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朝向天空敞開的地獄洞口by菱神舞
第三章 朝向天空敞開的地獄洞口by菱神舞
1
這裡的高度是海拔三千公尺。
位置是墓前市的上空,在百鬼夜行擁有的ㄑ字型全翼機內部。
「嗯……?」
我一下子扭腰,一下子輕輕轉動手臂,以確認這身裝備的狀況。嗯……果然有點太過緊貼皮膚了。
我現在身上穿的裝備,是以菱神化工製造的「夜櫻二式」為基礎,把重點部位改造成小舞專用版的成品。不是有種照護產品會把鬆緊帶織入西裝裡,讓人穿上後可以挺直背脊嗎?雖然這身裝備也使用了同樣的技術,卻是用看起來像是緊身衣的貼身材料,從肩膀一直包覆到鼠蹊部,還裝上類似衣領和圍裙的配件,打造出類似女忍者的模樣。基本配色是黑色與米黃色,並且搭配上紫色的花瓣。除此之外,手肘與膝蓋等部位也有加強保護……再來就是因為跟合理性無關的喜好問題,我把右胸上令人作嘔的菱神家家紋拿掉了。
防禦力可說是零,過多的裝飾連比基尼鎧甲都要自嘆不如。
……雖然有著這些缺點,但這對我來說很有效率。因為我對穿著裝備的人體本身進行過改造。所以,我想要的不是能夠抵擋外來攻擊的硬度,而是可以解決「一旦認真戰鬥就會弄壞自己關節」這個問題的補強手段。
至於我為什麼要自己去弄來這身裝備,理由主要有兩個。
第一個是我這次的工作不是潛入,也不是要去收集情報,所以不需要偽裝成民間人士。
而第二個理由則是──
「既然呪集團跟這次的事件有關聯,就表示菱神樒也在那裡等我吧。」
菱神一族的始祖。
那女人已經活了至少超過一千年,卻依然還在第一線戰鬥。
因為不老術法的效果實在太過強大,讓她的肉體反而每年都變得越來越年輕,是一個不合常理的怪物。
我曾經徹底敗在她手上一次。我被她輕易擺平了。而令人困擾的是,這個業界可不是打不過某個敵人,就能讓你撒手不幹的地方。
如果沒有能殺死對方的手段,那準備新的手段,也是職業人士的工作之一。
在旁邊忙著用臉頰磨蹭別人的腳,外表像是小型犬的妖怪「脛擦」提心吊膽地問:
「那個……呪大人真的跟這次的事件有關係嗎?」
「十之八九吧。就算那些傢伙沒跟這次的事件扯上關係,我也有必要強行衝進去,迅速分出勝負。」
在墓前市裡遭遇殭屍危機的那些人,或許都是這麼想的吧。不管是誰都好,希望外面的人快來救援。警察還是軍隊都行,拜託幫我們擺平在這個城裡發生的瘋狂動亂吧。
可是,他們的願望無法實現。
理由非常簡單。
「……畢竟以最早出事的墓前市為開端,在五個地方的十三個城市裡都發生了殭屍危機。一旦災情跨越了那條線,封鎖就會失去效用,讓殭屍擴散到日本各地。百鬼夜行也不是笨蛋。換作是平常的話,早在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以前,『五本指』就會發現異狀,迅速準備好對策。既然他們的行動會落後這麼久,就表示同樣熟知『百鬼夜行做法』的那傢伙很可能準備了對策。」
「而這一切事情的核心……就在墓前市是嗎?」
「我方的每一步都落後對方,不管是警察還是自衛隊,就連我們這個業界也是,全都太晚做出反應了。杯裡的水隨時都會滿出來。不過,只要擊潰這個地方,這一切就結束了。雖然這點應該不會有錯,但也實在是太過明顯了。就算以大小姐為主的現任百鬼夜行殺進去,對方八成也有自信應付吧。」
只論火力的話,現任百鬼夜行確實是國內最強等級。
他們多得是徹底毀掉一個城市的手段,只要「五本指」拿出全力,甚至能一個人摧毀一塊大陸。
可是,問題就出在菱神樒身上。
她是跟我一樣,甚至比我還要可怕的「菱神之女」。
對於存在意義就是破壞穩定的巨大組織與社會體系的樒來說,百鬼夜行是個最棒的餌食。
要是用無法確認死活的大爆炸對付她,她絕對會裝死逃過一劫,然後重新回到戰線。
就算派出火力無比強大的「五本指」去對付她,也會被她反將一軍,最後以自滅收場。
更何況,現在的百鬼夜行正在呪與祝之間搖擺不定,不知道該跟隨哪位首領。要是選擇正面進攻,絕對會被對方離間瓦解。
就連菱神舞都能想到這點,在菱神樒的腦海中應該充滿了更加狠毒的計策才對。
「呪大人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天曉得。一個在歷史舞台的黑暗面躲藏了十年,任憑那些自以為成功暗殺掉自己的笨蛋逍遙法外,沒辦法替妻子報仇的男人,內心會有多麼憤恨,可不是我所能想像的。雖然他好像說要從大小姐手中奪回百鬼夜行,但那跟這場殭屍危機又有什麼關聯?再說,我也不是很清楚為何他事到如今又想奪回百鬼夜行。可是……」
「可是什麼?」
「我又不是不敢跟單戀對象說話的國中生。想知道對方的真心話,只要直接去問對方就行了。」
我輕易地如此斷言。
不管敵人是誰,要做的事情都一樣。當腦海中出現用特別的策略對付特別的敵人這種想法時,就可說是已經逐漸被敵人牽著走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為所動,也算是一種實力。
「首要任務是由同為『菱神之女』的我來擊敗菱神樒。」
我用哼歌般的輕鬆口氣,再次確認自己的任務。
「我們得等到擊敗那個奇襲高手後,才能派『五本指』出動。一旦這個任務成功,才有辦法用強大火力從正面進攻。這樣我們靠著飽和攻擊來擊垮呪集團的勝算也會變高。」
話雖如此……
上次在最後關頭出場的那個百鬼夜行極製四零式座敷童子,則完全是個未知數。
「那……呪大人他們的據點又在哪裡?」
「就在面向墓前市的其中一座山,那裡名叫墓石山。嚴格來說應該是在那座山裡跟迷宮一樣錯綜複雜,利用休眠火山打造而成的複雜隧道……御口大人。」
我這邊已經做好準備了。
為了在最後去打聲招呼,我和脛擦在內部裝潢宛如古都宅邸的飛機裡前進,前往身為百鬼夜行首領的大小姐身邊。
在一個充滿香氣的房間裡,身穿厚重喪服的小女孩輕鬆自在地保持正座,而一隻比脛擦還要嬌小……沒錯,一隻身長只有五公分左右的小型犬妖怪就坐在她對面。
而且還正在享用擺在小盤子上的雞肉。
「太好吃了!祝大人給的雞肉馬上就要被我吃光了呢!」
「呵呵,雞肉又不會跑掉。我還準備了很多,你就慢慢享用吧。」
看到這一幕,脛擦全身的毛都嚇到豎起來了。
「哇啊!儀……儀助!在百鬼夜行最高首領祝大人面前,你怎麼可以這麼無禮……!」
「啊……父親大人。祝大人是個料理高手喔!你也來吃吃看就知道了!我已經把你那份擺在這邊了。」
「先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再說話啦。祝大人,真是萬分抱歉!我馬上就帶他離開,請您原諒……!」
「沒關係。你們放輕鬆點,我也會比較開心。」
「啊……祝大人,我想要磨蹭您的小腳!」
「沒問題,那我換個坐姿。儀助,過來這邊吧。」
嗯……
難道大小姐也對自己總是被身旁護衛摸頭的立場感到不滿嗎?或許她是故意找個能讓自己變成「大姊姊」的對象,藉此發洩壓力也說不定……嗯!這傢伙真是太可愛了!如果有時間的話,我真想拚命摸摸她的頭(←惡性循環)!
雖然這裡的氣氛乍看之下超級溫馨,但其實這個房間裡有個非常不尋常的東西,能夠徹底破壞這種氣氛。
那東西就在大小姐身後,就是那個平常不知道價值幾億元,由純金打造而成,直徑超過兩公尺的巨大家紋。
那個家紋被人用武士刀或某種東西斬成兩半了。
百鬼夜行奉行血統主義。身為父親且血統純正的呪,以及身為女兒又是混血兒的祝。一旦雙方徹底決裂,想也知道組織的多數成員會傾向支持哪一邊。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可是,大小姐改變了那種趨勢。她拿著其中一位「五本指」準備的妖刀,在眾人面前斬斷了百鬼夜行的象徵。
『我是個混血兒這件事,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完全無意隱瞞各位。』
她如此宣言。
同時還把無比鋒利的刀刃反過來對準自己,空手握住刀身,用刀柄對準眾人。
只要刀身稍微動一下,她就會失去所有手指。
『如果有人不喜歡讓我這個混血兒繼續擔任首領,那現在就把我砍成兩段,擺在神龕上裝飾吧。就像這個家紋一樣。如果這樣就能保住這個狹窄業界的秩序,不讓呪等人繼續興風作浪,我完全無所謂。』
如果她是個只會依靠血統與家世的擺飾品,那應該無法平息這場混亂吧。百鬼夜行應該會在半空中瓦解,照著呪的計畫陷入一片混亂才對。
可是,實際情況並沒有變成那樣。
經歷過與青行燈一派的鬥爭,大小姐也不再是那個凡事只能依賴別人的小女孩,練就了某種程度的氣魄。
所以,現在這裡的所有人身上的印記,都像是月亮一樣少了一塊。
大家都發誓,要等到完全排除掉呪集團以後,才會再次背負完整的家紋。
……話雖如此,但也不是所有問題都解決了。建立起這個巨大組織的無數大小家臣都在默默看著她。萬一大小姐做出失敗的選擇,沒能拿出成果的話,就會被認為沒有擔任首領的資質,那些家臣也會轉身投向呪的旗下。局勢將會瞬間反轉。
換句話說,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妳們似乎已經準備好了。」
「是啊。」
目標是位在墓前市的墓石山最深處的大洞「御口大人」。雖然想要突破殭屍橫行的城市地區前往山上相當困難,但我們手中握有這架全翼機。
走正規路線實在太過麻煩了。我只要背著降落傘,直接空降到山頂的大洞就行了。
那地方現在應該就在那個很不自然的狗園附近吧。
「我們再確認一次行動目的吧。這次委託的內容是解決發生在墓前市的問題,也就是在各地發生的殭屍危機的根源。還有排除掉與這件事有著深刻關聯的呪集團。我要請妳打頭陣,優先擊敗菱神樒。」
「了解。」
「呪自稱是真正的百鬼夜行首領,還放話說要奪取我們建立的組織。雖然還不曉得那跟現在這場殭屍危機有何關聯,但如果現在這種狀況拖得太久,就會對日本這個國家造成毀滅性的傷害。在事情演變到那種地步以前,請妳迅速解決掉敵人。」
「只要妳願意支付必要的酬勞,我什麼都願意做。」
當然,降落傘只能從上往下跳。要是我不小心失手,也沒人能把我救回去。山的周圍全是殭屍,四面八方都沒有死角。而且一旦殭屍的數量以加速度增加,很快就會遍佈整個日本,所以「逃跑」這件事早就失去意義了。
即使如此,為了執行這場空降作戰,我們還是與大小姐告別,前往設有洩壓裝置的貨艙。
我並不是懷著正義感或報復心去做這件事。
純粹是因為過去很少有那種不需要賭命的工作。
在某些人眼中,這場殭屍危機或許就像是世界末日,但對我來說就只是稍微危險一點的日常生活。
「……」
腳邊的脛擦從剛才就一直沉默不語。
牠應該也不是單純害怕投身於一群殭屍之中吧。
「怎麼了嗎?難不成你還在想那個早就分手的太太?」
「……我原本還以為阿初那傢伙被這個狹窄業界的黑暗吞噬了。所以,我才會為了找尋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妻子,自己也跳進這個狹窄的業界。」
脛擦斷斷續續地回答。
「可是,結果阿初自己其實就是巨大的黑暗。牠居然跟呪大人聯手,化為百鬼夜行最深處的黑暗,最後甚至做出這種惡行!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該做的事情就不是救出妻子。就算必須共赴黃泉,我也要……!」
「嘿呀。」
我輕輕踩住這隻像是玩偶的妖怪,讓這隻表情嚴肅的妖怪發出「啵咕」的可愛叫聲。
沒錯,脛擦就是得像這樣才行。
「像你這種無害的妖怪,就別假裝自己是個死神了。清算罪過是大小姐的職責。那不是我們這些部下需要煩惱的事。」
「可是,牠是我的家人!那我就必須負起這個責任……!」
「難道把私情擺在工作之前,就是你的作風嗎?大小姐是委託我們迅速解決這場殭屍危機。老實說,我不想把被私情蒙蔽眼睛的傢伙一起帶去。那只會對我的工作造成負面影響。」
「……」
「還有,我就特別打破原則,對你來段充滿私情的鼓勵吧。你覺得你兒子儀助最近為何一直待在大小姐身邊?」
「咦?難道不是祝大人好心幫忙照顧儀助嗎?」
「不是。那是因為牠每天都去拜託大小姐救救自己母親。就跟百次參拜一樣。」
因為大小姐也是在跟自己父母對抗,要是她能誠實表現出這種可愛的一面,我也會更有幹勁。她之所以一直故意穿著令人鬱悶的喪服,也是因為她固執地認為,在「亡靈」消失以前,喪期就不算結束。不過,她在這點上拚命忍耐的地方,也讓人覺得很可愛。
好啦。
基本上,把這種「不理性的溫柔」變成力量,並不是我擅長的事情。我只適合扮黑臉。那我就做個徹底無情,但能確實解決問題的機器吧。
2
外面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因為放眼望去都是雪景,讓人很難掌握自己離被純白填滿的地面還有多遠。
而且比起山路與山頂,位於斜坡上的地熱發電廠顯眼多了。因為規模很小,所以那應該是現在流行的綠能或智慧電網系統的實驗機構吧。即使明知如此,還是會讓人不由得被吸引目光,差點就要偏移原本的目標。
在著地後馬上就摔斷腿退出戰場,可說是愚蠢到了極點,但那其實是經常發生在戰場上的意外。我把脛擦抱在懷裡,謹慎地降落在雪地上。
順帶一提,充其量只是間接補強裝備的「夜櫻」無法禦寒。如果不是經過人體改造的小舞,可承受不住這樣的寒冷。
這裡是山頂。
雖然在墓前市的古老習俗中,階級愈高的人就要住在越高的地方,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個狗園的位置就很奇怪了。
我卸下不再需要的降落傘,把脛擦放到腳邊的雪地上,同時如此問道:
「脛擦小弟,我問你。根據百鬼夜行對一些殭屍進行研究的結果,這次的殭屍危機似乎跟火車這種妖怪有著很深的關聯。那火車到底是什麼樣的妖怪?」
「我想想……那好像是一種全身都在燃燒的貓型妖怪。我記得那種妖怪好像會引起狂風,吹掉棺材的蓋子,從葬禮會場或墳墓裡偷走罪人的屍體,還會吃掉屍體的內臟……」
「沒錯,那也是傳說中的一種說法。不過,那是江戶時代與後世的說法。在最古老的傳說中,火車是佛教中的地獄車。那是一種負責把該下地獄的死者帶去地獄的鬼。」
「奇怪?我怎麼記得好像還有其他說法?」
「因為火車這種妖怪,隨著時代的變遷,被人跟貓妖的傳說混為一談了。雖然也有只要火車接近,屍體就會動起來這樣的說法,但這應該算是跟貓妖的傳說混為一談的說法。不過,就算是這樣,也應該還是能夠發揮效果。」
不知道呪所使用的是哪一種火車?那傢伙似乎是把脛擦阿初重新轉換成「原初之闇」,運用在攻擊與防禦上。自由切換不同時代的妖怪形象加以運用,應該是他擅長的事情。他肯定能夠像讓腳踏車變速一樣,依照不同的年代去變換妖怪的力量與特性。
「……也就是說,這場殭屍危機是對應到『罪人的屍體』這個部分嗎?」
「對,關於火車奪取屍體的手段,也有許多不同的說法。像是妖怪會直接抱著屍體逃走,或是只要火車接近,屍體就會自己動起來之類的。」
「如果是後者的話,那就完全跟殭屍一樣了。」
「不過,傳說中並沒有屍體之間會互相感染,藉此不斷增殖這種事情。」
「妳的意思是,他在這部分動了手腳?」
「更何況,火車操縱的不是普通的屍體,而是『罪人』的屍體。可是,所謂的『罪』到底是指什麼?墓前市、墓石山、御口大人……既然這場殭屍危機是以這個地方為中心,那這點應該就跟這個地方有很深的關聯。我想要先查清楚這部分的法則。」
「那為了查清楚這件事,我們需要做些什麼?」
「調查山頂的狗園。那棟像是在看守『御口大人』縱穴的建築物最為可疑。」
在黑暗的夜幕下,我們承受著刺骨的寒風,靜靜地踏著雪地前進,跨越壞掉的柵欄,走向有幾間平房聚集在一起的地方。
這裡看起來好像沒有負責看守的人,或是感應器與陷阱之類的東西。
隨手破壞門鎖踏進屋內後,我們來到一個寬闊的空間。這裡沒有暖氣,也沒有燈光。稍微想了一下後,我打開筆燈環視周圍。
「這裡是……廄舍嗎?」
「好像是。」
房子裡面很乾淨,別說是狗大便了,就連類似毛球的東西都找不到。也聞不到動物的體味。這裡真的只有用清水混凝土建成的巨大建築物,還有用來綁住動物的鐵鍊與金屬器具。
脛擦一邊跟著筆燈的光點移動視線,一邊念出掛在各個小房間外面的名牌。
「次郎、花子、穗香、仁美、太市……嗯,與其說是狗,這些更像是牛的名字呢。」
「我也這麼覺得。」
雖然我嘴巴上這麼說,但卻把筆燈的光線照向地板。
地上有一塊閃閃發光的銀色金屬。
「可是,我覺得牛應該沒辦法銬上手銬才對。」
脛擦先是完全愣住動也不動。
然後,牠嬌小的身體才像是想起恐懼一樣微微顫抖,接著又慌張地環視周圍。
「等……等一下!難道說……這裡飼養的動物是……」
「就是這麼回事。」
「妳是說這裡其實是在飼養人類嗎!而且掛在那裡的名牌上寫的全是人名!」
問題來了。
那些人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
3
不光是廄舍,整個狗園裡都找不到有人存在的跡象。
我們試著走進附設的員工居住區,但這裡也累積了不少灰塵,感覺不到有人在此生活的氣息。可是,在這個失去主人氣味的房間裡,存放著一些令人在意的資料。
「這裡在分類上似乎不是狗園,而是神社。員工也被視為神職人員,還被國家登記為宗教法人,每年好像都有收到補助金。」
「神社……?這裡祭祀的到底是什麼樣的神?」
「當然是『御口大人』。」
我用指尖敲了敲寫在整疊舊和紙上的資料。
「這座山原本似乎是休眠火山,山頂上有個往下打開的巨大縱穴。而山腳下的村落很久以前曾經因為飢荒餓死很多人,當時似乎是把那些屍體都丟進大洞穴,事前防止了傳染病的流行。」
「……那個大洞穴在不知不覺中被神格化了嗎?」
「雖然沒人知道居民是把大洞穴本身當成神明,還是為了避免遭到那些被丟進洞裡的死者怨恨,才會進行祭祀就是了。可是,隨著時代演變,情況就開始變得不對勁了。據說就連那些還活著的重傷患、重罪犯、政敵之類的人,都被擴大解釋丟進大洞穴裡了。」
「破壞社會秩序的人、扯大家後腿的人、礙事的人、麻煩的人……那些被單方面加烙下這種印記的人……」
「如果換個隨意解釋的說法,就是罪人。」
……事情總算是跟火車連結在一起了。
火車會偷走罪人的屍體,或是透過接近屍體讓死者自己動起來。雖然火車的能力原本就只有這樣,但是在「御口大人」的規則中,被人置之不理的屍體與受到致命傷的人,也會被單方面視為罪人。換句話說,一旦被殭屍襲擊的人受到致命傷,「罪人」這個標籤也會不斷增加,就像是會傳染與增殖一樣……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我還是不敢相信。那座廄舍到底是什麼地方?如果整個流程是把被趕出集落的人丟進大洞穴裡的話,應該不需要那種把人抓起來飼養的地方不是嗎?」
脛擦的口氣與其說是感到憤慨,不如說是對執行那種想法的人的腦袋結構感到厭煩。
可是,對原本就是四腳妖怪的脛擦來說,這幅光景看起來果然也很異常嗎?
「這其實是很常見的事情。脛擦,你聽說過『獻祭的程序』嗎?」
「那個可怕的詞彙是什麼意思?」
「就是指全世界都有獻祭的儀式,但通常都會經過幾個類似的步驟。」
我一手拿著筆燈,一手豎起指頭。
「第一位死者大多都是出於偶然。某人在長久的乾旱之中倒斃,然後就下雨了。於是,人們便懷疑死者跟雨之間是否有關聯。」
「……」
「接著人們就會想要重現那種現象。他們會去確認殺了人是不是就會下雨。要是這時候又碰巧下雨了,這種事就再也停不下來。一旦人們認定其中有著因果關係,之後就會每年每月殺人獻祭。」
「那這跟『御口大人』的事情有何關聯?」
「那也算是一種獻祭不是嗎?人們為了防止傳染病蔓延而把屍體丟進洞裡,反過來說就是人們認為只要把屍體丟進洞裡,傳染病就不會流行。就算這種想法逐漸變成只要不把屍體丟進去,疾病就會從大洞穴裡跑出來也不奇怪。在連細菌學這個詞彙都沒有的時代,這種誤解並不罕見。丟進洞穴的對象到了後世被擴大解釋這點,也很可能是出於『既然沒辦法弄到屍體,就必須從活人中選出罪人』這種強迫觀念。」
「那廄舍裡的那些人是……」
「一旦獻祭儀式需要長期執行,群眾就會這麼想──雖然獻祭是有必要的,但我們不想被選上。可是,我們又不能不舉辦儀式──所以,他們賦予祭品特別的地位,宣稱『祭品的身分越高貴,神明就會越開心』,把這個任務推給與自己無關的階層。於是,他們會想要建立一個能在與俗世隔絕的地方培育祭品,讓自己沒機會認識祭品,才不會投入感情,可以順利地把陌生人獻祭的系統。」
「啊……」
「如果這種『不想被選上』的想法再稍微繼續進化,就會變成是以紙張、木牌或用小麥和玉米捏成的人偶來作為替代品。可是,這個『御口大人』似乎還沒進化到那種地步。人們在這個狗園飼養人類,在需要用到的時候抓去獻祭。因為這種想法的根源是自己不想被選上,所以他們或許是以旅行者作為主要目標。」
進一步調查後,我們在飼料加工廠那邊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那裡有鋪滿磁磚的地板與不鏽鋼作業台,還擺著許多木材加工廠會用到的圓鋸機和帶鋸機,以及不知道是攪拌機還是廚餘絞碎機的旋轉刀刃。雖然想到實際上是「什麼東西」被擺在齒輪與傳動帶上運送處理,就讓人開心不起來,但更裡面的地方才是問題。
在厚重的鐵門後面,有一道通往地下深處的階梯。入口的頂端附近還綁著粗大的注連繩。濃厚的土壤氣味連這裡都能聞到。
最重要的是……我看到了。
百鬼夜行……不,是能夠證明大小姐一族血脈的家紋,光明正大地出現了。
那個直徑三十公分,厚度應該有八公分的純金家紋,就掛在注連繩的正中央。
「……阿初。」
脛擦小聲呢喃。
「牠跟呪大人聯手……連這種事都做了嗎?」
「天曉得。」
對於這個不確定的事實,我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只能說出可以從剛才見到的一切中推測得知的事情。
「不過,呪他們或許意外地沒有讓這個設施運作。」
「咦?」
「廄舍那邊找不到人類住過的跡象。居住區也累積了不少灰塵。從擺放的雜誌與月曆看來,日期在十年前左右就停止更新了。我問你,說到這個時間點,你會想到什麼?」
「……就是陣內忍在過去歷史中對呪大人他們做出干涉的時候對吧?」
「不知道是為了安置火車,還是為了利用『御口大人』,抑或是純粹想要一個祕密據點,呪一行人確實看上了這裡。看到那些停止更新日期的雜誌與月曆,我懷疑他們有可能排除掉這裡原本的主人,把狗園搶了過去。」
「可……可是,那只是妳的推測吧?」
「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能補強推測的有趣情報吧。脛擦,根據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些資料,這裡的經營者好像名叫須藤太市。你有沒有看過這個名字?」
「咦?」
「我記得太市這個名字好像有出現在廄舍的名牌上不是嗎?」
那個自以為是神職人員,把別人抓來這裡飼養的某人,到底在日本最大最強的超常組織首領手中,遭受了什麼樣的報應?
因為黑社會的人都喜歡這種事情。我想那肯定是一場精心策劃過的處刑吧。
「也……也就是說,自從被呪大人他們接手後,『御口大人』也跟著變得健全了嗎?」
「至少在『獻祭的程序』這部分,可能進化到了不需要獻上人命,可以用紙張或小麥人偶代替的時代。」
我對他們的行為表示肯定。
「不過,有些事情我們千萬不能搞錯。因為『獻祭的程序』進步了,就表示儀式本身變得更為洗鍊。而那種進化累積了十年的結果,就變成現在日本全國不斷蔓延的這場殭屍危機。變得健全?沒錯,他們花了許多時間,把不完美的威脅變成了穩定的兵器。」
所以,我們接下來要面對的,將是比狗園還要深沉的黑暗。
要是會被這種程度的事情嚇到,那股黑暗甚至會讓人心臟停掉。
脛擦,你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在地底等待著我們的,將是貨真價實的地獄。如果還想得到救贖,光是找出真相是不夠的。你還得展現出從那種無可救藥的真相裡,親手把自己妻子拖出來的意志力才行。
4
轟!強風呼嘯而過。
巨大的縱穴看不到盡頭。洞口的直徑超過二十公尺,深度我甚至不願意想像。而且土壤與岩石都被挖開,在大洞穴周圍有幾棟建築物與複雜的通道。整體來說就是幾間類似貧民窟的破爛小屋,還有用木板與竹子搭成的小橋,橫跨空中把這些小屋連接在一起。
對方似乎無意隱瞞,到處都烙上了百鬼夜行延續超過千年的家紋。
「御口大人」內部充滿著朦朧的橘色燈光。不但有裸燈泡,還擺著蠟燭與吊燈籠。燈籠用的不是蠟燭,而是像行燈那樣把燈蕊泡在油碟裡。
這個地方整體來說就是以大洞穴為中心,不斷旋轉向下延伸。感覺就像是沿著線圈或彈簧前進一樣。
「這裡就是呪大人他們的……」
「藏身處、祕密基地,或是殭屍研究所。不過其實名字一點都不重要。」
這裡到處都充滿濕氣,應該是因為地下水脈或泉水就在附近吧。
除了小屋與踏腳處之外,這裡還有許多挖掘工具。除了鏟子、十字鎬和鐵鎚這些手拿的工具,還有推土機和挖土機這些重型機具,全都被隨便放置在這裡。那邊的木箱裡還隨便擺著疑似炸藥的圓筒狀容器。
因為他們看起來不像是還有很多其他的部下,所以呪與樒應該是自己在頭上綁著一字巾,努力在洞穴裡挖掘前進吧。每個人其實都很辛苦呢。
「……不對,在建造祕密基地的時候,比起挖掘地面,如何處理挖出來的廢土,才是更麻煩的事情。既然他們有辦法在處理好這件事的同時,還能完全不洩漏情報給外界知道,保護這個祕密長達十年之久,我只能說怪物果然就是怪物。真是麻煩死了。」
「咦?」
那些小屋不斷進行增建,像是胡亂堆積的貨櫃一樣增加房間的數量。我探頭看向其中一間小屋內部,結果在把木材縱橫組裝起來的格子後方,發現一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
「那是……牢房嗎?」
「是啊。」
我拿起掛在竹製扶手上的IC錄音機。這還真是簡單易懂。用拇指按下播放鈕後,我在雜音之中聽到呪的聲音。
『……不管什麼時候,那個號稱全盛期時代的遺物都令人感到不快。可是,如果我不追著他們的足跡,就無法取得失落的座敷童子開發方法。』
我一邊聽著那聲音一邊前進,找到一間小上一圈的牢房。走到更裡面,牢房就變得更小一圈。然後我又繼續前進,不斷發現更小的牢房……
『如果他們是以研究為名義,把座敷童子脫個精光胡作非為,那可說是貨真價實的邪魔歪道吧。不過,如果邪魔歪道還能對妖怪產生性慾,也算是把妖怪當成自己的同類。可是,那些傢伙不是這樣。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比單純的邪魔歪道還要惡劣。』
「等……等一下。這該不會是……!」
脛擦害怕地叫了出來。
我們眼前的牢房已經只有能雙手環抱的箱子那麼大了。要是把我關進去的話,就算我抱著膝蓋,應該也會整個人擠成一團吧。要是繼續擠壓,我甚至會全身骨頭斷裂,變成一團肉塊。
可是……
這還不是終點。
『他們根本不承認妖怪是擁有自己身體與心靈的存在,只把跟人類說著同樣的話語,同樣會思考行動的妖怪當成是一種現象。』
喀咚。
那是一個像是會發出這種聲音的小箱子。
邊長頂多只有三十公分左右,很適合拿來裝生日禮物。
『他們做的事情很簡單。那就是先準備一個牢房,奪走研究對象的行動自由,然後不斷轉移到生活機能越來越缺乏的其他牢房。研究對象不能進食,不能睡覺,不能好好走路,也不知道時間,地方甚至小到裝不進身體。一旦逐漸習慣這種環境,妖怪就會慢慢失去肉體與心靈,變回一種溶化後的現象。』
「妳是說……曾經有東西被塞進這裡面嗎?」
脛擦發出吞下口水的聲音,小聲如此呢喃。
說到被百鬼夜行加工過的座敷童子,也就只有「那傢伙」了吧。
箱子的表面被人用墨水塗掉了某個數字,在旁邊重新寫上「四零式」。
「居然有這種事情……!有著人形的妖怪到底要變成什麼樣子,才能被裝進三十公分大的箱子啊!」
這裡是呪透過龐大的資料與確切的技術加以重現,網羅了幾百年前的全盛期百鬼夜行真髓的博物館。
可是,有別於以拷問為主題的西歐蠟像館,他可不是為了糾正過去的錯誤並告誡自己,才會打造出這個完美重現的模型。
『而最令我感到不快的傢伙……』
聲音中充滿了不屑。
『或許就是我這個沒辦法不用到這種東西的窩囊廢吧。』
「這傢伙比我想的還要瘋狂。」
我一邊關掉IC錄音機,一邊做出這樣的結論。
包含上面的狗園在內,這些資料被人隨便亂丟,並不是因為管理不當或其他理由。他肯定是想要懺悔吧。不是為了告訴別人,而是為了說出自己的心聲。就像「國王的驢耳朵」這個故事一樣。
「簡單來說,他的所作所為就是建立起一座幾百年前的拷問蠟像館,還自己進行改造,把身為他妻子的白衣座敷童子直接丟進去不是嗎?結果他成功做出了超越三九式的四零式。這種行為就跟用人皮做成沙發,還坐在上面休息差不多。」
「那呪大人到底想做什麼?」
「就只有這件事,我還完全沒有頭緒。」
在這十年中,呪與迷一直以死人的身分,輕鬆自在地看著這個不斷變遷的世界,沒人知道他們的內心毀壞到了什麼地步。
不光是四零式這件事,就連殭屍危機這件事,我也看不出他有何意圖。
如果他是要從大小姐手中奪走百鬼夜行,那我感覺不到與這件事有直接關聯的意圖。
而且……
「不但可以改變各種命運,還能從無到有建構出全新命運的座敷童子。既然手上握有那種王牌,根本就沒必要拘泥於手段。他只要直接改寫世界,把自己變成百鬼夜行的首領不就行了?」
「也就是說四零式……不,是迷小姐其實並沒有完成是嗎?」
「你覺得呪是那種會沒把事情做好就收手的傢伙嗎?」
百鬼夜行極製四零式座敷童子完成了。他隨時都能使用,而且沒理由不使用。儘管如此,呪一行人卻沒有使用那種力量,給予我們致命一擊。
這到底是為什麼?
「……不對,我可能搞錯了。」
「咦?」
「說不定他已經使用了。用在某件不得不把奪回百鬼夜行首領寶座這個目的擺到後面的重要事情上。」
「到底是什麼事情那麼重要……」
脛擦的話才說到一半。
那東西就緩緩現身了。
從複雜交錯的小屋陰影中,有人影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出來了。
人影一共有兩道。
肩膀、側腹、大腿……那是身上許多部位的肉都少了一大塊的死者。
「咿……!」
脛擦會忍不住發出尖銳的叫聲,應該不只是因為對方正是傳聞中的殭屍。
殭屍這種東西肯定是由人類變成的。
而出現在我們眼前的兩具殭屍就是……
「內幕隼和菱神艷美……他們兩個怎麼會……!」
「看來他們是靠著平時的嗅覺聞到事件的味道,結果就這樣退場了吧。真是蠢到無可救藥。」
殭屍們無神的眼睛看了過來……不,是捕捉到還沒腐爛的生肉,然後發出可怕的聲音轉動脖子。它們身上的衣服變得破破爛爛,頂著一頭凌亂且徹底退色的白髮,皮膚浮現紅色與紫色的汙穢斑塊。那些傢伙無力地吐出舌頭,腦袋搖來晃去,已經完全看不出生前的模樣了。
「現在是冷靜分析的時候嗎!我們到底該怎麼做?該怎麼救他們啊!」
「救他們?怎麼救?」
「妳說什麼?」
「如果還有救的話,我當然會救。畢竟他們算是自己人,我願意稍微通融一下。可是,他們都已經變成這樣了,那我也無能為力了吧?雖然我菱神舞有辦法修改人體構造,在某種程度上進行修復與更換,但可沒有厲害到連大腦腐爛的死者都能救得回來。」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只剩下一種辦法了。」
我握緊拳頭又再次放開。
腦海中想像著野獸的利爪。
「不管那些傢伙原本是什麼,既然以敵人的身分出現在我面前,那我該做的事情就很單純了。我不會說至少讓親人來破壞它們這種賺人熱淚的好聽話。我只會解決它們繼續前進。」
「………………………………………………………………………………………………………………………………………………………………………………………………………………………………………………………………………………………………………………………………嗚!」
話說回來……
艷美,就算變成那種樣子,妳還是沒能解放「菱神之女」的力量嗎?
妳擁有對付人類的最強能力,如果對手同樣是人類,就絕對不可能戰敗。就算之後會變成最凶惡的殺人鬼出現在刑警先生面前,只要可以解放那股力量,或許就能從屍群中「暫時」救他一命。
不對,說不定她是覺得與其讓事情變成那樣,還不如兩個人一起死去。
「放馬過來吧。人類。」
真是空虛。
不是悲哀,而是空虛。在這個只能犧牲的世界做出抉擇,實在是太空虛了。
「我要把妳跟心愛的男人一起埋葬。這樣可以抵銷我殺死親人的罪過嗎?」
對方用咆哮聲作為回答。
對方感情很好地兩個人一起衝了過來。考慮到速度與臂力,對方的戰力大概就跟三百公斤重的灰熊差不多吧。雖然普通人應該無力對抗,但對我來說並非如此。
我要一擊砍下一顆腦袋,然後反手砍掉另一顆腦袋。
正當我在腦海中精準描繪出攻擊軌道的瞬間……
又有一件事情發生了。
轟隆!
強大的力量突然打在全力殺過來的怪物們身上,把它們擊垮了。
沒有任何人碰到它們。
彷彿有衝擊波從四面八方把它們壓倒,這顯然是一種超常現象。
「真是的。」
聲音是從頭上傳來的。
站在立體連結起來的木板與竹橋上的人,正是那個因為不老術法的效果過強,反倒變得太過年輕的傳說之女。她有著一頭與少女外表不搭調的白色長髮。她把那頭白髮綁成巨大花朵的模樣,身上穿著退色的白色和服,腰上還纏著代替腰帶的注連繩,而那把發出不祥光芒的黃金三鈷杵則刺在地上。
「末代,我不是警告過妳,要妳別把起因於自身軟弱的殺人行為合理化嗎?」
「菱神……樒!」
就在我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裸燈泡、蠟燭、吊燈籠……照亮這個寬廣的地下空間的各種照明同時熄滅了。就像是關掉開關一樣,一切都被漆黑所覆蓋。
「……唔!我就知道妳會來這招!」
我靠著前一秒的記憶,抓起靠在小屋牆壁上的鏟子使勁一揮。也許是打到了敵人在不知不覺間撿起的三鈷杵,橘色的火花激烈地爆開。
大概是火花掉進吊燈籠裡的油碟,火炎猛然噴了出來。
搖晃的燈籠掉在地面,讓火焰與油延燒到周圍的小屋與牢房。
距離非常近。在紅蓮之炎的照耀下,我和那張稚嫩的臉孔正面互望。
我趕緊用後腳跟把缺乏危機意識,還站在我腳邊的脛擦踢飛到後面。菱神樒是最古老也最強大的妖怪殺手。一旦遇上這傢伙,想讓妖怪不被殺掉還比較困難!
樒的白髮大大地散開來。
當我發現的時候,那身和服的上衣也已經大大地敞開,露出底下的襦袢與裸肩。
毒花進一步進化成有著危險致死性的果實了。
「我就知道妳會來。可是,別以為區區末代敵得過菱神家的始祖!」
「我就知道妳在等我。可是,別以為只會用同一招的老傢伙,可以永遠站在頂點!」
我們不再需要交談。
這是場打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發生的戰鬥。因此,兩位菱神之女也依循天命展開激戰。
5
在百鬼夜行與青行燈集團的最終決戰中,我遇上菱神樒,被她說成是一無是處的騙術專家,而且完全不是她的對手。儘管對方已經手下留情,我卻連三分鐘都撐不住。
不過,那不是因為樒的骨骼與肌肉極度強韌。
「喝……!」
在大火之中。
穿著白色和服的樒大大地扭轉腰部,讓她手中的黃金三鈷杵像是落雷般打下來。就算我逃向前後左右,也會跟剛才的艷美他們一樣被擊倒在地上。
那不是我該採取的對策。
我運用不斷改造自己身體,連令人不爽的「菱神之男」握有的高科技都加以運用才得到的強大臂力,使勁揮舞手中的鏟子。
轟啪!我硬把腳邊的地面擊碎,在自己跟樒之間製造地裂。
光是這樣一敲,樒的攻擊就落空了。
「什麼?」
「妳是專門負責戰爭的『菱神之女』,沒有那種以個人為目標的小範圍攻擊手段!」
「那又如何!」
三鈷杵的前端繼續揮了過來,但被我用鏟子的金屬部位擋下,爆出橘色的火花。
在此同時,我發現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從接觸位置爬上木柄,試圖完全覆蓋住鏟子的表面。
我趕緊放開手,這次換成抓住跟木刀差不多大的鐵鎚,然後就這樣使勁一揮,把受到未知力量侵蝕的鏟子在空中擊碎。
啪嚓!爆裂聲慢了半拍才響起。
「菱神樒的術法是地形效果。就是一種類似繪圖軟體的填滿色彩工具的能力。那是能夠以接觸點為基準,對整個面展開侵蝕,替換成自己的領域,自由干涉內部物體、現象與生命的攻擊手段。考慮到使用的武器是三鈷杵這點,這種能力的典故應該是弘法大師的『飛行三鈷』吧。我記得那應該是大師為了找尋適合建設總本山的地點,才把三鈷杵丟出去,結果三鈷杵刺進了高野山的故事!」
所以,只要讓地面產生龜裂,就能阻斷這種「填滿色彩」的動作。
所以,只要在三鈷杵落地之前,先把鏟子插進去,就能改變「填滿色彩」的對象。
不同於靠著強化自身肉體來對抗妖怪的我,她的戰法是創造出能讓目標變弱的「殺人領域」。
只要條件完全具備,菱神樒就能一擊填滿整個城市與地區,瞬間殺光該處的敵軍。不管是每分鐘能射出六千發子彈的火神式機砲,還是還是巡弋飛彈,所有射向她的攻擊都會被擊落,徹底分解,重新改寫,炸裂開來,最後失去戰力。她是擅長一對多的戰爭專家,攻擊火力強大到反而不擅長需要精準鎖定目標的一對一戰鬥。
可是,這傢伙並不是毫無死角的不死怪物。
只要別搞錯對付的方式,就能避免被她瞬殺!
「妳這個只能依靠輕視別人來保持內心平衡的傢伙,算是把我調查得很清楚了。身為一個騙術專家,居然是靠著真相而非虛偽來找出一條活路,會不會覺得很屈辱呢?」
我無視敵人的話語,擲出巨大的鐵鎚。
面對一邊橫向旋轉一邊飛行的鈍器,樒卻完全無意閃躲。
「……可是,妳忘記了嗎?『飛行三鈷』是以接觸點為基準,把整個面重新填滿顏色。妳為什麼會覺得目標非得是地面不可?」
「嗚……!」
「而我所統治的不是土地,而是領土。也就是說,在接觸面上方的領空,也算是我的支配範圍喔。」
我從擲出鐵鎚後的不自然姿勢,硬是轉到跳躍的動作。全身上下的骨骼都發出慘叫,但我無暇在意那種事情。我把身體交給像是緊繃的橡皮與整塊彈簧的改良版「夜櫻」。
因為……
就在菱神樒把三鈷杵砸在附近小屋牆壁上的瞬間……
現場響起一聲沉悶的巨響。那是原本應該在空中飛行的鐵鎚,像是被強力磁鐵吸過去一樣,垂直墜落在小屋牆壁上的聲音。而且鐵鎚還被變成了石頭。要是繼續待在那裡,連我都會變成那樣。
打在地面上就是往正上方。
打在牆壁上就是往水平方向……也就是直接從正面過來。
這簡直就像是被有如肉眼看不見的探照燈般的電磁武器鎖定一樣。
可是,那種能力的真面目並非如此。
那種能力到底是以什麼東西為起點,又是如何讓攻擊生效?
土地、地面、領土……不,全都不是!
「雖然古今中外有著各種宗教,但十之八九都存在著某種概念。」
樒慢慢地將視線移向跳到空中的我。
「那就是聖地。就連那位弘法大師在設立總本山之前,也得先從選擇土地開始。而說到把人與大地緊密連結在一起的最強力量,妳會想到什麼?」
我在著火小屋的牆壁上左右各踢了幾腳,像是彈珠一樣逃向上空。
「啐!是萬有引力嗎!」
「正是。在星球拉扯人類的同時,人類也在拉扯星球。因此,聚集在聖地中的力量會被妳自己拉過去,在體內炸裂開來……人類絕對無法逃離星球的力量。」
我只能跳到空中閃避。膝蓋與腰部都還完好無缺,這都是多虧了這身「夜櫻」裝束。想要跟她正面對決,果然很困難。看來只能設法逃離樒的攻擊範圍,利用手槍或其他武器,躲在煙霧後方找機會狙擊了……!正當我如此盤算時,地面上的樒一手扠著腰,抬起頭來定睛看向我。
「妳以為只要逃到聖地的上空,就能確保自身安全了嗎?末代,妳忘記了嗎?」
「咦?」
「這裡是地底下……只不過是四面八方都被土壤包圍的一個空間。」
「糟了……!」
那把三鈷杵早就不在樒手上了。
她把三鈷杵丟到腳邊,刺在地面上。
就在那一剎那……
現場發出一陣尖銳的聲響。肉眼看不見的「某種東西」轉眼間就擴散開來。樒的支配範圍以她的腳底下為起點,沿著周圍的牆壁,瞬間就延伸到遙遠上方的黑暗深處。看起來就像是不小心搞錯選取範圍,把整張影像全都塗滿了一樣。
然後……
利用萬有引力發動,讓人主動吸引星球災厄的誇張攻擊,就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一起打了過來。
嗚……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現在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我從女忍者裝束敞開的衣領拿出人形木牌,像是要撕裂空間一樣使勁一揮,硬是從裡面召喚出穿著迷你和服的式神。
這傢伙是式神「送葬的龍姬」。
就在跟我背靠著背的人造生命有所動作的瞬間……
這個地下空間的其中一面突然出現好幾道巨大的裂縫。質量有如水壩潰堤般驚人的水噴了出來,把堅硬的岩層整個擊碎。樒填滿整個地下空間的支配領土被那些裂縫隔開來,出現了落差。
足以殺人的水量不斷翻騰,變成一條龍直接襲向樒。
「妳對地下水脈動了手腳嗎?」
面對這條水龍,菱神家的始祖拉扯腳邊三鈷杵的裝飾繩,單手接住彈回空中的三鈷杵。
然後說出這句話:
「不過,妳以為那種招數殺得死我嗎?」
聲音……
消失了。
首先,「送葬的龍姬」那道威猛的大洪水瞬間就凍結了。以闖進只剩下一小塊的菱神樒領土上空的水龍為起點,所有水分子就像是被「填滿色彩」一樣連續凍結。
正在逐漸崩塌的地下空間,就像是被淋上瞬間接著劑一樣停止崩塌。
而我現在根本沒時間去管那種事情。
轟咚!當我聽到這聲巨響時,手拿三鈷杵的菱神樒,已經殺到我離眼前只有五公分的地方了。
當我發現她是靠著強大的腿力,把自己的身體發射出去時,她已經採取下一步行動了。
首先,樒把「送葬的龍姬」一腳踢開,讓動能像是用繩子吊著的兩顆鐵球撞在一起般移動,把式神的身體像是砲彈或飛彈一樣踢進岩層之中。我還來不及倒吸一口氣,樒就在空中一個轉身,直接朝著我的臉中間揮下三鈷杵!
「……嗚!」
雖然我趕緊從靴子裡拔出手槍,但槍身卻被三鈷杵擊碎。不但如此,我的身體也在半空中被狠狠擊落,摔往下方的地面。
「咕嗚……啊……!」
我撞破小屋的牆壁,還壓碎隨便堆在一起的木箱,身體在地面上翻滾。
不管是身體受到的創傷,還是用盡的招數,都還只是其次。
重點是這個地方非常要命!
「那裡是我殘留在裂縫中的領土,也是三鈷杵定下的聖地。」
隨即有某種東西刺進我的脊椎附近。在感覺腦袋裡面像是氣球一樣逐漸膨脹,還發出高熱的同時,我變得分不清前後左右與上下。雖然我拚命移動手腳,但別說是要站起來了,我連想要挺起身體都辦不到。
可惡,這是不明原因的熱病嗎?
這是天罰與作祟的一種典型症狀,也是對擅自闖進神域之人的制裁。
「既然妳不肯進來,那事情也很好解決。只要我親手把妳塞進去就行了。」
發出很小的落地聲後,菱神樒也踏上地面。
她像是指揮棒一樣轉動三鈷杵,緩緩向我走了過來。
糟糕,腦袋好像快要沸騰,明明知道有聽到聲音,我卻無法掌握聲音傳來的方向。
「……妳擁有這麼強大的戰力,到底想要做些什麼?」
「像妳這種認為呪是意圖顛覆國家的瘋子的人是不會懂的。那傢伙的腦袋其實很正常,但也可以說他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壞掉。」
「……」
「到頭來,就算被娶為妻子還生了孩子,座敷童子也不過就是座敷童子。迷無法逃離讓家庭繁榮這個首要目的。另一方面,呪則是對自己的才能感到絕望,也就是四零式與肉體改造。呪覺得如果沒有他這個人,迷應該也不會做出那種提議,事情也不會往那種方向發展。可是,條件全都湊齊了。為了更進一步的繁榮,局勢在後面推了一把,迷牽起呪的手,把他推進地獄。要是他硬是甩開妻子的手,會發生什麼事情?答案很簡單,座敷童子會自己離開放棄追求繁榮的家庭,也就是拋棄呪這個丈夫。這無關乎個人的情感,就只是種族本身的特性。呪沒有選擇的餘地。」
於是,愛上人類的座敷童子主動進到壓榨機裡。
不惜甩開最痛恨那種事情的男人的手,只為了得到「距離最近的繁榮」。
那是讓人吐血的最糟糕的幸褔。
只是──
「那是……呪與四零式的內情吧。」
緩緩吐了口氣後,我搖了搖意識朦朧的腦袋。
「……呪他們到底面對著什麼樣的危機?連那個怪物都必須依靠四零式才能解決的危機是什麼?那跟現在這場殭屍危機又有什麼關聯?雖然我很在意這些事情,但那不是我現在要問的問題……跟隨呪這個人,妳到底得到了什麼?如果只是想以『菱神之女』的身分取得成功,妳應該沒必要奉陪這種麻煩事才對。」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不過,在變得模糊不清的視野中,我好像看到俯視著我的白髮少女露出微笑。
黃金三鈷杵被高高舉起。
「沉睡吧,末代。妳不過就是個只想成就自己的『菱神之女』。」
「閉嘴,臭老太婆。早在妳沒用這一秒殺死我的時候,妳就已經輸定了。」
「什麼?」
這可不是妳口中的騙術。
妳忘記了嗎?
因為掉在地上的燈籠火焰延燒到小屋與牢房,讓周圍變成一片火海。
而我被擊落到地面的時候,撞壞了堆積如山的木箱。
問題來了,在我來到這裡的途中,被擺放在類似木箱裡的東西是什麼?
答案是用來挖掘洞窟的炸藥。
轟磅──!震耳欲聾的巨響與衝擊波在極近的距離下爆發,把動彈不得的我和挺身站立的樒一起轟飛出去。我們無視於重力的存在,高高地飛到天上。
這裡已經不是妳的世界。
我們來到外面了。
「可惡啊……!」
樒轉動身體,想要擲出三鈷杵,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先一步在空中壓制住她,抓住她的肩膀。然後用拇指輕輕碰觸纖細的鎖骨,就這樣使勁按下去。在清脆聲音響起的同時,骨頭也應聲碎裂。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樒的一隻手死了。
三鈷杵脫手而出,掉進漆黑的大洞穴中。
我們兩人也摔落到遠方另一間小屋的屋頂。儘管自己喘不過氣,我還是趕緊豎起右手的兩根指頭。這裡已經不是樒的支配地區,也沒有不明原因的熱病侵襲我。我壓在上面,樒被壓在下面。雙方都迅速出手,瞄準對方的要害使出刺擊。
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
我的指頭刺進樒的喉嚨,樒的指頭也從旁邊稍微劃過我的太陽穴。
「嗚……?」
樒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仰望著我。
她的嘴巴像是金魚一樣不斷開合,在氣管幾乎被毀的情況下,依然勉強擠出聲音。
「妳……」
「嗯?」
「……難道就沒有願望嗎?連一次都不曾想過……即使明知自己只能破壞,也還是……想要幫到某人的忙嗎?」
「這個嘛……」
難道那就是菱神家始祖的願望嗎?
難道她只懷著這樣的渴望,就在這個世界徘徊了一千年之久嗎?
可是──
「那種事情……我在誕生於世的第一年就放棄了。」
就在這一剎那……
即將斃命的樒再次瞪大雙眼。直到最後的最後,她依然沒有求饒,而是讓全身的肌肉躍動起來。這不是為了逃跑,也不是為了重整態勢。
她要殺人。
她要殺死眼前的目標,也就是菱神舞。
她相信那麼做肯定可以幫到某人的忙。
儘管身為「菱神之女」,就算在這個廣大的世界裡只有一個人也好,她也希望有人能對她說聲謝謝。
不過……
老婆婆,這就是妳的敗因。
我能取得勝利,不是因為我是騙術專家,也不是因為那些事前準備派上了用場。
而是因為更簡單的道理。因為菱神之女會招來災厄。
樒越是想要幫上忙,這個詛咒就會變得越強。
「所以我才不會死。」
「什麼!」
「所以妳才幫不上別人的忙。直到永遠。」
這就是始祖與末代的差別。
討論誰對誰錯毫無意義。我把刺進她脖子裡的兩隻指頭繼續插進去,不光是氣管,甚至還貫穿脖子,連延髓都破壞掉了。
我聽到濕滑的聲響。
分出勝者與敗者了。
很遺憾,我們的世界就只有這樣的區別。
6
菱神家的始祖──菱神樒停止活動了。
花變成果實,最後枯萎腐朽。我從白髮大大地攤開來,再也不會動的嬌小身體上滾到旁邊,然後在屋頂上翻滾。我無法讓身體停下,就這樣從屋頂滑落到地面上。
「嗚……」
雙腳沒有感覺。
當我用炸藥炸飛自己時,好像傷到骨頭了。就算有「夜櫻」的輔助也沒用,必須用到修復人體的「工具」才行。只要先用滴管注入藥水讓骨頭固定,然後從外面用護木固定,應該還能勉強站起來吧?
正當我想著這種事情時──
「傷腦筋……想不到樒小姐會在這種地方被幹掉。」
就連我都感到背脊發涼。
我無法移動粉碎的雙腿,趴在地上勉強抬起頭,看到一位跟明治時代的肖像畫一樣穿著禮服,還戴著單眼鏡的長髮男子。那傢伙還跟愛養寵物的人一樣,把一隻跟脛擦一樣的妖怪抱在懷裡,身旁則跟著一位身穿純白浴衣,脖子上掛著頭戴式顯示器,用薄紗遮住半張臉的冷酷座敷童子。因為單眼鏡與薄紗的緣故,讓人很難看得出來,但其實他們兩人都有著不同顏色的眼睛。嚴格來說,這一人一妖是互相交換了一顆眼睛。
脛擦阿初。
百鬼夜行極製四零式座敷童子──迷。
還有胸前掛著完整家紋的那名男子。
「呪……!」
「畢竟她好歹也活了千年之久,讓我對她很放心,但這就代表有形之物終會腐朽吧。我覺得盛者必衰這句話,可說是日語中最惡劣的詞彙,但又有誰能否定這種惡習?」
大事不妙。
只要有「工具」的話,我就有機會修好雙腿。可是,這些傢伙絕對不會給我那種機會。對方是單槍匹馬對抗現任百鬼夜行的最強術者,以及能夠從無到有創造出世界的命運的四零式座敷童子。要是這種傢伙一起殺過來,連起身都辦不到的我根本毫無勝算。
那我該如何是好?該向其他人求救嗎?脛擦不在考慮之中,「送葬的龍姬」也被樒打飛出去,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換句話說,她不在我的控制之下,無法成為戰力。
怎麼回事?
現在是怎樣?
難不成我現在完全無路可走了嗎!
「你這傢伙……」
「嗯?」
「到底想做什麼?不對,你到底打算製造什麼狀況?我看不出你引發這場殭屍危機的目的。只要手中握有四零式,你應該就能無視那些麻煩的過程,直接創造出心目中的理想鄉才對。儘管如此,你卻沒有為了自己使用四零式,說不定你……」
「妳是想靠著對話拖延時間嗎?還是想要讓我放鬆戒心露出破綻?這就是『菱神之女』的做法對吧?」
「……說不定你不是捨不得使用四零式,而是早就用在其他目的上了不是嗎?既然如此,那你到底是把四零式用在什麼事情上?不對,那個光是使用四零式還無法解決的『真正問題』到底是什麼!」
「關於火車的『靈封』……也就是你們口中的殭屍危機,其實只是用來稍微提升戰力的工具。」
提升戰力?
我露出狐疑的表情。呪一邊輕撫懷裡的脛擦阿初,一邊如此回答:
「不用我說妳也知道,種子已經被撒在五個地區的十三個城市裡了。一旦殭屍的數量隨著時間經過超過飽和量,應該就會在轉眼間遍佈整座列島吧。可是,把一億五千萬人變成殭屍,也只不過是事前準備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
普通人光是聽到有個國家將會毀滅,應該早就暈倒了,但我們的目光不是擺在那種小地方。
「不用我說妳也知道,一旦人類變成殭屍,就能得到強韌的肉體。然後,雖然還沒看到顯著的效果,但殭屍可以透過咬人互相感染,父傳子,子傳孫,一代接著一代傳下去,逐漸變得可以讓人在保有理智的狀態下變成殭屍……最後甚至會跟生前毫無分別。」
這是日本全體國民強化計畫。
更進一步來說,這個計畫還能透過操控火車「靈封」的核心,建立起能統一管理化為失去自我意志的殭屍的國民的系統。這是一種能強化絕大多數人畜無害的民眾,讓他們有能力在職業殺手的世界中生存的方法論。
這種事情就好像是……
「……難道你打算發起戰爭嗎?」
「如果把一對一的鬥爭稱作戰爭的話,我早在十年前就一直打到現在了。」
呪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而我們的對話也到此結束。
「先不說這個了,妳是不是應該擔心自己的處境比較好?」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
某種駭人且柔軟的感觸壓在我背上。有某種東西從附近小屋的屋頂掉下來了。想到這裡,我馬上就猜到那是什麼,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菱神樒──
嬌小人影的一頭白髮大大地散開來,肩膀也從和服裡完全露了出來。
等等,既然她早已死亡變色的肉體還在動,不就表示……!
「在來到這裡之前,妳應該也做過許多調查了吧?因為我故意把資料擺在外面了。火車會接近罪人的屍體加以操控,而在『御口大人』的傳說中,沒人處理的屍體與受到致命傷的重傷患,也都會被當成罪人丟進大洞穴。這一切都是以防止疫病蔓延為名義。」
「嗚……」
「既然如此,那重點就只有對象處在生死邊緣這個條件,被殭屍直接咬到這個條件並沒有那麼重要。不過,因為如果不是透過殭屍傳染,就無法累積世代,所以也只會變成缺乏理智的殭屍。對了,不瞞妳說,身為被殺幼童的集合體的座敷童子,也有可能突然變成殭屍。對我來說,看著只能成為理想座敷童子的迷,就會覺得變成那樣可能也算是一種結局,但她平安無事,就跟理想中的一樣。」
所以說……
如果跟死因無關,只要是死者都會變成殭屍的話……
那現在的菱神樒不就是……
「再說,變成殭屍的人可不是只有樒小姐。」
有東西正在慢慢移動。
從建築物的暗處又走出了兩個新的敵人。
那是因為菱神樒被擊敗,而重新得到自由的一對男女殭屍。
凌亂的白髮與黯淡無光的眼睛,還有被紅色與紫色填滿的全身肌膚。那是身上的毛線上衣與西裝褲都被染成紅色的刑警先生,與雙馬尾被解開單邊的妹妹……
呪像是要讓路一樣退到旁邊。
他面帶笑容地說:
「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們下次再見吧。只是不曉得妳到時候是死人還是活人。」
面對無法動彈的生肉,同時也是最棒的餌食,好幾隻手與好幾張嘴巴逐漸逼近。
我什麼事都做不了。
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做不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