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染血的座敷童子by???
第四章 染血的座敷童子by???
1(3rd person)
時間回到大約半天前的時候。
地點是墓前市,位在墓石山山腰的老舊日式住宅。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出現在陣內忍與小渚面前。擁有因為糧食不足而被奪去生命的孩童集合體這一身分的她,展現出名為殭屍的全新面貌。
2
吼嗚嗚……我聽到像是野獸低吼般的聲音。
我緩緩回頭看向後面,結果看到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站在那裡。
她使勁握碎手中的高枝剪,隨手往旁邊一扔,然後看著我的臉。
她的頭髮依然漆黑亮麗,肌膚也吹彈可破。
就只有那雙眼睛有些汙濁。
顏色就跟倒在地上的那些殭屍完全一樣。
而且那眼神明顯是把我當成獵物。
「嗚……」
我再也忍不住了。
就在背脊出於本能開始顫抖的同時,我最後的理智斷線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聲慘叫,撞破紙門逃跑。我拚命穩住速度過快差點跌倒的身體,快速衝過鋪著榻榻米的寬廣大廳。
從正後方傳來一陣巨響。
我回頭一看,眼角不禁泛淚。
那簡直就是野獸。完全失去尊嚴的紅色四腳獸正朝向我猛衝。這種絕望感就像是在山上遇到熊或其他猛獸一樣。我轉眼間就被追上,座敷童子挺起身體,再次用雙腳站立,確保雙手能自由行動,然後……
「嗚……!」
與其說是刻意閃躲,不如說我是因為軟腿而跌坐在榻榻米上。
但這樣反倒救了我。比揮舞金屬球棒還要強烈的破風聲撕裂了一切。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的,牆邊的四角形木頭柱子就跟免洗筷一樣被打碎了。
「……」
她轉動眼球,看向我的臉。
只要被打中一下,我就死定了。明明知道這個道理,我卻依然癱坐在地上,連想要站起來都做不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雙眼緊盯著座敷童子,身體不斷退向後方,最後撞破紙門,來到木頭地板的走廊。直到某種金屬的感觸擋住我的背部。座敷童子往我這邊走了兩三步,然後朝向我揮出有如砲彈般猛烈的一拳。
我現在甚至連逐一審視狀況的餘力都沒有。
我只能先往旁邊翻滾,避開眼前這一擊,只為了盡量多活一秒。
就在這時──
沒有打中目標的座敷童子,似乎狠狠撞上某種東西。不對,是整個撞了進去。那東西就是擺在走廊上的其中一項獵具──捕熊籠。簡單來說,那就是一種把誘餌放進金屬製的巨大籠子,等到野獸跑進去的時候,像是斷頭台的門就會自動關上,藉此活捉獵物的陷阱。
鏘磅!伴隨著激烈的巨響,沉重的鐵籠整個彈了起來。我看準那股力量減弱的瞬間,主動撲向捕熊籠。那是個邊長大約一百五十公分的四角型箱子。我硬是抓住裝在箱子上方的下壓式鐵門,發出聲響使勁搖晃,最後使盡全力往下一按。
我也不知道那傢伙有沒有搞清楚狀況。
座敷童子總算轉身面對門的方向,用雙手抓住門使勁搖晃,但捕熊籠看起來毫無損壞。
幸好那不是用來捕鹿或捕豬,而是以熊為對象的陷阱。而且雖然變成殭屍的這傢伙只要有助跑,就連柱子都能撞斷,但如果是在狹窄的籠子裡,她就連臂力都無法徹底發揮。
「呼……」
我總算逃過一劫,重重地呼了口氣,整個人癱坐在走廊上。
這個懶惰鬼妖怪……她竟然還好意思自稱是什麼守護家人幸福的三九式座敷童子,結果根本就幫不上忙不是嗎?居然讓自己變成最凶悍的殭屍,她到底在搞什麼飛機啊!
我重新觀察這傢伙的狀況,發現她好像跟普通的殭屍不一樣,頭髮與皮膚都沒有出現變化。難不成這跟妖怪不怕實體攻擊的特性有關嗎?
「小忍……」
就在這時,雖然遲了一步,但身穿粉紅色毛線連衣裙與白色針織上衣,戴著用髮夾固定的帽子,腰後還裝著尾巴飾品的貓娘護士小渚也過來了。她的臉上依然掛著微笑,手裡拿著厚重的屠牛刀「腥」。
「……你有受傷嗎?」
「沒有……」
我姑且如此回答,但情況可說是糟透了。
「通訊行的店員們都死了。這就代表這裡沒有成年人,所以砂石車也沒用了。而且座敷童子也變成這樣了不是嗎?我們之後到底該如何是好?」
「關於這件事情……」
說完,小渚把某樣東西扔了過來。
那是個香水瓶。我想起來了,那是野崎春使用過的「讓人不會被殭屍襲擊」的祕方。
「雖然利用熟人做實驗,可能會讓你感到過意不去,但我們要不要趁著安全抓到殭屍的時候,先試用一下這東西看看?在實際面對殭屍的時候,才賭命確認自己會不會被咬,感覺就很可怕。呵呵,又是我們兩人的共同作業呢。」
「妳說得有道理。」
就算砂石車不能開了,但只要不會被殭屍襲擊,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就算得徒步走路,我們也能自由移動。利用這個給人添麻煩的座敷童子,來測試野崎春的香水到底管不管用,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用法應該跟普通的香水一樣吧?就是塗在手腕與脖子底部的脈搏點上……」
「嗚哇……!這不就是普通的廚餘臭味嗎!難道我們要把這種東西噴在全身上下嗎!」
「這個嘛……畢竟這是連殭屍都不會產生食慾的味道……」
屍群已經不存在了,但我們活捉了座敷童子。
因為眼前的危機消失了,可能讓我們多少有些鬆懈。雖然很現實,但我能體會那種比起認識的人死去,自己活下來更令人開心的感覺。我們一邊討論這東西,一邊把會刺激眼睛的臭味抹在身上。
「嗚嗚……野崎身上真的是這種味道嗎?」
「……畢竟她本來就被一大群殭屍包圍,我根本聞不出她身上的味道。」
做好必要的準備後,我們轉身看向被關在金屬籠子裡的座敷童子。
希望這傢伙會乖乖配合……
「小忍……」
「……什麼事?」
「我看她好像正在激烈地搖晃鐵籠耶。不管怎麼想,這應該都是想要咬我們的反應吧?」
「不會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野崎春就是使用這種味道,在屍群中自由行動,就像是跟海葵共生的小丑魚一樣。我跟小渚一起做了各種測驗,最後還把香水直接噴在身上,但還是毫無效果。身穿紅色浴衣的妖怪一直沒有解除鎖定。
「難不成不能只靠這種香水的效果嗎?」
「妳是說,這種香水還得跟其他東西混合使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就束手無策了。她的小布包裡沒有其他顯眼的東西。要是去翻找野崎春變得支離破碎的殘骸,說不定可以找到其他瓶子或紙張,但如果不知道調配的比例,那也等於毫無意義。感覺應該不是只要一比一混合就行。這簡直就像是撿到不知道密碼的提款卡。
「結果,我們的成果就只有把這種腐爛的臭味抹在身上嗎?」
我一時氣憤就把香水瓶隨手一扔。
我們差不多要無計可施了。也許是為了安全地運送活捉到的熊,捕熊籠上裝有小車輪與類似手推車的握把。可是,如果要一邊推著這個超重的籠子,一邊在外面的山路行走,實在是太過危險了。因為雖然數量比不上位在平地的都市地區,但事實證明這裡也有殭屍在四處徘迴。
雖然只要利用停在外面馬路上的砂石車,這件事就會變得輕鬆不少,但別說是汽車了,我就連機車駕照都沒有。要我開車原本就已經很無謀了,那又是輛大型車,還是開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而且外面還在下雪。要是隨便挑戰的話,我們很有可能摔到懸崖底下。
「……小忍。」
「什麼事?」
「不管怎麼樣,我們先稍微休息一下吧。趁著現在還有食物,我想先吃點東西。如果這裡是普通的民宅,那冰箱裡應該還有食物。你放心。我會好好抓住老公的胃。嘻嘻……」
「妳說要吃東西……在看過『那一幕』以後嗎?」
「你是說哪一幕?」
不以為意地說出這句話後,小渚就走向廚房了。我獨自跟座敷童子隔著鐵籠四目相對。懶惰鬼妖怪似乎已經發現不管怎麼拉扯,鐵籠都不會壞掉,所以開始改用牙齒啃咬。
「笨蛋,別這樣。真是的,事情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吼嗚!」
「別吼嗚了。小心我就這樣給妳戴上項圈帶回家養喔。」
當我忙著吐槽她時,小渚再次回來了。她用雙手抱著一些罐頭、瓶裝水、甜麵包、袋裝火腿和魚板等東西。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也沒有那種因為那是別人家的東西而有所顧慮的心情了。
牆壁對面的另一個房間就是紅色與黑色交雜的淒慘光景,衣服上也沾滿了廚餘的臭味。還有看不到未來的精神壓力。雖然我幾乎沒有食慾,但還是咬了一小口切成薄片的火腿。光是一片火腿,我就吃了好久都吃不完。途中我就再也忍受不住,把剩下一半的火腿丟向關著座敷童子的鐵籠。
座敷童子似乎對火腿很感興趣,用鼻子聞了一下味道,想要直接趴在地上咬,卻無法順利辦到,最後只能用手指撿起來放進嘴裡。只不過,她感覺起來比較像是在玩耍,而不是進食,先是含了幾下火腿,又嚼了幾下,覺得膩了就吐出來。
「看來她不是什麼肉都吃……」
「……真要說的話,那種行為真的是在『進食』嗎?說不定就跟嬰兒會把感興趣的東西全都放進嘴裡一樣,那也只是一種類似的行為。差別只在於殭屍拉扯與咬合的力量太過強大罷了。討厭,我怎麼會馬上就想到嬰兒呢……」
小渚用微微傾向一邊的正坐姿勢坐在走廊上,優雅地吃著偷來的甜麵包。她的食慾相當旺盛,不管到了什麼地方,這傢伙似乎都能保持平常。
用瓶裝水潤了潤喉嚨後,小渚對我這麼說:
「對了,小忍……」
「什麼事?」
那只是個不經意的提議。
可是,我完全忘記了。我們目前正身處在充滿殭屍威脅的地獄世界,而且對方還是「那個」小渚。
「……關於你家的座敷童子,我們要怎麼把她丟掉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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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搞錯了。
我誤會了。
柔和的暖意瞬間就被冰冷的風抹去。乾枯的現實消除了溫暖的錯覺。現在可不是能放鬆心情的時候。我們根本沒時間休息。問題堆積如山,而且小渚也跟殭屍同樣危險不是嗎!
「等……等一下!小渚,妳到底在說什麼?」
「因為……」
小渚用若無其事的口氣這麼說。
她面帶微笑,但看著鐵籠的眼睛卻讓人看不出感情。
「……我從來沒聽說過變成殭屍的人還能復原這種事。這點就算是妖怪也一樣不是嗎?」
「……嗚!」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打算怎麼做?就這樣把那隻妖怪養在籠子裡一輩子嗎?要是不小心疏於管理,讓她咬到別人的話,殭屍危機說不定會再次爆發。不過,見過妖怪小姐這個案例後,我發現殭屍的增殖條件似乎不是單純只有被咬,但這還是一樣危險。再說,我們也不曉得殭屍的食物是什麼。畢竟她好像不想吃火腿,也不知道是跟嬰兒一樣出於好奇才咬人類,還是真的把人類當成食物。嘻嘻……嬰兒……還有,把她帶回家後,你打算如何處置?等她自己餓死嗎?」
小渚用像是逐一念出寫在記事本上的條列重點般的輕鬆口氣,不斷地削去我的靈魂。
「再說,捕熊籠也會逐漸劣化。你遲早必須把她移到其他籠子,到時候你甚至可能得跟使出全力的殭屍對決。小忍,你有辦法親手把她移到新的籠子裡嗎?」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都明白。非常明白。
可是,小渚,事情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明不明白的問題!妳居然叫我捨棄她?還說什麼帶回家養?為什麼我們會討論這種問題!
我從我出生……不,是出生以前,這傢伙就一直在我身邊了。
我們一直都在一起。
胸口有點發癢。那是繃帶的感覺。沒錯,今天早上也是一樣,那個懶惰鬼妖怪還難得為我療傷。想要一直延續這種關係,難道有那麼奇怪嗎!
「小忍……」
「……不要。」
「小忍……」
「我絕對不要!再說,就算是妳也殺不死妖怪吧?實體攻擊對那些傢伙完全不管用。就算妳拿著那把超大的屠牛刀……」
「……好吧。」
小渚用單純至極的動作點了點頭。
然後說出這些話:
「反正我也不曉得該怎麼『殺死』殭屍。雖然之前被我砍得四分五裂的傢伙都不會動了,但也無法證明是不是真的死掉了。更別說原本就是妖怪的傢伙了。我也絕對不想讓她從那裡面出來。我還沒那麼看不起她。不過,既然殺不死的話,那只要找出不用殺掉也能解決的方法就行了。」
「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要丟掉嗎?比如說,像是把整個籠子埋進土裡,或是從上面把水泥灌進去之類的。如果這裡是海邊的話,租一艘船把她丟進海裡可能也不錯。就算殺不死她,也有許多方法可以讓她失去行動能力。因為只要她待在籠子裡,動不了手腳也咬不到人,就什麼事都做不了。小忍,我說的有道理對吧?不過,我覺得不管要用哪種方法解決這個問題,最後可能都得找地方建個墳墓。我們可以做點表面功夫,把那個地方登記為墓園或慰靈地……」
「……嗚!」
開什麼玩笑……
開什麼玩笑啊!混帳東西!墳墓?表面功夫?那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是只要沒有直接下手殺掉,不會弄髒自己的手就好了吧!因為那樣根本殺不死殭屍不是嗎?我不知道什麼水泥還是海底,但那樣座敷童子就得一直被活埋不是嗎?就這樣維持幾百年?幾千年?到底要讓她一直窒息到什麼時候啊!
「這傢伙不行……」
「哪裡不行?」
「座敷童子就是座敷童子!我們不能擅自決定她的命運!」
「或許是這樣吧。」
小渚一派輕鬆地這麼說。
她看起來絲毫沒有受到良心的苛責,就像是把手指壓進泡水的海綿一樣……
「……可是,把她關進籠子裡加以管理的你,有資格說那種話嗎?雖然妖怪沒有人權,但你出於自己的喜好一直飼養她,就是正確的行為嗎?你真的有辦法看著我的眼睛,挺起胸膛如此斷言嗎?」
「嗚……!」
「就這樣養她幾十年?幾百年?你打算拜託自己的孩子與孫子繼續照顧她嗎?嘻嘻……小忍的孩子……還有,對妖怪小姐來說,那樣真的算得上是好事嗎?」
小渚說的這些話肯定都是正確的。
我完全無法反駁。
可是,她完全搞錯了。
因為正確,就能把她留下,因為不正確,就得把她埋掉。這個懶惰鬼妖怪可不是能用那種事情來決定該不該捨棄的傢伙!
「小忍……」
小渚用彷彿在勸導小孩子般的溫柔語氣,慢慢地對我說:
「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
「妳懂什麼……妳怎麼可能體會我的心情!」
「你還記得我家以前養過一隻聖伯納犬嗎?」
我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跟我和座敷童子的關係一樣,小渚也有一隻從她出生以前就在家裡的聖伯納犬。而那隻因為年老而生不如死的家犬,最後又是被誰給予解脫?
「其實每個人都不想要與親人離別,也不想要讓彼此的關係結束。可是,有時候我們也顧不得那種自私的想法……不能自己控制自己的人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在旁邊看著對方受苦,用『因為這樣很可憐』或『反正這傢伙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之類的話語來欺騙自己,不去傾聽對方的心聲,就只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小忍,你覺得現在的妖怪小姐幸福嗎?你真的這麼相信?」
別說了……
「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還被關在籠子裡面,一邊抱怨個不停,一邊向最想幫助自己的人露出獠牙。你要讓這種事情持續好幾十年嗎?萬一你在管理妖怪小姐時出現疏失,讓她不小心咬到你,害你變成殭屍,而她還隱約存在的自我意識也理解到這件事的話,那她又會有多麼絕望?真正痛苦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人因為自己受傷。我很能體會那種心情。難道你不認為與其讓事情變成那樣,還不如讓她永遠窒息,也該就此與她分別嗎?」
拜託妳住口!
「小忍……我不是早就說過了嗎?我很能體會你的心情。」
屠牛刀「腥」──
少女將手伸向那把閃閃發亮的厚重刀子。
「就算那是最合理的做法,人的心也不見得可以承受,所以……小忍,如果你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那我們就來想想辦法吧。我們不需要弄髒自己的手,可以做個能讓籠子在特定時間擅自滑落的坡道之類的機關。反正挖個洞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說不定幾十年後就能找出解決之道,到時候也能重新把她挖出來……」
「妳不要再說了!」
我大聲吼叫,打斷了她的話語。
腦袋裡變得一片空白。
當我回過神時,手裡正抓著掛在走廊牆壁上的「某樣東西」。那是在像是拖把的木柄前端,裝著以黑鋼製成狀似鳥嘴的鐮刀。我記得這是一種用來劈開草叢開路前進,還能在火災時破壞周圍的房子,藉此防止延燒的古老工具。
然後……
小渚看著用「武器」指著她的我。
冷酷地微微瞇起眼睛。
「……這樣啊。」
「啊……不,小渚,妳誤會了!」
眼前的少女沒把我的辯解聽進去。
嘶啪──!
有某種東西發出怒吼。空氣被橫向撕裂。
那是跟日本刀一樣長的屠牛刀。
我之所以能趕緊舉起鐮刀防禦,與其說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更接近於看到球飛過來就自然縮起身體的本能反應。下一瞬間,我感到一陣衝擊。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的,我還以為拇指要被一擊打斷了。不是肌肉疼痛,而是彷彿骨頭移位般的鈍痛向我襲來。
「好痛……!」
即使如此,我還是沒有放開鐮刀。
我並沒有骨折。
拖著疼痛不已的手臂,我總算成功退到後方。這是她的誘導,這樣我的慣用手就不能用了。她是在為致命一擊做準備。我拉開和小渚之間的距離,結果背後碰巧就是關著座敷童子的捕熊籠。
「小忍,你明白嗎?」
小渚奇妙地睜大眼睛,輕輕搖晃著手中的屠牛刀「腥」。
那種架式跟劍道與劍術完全不同,但卻讓人感到非常可怕。不管我從什麼角度衝過去,感覺都只會被劈成兩半,就像是一道令人絕望的牆壁。
「你真的明白在這種環境下與我為敵的意義嗎?」
「嗚……!」
別被她嚇倒了。
我不能在戰鬥前就膽怯。面對就算使出全力也毫無勝算的對手,絕對別想要靠著因為膽怯而減弱的五成或六成力量打贏!
因為就只有這件事,我絕不退讓。
不管是變成殭屍還是什麼,我都不能在這時候放棄座敷童子!說什麼因為她跟普通殭屍不一樣,是從妖怪變成的殭屍,沒人知道能不能殺掉,就要把她像是廚餘一樣活埋到土裡,就這樣自己離開這種事,我是不可能答應的。因為妖怪不會死,殭屍又是不死身,所以說不定幾十年後可以重新把她挖出來?那種事情是錯的!我根本不可能認同把她「埋起來」這種事!
那或許確實是最合理的選擇。
那或許是也有顧慮到我的心情,讓我不用看到她下場的溫柔提議。
可是……
就算是這樣……
「……我們根本還不知道原因不是嗎?」
「……小忍?」
「這場殭屍危機的原因不是某種未知咒術或神祕病原菌,說不定是跟火車這種妖怪有關!如果這是某人設計好的『靈封』,那只要將其解除,說不定就能讓大家從殭屍狀態變回來吧!」
我拚命喊叫,想要把對方趕回去,但小渚很輕易地就踏進一步。
她舉起大得誇張的屠牛刀。
然後斜向劈了過來!
「嗚哇啊!」
抓著握柄的手麻掉了。
我根本不敢想要擊敗她。光是能夠擋下這一擊,就已經接近奇蹟了。
「讓我來教你怎麼說話吧。動物之間的主從關係也是這樣。雖然家人還是很重要,但該管教的時候還是得好好管教。畢竟有很多孩子都會搞錯上下關係呢。」
不對,說不定小渚那傢伙是故意在玩我。我甚至覺得不是我成功擋住那一擊,而是小渚故意瞄準我的鐮刀攻擊。
「小忍……」
「不,我不要。」
「你不肯乖乖聽話嗎?」
「不要!我絕對不要!」
手痛也是她事先設下的佈局。趁著我感到膽怯的時候,小渚行動了。那條尾巴輕輕晃動,屠牛刀也被高高舉起。那是大上段的架式。雖然會讓身體陷入危險,卻是最能活用武器重量的架式,可以揮出流星般的一擊!當我想起這件事時,屠牛刀已經揮了下來,比上次強上將近一倍的衝擊向我襲來。在鐮刀壞掉之前,我的手指應該就會先被這波連擊破壞掉!不管我怎麼抵抗,也還是不得不逐漸後退。
後面已經是捕熊籠了。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不斷搖晃鐵籠。要是我繼續後退,就會被她抓住背後。如果被她咬到,那一切就結束了。小渚向我逼近,逼我在那之前投降。她是在默默地向我施加壓力,要我把「這傢伙」當成危險的敵人,而不是應該保護的女性!
可是……
就算是這樣……
不管要我說幾次都行!雖然這傢伙又笨又懶,根本幫不上忙,明明是跑來救人,卻變成最強的殭屍,可是……!
這傢伙是為了救我才會來到這裡。
如果她不去想這種不符合自己作風的事情,就不會落到這種下場了。
所以,我不能恩將仇報。我不想做那種事!我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輕易捨棄她!
腦袋被砍掉的人或許沒救了。
那些全身都被啃食,內臟也被拉出來的人,就算能從殭屍變回普通人類,或許也是死路一條。
不過,座敷童子身上沒有明顯的傷口。雖然眼睛可能變得汙濁了,但頭髮與肌膚都還這麼充滿生命力。如果有方法能讓她從殭屍恢復原狀的話,這傢伙或許就能跟過去一樣,繼續過著當個懶惰鬼妖怪的生活。難道不是這樣嗎!
我受夠了。
這種只能不斷放棄生命的逃亡,我已經受夠了!
「哈啊!哈啊……!哈啊……!」
想到這裡,我的思緒突然開始漫無邊際地不斷聯想。
沒錯,我想到了。
我再次看向小渚的臉。
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傢伙會提出這種強硬對策的理由,我好像明白了。
「讓殭屍恢復原狀。如果有人找到那種方法的話……」
「小忍,怎麼了?想要我說你好棒了嗎?」
小渚過去的行動會被如何看待?
當我想到這裡時,聲音消失了。
那些發生在我眼前的死亡,就跟赤手抓著冰塊時一樣,被慢慢傳來的溫度逐漸填滿。
小渚過去的言行實在讓人很難稱讚。可是,她在這種極限狀態下保護眾人生命的行為,如果要論對錯的話,我覺得是對的。我也被她救了好幾次。
可是,那是建立在「變成殭屍的人類再也無法復原,所以就算殺掉也是逼不得已」這個大前提上。
如果有方法能讓那些殭屍復原的話……
如果小渚殺掉的不是殭屍,而是人類的話……
那小渚又會如何?因為這場前所未聞的殭屍危機,我不認為她會受到正常的審判。因為小渚還未成年,在法律與保護個人隱私這些方面上,或許都能得到優待。
可是……
問題不在於表面上,而是在於小渚自己的心能不能原諒自己的行為。
所以……
對小渚來說,別讓殭屍復原才是好事。
因為這個緣故,她才會無法忍受我一邊袒護座敷童子一邊行動。她不是要我「殺掉」。這其中並不帶有怨恨或厭惡。她只是希望我透過「捨棄」這個儀式讓她安心,讓她知道「放心吧,我不會否定妳的行為」。
「怎麼會這樣……」
「嗯?」
看到我扭曲著臉,小渚緩慢地微微歪頭。
她手裡拿著閃閃發亮的超大屠牛刀,臉上露出瘋狂的表情。
彷彿我過去見過的那隻聖伯納犬正在靜待指令一樣。
一直都是小渚擅自行動,擅自擊倒那些殭屍。可是,一直受她幫助的我,有資格指責她的那些行為嗎?反過來說,難道不是因為我太不中用,才會一直讓小渚背負著「殺人」的職責嗎?
所以,這可說是究極的抉擇。
是變成殭屍的座敷童子,還是殺死殭屍的小渚。
如果選擇其中一方,就只能徹底放棄另一方,是最初也是最後的選擇。
為什麼?
為什麼沒有「我全都要」這個選項?這世上應該沒有「打造出不用傷害任何人,也不用捨棄任何人的廉價後宮」這種選項吧。
我重新用雙手舉起變得破爛不堪的鐮刀,再次跟小渚對峙。就連臂力足以匹敵熊的殭屍,都會被那把屠牛刀一擊砍下腦袋。視我的回答與她的心情而定,我甚至有可能當場被她大卸八塊。
我咬緊牙關。
使勁閉上雙眼。
然後……
做出了選擇。
「抱歉,小渚。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這個懶惰鬼妖怪!」
我說出來了。
這是無法逆轉的離別。
可是,這樣是不行的。
我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選擇。
不管是要說我愛撒嬌還是天真都行。要我把那傢伙活埋,讓她永遠無法呼吸,然後忘記一切繼續過活,我絕對辦不到。那已經不能算是成功生還了。要是我做出那種選擇,也沒必要特地上吊或是跳崖了。我肯定會默默地停止呼吸,就這樣慢慢死去!
所以……
所以……!
小渚慢慢逼近。表情像是確信自己已經勝利,正在思索接下來該如何讓我投降。超長屠牛刀的刀尖削著走廊的地板。只要那把屠牛刀往上一揮,就能任意斬斷我四肢健全的身體的任何部位。即使明知如此,我也無法繼續後退。後面就是鐵籠,也是變成殭屍的座敷童子伸出來的手能碰到的危險區域。不管是前進還是後退,我都會死。
就在這一瞬間……
我發熱的腦袋一片空白。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知為何拒絕選擇那種賣笑苟活的生存之道。
「嗯……」
就在這時,我聽到與現場氣氛完全不搭的開朗聲音。
一步……雖然只有一步,但手拿凶惡屠牛刀「腥」的小渚確實後退了。她主動遠離背對著鐵籠保護座敷童子的我。
這代表著明確的道別之意。
可是,她的表情不同於行動。
這位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是前女友的少女,用看著某種耀眼之物的眼神,望著我狼狽不堪的臉。
眼裡還灑出有如光的殘渣般的透明淚水。
面對直到最後都選擇站在「妖怪那邊」的我,她說出了這句話。
「就是因為你是這種人,我才會這麼喜歡你。」
3
砂石車開不了。我跟手拿超大屠牛刀的小渚也分道揚鑣了。
我手上就只有雖然裝著車輪,卻重得像是岩石的捕熊籠,還有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懶惰鬼妖怪。因為這東西實在太過沉重,讓我沒辦法攜帶其他東西。鐮刀也被我扔在那間屋子裡了。而且我跟小渚不一樣,就算跟殭屍戰鬥,也只會被反過來殺掉。
不知道哪裡躲著殭屍的外面,雖然是最危險的地方,但光是一直躲在那間民宅,狀況也不會好轉。
即使明知危險,我還是跟鐵籠裡的座敷童子一起來到外面。
目標依然是這座山的山頂。正確來說,是位在山頂的狗園。找尋飛行傘的器材是首要目的。雖然不曉得那東西能不能直接運送鐵籠裡的座敷童子,但當務之急是帶著這傢伙離開這個危險的城市。至於之後的計畫……我還沒有想到。說不定家裡的魅魔或青行燈可以幫我搞懂這場殭屍危機的詳細原理,也能試著去向百鬼夜行求救。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完全找出城裡出現殭屍的原因,解決這場危機,然後跟恢復原狀的座敷童子一起逃走。可是,這個城市非常寬廣,我也不確定火車「靈封」的核心是不是真的被安置在這個城市裡。比起隨便行動,還是先逃走比較好。我背負的不是只有我自己的人生,別想著要獨自解決所有問題比較好。
「哈哈……這真是糟透了。」
我忍不住小聲抱怨。
也許是因為休息時間比我想的還要長,當我們出來外面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路面也開始積雪。雖然還沒變成純白積雪,但已經逐漸覆蓋上像是透明雪酪的東西,感覺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滑倒。在寂靜無聲的山路上,已經感受不到我之前理所當然享受著的小渚的關懷了。為了在自己的道路上前進,她也很早就展開行動,先一步離開了。
另一方面,鐵籠裡的座敷童子則過得怡然自得。她還是一樣用雙手抓著捕熊籠使勁搖晃。與其說是認真想要逃出來,感覺更像是故意發出聲音在玩耍。
「吼嗚!」
「吵死人了。沒人知道殭屍什麼時候會出現。別太過吵鬧。」
就算我這麼說,她也完全聽不進去。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是推著一台超巨大的嬰兒車。
因為她搖晃鐵籠的聲音實在太吵,我便試著用其他東西轉移她的注意力。我把手帕丟進鐵籠裡,她就伸手抓住手帕,先用雙手拉扯看看,再聞聞味道,最後還咬住四角形布料的邊角。妳以為妳是感到懊悔的上流階級大小姐嗎?
不過,火腿那時也是一樣,只要是能放進嘴裡的東西,似乎都能派上用場。雖然讓她把東西吞下去當然不好,但身上帶著一些這種東西或許不是壞事。想到這裡,我就有些後悔沒在離開民宅前先四處找尋能用的東西。
總之,我先拿出手機,在記事本軟體裡寫下「能放進嘴裡的東西」這幾個字。
就在這時,之前一直都在玩手帕的座敷童子,從捕熊籠的裡面看向我的手機。我試著慢慢地左右揮舞手機,發現她一直緊緊盯著手機看。
「看……看什麼看!這個可不能給妳!」
「吼嗚!」
「我絕對不會給妳的!真是的,妳自己的胸前不是放著更貴的智慧型手機嗎!不對,那個也不能給妳拿去咬!」
「吼嗚吼嗚吼嗚!」
真是吵死人了!就算跟她講人話,她也聽不懂,要是讓她繼續鬧下去,浴衣也會整個敞開。我又不能帶著裸體的她移動,我該用其他方法讓她注意到那隻智慧型手機嗎?我想看看……雖然普通的通話功能與簡訊都不能用了,但好像還有可以讓手機跟手機直接傳輸資料的功能。我記得在大百足的事件中,蘭園幸就是讓手機與印表機無線連接,而我們搭乘砂石車逃命時,紙卷先生他們也是用手機來代替無線對講機……
成功了!
我試著把空白簡訊傳送到塞在座敷童子胸前那支(原本是我的)智慧型手機。
智慧型手機似乎被設定成靜音模式,發出了細微的馬達震動聲。
下一瞬間……
「喵嗚!」
身穿紅色浴衣的座敷童子身體抖了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喂,原來殭屍有笨到這種地步嗎?為什麼她沒發現塞在自己胸前的智慧型手機!
我又連續傳出幾通簡訊。
「喵嗚!呀啊!喵嗚喵嗚!」
每當我傳出簡訊,座敷童子的身體就會抖動,但還是沒注意到那支智慧型手機。嗯……看來這招沒用。可是……對了,簡訊與通話的來電設定應該不一樣才對。我這次改成切換到通話,試著讓智慧型手機響起來電鈴聲。
雖然我忘記這是哪部電影的主題曲,但是跟智慧型手機連線的耳機響起了單調的旋律。
「呀啊!吼嗚吼嗚!吼嗚!」
「嗚哇!笨蛋,妳到底在興奮什麼啦!」
看到座敷童子開始用雙手搖晃鐵籠,我再次發出簡訊。嗡嗡!在聽到震動聲的同時,懶惰鬼妖怪再次抖動身體,甩動著黑色長髮,畏畏縮縮地環視周圍。嗯?手機怎麼好像變燙了?
雖然事情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但我不能做這種事情取笑她。
明原小姐想要把愛不到的人變成殭屍占為己有,大概就是出於這種心情吧。
……所以,小忍,你千萬不能這麼做!不能拍下這段影片啊!不要把手機對準鐵籠!這確實是很有趣沒錯。可是,這肯定不是那種能儲存下來的影片!如果座敷童子以後恢復理智的話,肯定會把頭塞進棉被裡,再也不願意出來啊!
正當我忙著做這種無聊事時……
我聽到有東西動了一下的聲音。
聲音是從正後方傳來。
好像是雪塊從樹枝上掉下來的聲音。
我忍不住轉過身體,看向已經變得相當昏暗的遠方。
然後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群殭屍正朝向這邊前進。
大概有二十到三十隻白髮紅紫皮殭屍,正沿著山路從下面走過來。
「……嗚!」
距離還很遙遠。對方可能還沒明確發現我的存在。
不過,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我抓住捕熊籠的握把,勉強加快移動的速度。可是,不管怎麼想,那些殭屍身上的負擔都比較輕,臂力也比較強,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被追上。自己的激烈喘息聲,讓我感到越來越心急。我跟捕熊籠裡的座敷童子四目相對。我不能把她丟進那群殭屍之中。可是,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殭屍多到那種地步,就算是拿著超長屠牛刀的小渚,都沒辦法應付。我不認為自己有辦法成功突圍!話雖如此,想要抱著這種巨大的鐵籠躲在暗處逃過一劫,也不是可行的辦法。畢竟這傢伙根本不會看情況,只會一直搖晃籠子發出聲響!
怎麼辦?
怎麼辦?
我該怎麼辦?
「可惡啊!」
我叫了出來,拚命移動雙腳。放下用來移動捕熊籠的車輪旁邊的煞車後,我丟下鐵籠,一個人跳過山路旁邊的護欄,翻滾躲進比起山坡更像是懸崖的地方。
腳步聲立刻就逐漸填滿上面的馬路。
屍群逐漸逼近被我丟下的捕熊籠。
我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我忍不住把手伸向山坡,抓起一顆跟嬰兒的頭差不多大的石頭。要是那群殭屍中有任何一個傢伙動手破壞鐵籠,我就不管那麼多了。我發誓無論如何都要砸爛那傢伙的腦袋。
我等待著那一刻。
刺骨的冬季寒風吹在身上,我的臉上卻是冷汗狂流。
可是……
「……咦?」
不管過了多久,那一刻都沒有到來。
那群眼神汙濁的殭屍避開山路正中央的捕熊籠,快步往山上前進。誰也沒有攻擊眼前毫無防備的座敷童子,就這樣消失在黑暗之中。
……原來如此。
殭屍不吃殭屍,只會攻擊還活著的人類。對那些傢伙來說,鐵籠裡的座敷童子算是同類。所以,就算座敷童子就在眼前,它們也會視而不見。
「可是……」
這種特性……該不會可以利用吧?
4
我再次遇到問題的時候,已經快要抵達山頂了。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天色變得一片漆黑。雪也變得比剛才還要大,讓山路完全被白雪覆蓋。
在這樣的光景中,有間像是忘記關掉電源一樣,依然發出耀眼光芒的設施。
那就是山上的加油站。
「吼嗚!」
「別吵,妳稍微安靜一下。」
加油站的周圍有一群白髮殭屍。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剛才被我躲過的那一群,但數量並不少。大概足夠組成一支足球隊了吧。老實說,如果我想要強行突破,毫無疑問會被幹掉。
可是……
在從加油站沿著山路繼續往上走一點的地方,停著一輛拖拉機。如果放掉那輛拖拉機的手煞車,讓拖拉機從坡道上滑下來,應該可以撞到為數不少的殭屍。視用法而定,說不定還能把殭屍一網打盡,連同拖拉機一起摔落到懸崖底下。
當然,這種事情就像是把車鑰匙鎖在車上一樣。我想要對付那群紅紫色殭屍,但拖拉機卻停在屍群後方,讓我無法出手。
照理來說是這樣沒錯,可是……
「很好……成功連接上智慧型手機的鏡頭了。」
我看著映照在自己手機上,從座敷童子的胸前看出去的景象,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我看著捕熊籠裡的懶惰鬼妖怪的眼睛,對她這麼說:
「聽好,座敷童子,如果是妳的話,就算走進屍群之中,也不會被襲擊。所以,我要妳沿著坡道走上去,走到拖拉機那裡,把手煞車放掉。一旦完成這個任務,就回到這裡進去籠子。明白嗎?」
「吼嗚吼嗚!吼嗚嗚……!」
「嗯,我知道妳不會聽我的命令,所以才要用到空白簡訊與通話的來電鈴聲。」
我輪流開啟又關閉手機震動與耳機的單調旋律,身穿紅色浴衣的巨乳妖怪就做出了很有趣的反應。這就跟野崎春利用菸屁股和腐臭味操縱屍群是同樣的道理。我只需要油門與煞車,再來就是攝影機了。雖然難處是無法進行細微的操控,但現在也只能將就一下了。
「去吧!座敷童子!環太平洋座敷……環太平洋懶惰……可惡,念起來都不順!不管那麼多了,座敷機器人出擊!」
我跳到鐵籠上,打開像是斷頭台的門後,就開始透過兩支手機的連線,操控變成殭屍的座敷童子。起初,她無視於命令,擺出一副要撲過來的樣子,害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但我連續發出空白簡訊,讓智慧型手機不斷(在那對巨乳的乳溝裡)震動,結果她就不知為何立刻安分下來了。不,她好像在畏懼著什麼。

我改變做法讓來電鈴聲響起,讓進入興奮狀態的座敷童子衝向屍群。
雖然說這種話不是很好,但事情好像開始變有趣了!
這樣亂搞應該是不行的吧!
雖然我剛開始的時候是在遠方觀察,但山上的夜晚非常暗。從加油站那邊發出的光,也是有極限的。我一邊透過手機螢幕看著智慧型手機的攝影機畫面,一邊透過油門與煞車的細微操控,調整座敷童子的行動。我讓她越過屍群,成功抵達位在後面上坡處的拖拉機。
……再來就是手煞車了。
我先讓她從車身旁邊伸出手……不對,那是排檔桿。那是方向盤。別對車鑰匙上的吊飾感興趣啦!快去拉手煞車!
我不斷進行嘗試,好不容易才成功地讓座敷童子纖細的手臂拉動手煞車。
巨大的車輪動了起來,拖拉機從坡道滑了下來。
也許是原本就沒有思考能力,那群白髮殭屍完全不打算閃躲,跟保齡球瓶一樣輕易地被拖拉機撞上。就這樣,原本為數眾多的殭屍被一起撞上,橫越整座加油站,撞破路邊的護欄,摔落到懸崖底下。
「全倒!室內派妖怪,我要給妳打個滿分!」
聽到我在鐵籠上大聲呼喊,座敷童子好像總算想起我這塊新鮮的生肉,往這邊看了過來,然後用驚人的速度向這裡狂奔。
我一個翻身從捕熊籠上面跳下來,繞到狀似斷頭台的門的另一邊。
座敷童子就像是狠狠撞到電視螢幕的貓一樣,傻傻地筆直撲過來……就這樣直衝到捕熊籠裡面。
聽起來就很痛的衝撞聲先讓我閉上眼睛,接著我再次爬到鐵籠上方,手動把那個像是斷頭台的門往下敲落。大功告成。
「吼嗚吼嗚!」
「該怎麼說呢……雖然對殭屍說這種話很奇怪,但妳這傢伙真的是個笨蛋對吧?」
我對逐漸習慣這種事的自己感到有些厭煩。
就在這時……
「……嗯?」
我又看到在黑暗深處蠢動的人影了。只不過,這次的人影不像殭屍那樣,走起路來那麼不穩。難道是倖存者嗎?或許是看到殭屍都不見了,那些一直在「等待機會」的人才重新開始行動。
想到這裡,我發現一件重要的事情。
……座敷童子也算是殭屍。就算把她丟進屍群裡,她也不會受到攻擊。可是,要是把她丟進害怕殭屍的人群裡又會如何?
立場完全反過來了。要是被他們看到現在的座敷童子就完蛋了。雖然她的黑髮與水嫩肌膚算是異類,但還是一眼就能看出這傢伙是殭屍。
「該死,簡直沒完沒了!」
我用雙手推著捕熊籠,快步走向加油站。雖然建築物的玻璃早就破掉,讓雪被吹進裡面,但物資幾乎都還完好無缺。我先找到一件萬用的藍色帆布,然後蓋在捕熊籠上。
一群感覺就像是研究過野外求生雜誌,身上充滿野性氣息的男人立刻走進加油站。
「嗨!你真是幫了大忙。雖然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但那些傢伙是你解決掉的對吧?」
「你們是……?」
「我們是在離這裡有點遠的智慧電網地熱發電廠工作的員工。我們都是戶外活動社團的成員,在出來露營的時候被捲進這場騷動。不過,就是因為這樣,當殭屍出現的時候,我們已經身在都市地區外面,也不至於跟家人失散。」
男子笑著說:
「大家現在都跟各自的家人一起躲在露營區等待救援。因為現在不是露營旺季,所以那裡沒有別人,殭屍也幾乎不會跑去那裡。只是燃料和食物實在不太夠。你有什麼打算?要跟我們一起走嗎?」
「不用了,我還有事情要去做。」
「這樣啊……」
說到這裡,大叔把視線移向藍色帆布。
「對了,這裡面是什麼東西?」
聽到對方這麼問,鐵籠像是要回答般震了一下。
這個笨蛋!
「……是我的家人。牠原本是隻溫馴的聖伯納犬,卻因為殭屍的事情變得有些亢奮。要是不把牠關進籠子裡帶著走,可能有些危險。」
「原來如此。」
就在這時,我聽到沙沙作響的雜訊聲。
那似乎是掛在大叔脖子上的防災收音機的聲音。
「我以為只要能得到情報,就能讓心情恢復平靜,但完全沒用。每個地方的情況都是一團糟。」
「……每個地方?」
我感受到沉重的壓力。這種詭異的感覺是什麼?
「據說除了這裡之外,全國好像有十多個城鎮都發生了殭屍危機,但新聞就只會反覆強調,說這不是什麼大問題。」
「殭屍危機不是只在這裡發生嗎!」
「剛開始的時候,新聞聽起來嚴重多了。直到警察衝進攝影棚之前,主播都還在說什麼會繼續播報真相,但隨著時間慢慢過去,主播說的話就變得越來越虛假,讓人覺得很噁心。可惡,如果這台收音機有錄音功能就好了。」
大叔看起來似乎也對此感到厭煩。
「還有,收音機偶爾不小心接受到的國外廣播,說法就跟國內的完全相反。說什麼外國已經展開邊境封鎖,關閉海運與空運,試圖圍堵殭屍之類的。雙方的說法都太過極端,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真希望網路可以快點修復。」
……這場災難到底會持續多久?
不對,這場災難真的會平息下來嗎?
我聯想到完全裝滿杯子,表面張力撐到極限的水。只要再倒進一滴水,表面張力似乎就會徹底瓦解,讓水從杯子裡滿出來。充滿城裡的瘋狂與暴力,似乎就要同時湧入整個列島。
不對……
是誰說表面張力還只是瀕臨瓦解?
就算是在這一刻,表面張力早已瓦解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不是嗎?
「……」
「我是不是嚇到你了?總之,我們只能盡力求生了。如果你改變心意的話,隨時都能來跟我們會合。只要沿著河邊走,應該就能找到露營區了。」
「喂!這可能是我多管閒事,但那些殭屍好像是透過氣味在追蹤獵物。你們最好當作自己是在對付狗或熊,如果能找到消除氣味的方法,說不定就能提高生存的機會。」
「謝謝你的忠告。如果我們都能活著逃出這個城市,就找機會一起喝杯……你看起來像是高中生,這樣好像不太好。我們到時候就一起吃頓飯吧。」
握手道別後,我們就分道揚鑣了。
在背對著繼續在加油站裡找尋物資的倖存者們,往山頂前進的同時,我這麼想著。
……結果我還是沒告訴他們飛行傘的事情。
這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要是我說出那件事,那群男子應該會說要一起過去,如果跟他們在一起太久,座敷童子被發現的風險也會提高。更重要的是,萬一大家為了數量有限的飛行傘展開爭奪戰,我這個外人就會第一個被排除掉。所謂的排除,說得明白一點,就是被他們殺掉。
所以,我選擇了最合理也最有效率的做法。
那就是表面上露出親切的笑容,卻隱瞞攸關性命的重要情報。
可是,萬一那群人受到襲擊,最後變成殭屍的一份子,那我又該怎麼負責?
5
我總算跟座敷童子兩個人一起抵達山頂的狗園。
放眼望去的一切都被白雪覆蓋住了。
從遠處確認過沒有疑似殭屍的人影後,我試著用手機的背光照亮周圍。
我看到用來區隔狗公園的廣大園地的木圍籬,還有密集的幾間廄舍與飼料加工廠。除此之外,好像還有員工居住區。雪地上冒出的許多木樁,或許是用來綁住狗群的東西。
只是──
「飛行傘……在哪裡?」
或許是因為今天下雪,才沒把裝有引擎的飛行傘機具擺在外面。我壓抑著內心的焦急,把捕熊籠推向那些密集的建築物。
不會吧?
這是在開玩笑吧?
狗園裡的建築物都沒有開燈,就算我敲了門,也沒有人過來招呼。雖然我查看了幾間屋子裡的狀況,但別說是人類了,就連有血統證書的名犬都找不到。彷彿這裡已經被人廢棄不用好一段時間了。
此外,我到處都找不到飛行傘的機具。
這裡是不是沒在租借機具?不光是這樣,整個狗園好像在很久之前就無人管理,難不成是愛好者自己把機材帶到這裡使用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我該怎麼做才好?如果從天空一口氣逃出墓前市的計畫派不上用場,那就只剩下從山腳下強行突破這條路可走了。就算身為人類的我與身為殭屍的座敷童子聯手合作,想要突破殭屍密集的城市地區,也是不可能的任務!
可是,因為辦不到這件事,難道我就應該等待救援嗎?
就跟剛才在加油站遇到的那些大叔一樣,找個地方靜靜躲藏,等待搭乘直升機或其他交通工具的救難隊趕來救援?
「不行……」
稍微想了一下後,我搖了搖頭。
我這邊還有變成殭屍的座敷童子。不管是警察、消防隊,還是自衛隊前來救援,人類的救難隊都不可能讓座敷童子跟我們一起回去。就算有人破例要帶她回去,肯定也是當成研究樣本。要是讓她被人帶走,那就毫無意義了!
不管是要自行脫逃,還是等待救援,都不可能實現。
難道我們真的走投無路了嗎?我再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了。
「……」
我搖搖晃晃地走到建築物外面。
把關著座敷童子的捕熊籠留在屋內。
我哪裡都去不了,背靠著屋子的外牆,身體就這樣慢慢滑落,最後癱坐在雪地上。
我抬頭仰望被厚重雲層覆蓋的夜空,絕望地小聲低語: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們搭乘砂石車,一路輾死了許多殭屍。通訊行的店員們全都死了。跑來救我的座敷童子變成殭屍,在討論該如何處置她的時候,我和青梅竹馬兼前女友的小渚決裂了。為了來到山頂,我還利用拖拉機輾過大量殭屍,欺騙毫無罪過的倖存者,好不容易才終於抵達這裡。
然而,這就是我努力的結果。
為什麼這裡沒有飛行傘!
在實際來到這裡之前,確實沒有任何根據能證明這裡有飛行傘,我的行動方針幾乎全是臆測。只要前往山頂,就能找到飛行傘的機具。只要使用飛行傘,就能逃到城外。墓前市之外沒有殭屍……還有變成殭屍的座敷童子能夠恢復原狀。不,與其說是臆測,不如說這些幾乎只是我一廂情願的願望。
可是,我還是拚命來到這裡。
還失去了那麼多東西。
既然如此,那稍微給我一點獎勵,應該也不為過吧?讓人希望完全落空,只能從頭開始努力,也未免太沒天理了吧!
「……」
思緒搖擺不定。
腦海中浮現出最簡單的選項。
那就是放棄座敷童子,獨自思考該如何逃出墓前市。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至少還能選擇等待救援這條路。
可是……
「我做不到……」
我小聲呢喃。
真是的,為什麼我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來呢?
這個平常總是喜歡扮演大姊姊的巨乳座敷童子,其實是個意外愛哭的傢伙。像是網路停掉的時候,或是惹火老爸搞到電動玩具被沒收的時候……除此之外,還有她在我小時候弄壞玩具機器人的時候,我們吵了一架,害得那個懶惰鬼妖怪大哭了一場。
仔細想想,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吧。
雖然我們一直都是一起洗澡,在同一個被窩裡睡覺,但我們慢慢改掉那種習慣了。
理由很簡單。
因為在那次吵架的時候,我看到了「大姊姊」令人意外的一面。那個我絕對無法企及,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動搖的「大姊姊」,居然會被我這種小鬼頭說的氣話搞到放聲大哭,讓我受到了很大的震撼。甚至毀掉了她過去在我心目中的「大姊姊」形象。
話雖如此,但我並不是對她感到失望,也不是感到幻滅。
反倒是……
「原來如此……」
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就這樣說出自己發現的事情,再次進行確認。
「原來妳是個女孩子呢。」
對方不是「大姊姊」那種沒有實體的存在,而是有機會跟我發展成任何關係的存在。我們可以做朋友,也可以成為摯友,也可以成為情侶。她就是這樣一個離我最近的女孩。
據說座敷童子是因為糧食不足而被殺掉的幼兒集合體。
然而,她卻有著那種成熟豐滿的外表,這可能會讓人感到錯亂,但這種反差或許是有意義的。
比如說,這代表她身上可能聚集著想要長大成人,想讓人覺得自己是個大姊姊之類的願望。
所以,她才會在我面前扮演一個自己理想中的「大姊姊」。
可是,那只不過是遇到某種契機,就會立刻露出馬腳的演技。
如果撕下那樣的假象……
她就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正因為我開始懷有這種想法,理解到這個真相,才會變得無法跟她一起洗澡,在同一條棉被裡睡覺。
「哈哈……」
我的思緒已經完全逃離現實。
可是,我好像從中找到答案了。
我用雙手手掌同時拍打自己的臉頰。
啪!伴隨著這聲清脆的聲響,我再次確認自己真正該做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我就更不能拋棄那傢伙了。就算把座敷童子放到這個寬廣的世界來看,她也不是那種能獨自君臨天下的特別存在。她只是一旦遇到痛苦的事情,就理所當然會哭泣,也理所當然會消失的女孩。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多想也能知道不是嗎?既然已經明白這個事實,那我就再也不能讓她留在這個充滿殭屍的城市了。
無論如何……
不管要用什麼手段……
我都必定要親手拯救那傢伙。
要是連這種話都不敢說出口,那我就算不上是個男人了。
6
在這個早已廢棄許久的狗園裡,無法期待能找到飛行傘的機具。
雖然這樣就只能從頭擬定脫逃計畫了,但我也不能一直絕望下去。畢竟我們都好不容易來到這裡了。總之,我得先徹底調查過狗園內部,確認有沒有能稍微派上用場的東西。
「飼料加工廠啊……」
因為不確定今後會遇上什麼狀況,我或許應該跟小渚一樣攜帶武器。懷著這種想法,我在加工廠內部調查了一下,但裡面就只有跟作業台固定在一起的電動機具,實在不是能用雙手帶著走的東西。我懷著至少要找到菜刀或剪刀這類武器的想法,打開了好幾扇門進去查看,結果在其中一扇門裡,找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打開厚重的兩片式鐵門後,我看到一道在入口上方裝飾著注連繩,通往地下的漫長階梯。
還發現了在跟青行燈對決時見過的百鬼夜行印記。
那個用純金打造的巨大家紋,就掛在注連繩的正中央附近。
「……這是怎麼回事?」
「吼嗚……」
就算問變成殭屍的座敷童子也無濟於事。
雖然這地方顯然很可疑,但我覺得就算調查這種地方,應該也無法找到逃脫路線。山頂、洞窟、御口大人……雖然這個地方讓我有些在意,但我再也不打算試著「獨自一人解決問題」了。要是我在這裡倒下了,籠子裡的座敷童子會怎麼樣?首要目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逃離這裡,等到逃到安全的地方以後,再去找魅魔或青行燈那些頭目級的傢伙商量,或是拜託百鬼夜行幫忙。如果到時候得知想讓這傢伙復原就得在墓前市完成某件事情的話,那我就做好萬全的防護準備,再次回到墓前市就行了。我完全沒理由選擇一次分出勝負,擅自把我和座敷童子的命運都拿去賭。
我懷著這種想法,準備關上鐵門。
就在這時,某種東西滾動的聲音從我背後迅速逼近。
「嗯?喂,不會吧!」
也許是因為地層下陷,讓地板似乎有些傾斜。被我擺在遠處的捕熊籠,竟然往這裡衝了過來!
我有一瞬間想要把籠子擋下。
可是我冷靜一想,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辦得到那種事。因為那可是用來搬運體重將近兩、三百公斤的熊的推車。籠子本身應該又硬又重才對。要是又有超過一定的速度,那就不會只是「撞到」我,而是會把我「撞飛」才對!
因為這個緣故,我慌張地躲到旁邊。
「吼嗚!」
我好像看到鐵籠裡的座敷童子用雙手抓著鐵條,用有些怨恨的眼神瞪著我。
下一瞬間──
捕熊籠就從鐵門後面的階梯掉下去了。
激烈的碰撞聲一直響個不停。
「啊……」
聲音完全消失後,我看向黑暗深處。
這道入口綁著注連繩,通往地下的階梯顯然有問題。如果可以的話,我根本不想接近這種地方。
我不耐煩地說:
「不過,既然事情變成這樣,看來我也只能走到下面,去回收那個笨蛋了。」
7
順帶一提,這道階梯遠比我想的還要長。
走到最下面一看,我便發現側翻倒地的捕熊籠,以及用有些畏懼的眼神瞪著我的座敷童子。
那種眼神就跟因為跑去玩火堆而被燙傷,結果對人類失去信任的野生動物一樣……
「吼嗚吼嗚!吼嗚……!」
「座敷童子,我知道是我不對。可是,那種東西我實在不可能擋得住。」
我一邊隨口道歉,一邊勉強把倒下的鐵籠重新立起,然後回頭一看。我有辦法抱著鐵籠爬上這道階梯嗎?
雖然有許多令人不安的因素,但我現在也只能試著盡量前進了。或許我能找到其他出口也說不定。
這個地下空間相當廣大。整體的直徑大約是二十公尺,實際深度則隱藏在黑暗之中。以這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縱穴為中心,周圍還有許多小屋與竹製通道,縱橫立體地結合在一起。在木頭牆壁上,還烙上了百鬼夜行的印記。這裡還有許多裸燈泡、蠟燭、行燈與吊燈籠,充滿著橘色的微弱光芒。在濃厚的泥土味之中,還夾雜著機油的氣味。而理由非常簡單。
「挖土機跟推土機……就連換裝過機械手臂的潛盾機都有。」
這裡有許多土木工程專用的黃色重型機具。
雖然我知道這裡是費了不少工夫才弄出來的地下空間,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而打造的地方?
我沿著像是巨大彈簧般的通道,推著捕熊籠逐漸往下前進。
走了一段距離後,我看到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景象。正確來說,是周圍的建築物與通道都被燒成漆黑了。而且這裡好像還發生過坍崩,到處都有垮下來的岩層。
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雖說這裡很寬廣,但這可是發生在地下空間的火災,比起火炎與高溫,濃煙與缺氧還要更為可怕。
「吼嗚……」
「嗯?座敷童子,怎麼了嗎?」
仔細一看,捕熊籠裡的座敷童子好像不太對勁。
她坐在籠子裡的角落,雙手擺在一頭黑髮的頂端,整個人縮成一團。
她在害怕著什麼嗎?看起來好像不是單純怕火。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原因到底是什麼?我看向變成黑色的柱子,但實在看不出那原本是間什麼樣的小屋,也看不出用途。
正當我把手指放在燒成焦黑的廢木材上思索時,從角落跑出一隻像是玩偶的傢伙。
不,那是長得很像小型犬的妖怪……
「咦?你不是脛擦嗎?」
「陣內忍,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你!啊,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你快點躲起來!」
「什麼?」
「殭屍馬上就要過來這裡了!真是夠了,你那邊的座敷童子小姐……嗚哇!她怎麼也變成殭屍了!」
我先用一隻手抱起突然跑出來又擅自嚇到快要漏尿的犬型妖怪。座敷童子就算被殭屍發現也沒問題,所以我暫時把她跟鐵籠留在原地。既然殭屍是靠著氣味在追捕獵物……
「喂,我不是以狗的嗅覺為基準,可是……!」
「你說誰是狗啊!我叫脛擦,是隻頂天立地的妖怪……呀啊!」
不行啊!這傢伙根本派不上用場!
總之,我抱著脛擦衝進被燒到焦黑的小屋遺跡,就這樣臥倒在地上,拚命屏息躲藏。
炭的味道很特別。希望這種氣味能讓那些傢伙的鼻子失靈!
我聽到黏稠濕滑的聲響。
腳步聲有好幾個。
我手上沒有正常的武器,也沒有能像小渚那樣拿著一把武器,用失去平衡的全力揮擊斬斷殭屍手腳的技術。要是被發現的話,我就死定了。我將會毫無抵抗地被殭屍吃掉。
我屏住呼吸。
心臟的跳動聲變得異常清晰。
明明能聽到許多濕滑的腳步聲,我卻完全感受不到人類的溫度。完全沒有那種有別人進到原本只有自己一人的電梯時,氣氛瞬間改變的感覺。
然後……
連脖子都無法轉動的我,在燒毀的建材後方,看到了一群不斷蠢動的殭屍。
而對方的真面目居然是……
「叔叔……?」
即使知道現在顧不得在意這種事情,我還是忍不住小聲呢喃。
不對,受害者不是只有身穿毛線上衣與西裝褲的刑警。
還有穿著以聖誕老人為主題的破爛泳裝的菱神艷美,以及疑似雙腳受損,只用兩隻手臂在地上爬行的菱神舞。而那個穿著白色和服,疑似因為脖子受創讓腦袋搖來晃去,一頭白色長髮完全散開的傢伙……不就是我過去見過一面的菱神樒嗎?
他們的共同特徵則是凌亂的白髮與汙濁的眼睛,還有變成紅色與紫色的肌膚。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叔叔他們會跑到這種詭異的地下空洞,最後還變成殭屍了!他們每個人面對這種事件的經驗,應該都比住在鄉下的我還要多才對吧。為什麼……為什麼他們會變成這種模樣!
我已經完全搞不懂了。
我不想相信眼前的光景。
「……陣內同學?」
脛擦似乎說了什麼,但我完全聽不進去。
我忍不住挺起身體,緩緩轉頭看向那裡。如果我過去跟他們會合,就能擺脫莫名其妙的海市蜃樓,證明眼前的光景是謊言的話……
我正準備進一步站起來,但小型妖怪在我的手背上咬了一下。
「陣內忍!別出去,你想連自己的命都賠掉嗎!」
因為……
因為那種事情不應該發生……
「就算你逃避現實,也救不了任何人。要是你倒下了,跟你一起行動的座敷童子又該怎麼辦!」
「……」
聽到脛擦這麼說。
我的意識終於重新回到現實。
幸好對方還沒發現我們。我想起自己面臨的危機,趕緊重新趴下。
沒錯,牠說得對。
不管這個世界變得如何嚴峻……就算眼前的光景都叫人不忍直視……
我甚至不惜選擇與小渚訣別。
要我就這樣放著座敷童子不管自己去死,我怎麼能夠接受這樣的結局!
我咬緊牙關。
現在只能躲在這裡等殭屍離開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吼嗚!」
搖晃鐵籠的聲音,讓我的心臟猛然一縮。
那個臭懶惰鬼!她是不是對我懷恨在心啊!我害她跟捕熊籠一起從樓梯上滾下去那件事,難不成她還在記恨嗎!明明是個殭屍,她以為自己是老幾啊!
伴隨著可怕的聲響,叔叔與菱神艷美僵硬地轉動脖子。
它們停下了腳步。
我趴在地上,慢慢把手伸向輕到令人傻眼的廢木材。與其說是木材,這東西更像是木炭,感覺只要輕輕敲一下就會應聲折斷,叫人感到不安。
但是……
雖然我有聽到幾次從外面搖晃籠子的聲音,但殭屍們對鐵籠的興趣似乎就只有這種程度。它們沒有走到燒毀的廢屋這邊,就這樣發出濕滑的腳步聲緩緩離開這裡。
即使如此,我還是在一片漆黑的焦炭中躲藏了一段時間,靜靜等待時間過去。
心臟的異常跳動,讓我理解自己的壽命真的減短了。
「……它們走掉了嗎?」
「好像是。」
戰戰兢兢地小聲確認後,我從焦炭中站了起來。我走到廢屋外面環視周圍,但已經看不到叔叔他們的身影了。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我也不是什麼事情都知道,不過我覺得我們應該先交換一下情報比較好。」
8
在脛擦的帶領之下,我來到像是不斷胡亂增建的集合住宅般的許多木造小屋的其中一間。這裡也有百鬼夜行的印記。推著捕熊籠進去裡面後,我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送葬的龍姬──
我記得那是菱神舞的式神。
雖然仰躺著休息的那傢伙看起來並沒有變成殭屍,但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那張不帶感情的臉孔冒出冷汗,臉色也變得慘白。感覺像是強忍著疼痛一樣。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包含這件事在內,我和脛擦分別說出自己在這段時間的經歷。
就算外表看起來人畜無害,脛擦也依然是百鬼夜行的正規成員,在牠提到的事情中,有不少我這個高中生無法輕易理解的地方。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在腦海中理解並消化那些事情。
「……不會吧。你是說這次的事件跟呪和四零式座敷童子那些人有關嗎?」
這是我最先想到的感想。
「他們是這次事件的核心人物。我們發現呪大人似乎是為了阻止『某件事情』,才會著手研究開發四零式,並且引發這場殭屍危機,但我們並不曉得那個『某件事情』是什麼。不對,說不定就連他自稱是百鬼夜行的真正首領,試圖篡奪國內最強組職這件事,都是為了對抗那個『某件事情』……」
「不管那是什麼事情,還不都是一樣。假設天上有UFO來襲,讓人們決定成立地球聯合軍去對抗,但要是那支聯合軍變成讓大家受苦的獨裁者,不就毫無意義了嗎?只不過就是毀滅人類的敵人變成兩個罷了。」
沒錯,如果呪等人真的是刻意引發這場殭屍危機,那我們就沒有除了擊敗他們以外的選項。
在這個前提下,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
「……火車與『御口大人』。這兩樣東西果然變成關鍵了。」
關於火車的部分,我已經在山腰那間屋子裡跟小渚討論過了,但「御口大人」這部分則是完全沒有提及。能在這裡取得詳細的情報,實在是很好運。
為了防止疫病蔓延,當人們因為飢荒等災難而死去時,那些無依無靠的死者就會被人丟進山頂的大洞穴。這個習俗後來又被人擴大解釋,導致那些受到致命傷但一息尚存的重傷患、重罪犯、派系鬥爭的輸家也都會被一起丟進洞裡。因為「罪人」的標籤與獻祭的程序,讓為了防止疫病而捨棄屍體的習俗,被人扭曲成「只要捨棄屍體就不會出現疫病,只要不捨棄屍體就會出現疫病」這樣的可怕迷信。
只要把這種迷信跟火車能讓附近「罪人」的屍體動起來的特性結合在一起,感覺起來確實能夠建立起這場殭屍危機的根基。只是在這種情況下,比起「被殭屍咬到」,「在墓前市死亡或是受到致命傷」就更有可能是讓人變成殭屍的條件了。
不對……
「這次事件已經不是只有墓前市受到影響了對吧?」
「沒錯。以這個墓前市為首,五個地區的許多城市都同樣發生殭屍危機。雖然警察、消防局與自衛隊都已經展開封鎖,但要是殭屍的數量增加到超過一定程度,就會進入飽和狀態……最後蔓延到日本全國各地。」
「而且殭屍還會隨著世代更迭,逐漸變成保有理智的殭屍。最後甚至變得沒發現自己是殭屍對吧?」
不過,當不是因為殭屍而死的人變成殭屍時,這個所謂的「世代」就會變得曖昧不清。
「呪大人的目的似乎是強化日本全體國民,讓民眾在完全保有人類理智的同時,把肉體的強度提高到極限……」
這麼美好的事情,真的可以相信嗎?
這其中絕對有著某種陰謀。比如說,他其實能透過火車的「靈封」集中管理屍群的意識,或是握有能捨棄討厭的傢伙,讓對方變回屍體這種自由操控生死的能力。
更何況,就算還能保有理智,但殭屍依然是殭屍,不可能會有人自願變成那種狀態。正因為如此,呪才會使出對日本全國同時展開襲擊這種強硬的手段。因為他也明白,就算他誠實地提出這樣的建議,也不會有任何人願意配合。
「總……總之,一切事情的起源就在這個墓前市。其他的地方都市就像是透過網路連接在一起的子機。只要能夠摧毀位在墓前市的『靈封』核心,應該就能解決這一連串的殭屍危機了。」
沒錯,就是這件事。
這就是我現在最想確認的事情。
「你口中的解決是什麼意思?是殭屍不會繼續增加,還是變成殭屍的人都會復原,還是雖然會復原,但卻會變回屍體的意思?就算都是解決,但也有分成好幾種意思吧?」
「……」
脛擦默默地搖了搖頭。
就算是最強的百鬼夜行,也不是什麼事情都知道。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就連引起這次事件的呪,也有可能會說出「我沒預想過靈封解除後的狀況,所以也不知道答案」這種話。
話雖如此,但放著這件事不管,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有人看到呪一行人出現在這個「御口大人」裡面。就算考慮到整個設施的規模,這裡也八成就是一切事情的核心了吧。我要先破解被安置在這裡的火車「靈封」,然後找出能讓變成殭屍的座敷童子等人復原的調整方法……這或許就是最理想的做法了。
「話說回來……竟然是火車啊……」
比起雪女和座敷童子,這種妖怪的名字給人的印象不是很好。
「有人說這種妖怪是被火炎包圍的貓型妖怪,也有人說這種妖怪是把罪人的魂魄帶到地獄的鬼車。火車的傳說似乎一直隨著時代在改變。」
「……呪是有能力把脛擦阿初重新變成一道漆黑暗影,藉此進行攻擊與防禦的術者。如果他也能自由操控火車的話,說不定就能像是讓車子換檔一樣,適當地切換不同時代的『火車』加以運用。」
聽到「阿初」這個名字,脛擦的身體抖了一下。
奇怪……?畢竟牠們是同一種妖怪,可能彼此之間有著某種共通點吧。
「順帶一提,運送罪人的魂魄是古代的『地獄車』版本的特性,偷竊屍體與讓屍體動起來則是新時代的『貓型妖怪』版本的特性。如果單純考慮這次的殭屍危機內容,或許是新時代版本的火車較為受到重視。」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火車就是會出現在葬禮會場或墓地,製造突如其來的強風,跳到棺材的蓋子上,偷走罪人屍體的妖怪了吧。」
「與『偷走屍體』的傳說有關的部分,肯定是跟『御口大人』的傳說連結在一起,徹底完成收尾了。如果我們要找尋破綻的話,肯定不是往那裡去找。」
「什麼意思?」
「對呪來說,這場殭屍危機必須是可以控制的現象。這就跟不會有人讓自己感染到自己放出的惡意軟體,也不會有人讓自己收到自己製造的偽鈔是一樣的道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有件事情就讓我想不通了……呪到底是怎麼駕馭火車的?」
「你說得好像有道理……關於他散佈殭屍的方法,我想到了一些假說,但關於他如何掌控殭屍這部分,卻還有許多讓人想不通的地方。因為呪大人本身是一名強大的術者,他或許是覺得自己可以解決掉所有敵對的殭屍吧。」
「那傢伙表面上的目的不是強化所有日本國民嗎?自己殺掉自己強化過的軍隊,難道不會很矛盾嗎?這其中必定藏有某種玄機。可是,我不是很清楚用來對付火車的東西是什麼。舉例來說,就是只要用掃把在地面附近一揮,塗壁就會消失,或是只要把對方騙進溫泉裡,雪女就會融化,或是只要把菸灰撒在狸妖變成的宅邸裡,狸妖就會現形之類的……」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答案明明已經來到喉嚨,我卻無法將腦袋裡的答案變成語言。
就在這個時候……
「我知道……」
躺在地板上休息的「送葬的龍姬」小聲說道。

「是御守刀。只要在遺體旁邊放上利器,後世的火車就不會偷走遺體,只能逃之夭夭……我記得應該有這樣的傳說。在某些地方,除了葬禮現場之外,還會在棺材裡也放上一把御守刀,跟死者一起埋葬。」
「就是這個。」
我打了個響指。
聽完她這番話,我立刻就透過「符號」把幾項「傳承」與「風景」連結起來。因為我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占卜師或陰陽師,所以當然無法對這種超自然的事情掛保證。可是,往這個方向思考肯定是正確的。
「就是『御口大人』。」
「什麼意思?」
「我是說把火車關起來的東西。一個直徑二十公尺,沒人知道到底有多深的巨大洞穴。脛擦,你覺得這是什麼東西的符號?」
「我想想……應該是地獄門吧?因為火車也被稱作地獄車。」
「你說的應該也沒錯。火車這種妖怪的本體,或許就是被安置在洞穴的最深處。」
可是……
「可是在此同時,這個地方肯定也象徵著另一種符號……那就是棺材。雖然我們現在聽到棺材,都會聯想到細長的四角型容器,但那是從西方傳來的東西。我記得江戶時代的棺材,不就是圓形的桶子嗎?」
「啊!」
「而『御口大人』並不只是普通的大洞穴。那是在長達好幾百年的時間裡,一直有許多人被丟進去,與死亡有著深刻關聯的大洞穴。棺材的底部肯定推滿了屍體。因為火車會接近死者並讓屍體自己動起來,所以無論如何都需要經過『主動跳進有屍體的棺材』這項第一道程序。沒錯,如果要引誘火車進來,應該沒有比這更好的材料了。」
「可是……」
「送葬的龍姬」依然躺在地上,只微微轉動脖子。
往我這邊看了過來。
「那關鍵的『御守刀』又會在哪裡出現?」
「照理來說,為了避免火車過來,把御守刀『事先』擺在屍體旁邊,才是正確的用法。」
我如此回答。
「可是,如果在火車進到巨大棺材的瞬間,像是蓋上蓋子一樣,用御守刀從上方封住洞口的話,又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樣火車就會失去唯一的出口,只能窩在棺材底部了不是嗎?」
沒錯。
而且我肯定已經親眼見到過那把「御守刀」了。刀、刀刃、利器……說到我在走進「御口大人」後見過的這類東西,果然就只有那個了吧。
可是,那後面的問題呢?
把火車之力關進這座山的核心地區後,那些傢伙又是怎麼把那股力量釋放到外面?而且還不能胡亂釋放。如果他們是為了讓日本全國各地均勻地出現殭屍,才會「鎖定」五個地區的三個城市釋放妖怪的力量……
「等一下……」
「嗯?」
「脛擦,你說過這場殭屍危機是在全國的十三個城市同時發生對吧?你知道那些城市的正確名字嗎?」
「記……記得,根據我在行前的作戰會議中聽到的情報,好像是盆歌市、散華市、迎火市……」
「還有精靈市與供物市也在裡面對吧?」
「你……你怎麼會知道?」
「在我跟小渚她們搭乘砂石車逃亡的時候,曾經見到過正在燃燒的廣告布條。上面寫說冬季祭典會跟全國各地的合作都市同時舉辦。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事情就簡單了。答案就是跟墓前市有合作關係的十三個都市,都發生了殭屍危機。而把那些城市跟『御口大人』,也就是火山口連接起來的能源管道又是什麼?」
稍微想了一下後,儘管有些勉強,我依然試著提出假說。
「……比如說,你覺得地熱發電這個答案怎麼樣?在這個墓前市,在離山路有段距離的地方,好像有座地熱發電廠。我曾經見過那裡的職員。據說那裡還是使用所謂的智慧電網系統。就是那種利用網路監控電力的產量與消耗量,在最適當的時機把電力送到最適當的地點的系統。我猜這些合作都市應該都把彼此的發電廠與變電所連接在一起了。」
「你說用網路監控……可是,普通電話與通訊不是都斷線了嗎?」
「可是,事實上現在還沒斷電。說不定智慧電網系統是使用不同於一般線路的專用線路,也可能是在忙線的時候,會讓基礎設施的訊號優先使用。在發生災難的時候,警方與消防隊的手機不是也還能使用嗎?」
原理就是把從躲藏著火車的火山口湧出的熱能變成蒸氣,藉以轉動渦輪發電,依據從網路傳來的情報,將電力傳送到各個城市。
至於這個系統實際上能發揮出多少效果,則不得而知。說不定效果就只有環保人士為了向國家申請預算而做做樣子的那種程度。
不過,那種事情對呪與四零式等人來說並不重要。
只要能建立起把在火山底部發出的火車之力,傳送到全國各地的「線路」,那種事情怎樣都好。
「這就是殭屍危機以城市為單位擴散開來的原因。簡單來說,這個靈封就是以智慧電網的管理區域為軸心,靠著火車與『御口大人』的力量,把在該地死亡的人變成殭屍。」
先不管那些細微的數字與公式,整體的架構應該就是這樣沒錯了。反過來說,就是我只能投降了。如果要繼續深究下去,就得具備跟建立靈封的人同等的智慧。
呪──
統領舊百鬼夜行的真正術者。
這是只有那傢伙做得出來,規模最大也最可怕的殭屍危機「靈封」。
「那……那你的意思是……」
「我們可以先不去管智慧電網這個部分。堵住上方洞口的御守刀,以及被關在最深處的火車。看來這兩樣東西毫無疑問是這個『靈封』的阿基里斯腱。只要能夠設法解放被關在火山口裡的火車,墓前市與其他合作都市的殭屍危機應該都會平息下來。這就跟把玩具裡的電池拿掉是同樣的道理。」
在這個前提之下……
不管我們想要怎麼做,都有個絕對無法避免的關卡。
「……不管我們要怎麼解除『靈封』,一旦動手阻止這個龐大的計畫,肯定會和呪等人發生衝突。對方應該也不會默默看著我們動手。」
擅長分析、分解與重新建構各種妖怪,就連人畜無害的脛擦都能被他變成大型災厄加以運用的舊百鬼夜行首領──呪。
還有被呪徹底改造,能夠操縱並創造命運的百鬼夜行極製四零式座敷童子──迷。
……至於那個不知為何變成殭屍的菱神樒,就算先暫時放著不管也無所謂,不過這些傢伙還真的全都是怪物。
「你竟然想要同時對付他們……那種事情真的有可能辦到嗎?」
脛擦發出嚥下口水的聲音,「送葬的龍姬」緊接著說出冷靜分析的結果:
「就算擁有與菱神舞同等級的戰力,也無法保證肯定能擊敗他們。在原本的理想計畫中,我們只負責擊敗擅長出奇制勝的菱神樒,至於後續與呪、四零式和阿初等人的戰鬥,則應該是讓『五本指』全員展開飽和攻擊加以擊潰才對。」
「可是,其實……」
「沒錯,就連這個理想計畫,也不過是現任百鬼夜行一廂情願的樂觀期待。換句話說,要是這樣都贏不了,那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五本指──
那些與「病魔使役者」同等級的人類陣營怪物,就算五個人齊聚一堂,也不確定能不能擊敗對方。
我這個普通高中生又能做什麼?
除了我之外的戰力,頂多就只有人畜無害的脛擦,還有變得半死不活的「送葬的龍姬」,以及能用手機操縱的殭屍座敷童子。老實說,這些傢伙幾乎派不上用場。實際要面對敵人的人,應該就只有我了吧。
在這種情況下……
我唯一的機會就是……
「呪應該也不會提防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才對。」
「所以,你覺得這可以讓那位呪大人掉以輕心?不可能啦!他已經引發這場殭屍危機,不分男女老幼,也不分好人壞人,在日本全國各地平等地製造出許多犧牲者了。只要是為了達成目的,就算對方是嬰兒,他也會盡全力殺掉才對。我不認為那種計策會管用!」
「更何況……敵我雙方的戰力差距太大了。他可是能自由變化成百鬼,在黑夜中前行的真正超人。就算呪一時大意露出破綻,光是使出不到百分之一的實力,也能讓普通人類粉身碎骨。有沒有使出全力,對呪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都明白。
那種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畢竟對手是百鬼夜行的首領。在因為那場「暗殺」事件退出歷史舞台之前,他是掌管日本最大最強的超常組織的強大術者。因為我改變歷史的緣故,讓他利用那場「暗殺」事件裝死,還有能力在之後的十年間,完全沒被現在的百鬼夜行發現他還活著。當我很輕易地就認為自己明白他有多麼厲害時,就代表我其實什麼都不明白……他就是一個如此巨大的強敵。
在這個巨大的縱穴裡,有著無數的挖掘機與簡陋小屋,雖然從鏟子和十字鎬到小型潛盾機和炸藥都找得到,但不管我帶上什麼武器,應該都沒辦法傷到在最深處笑著等待的呪一根寒毛。
正面對抗絕對贏不了。
想要依靠不成熟的奇招致勝,也只會被他笑著打穿肚子。
我們可說是束手無策,走投無路了。不管選擇開什麼樣的車子,面對超厚的水泥牆壁,就算把油門踩到底,也只會讓自己變成一團廢鐵。
「可是……這就是我要的。」
「咦?」
脛擦疑惑地歪著頭。
我再次看向眾人。
「為了破解火車的『靈封』,我要先擊敗呪。脛擦,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
「……當然願意。我必須去處理阿初的事情,而且還得替呪大人的惡行劃下休止符。」
「送葬的龍姬,雖然必須勉強妳這位傷患,但我還是希望妳能幫忙。」
「沒問題。菱神舞直到最後都沒有隨便求救,就是為了把希望託付給後面的人。」
「還有,座敷童子,妳也要幫忙。」
她沒有答話。
我只聽到使勁搖晃捕熊籠的聲音。
……好啦。
「那我們就開始行動吧。機會只有一次。我知道這個計畫相當亂來,但你們還是先聽我說說看吧。」
9
該做的準備都完成了。
這肯定就是最後決戰了。
在雙方展開激烈碰撞之前的短暫片刻,我提出任性的要求,請其他人讓我跟座敷童子獨處一下。就在此時此刻,墓前市與其他地方都市的殭屍危機也還在進行,或許有些人就在這一分一秒中失去性命。想到這點,就讓我覺得這種行為不只是毫無緊張感,甚至可以算是一種褻瀆,可是,我有件無論如何都必須先完成的事情。
「……喂,座敷童子。」
我癱坐在地上,背靠著小屋的牆壁,看向捕熊籠。變成殭屍的座敷童子也許是連我的臉都認不出來,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用雙手抓住金屬欄杆,還用嘴巴去咬。如果她有辦法動手,現在這一刻應該也想把我咬死才對。
在她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到過去的樣子了。
就算是這樣,她也還是那個在我出生前就一直陪著我的人生夥伴,有著一頭黑色長髮與水嫩的肌膚,也是會理所當然地跟我一起洗澡睡覺的親密家人。
可是……
就算是這樣……
「我好像喜歡妳。」
我終於小聲說出這句話。
要是被小渚聽到這些話,我搞不好會被分屍,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其實妳可以直接告訴我,就說『大姊姊』只是假象,妳其實只是個普通的女孩,我可以正常地愛上妳。如果妳肯這麼說,我一定會更早對妳出手。因為妳很漂亮不是嗎?長相無可挑剔,胸部又大,腰圍也很誇張,屁股也充滿魅力,要是我沒有撲上去才奇怪。而且妳還不會變老變醜。因為我們從我出生以前就一直在一起,所以完全知道彼此的興趣與喜好,不管做什麼事情都很有默契。我們從很久以前就完全知道對方的優點與缺點,也不會有感到失望或倦怠期的問題。這根本就是無可挑剔的超優良對象吧。真是的,我之前到底在幹什麼。特地跑到外面到處找尋女友,簡直像個笨蛋一樣。而且還偏偏等到妳變成殭屍後才發現這件事!」
我身在如此可怕的地獄之中。
捨棄了許多事物後,我到底想把什麼東西留到最後?
看到自己唯一想要留下的東西後,我才總算發現自己的願望。
原來如此。
比起自己的死活,我更希望看到這個懶惰鬼妖怪的笑容。而且這個願望的根源並不是近似親情的感情,而是基於更直接的感情。
我無論如何都不能容許別人傷害座敷童子。
我想把座敷童子擺在第一位。
我不想讓別人碰這傢伙。
這傢伙是我的女人。
腦袋裡並非只浮現出這些漂亮話。不對,如果要論正邪的話,八成是邪念比較多吧。就是那種說出來會讓人害羞得想死的想法。可是,這是我毫無虛假的真心話。仔細想想,一個青春期的小鬼頭會對超級漂亮的女生懷有邪念的理由,也就只有一個了不是嗎?
難怪我跟其他女生的戀情都無法維持太久。
難怪我會惹火國中時代的小渚,被她拿著柴刀追殺。
「喂。」
我小聲呢喃,從地上慢慢站起來。
「我知道跟這樣的妳立下約定,不管怎麼想都是一件卑鄙的事情。」
我再次面對獸籠。
往前踏出一步,不斷走向鐵籠。
「如果我可以徹底解決呪一行人引發的這場殭屍危機……」
我在鐵籠的正面停下腳步。
這個以捕熊為目標設計的陷阱,柵欄之間的隙縫也很大。因為座敷童子有辦法把手伸出來,要是太過靠近會有危險。
即使明知危險,我還是又踏出了一步。
主動踏進危險區域。
「如果我能讓那些變成殭屍的人復原,跟妳一起回家的話……」
我伸出自己的手掌,疊在她抓住鐵籠的兩隻纖細的手上,緩緩握住。
這動作就像是把女孩子推倒在床上一樣。
我緊握著她的兩隻手,繼續把臉貼過去。
要是被她咬到就會死,就會變成殭屍。我很明白這種風險。
在極近的距離下,我如此說道:
「到時候我可以用『緣』這個名字叫妳嗎?光是懷著這樣的夢想,我就有辦法跟最強大的怪物戰鬥。」
10(3rd person)
舊百鬼夜行首領……不,在奉行血統主義的他們的規矩中,呪恐怕才是真正的首領。
這名戴著單眼鏡的長髮青年,讓跟他互相交換了一顆眼球的四零式座敷童子隨侍在側,手上抱著脛擦阿初,佇立在「御口大人」的最深處。
沸騰的熔岩不斷冒泡。
這裡的溫度極高,而且充滿硫化氫的味道。換作是普通人的話,只要待在這個灼熱地獄二十分鐘,就會變得意識不清,但他連一滴汗都沒流。
這個名叫呪的男子,就是強到這麼不像人類。
他沒把目光放在眼前的熔岩上,而是看著看不到盡頭的上方。
那是一道深淵。他像是在等待某人從真正黑暗的另一邊來到這裡。
「……你打算怎麼做?」
「阿初,妳是指什麼?」
「那個名叫陣內忍的小鬼已經來到這裡了。這裡可是連現任百鬼夜行的最強戰力都無法抵達的地底深淵。你應該明白這件事的意義吧?」
「在該來的時候,該來的人就會出現了吧。我身旁也有身為座敷童子的迷,所以無法否定宿命論這種東西。」
「……」
「而且其實我很開心。」
「因為那位跟三九式在一起的少年,跟身旁有著四零式的你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嗎?」
聽到阿初這句話,呪沉默了一下。
他不是回答不出來,而是在吟味阿初說的那句話。
「……到頭來,我只能讓迷成為理想中的座敷童子。」
呪微微一笑。
同時稍微看向在他身旁毫無反應的四零式。
「身為座敷童子的性質、本能、特性……不管是什麼都好,我原本是想要讓她擺脫被家族的禍福擺佈的宿命。無關乎人類與妖怪之分,種族之別與世俗規範也無法拆散我們,我就只是想要跟她在一起罷了。經過各種事情後,結果我卻走上跟這個願望完全相反的道路。」
就算聽到那些話,迷也還是毫無反應。
以一個座敷童子來說,這位身穿白色浴衣的座敷童子太過完美了。因為這是她的願望,而呪也提供了實現這個願望的具體技術。
「就是因為這樣……」
「……你才會羨慕三九式和陣內忍那種理所當然的幸福關係?」
「不光是因為座敷童子的事情。只要用法律束縛妖怪,那法律就能保護妖怪,警察也能幫助妖怪。我當初用這種話煽動還不成熟的美島,說了很多好聽的話,但最後還是只能依賴組織的力量。在這樣的我眼中,希望靠著打好關係來跟妖怪們進行交涉的他,身上全是我想要得到,卻又得不到的東西。」
呪慢慢閉上眼睛。
彷彿正在回想某個光景。
那是一名少年在十年前跟許多妖怪一起歡笑的光景?還是一個男人即使身在地獄之中,也沒有捨棄座敷童子,依然繼續保護著她的背影?
「陣內忍,你發現了嗎?掌管日本國內最強組織,成功還原早已失傳的座敷童子改造技法,就連世界的命運都能隨意操控的我,就只是憧憬著像你這樣的男人,才會來到這種地方。」
我想要成為你,卻無法實現。
正因為無法實現,才會每晚都作著這樣的夢。
面對這位在一如其名的道路上登峰造極的男子,脛擦阿初如此說道:
「你忘記了嗎?」
「忘記什麼?」
「你確實無法得到一切。可是,還是有些人一直追隨著你那滿身傷痕依舊勇往直前的背影。」
聽到阿初語帶不滿的這句話,呪微微一笑。
就在這時……
之前一直像擺飾品一樣沉默不語的四零式座敷童子,突然抬起頭來。
「迷,我都明白。」
說完,呪也回過頭,看了過去。
有別於普通的蒸氣,在溫度極高且含有大量有毒硫化氫的蒸汽簾幕後方,出現了一道人影。
對方沒有躲藏,也沒有膽怯地抱著武器,更沒有躲在其他妖怪背後。
那名少年就只是孤身前來。
正因為熟知各種術法,所以呪絕對辦不到這種事,但那名男子卻做出了這種無謀的選擇。
「小忍,歡迎你來。可是,一切都結束了。」
呪慢條斯理地這麼說。
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豎起兩根手指,擺在懷裡的脛擦阿初的額頭上。
面對這個舉動,把頭髮染成金色的高中生開口了:
「你……」
嘶碰──!
在陣內忍開始說話之前,呪放出的一擊就已經貫穿他的胸膛了。
脛擦原本就是一種旅行者在走夜路的時候,總覺得腳底下的黑暗躲著某種東西的恐懼實體化後的存在。
呪已經把阿初像是小型犬的身體再次變成原初的黑暗,轉換成「能讓人感受到死亡的某種東西」,然後就這樣重新組裝成類似龍捲風或巨大獠牙的形狀,一口氣貫穿陣內忍的身體。
那正是過去用在三九式座敷童子身上,剝奪妖怪的肉體、精神、人格與尊嚴,把妖怪貶低為一種現象,使之容易受到改造的技法。
儘管他比任何人都還要唾棄這種技法,那種合理性與效率卻讓他願意把自己的命託付在類似的術法上。
這就是呪。
百鬼夜行的真正當家。
不管對手是外行人還是小嬰兒,甚至是體現他多年來一直苦苦追求的理想的人,那顆絕頂聰明的腦袋,只要認定那麼做具備合理性與效率,就會毫不留情地殺掉。連稍微講幾句話都不允許,也不需要暖身和試探,一開始就會用最強大的戰力擊殺目標。
呪並非只會這招。
也不是看不起對手,捨不得使出全力。
他只不過是從多達幾億幾兆的殺人手段之中,選擇最適合用來殺害陣內忍的手段罷了。
正因為如此,才能讓目標一擊斃命。
其中沒有可以討論的空間。百鬼夜行不會容許那種天真。他使出的那一擊,打出了一個比排球還要大的洞,把陣內忍的心臟與半邊肺臟整個挖掉了。
所以……
然而……
咚──!
陣內忍無視於自己的死亡,像是砲彈般衝向前方。
「什麼?」
呪絕對沒有小看陣內忍。正確來說,是他原本就沒有那種感情。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對手,他都會使出全力痛下殺手,只會考慮到合理性與效率,百分之百確實地終結對方的生命。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得到「呪」這個名字,君臨百鬼夜行的頂點。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在殺死對手之前,他應該都不會出任何問題才對。
如果會有問題的話,那也會是殺死對手「之後」的事情。
如果對方是在死亡之後,隔了段時間才慢慢出現「變化」,應該就無法得到攻其不備的效果,但這次的對手並非如此。
「難道說……」
「呪!準備迎戰,對方殺過來了!」
「難道說你主動讓自己被殭屍咬,事先就變成殭屍了嗎!」
這次輪到陣內忍出招了。
在對方重整態勢以前,抓住獵物的殭屍就已經一口咬向呪的肩膀!
11
我早就知道自己會被殺掉。
所以,再來就只剩下「該怎麼被殺掉才是最好」這個問題了。
既然如此,那我早就有答案了。
老實說,這應該是最糟糕的選擇了吧。可是,現在的我有些理解小渚與那隻聖伯納犬的關係,還有他們最後共處時的心情。
不是親手送愛犬上路的小渚的心情。
而是那隻被最愛之人親手殺掉的聖伯納犬的心情。
「呪!跟殭屍接吻,可是很刺激的!」
從下顎傳來噁心的感觸。嘴裡充滿了鐵鏽味,伴隨著纖維撕裂的聲音,我清楚感受到有某種柔軟的東西從呪的肩膀被扯了下來。從肚子深處湧起猛烈的嘔吐感。我沒有勉強自己去抵抗那種感覺,把臉轉向一邊,把自己咬下來的東西全都吐在地上。
「當人被殭屍咬到之後……不,是受到致命傷或死掉之後,會有幾分鐘處在『殭屍預備軍』的狀態下。在那段時間內,儘管被咬的人還保有理智,但運動能力也能得到提升。沒錯,鳴砂那時候也是這樣。他原本就有染髮,很難看出他的頭髮早就變色了。如果是在這段期間內,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也有機會擺你一道!」
「你居然故意讓座敷童子咬你……」
「與其被你殺掉,還不如被那傢伙殺掉來得幸福吧。」
身體總算到了極限。
轟!黑色龍捲風以呪為中心往上噴起,幾乎跟爆炸沒有兩樣。殭屍的臂力毫無作用。我就這樣被大大地彈到外側,整個人噴飛出去,讓胸口開了大洞的身體撞在堅硬的岩壁上。
我像是被甩在牆壁上的生肉滑下來一樣,垂直地往下墜落。
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胸口的大洞發出噁心的聲音。就算變成殭屍,身體也使不上力氣。而且就連腦袋也開始變得昏昏沉沉。我看向自己的手,上面已經浮現出紅色與紫色的斑點了。看來意識也差不多快要喪失了……
可是,我應該有得到成果才對。
我依然癱倒在牆邊,將視線移向對方。
「啊啊……」
從呪的右側肩膀到脖子旁邊的肉,全部都被咬下來了。鎖骨完全碎裂,脖子的血管也被扯斷,噴出了大量的鮮血。
「……呪,讓火車的『靈封』停下來吧。」
我用開始變得口齒不清的嘴巴,勉強對他下達最後通牒。
「就算你想要讓日本全國充滿『保有理智的殭屍』,但應該也不希望連自己都變成殭屍吧?而且要是在這種不完全的階段中死掉,你只會變成『沒有理智的殭屍』。不管你有什麼樣的計畫,也都無法繼續進行了。」
老實說,鮮血像是噴泉一樣狂流的呪,應該已經沒有時間了。
甚至不確定他還能不能撐上幾分鐘。
呪的一頭長髮也開始退色了。
「……呵。」
可是,那傢伙笑了出來。
在發出笑聲的同時,他還讓那股黑暗重新聚集。黑色龍捲風像是生物一樣不斷蠢動,有如蓄勢待發的大蛇般鎖定著我。
「陣內忍,難道你以為我做這些事是為了自己嗎?」
「……什麼?」
「難道你就不曾想過,就像你把讓座敷童子復原這件事,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要一樣,我也有著如此看重的事物嗎?因為我們都是身邊有個座敷童子的人。」
「你……難不成……」
戰鬥繼續進行。
在我把話說完以前……不,是在我開口以前,呪放出的漆黑大蛇就已經張開血盆大口,打算把我整個人從頭吞下去。
就在我被吞下的前一刻……
轟隆──!
重量超過十噸的鋼塊猛然墜向呪的頭頂。
全方位的大面積黑暗改變軌道,把正要壓爛呪的超重鐵塊輕易彈開。
那個被打到完全變形的鐵塊,正是表面漆成黃色的土木工程專用推土機。
比起這一擊,呪更在意那台推土機「本身」。
「怎麼會這樣……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沒錯。無法退讓的人不是只有你。我無論如何都要讓那傢伙變回原本的座敷童子,變回我所熟悉的懶惰鬼妖怪,變回從以前就在我身邊的大姊姊,變回我心愛的那個女人!如果你願意解除火車的『靈封』,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
我笑了。
笑了?
我現在還笑得出來嗎?
「因為有御守刀堵住正上方,才能把火車封印在棺材底部。而說到這個『御口大人』裡最具代表性的利器,也就只有這個了吧!那就是用來挖掘洞窟的挖掘機器!」
我不可能毫無意義地獨自跑到你面前吧。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兵分二路。
其中一邊負責阻止呪等人的行動爭取時間,另一邊負責移動重量超過十噸的「御守刀」,對火車的「靈封」造成傷害。
我早就交代負責「上面」的傢伙,如果過了一段時間後,座敷童子沒有復原的話,那就代表交涉失敗,可以開始朝向底下展開攻擊。
沒錯,這裡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鍋爐,而御守刀則是用來管理蒸氣之力的安全閥。如果有人硬要亂動,改變配置,將其推落到地獄深淵的話,就會無法控制爐內壓力直接爆炸!
「難道說……你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變成毫無尊嚴的殭屍,也要貫徹身為一個棄子的職責嗎!」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這就是所謂的適才所用。憑我的力量,就算變成殭屍,也沒辦法把推土機或挖土機推下來。」
所以,我把那個任務交給式神「送葬的龍姬」,以及由脛擦負責誘導的RC模式殭屍座敷童子。
相對的──
「而且他們還把揍你一拳的權利讓給了我!既然有機會替心愛的女人報仇,那這個任務也不算太差吧!」
就在我們如此交談的時候,那些土木工程重型機具依然一個接著一個被丟下來。那些重型機具並沒有精確地瞄準呪與四零式。不,如果有精確地瞄準,呪反倒會更容易迎擊吧。
在這種情況下,這並不是對方最害怕的事情。
「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呪發出怒吼。
他把由阿初轉變而成的黑蛇分成許多條,數量多到看似無限,準備將那些重型機具擊落。可是,他應該很清楚那種行為並沒有實質上的意義。我們只不過是把這個出力超強的鍋爐的安全閥扯下來丟下去罷了。不管他有沒有成功擊落,早在安全閥被扯下來時,就已經對火車的「靈封」造成傷害了。
而且這麼做還有一個最重要的效果。
其中一個安裝在重型機具的機械手臂前端的潛盾機,從數量幾近無限的黑蛇之間鑽過去,掉進充滿岩漿的地獄深淵。
咚──!
變得跟剛才不一樣的氣流,在洞穴裡產生了風。
「……御守刀原本並不是用來關閉棺蓋的東西。那是擺在死者旁邊,用來趕走火車的東西。」
這裡是「御口大人」的底部。
過去有許多死者被丟進這裡,是一個花了幾百年釀成的死亡之壺。
而我們將一把刀子刺在旁邊。
那就是名為挖掘機的現代御守刀。
「頭頂上開了個大洞,地底刺進了一把御守刀。在這種情況下,被你們安置在這裡的火車不可能乖乖留在這裡吧!」
我看見一道閃光。
那道在「御口大人」最深處,從直徑二十公尺的大洞穴發出的閃光,並不是橘紅色岩漿爆炸的光芒。
這已經超越那種程度了。
純白的閃光淹沒了一切。至今一直被壓抑的某種東西重獲自由。就跟拉到最滿的弓射出箭矢一樣強而有力。
我總算明白火車這種妖怪的真面目了。
既不是被火焰包圍的貓妖,也不是帶走罪人靈魂的地獄車。
這種妖怪最初的樣貌,肯定不是屬於邪惡的一方,就連妖怪都算不上。
那是人類靈魂的裁定者。
甚至是較為接近粉碎罪惡的神的存在。
有如貫穿天空的光線砲般的閃光消失後,一股衝擊像是被光芒掀起般向我們襲來。這種感覺就接近於一陣強烈的風暴,而風就是火車吹走棺蓋時使用的能力。岩壁崩塌了,那些緊靠著「御口大人」的小屋垮掉了,就連雙腳都快要站不住了。我才剛感覺到身體一陣搖晃,整個地面就直接垮掉,像是土石流一樣開始流動,一切事物都朝向沸騰的橘紅色火山口衝了過去。
「……嗚!」
呪先一步摔進洞口,我趕緊抓住他的手臂。
下一瞬間,我的嘴角立刻溢出赤紅的鮮血。
我們兩人的身體都逐漸被斑駁的紫色填滿。
「……你這是在做什麼?」
「因為火車得到解放,『靈封』已經瓦解,殭屍危機也結束了。可是,我還有一些事情要問你。」
「反正就算你從殭屍變回人類,也無法堵住胸口的大洞。你也只會慢慢死去不是嗎?」
「既然如此,那你至少讓我死得痛快點吧。」
呪舉著一隻手被吊在洞口旁邊,小聲笑了出來。
「你想問什麼?」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先是開發四零式座敷童子,又是奪取百鬼夜行,這次則是透過殭屍危機強化日本全體國民。脛擦那傢伙說你在畏懼著『某樣東西』。你應該是覺得如果不做到這種地步,強制把大家團結起來,就贏不過『某個敵人』對吧?這一切都只是對策。告訴我那個敵人到底是什麼!」
「這不是什麼有趣的話題。」
「告訴我。反正我們都沒救了不是嗎?」
「你應該已經見到那傢伙了。那傢伙正是會帶來世界末日的究極之惡。」
……咦?
眼見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呪繼續說了下去:
「小忍,你聽好,座敷童子也是有分成許多種的。光是起源這個部分,就有因為糧食不足而被殺掉的幼兒集合體,以及河童或貉變成小孩子的模樣住進人類家裡等說法。而其中特別受到重視的部分,就是座敷童子身上衣服的顏色。」
「你說什麼?」
「一般來說,座敷童子都喜歡穿白色的和服。這是處在正常狀態下,會替家庭帶來繁榮的普通座敷童子的喜好。可是,座敷童子的傳說並非只有這樣。有時候也會留下座敷童子預言家裡將會發生火災,或是在座敷童子離開家裡的同時,家人全都死於食物中毒之類的可怕事蹟。」
普通的座敷童子都穿著白色和服。
可是……
我所知道的座敷童子可不是那樣。雖然她有時候會被奶奶她們當成換裝玩偶,但那傢伙喜歡穿的衣服一直都是……!
「沒錯,就是紅色和服……染血的座敷童子會帶來厄運。當座敷童子要離開家裡的時候,以及預言那個家庭將會毀滅的時候,肯定是穿著紅色衣服出現。」
然後──
「那個座敷童子不是普通的座敷童子。三九式……那是過去靠著瘋狂的發想與確實的技術,把出力提高到極限,不但能操縱全世界的命運,甚至能夠重新加以創造的座敷童子。如果她是『紅衣』的話,會有什麼結果?染血的座敷童子的力量會大到什麼地步?不是只有一個家庭會沒落,其範圍甚至有可能超出日本這個國家,對全世界人類的命運造成影響,為所有的一切帶來破滅。」
「不會吧……」
我的腦袋晃了一下。
這不光是因為死亡正在逼近。
「誰會相信那種事情啊!」
「為什麼不行?」
「那傢伙……如果那個懶惰鬼妖怪為了解決過去的事件而用掉三九式的話,那也不過就是十年前的事情吧。她在那間宅邸應該已經住了超過一百年了。那世界沒有更早就毀滅,豈不是很奇怪嗎!」
「換句話說,這就代表陣內酒廠就是如此繁盛。繁盛到甚至足以壓制染血的座敷童子的毀滅之力。你可以為此感到驕傲。可是,那種繁盛無法永遠維持,遲早會有結束的一天。」
呪用浮現出紫色斑紋的臉輕聲一笑。
「我手中握有四零式座敷童子。你覺得我為什麼不用那股力量解決你們?因為我只能讓四零式使出全力,去對抗三九式帶來的毀滅命運。如果她為了防止這場殭屍危機用掉三九式,我就能趁機用迷的四零式壓制她。可是,想不到她居然會變成殭屍,完全喪失了理智。這不是『緣』的惡意造成的結果,應該看成是三九式操控的毀滅命運的可怕威力。」
我一直以為呪一行人是因為我改變十年前的過去而逃過「暗殺」,才會走上歧途。
「理論上應該能贏才對。可是,結果還是不行。那是足以顛覆道理的強大力量。雖然三九式的力量並不穩定,卻有出力超越穩定的四零式的瞬間。換句話說,憑我們的力量,沒辦法完全壓制住她帶來的毀滅。所以,我們輸了。」
可是,當時發生的事情並非只有這樣。
因為我解決了事件,讓三九式……我家的懶惰鬼妖怪不用失去那股力量。換句話說,三九式的力量還留著。只要讓她在當時身體結構遭到破壞,失去身為座敷童子的力量,這個世界或許就能保持安定……
呪一行人立刻就注意到這個問題。
所以,他才會躲藏了十年,把自己最愛的座敷童子──迷重新改造成四零式,使用各種手段對抗世界毀滅的命運。
對抗那個唯一的威脅。
為了從染血的座敷童子的魔掌中,保護一切人類與妖怪。
「……你得到勝利,擊敗了我們。雖然這可能也是因為我們無法徹底壓制住三九式的毀滅之力,但結果就是一切。所以,你就接受這個結果吧。接受染血的座敷童子得到解放的事實,還有她所帶來的真正破滅。」
「我已經死了。難道我在最後一刻抓住的真相,居然是這種東西嗎!」
「所以,我不會讓你這麼好過。」
說完,呪的胸口附近發出一道小小的光芒。
那是某種超常力量……不對,是人為的術法嗎?
「……這次的事件起因是在原本的命運中應該早就死亡的我們,花了十年時間一直欺騙歷史的結果。反過來說,只要把歷史修正為正確的樣子,我們引起的悲劇就會被抵消。雖然嚴格來說並沒有那麼簡單,但我會用自己的術法扭曲現實。不過,我得借用妻子的力量,才能完成這個共同作業。」
「呪……?」
「換句話說,你會靠著自己的力量從殭屍變回人類,而身為人類受到的傷,則會隨著我的消失,因為歷史被修正而治好。這樣你就能活下來,繼續待在染血的座敷童子昂首闊步的世界。」
「等一下,那你們會怎麼樣!」
「脛擦阿初和我妻子迷都是妖怪。因為她們原本就是超常存在,所以對歷史和命運的干涉有著抵抗力。樒小姐存活的機率大概是一半一半吧。不過,她原本就像是個活生生的傳說,有賭看看她能不能逃過死亡命運的價值。在這種狀況下,最不自然的就是我這個身為『普通人類』,卻抗拒命運一直苟活的傢伙。所以,我要把歷史的扭曲集中在這個最弱的地方,故意讓世界進行修正。這樣就只需要我一個人犧牲,不會牽連到其他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
「雖然在這種時候做不是很好,但就算是警察廳的美島,恐怕也辦不到吧。現在的祝也辦不到。不管是表社會還是裡社會的勢力,都沒有勝算。就只有你可以。肯定只有你能阻止搭載著三九式的染血的座敷童子。既然你成功戰勝我了,那就用那股力量守護世界吧。我崇拜的大英雄。」
轟!黑色漩渦重新變回小型犬妖怪。
那是脛擦阿初嗎?
「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對吧?」
「我沒有那麼豁達。我是真的沒看出小忍的意圖,沒能壓制住三九式也只是單純的失敗。不過,我無法否定自己想要動些手腳,讓不管哪一方獲勝,都能迎接擁有希望的結局。」
而百鬼夜行極製四零式座敷童子,就連在這種時候都不發一語。
不,她應該是被改造成無法說話了才對。
這位座敷童子戴著遮住半張臉的薄紗,脖子上掛著頭戴式顯示器。更重要的是,她身穿象徵著正常,無法偏離常軌的白色和服。
斜眼看向這位表情毫無變化,也不被允許變化的伴侶,呪如此說道:
「所以,我要跟自己的名字一樣,在你身上下個詛咒。」
「什麼詛咒?」
「我妻子和女兒就拜託你了。我不會要你帶她們回到光明的世界,但我希望你幫我照顧她們,至少讓她們能在百鬼夜行君臨的狹窄業界中笑著過活。我知道這樣很自私,但我可是為了守護你希望和三九式一起過活的夢想,而被歷史的齒輪消滅。你有辦法跟任何妖怪做朋友。幫我實現這個小小的願望,應該也不為過吧?」
有某種感覺竄上背脊。
我無法具體說明那到底是什麼感覺。可是,呪的笑容中似乎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跑出來了。不是殭屍化的紫色,而是某種透明無色的東西。
或許那種東西就叫做死兆。
「開什麼玩笑……」
不管說什麼都好,就算是謬論也行。
我絕對要把完全占據呪臉上的死兆拿掉!
「你搞出這麼大的事情,現在卻要為了自己的利益擅自消失嗎!那只能算是贏了就跑吧!我不准你帥氣地死掉,給我悽慘地活著贖罪啊!我絕對不會原諒你,一定要讓你受到正當的制裁!無論如何都要!」
我總算稍微理解呪這個男人了。
他會跟妻子互換一顆眼球,不是出於什麼可怕的利害關係或想法。座敷童子會因為家族的興衰而留下或是離開。因為想要阻止這件事,想要永遠的羈絆,想跟她成為理所當然的家人……他才會像是交換戒指一樣,跟妻子交換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這傢伙就跟我一樣。
這就是不惜與全世界為敵,也想要跟心愛的座敷童子一起抓住幸福的男人的末路。
他是被歷史拋下的活屍。
我總算能理解他這個人了,可是……
「再來就是……對了,拜託你幫我傳話給那孩子。告訴她,對不起,結果我還是連一次都無法為妳慶生。可是,我和迷連一天都不曾忘記妳的臉。因為妳是我們最重要的寶物……」
「呪──!」
「啊啊……好漂亮的光……」
起初,我不曉得呪到底在說什麼。
可是……
「原來如此。所謂的火車,就是把罪人的靈魂正確送到地獄的車子。」
轟隆──!
原本已經衝到地面上的耀眼光芒,又再次從天空回到大洞穴了。為了完成它原本的職責,露出了獠牙。那道閃光淹沒了一切,硬是把我和呪的手分開,將身為大罪人,同時也深愛著家人的男子拖進充滿岩漿的地底。
當光芒消失的時候,我已經從殭屍變回人類了。
胸口的大洞完全消失不見,讓我從一名死者變回活人。
我成功解決掉仇敵了。
而且還成功修正歷史,解除殭屍危機,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快樂結局。
然而……
我總覺得心中多了個看不見的大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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