠去的感覺了。

  我也身在一群白髮殭屍之中。

  如果失去野崎春找到的「氣味護身符」,不用想也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放馬過來吧!我要把你們全部殺光!」

  身邊沒有任何能當成武器的東西。我一邊伸手抓住電熱水壺一邊吼叫。即使明知自己已經沒救,我至少也要盡量讓襲擊小渚的殭屍數量減少一些。

  哈哈,所謂的前女友,還真是不可思議呢。

  我們絕對不可能再次有所交集,也無法變回朋友,就只是毫無關係的陌生人。就算回到過去重來一次,我也絕對不想再跟她交往一次。

  只是──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會懷有不負責任的想法,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時間停止不動。

  好幾雙汙濁的目光散發出瘋狂的氣息,集中在我身上。

  來了……

  來了!

  要來了!

  然後,沉悶的聲音響徹周圍。

      13

  彷彿連肺部深處都要潰爛般的血腥味。

  不光是紅色,甚至夾雜著黑色與紫色的鮮艷色彩。

  連死後世界都能侵蝕的暴力。

  面對這副壓倒性的可怕光景,我只能倒在地上茫然地看著。

  那傢伙來得實在太過突然。

  我喊出那個名字。

  「座敷童子!」

  轟!紅色暴風做出回應。

  她手裡拿著不鏽鋼打造的長棍,前端還裝著可以開閉的刀刃,也就是所謂的高枝剪。她把高枝剪當成薙刀一樣揮舞,刺穿殭屍的胸口或腦袋,切斷體內的肉並且挖出來,接二連三地切斷操控人偶的絲線。雖然小渚的鏟子和屠牛刀也很厲害,但座敷童子比她還要強上一級。

  更重要的是──

  「……」

  有一隻殭屍咬住了座敷童子的手臂。

  但懶惰鬼妖怪纖細的手臂並沒有流血。因為實體攻擊對妖怪並不管用。座敷童子直接把手一揮,把殭屍的腦袋往附近的柱子砸過去,像是水果一樣敲碎。凌亂的白髮散落一地。

  不但有貨真價實的超人級臂力,還有完全不會受傷的不死肉體。

  簡直就是殭屍的天敵。

  就時間來說,這股紅色風暴還不到十分鐘就平息了。光是這點時間,就足以讓那些令人絕望的屍群全都倒下,再也無法動彈。

  「嗯,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座敷童子用肩膀扛著高枝剪,小聲說出這句話。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妳怎麼會……妳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我是用雙腳走過來的。雖說隔了一座山,但這裡也不過就是隔壁城鎮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妳怎麼會注意到這場殭屍危機?就算妳注意到了,又怎麼會知道我們躲在這棟屋子裡!」

  「不知道是誰在青行燈事件中竄改歷史,讓我找回能力的?百鬼夜行試製三九式座敷童子……如果可以完美發揮那股力量,不管是要察覺家人的危機,還是排除那些危機,都不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我也對此深感遺憾,畢竟座敷童子是守護家人幸福的妖怪。」

  「妳是說……因為妳過去失去了身為座敷童子的能力,才會一直沒跟那些事件扯上關係嗎?」

  「小忍,就算繼續討論在不同時間軸發生的事情,也毫無意義不是嗎?不過說實話,那樣我也比較輕鬆,其實是件好事。」

  座敷童子發自內心感到厭煩地這麼說。

  可是,這下子我總算鬆了口氣。

  我不經意地撿起掉在地板上的小布袋。因為野崎放開了這個奶奶留下的寶物,才讓小布袋沒有被血弄髒,這大概是唯一的救贖吧。

  那些殭屍確實很可怕。就算只快一秒也好,我也想要盡快逃離這種地方。可是,局勢的風向似乎大幅轉變了。我們這邊有手拿難以駕馭的屠牛刀的小渚,還有跟外掛差不多的妖怪──座敷童子。她們就像是在主角一直被追殺的殭屍電影中,突然出現的彈藥無限機關槍和火焰放射器。不,她們就像是在只能用小刀和手槍面對屍群的情況下,突然從魔導書裡跑出來的召喚獸。

  說不定我們真的可以選擇一邊打倒所有殭屍一邊前進。

  「小渚,妳那邊沒事吧?剛才的戰鬥有讓妳受傷嗎?」

  我不經意地將視線從座敷童子身上移開,轉頭跟小渚說話。

  就在這時──

  到底為什麼會想到那種事情,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可是……

  我們根本不曉得人是怎麼被變成殭屍的,只知道被殭屍咬到或殺掉的人會變成殭屍這種曖昧的規則。

  據說疑似跟這次事件有所牽連的火車這種妖怪,會偷走罪人的屍體或是附身在屍體身上進行操控,導致屍體從葬禮會場或墳墓消失不見。不過,關於這種妖怪的詳細習性,我也記不得了。

  我只是做個假設。

  如果讓死人動起來是最優先的規則……如果比起是否有被殭屍咬到,「是不是死人」這個條件更為重要的話……

  座敷童子是一種什麼樣的妖怪?

  那是為了減輕人口壓力,被父母親手殺死的嬰兒的集合體。

  如果是這樣的話……

  如果座敷童子打從一開始就符合「死人」這個條件……

  如果就跟安全性漏洞一樣,就算她沒被殭屍咬到,也符合被火車操縱的條件……

  「座敷……童子……」

  我不敢回頭。

  不敢回頭看向後面。

  因為那種情況太糟糕了。如果事情跟我想的一樣,那將會是最糟糕的情況!光是人類變成殭屍,就已經是個十成十的怪物了,要是連刀槍不入,甚至能夠自由操控人類命運的傢伙,都被變成殭屍的話,那我就完全沒戲唱了。不管是誰都贏不了那種傢伙。那傢伙將會是最強大,也最可怕的怪物!

  所以,拜託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拜託告訴我這只是杞人憂天。

  我像是要向神明祈願一樣拚命祈禱,卻感覺到有股甘甜的氣息吹到耳邊。

  下一瞬間,我聽到「那聲音」了。

  吼嗚嗚……

  那聲音就像是大型野獸的低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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