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所謂的幸福
第五章 所謂的幸福
白天的陽光明明還讓人感到有些炎熱,到了夜晚,氣溫卻又帶著幾分涼意。
剛洗完澡的美世一邊讓走廊上的冷空氣為身子降溫,一邊朝客廳走去。
傳統婚禮的儀式結束了,婚宴也結束了……身心累積起來的疲勞,讓她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累得不剩半點力氣。
再加上她剛泡完澡,因此這樣的感覺顯得更強烈。
不過,和沉重的白無垢、色打掛以及禮服等正裝相較之下,原來家居服是質地如此輕薄、穿上身之後又很方便行動的服裝。她甚至覺得有幾分感動。
然而,回到家之後,在浴室洗澡的這段期間,一直占據她的大腦的,並不是今天的結婚典禮。
『我有一樣東西要轉交給妳。』
說著,幸次朝她遞出一個封口的信封。向他詢問寫信的人是誰之後,美世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她還沒看過信封裡頭的東西。她沒有勇氣當場拆開這封信,再加上當下的氣氛也不太適合這麼做,所以就這樣把信封帶回家。
踏進客廳前,美世先繞回自己的房間一趟。她拾起擱在書桌上的純白信封,再次朝客廳走去。
「老爺,我洗完澡了。」
早一步洗完澡的清霞,將一頭長髮垂在身後,換上家居服捧著茶杯看書。不過,他的視線已經反覆掃過同一段文章好幾次,翻頁的手也久久不曾動作。
「嗯。」
「請問……您現在有空嗎?」
美世捧著信封在清霞跟前坐下。
「有空……怎麼了?」
「是,那個……我沒有勇氣一個人讀這封信。」
「嗯……」
「讀這封信的時候,可以請您陪在我身邊嗎?」
對美世而言,要一個人在房裡讀這封信──實在太沉重了。
『這是?』
信封上沒有註明收件人或寄件人是誰。接過這個純白信封後,美世不解地詢問,幸次以平靜的嗓音道出答案。
『是香耶寫給妳的信。』
美世的指尖一震,一瞬間,她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吸氣還是吐氣。
但現在想想,她當下感受到的震撼,或許比過去減輕很多。
換作是剛離開齋森家那時的自己,想必會有種被澆了一頭冷水的感覺,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包含幸次在內,清霞和葉月──所有知道這段過往的人,都擔心地望向美世。
她無法在大家的注視下讀這封信。讀完這封信後可能湧現的情緒,想必也會跟洋溢喜氣的婚宴格格不入。
幸次露出一臉愧疚的表情。
他和香耶目前仍維持著未婚夫妻的關係。雖然不確定兩人將來會有什麼進展,但他們現在偶爾會互通書信。
香耶前陣子寄給幸次的書信裡,附上了一封給美世的信,也就是這個純白信封。
「無妨。妳讀信的時候,我會一直待在這裡。」
「謝謝您。」
看到一如往常面無表情的清霞闔起書本這麼表示,美世鬆了一口氣。她拿起揣在懷裡的信封,再次細細凝視。
要確認裡頭寫了些什麼,其實讓她很害怕。
或許是充滿強烈恨意的字句,又或者是不堪入目的咒罵字眼,也可能是完全不同於這些的內容。
就連要加以想像,都讓美世感到有些猶豫。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她深呼吸一口氣。
終於下定決心後,她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取出裡頭的信件緩緩攤開,開始閱讀上頭短短的幾行文字。
『齋森美世小姐,恭喜您結婚。』
信中的第一句話,是意外中規中矩,同時感覺也很疏遠的一句道賀;但打從第二行文字開始,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我不會以「齋森」以外的姓氏稱呼妳。因為,想到一年前發生的事,我至今還是很憤怒,也覺得滿心怨氣無處宣洩。』
香耶以美世寫不出來的流暢、秀麗的字跡,道出自己的心情。
『不過,只要不回想起妳的事,我現在的生活可說是充實、安穩而令人滿足。很不錯吧?成為久堂大人未婚妻的妳,八成吃了不少苦頭。所以,我過的日子絕對比妳舒服好幾倍。』
美世不禁想要輕聲笑出來。
不過,香耶應該沒有要逗她笑的意思。感覺她是懷著極為認真的心情,寫下這些流暢而活潑的字句。
而自己能坦率地這麼想,也讓美世覺得很不可思議。
清霞先前遭到逮捕入獄時,報紙曾刊登過相關報導,因此香耶或許也有所耳聞。再加上信中寫著「我過著比妳更安穩、令人滿足、又舒服好幾倍的生活」,這樣的挖苦,恐怕正確到令人完全無法反駁。
目前,香耶仍在某個以嚴格聞名的家系中工作。
美世完全沒想到,她竟然會給予這樣的生活正面肯定。
『我的學習能力天生就比妳優秀許多。對這樣的我來說,工作根本一點都不辛苦。所以,妳就努力經營自己的生活,讓日子充實一點吧。祝妳過得幸福。』
內容像是在鼓勵、又像是在挖苦的這封信,最後宛如突然冷淡地別過臉去那樣匆匆結尾。
美世將信紙翻到背面,上頭沒有再多寫什麼。
她吐出一口氣,放鬆原本緊繃的神經。
「如何?……我看妳途中一度要笑出來的樣子啊。」
看到清霞有些詫異地這麼問,美世先以「是的,嗯……」回應他,接著將手撫上臉頰思考半晌。
「感覺……」
回想起信件的內容,確實讓她不自覺浮現笑意。
「雖然字裡行間有些帶刺,不過,是一封很歡樂的信。」
「什麼跟什麼啊?」
美世也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但她只能這麼說明。儘管寫滿挖苦的內容,但從這封信完全感覺不到香耶過去那種陰險或扭曲的情感。
真要說的話,美世過去認識的香耶,是絕對不可能會在美世結婚時特地寫一封書信道賀。
「香耶現在應該每天都過得很充實愉快──這封信讓人有這樣的感覺。」
「……還真令人意外,我原本以為裡頭會滿是忿忿不平的字句。」
「我想,香耶的個性其實很率直吧,而且也很認真。不然,就算她擁有見鬼之才,也不見得能夠驅使術法。」
雖說女性也能以異能者的身分活躍,但這樣的人畢竟是少數。像薰子那樣能夠和男性並肩奮戰的人物,算是相當罕見。
即使是一出生便擁有見鬼之才的女性,「擁有見鬼之才」、「擁有異能」的她們的使命,在於將這種能力傳承給下一代。既然不會踏上戰場,就沒有必要變得能徹底運用這樣的能力。
而術法這種東西,不同於會受到天生資質影響的異能,必須從技術層面或原理好好學習起,同時勤加練習,才有辦法運用自如。
因此,能夠施展術法,就代表香耶必定有好好修練一番。
(正因如此,香耶或許也有她的苦處呢。)
美世不知道自己這輩子會不會有一天能夠對香耶過去的所作所為一笑置之,自己當初受到的傷害,目前仍殘留在心頭。不經意回憶起來的時候,也會因此感到難受。
要是聽到那個以「姊姊」呼喚自己的聲音,她想必會大為動搖。在街上看到身影和香耶神似的少女時,也總會讓她變得提心吊膽。
不過,即使無法原諒、無法直接和香耶面對面,美世還是能像這樣透過書信理解她的心意。
不知為何,這點讓現在的美世感到無比放心。
(自己有確實往前邁進……是因為我已經明白這一點了嗎?)
不只是香耶的事情,被父親和繼母奪走的那些歲月已經要不回來。要說美世不覺得這段時間可惜,不曾因此感到憤慨,恐怕是騙人的。
但她仍持續往前邁進。過去那個只能活在他們的暴行之下的齋森美世,已經不復存在──現在的她能夠這麼想。
「我記得她是十七歲?這樣的年齡,如果願意認真過日子,人生還有機會重來。」
清霞望向遠方輕聲這麼說。美世也點點頭。
「是的。就算只有一年的時間,人多少也能夠改變。」
「畢竟妳也改變了啊。」
「我覺得您也改變了,老爺……」
聽到美世含蓄地這麼說,清霞頓了頓,吐出一口氣笑道:
「或許吧。」
靜謐籠罩了昏黃燈光搖曳的客廳。
兩人都沉默下來的此刻,美世感覺各種情感開始在內心來去。為了掩飾自己有些坐立不安的態度,她將讀完的信件緩緩塞回信封裡。
原本掛意的香耶捎來的書信,現在已經順利讀完,美世的思緒也開始轉移到其他事情上。
『能……能請您等到我們成婚之後嗎……?』
自己幾天前道出的要求重新浮現在腦中。
──等到成婚之後。
現在,兩人已經結婚了,美世已是清霞之妻。所以,接下來──
「那……那個……!老……老爺。」
聽到美世的呼喚聲,清霞靜靜盯著她看。
「老……老…………老……公。」
好難為情。明明是很普通的稱謂、是大部分妻子呼喚自己丈夫的方式,為何會這般令人害臊呢?
此刻的自己,想必整張臉已經脹紅到讓人看不下去的程度,全身上下彷彿在燃燒那般滾燙。
美世戰戰兢兢地睜開原本緊閉的雙眼。下一刻,她跟清霞那雙不知是喜悅還是吃驚的──凝望著自己的眸子對上視線。
「美世。」
「老……老爺……?」
「這個稱呼不對吧?」
整個腦袋發燙到宛如一鍋煮滾的水,讓美世有種變得輕飄飄,彷彿正在融化的感覺。她的感官變得遲鈍,自己的身體好像不再屬於自己,宛如置身夢境一般。
她帶著一片渾沌的思緒望向清霞。
「老……老公?」
「嗯,這麼叫也不錯,不過,我更喜歡另一種叫法。」
美世明白他想聽到的是什麼。
清霞緩緩伸過來的手,像那晚一樣撫上美世的背,讓面對面的兩人變成極近距離的狀態。
「清……清霞……先生。」
道出正確答案的瞬間,清霞秀麗的面容靠近。
一股柔軟、甜美的觸感跟著落在美世唇上,她的意識和感覺都像喝醉那樣模糊不清,唯有這個觸感鮮明不已。
美世閉上雙眼,感受這個至今不曾有過的長久而深入的吻。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的唇瓣才依依不捨地分離。
「妳討厭我這麼做嗎?」
「……不會。」
啊啊,真是的,都不知道自己現在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了。
彷彿因為升溫而融化的身子,像麥芽糖那樣癱軟下來。不過,美世絲毫沒想過要抵抗。
清霞不費半點力氣地抱起美世,從原地起身。
「清霞……先生?」
「這個地方不太適合。」
美世無法深入思考清霞這句話的意思,只能默默以雙手環住他的頸子。
燈光暗去。
新婚這天的夜晚,在朦朧月光和漆黑夜色籠罩下平穩、甜美地流逝。
◇◇◇
街頭的光景,一轉眼就從櫻粉色轉為綠意盎然。
在盛開後凋零的櫻花,枝頭已經完全被翠綠葉片取代,陽光比較強烈的日子也變多了。
在結婚典禮後,又過了幾天。
婚禮結束後,因為有大量繁重軍務得處理,清霞常常不在家。
婚禮隔天,兩人又正式拜訪久堂家一次,接著還前往薄刃家,為了他們代替齋森家以美世家屬的身分提供協助一事道謝,忙得不可開交。
不過,在這些雜務告一段落後,清霞便返回工作崗位,處理在婚禮當天被他拋下的任務的相關事務,忙得連睡覺時間都沒有。
因此,明明是新婚期,美世卻仍過著一如以往的生活,獨自在家中,或是跟由里江一起做家事打發時間。
「現在這樣……讓我回想起一年前被強行帶回齋森家的那天。」
跟由里江一起走在前往帝都的路上時,撐著陽傘的美世這麼輕聲開口。
「美世大人──不對,少奶奶,請您別再回想那種對心臟不好的事情了。我的壽命都要縮短了喲。」
「啊,對不起,我沒有這個意思。」
看到由里江圓瞪雙眼,似乎有些生氣的模樣,美世不禁苦笑著向她賠罪。
她的懷裡揣著一個以包巾仔細包裹住的便當盒,而由里江的懷裡也有一個。
這陣子總是直到深夜才返家,隔天又在天還沒亮的時候踏出家門的清霞,過著彷彿回家只是為了睡覺的生活。因為擔心他的身體狀況,美世和由里江一起準備了便當,正在送去給清霞的路上。
一年前,她們倆也曾在差不多的時期徒步造訪值勤所。
那時,美世不慎將清霞給她的護身符忘在家中,導致之後發生了相當不得了的事情。在那之後,美世總會特別留意這點,不忘將護身符確實帶在身上。
不用說,她今天理所當然也將護身符放在手上拎的束口袋裡。
不知道被清霞施以什麼樣的處理,現在的護身符感覺比一年前更重。每次收到的護身符都會比之前的再重一些,難道是跟清霞擔心她的程度有關?
基於先前被下咒的事,護身符今後可能會繼續增加重量。順帶一提,參加烹飪研習會那天,美世把放著護身符的束口袋跟行李一併寄放在其他房間裡,所以會發生後來的那些事也是不可抗力。
「話說回來,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呀。美世大人第一次來到家中,感覺好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
「……我感覺這段時間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總覺得很不可思議呢。」
除了「已經過了一年了嗎」的感慨以外,回想起來,這些日子可說是充斥著大風大浪。
跟待在齋森家時那段彷彿靜止的時光相較之下,她來到久堂家的時間很短。儘管很短,光是這一年以來發生的事情,便足以讓人精疲力盡。美世甚至覺得自己能平安無事地存活至今已經算是很幸運了。
由里江從陽傘下方露出燦爛笑容。
「美世大人也成為一位出色的少奶奶了。」
她一如往常地給予美世高評價。不過,在過了一年的現在,美世已經能平靜接受她的讚美了。
「謝謝您。不過,我還不成氣候呢。我跟老爺也才剛成婚幾天。」
「哎呀,無論誰來看,少爺跟您都是十分登對的夫妻喲。您不需要這麼謙虛。」
聊著聊著,兩人一下子便抵達了帝都中央區域的外圍。路上的行人變多,也變得更為熱鬧。
不管在何時造訪,這片壯觀華麗的街景總讓美世嘆為觀止。
兩人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直接朝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邁進。
抵達值勤所後,在大門外頭站崗的守衛似乎認得美世的長相,沒有多加盤問便讓兩人入內。
「咦?美世……小姐。」
穿越大門後,前方突然傳來一個呼喚聲。無須確認,美世也知道對方是誰。
似乎是剛從值勤所玄關走出來的幸次,站在前方朝這裡輕輕揮手。
美世稍稍加快腳步,走到幸次身旁,在整頓好自己的呼吸後開口。
「午安,幸次先生。您要外出值勤嗎?」
「嗯,我預計明天會返回舊都,在那之前,還有很多必須幫忙的事情。那妳呢,美世……小姐?」
這是美世在婚宴過後首次跟幸次碰面。那天,她就覺得「美世小姐」這種稱呼,似乎讓幸次叫得很拗口,今天再次聽到,依舊讓人想要發笑。
「呵呵。」
「妳……妳別笑我啦,我一下子還沒辦法改口嘛。畢竟是別人家的夫人,不加上稱謂可不太好啊。」
「謝謝您想得這麼周到。」
「不,真要說起來,我保護自己的用意其實占比較多啦……要是跟妳表現得太熟稔,不知道久堂先生會怎麼說我呢。」
語畢,幸次望向美世懷裡的東西。
「美世小姐,妳是來給久堂先生送便當的嗎?」
「是的。雖然值勤所的餐廳裡也能享用到美味的飯菜,但我還是準備了一些輕食,希望老爺能在肚子稍微餓的時候拿來吃。」
「能讓妳這樣盡心盡力照顧,久堂先生真的很幸福呢。」
幸次的眼底透出一絲陰鬱,但同時也有著過去所沒有的堅強意志。
「幸次先生……」
「啊,妳別在意,我沒什麼特別的意思。我現在也過著相當充實的每一天呢。我有實際感受到自己正在慢慢變強,雖然工作很辛苦,但我也很慶幸自己能加入第二小隊。」
說著,幸次笑著表示「趕快送去給他吧」,同時打開值勤所的玄關大門,催促兩人入內。
向幸次道謝後,美世和由里江便走進值勤所。
有一段時間美世幾乎每天都會造訪此處,因此對裡頭的構造也算熟悉。她跟以前打過照面的隊員一一點頭致意,同時尋找能替她找清霞過來的人。
「啊,美世小姐。」
這時,五道剛好現身。
前幾天在酒宴上顯得有些沒精神的他,今天一如往常地散發出有些輕佻的氛圍。
美世謙虛有禮地向五道鞠躬問候。
「午安,前些日子非常感謝您。」
「午安,不會不會,別客氣~妳今天過來有什麼事嗎?」
「是的,我想送一些吃的過來給老爺。」
聽到美世這麼說,五道臉上一瞬間閃過尷尬而苦澀的神情。
「啊……隊長他現在……該說是在接待訪客、還是在審問對方呢……我想應該馬上就會結束了。」
「這樣的話,我把便當留在這裡,再請您晚點轉交給他,可以嗎?」
沒有必要堅持當面把便當交給清霞。因為,無論再怎麼忙碌,他仍會每天回家陪伴美世。
既然知道清霞很好,今天只要便當能確實交到他手上就夠了。
美世這麼回應後,五道雙手抱胸,皺著眉頭以「可是啊~」再次開口。
「要是知道妳曾經來過值勤所,卻沒能見到面,隊長會很失望呢。啊,總之,先把便當放在這裡吧~」
說著,五道輕快地拎起美世和由里江手中以包巾包裹的便當盒,將它們放在附近的桌面上,接著轉身表示:
「那麼,我去看看隊長那邊的情況。他大概馬上就會忙完了,請妳們稍等一下。」
美世目送五道快步離去。
下一刻,一個模糊卻相當尖銳的女性嗓音傳入美世耳中,感覺是從一段距離外的室內傳來的。
雖然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但可以隱約聽到「好過分」、「為什麼」這類責備他人的字眼。
接著,某個房間的大門「磅」一聲被人猛力打開。
「不好意思,今天請讓我就此告辭。」
以聽起來像是噙著淚水的嗓音這麼表示後,從大門敞開的房間──會客室走出來的,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瞥見那熟悉的身影,美世不禁吃驚地喊出聲。
「……君緒……小姐?」
在同一時間也察覺到美世存在的君緒轉過頭。或許是哭過的緣故,她看著美世的一雙眼紅通通的。
「齋森小姐……」
這麼輕喃後,君緒從在走廊上停下腳步的五道前方走過,直接朝美世奔去。
「齋森小姐……啊,是久堂太太才對,恭喜您結婚。」
「謝謝您,君緒小姐。」
儘管臉上掛著看似方才哭過的淚痕,卻仍若無其事地向自己搭話的君緒,讓美世有幾分錯愕。
同時,她也回想起因為忙著籌備婚禮,而被自己遺忘在腦海一角的某個事實。
(對了,是君緒小姐對我下咒──)
因為那是個輕微的詛咒,事情最後並沒有演變成太嚴重的情況。儘管如此,眼前這名女性確實是對自己下咒的人。美世不禁嚥了嚥口水,神經也變得緊繃起來。
「噯,我們能聊一下嗎?我想聽聽妳跟久堂先生的結婚典禮辦得如何。」
「可是……」
兩道眉毛彎成八字狀,眼眶和鼻頭泛紅的君緒,看起來著實令人心疼。
雖然不知道君緒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但要是想找人訴苦的話,美世希望自己能當她的聽眾。
對方是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雖說過去曾對自己下咒,但兩人畢竟是國小同學,君緒本人也沒有特別的力量,所以應該不會有問題……美世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了短短幾秒鐘。
同時,君緒從和服衣袖中取出一個泛著黯淡光澤的小巧金屬物體。
「咦,君緒小……」
「對不起。」
以聽起來不帶半點感情的淡漠嗓音回應後,君緒毫不猶豫地舉起手中緊握的物體,瞄準美世的胸口揮下。
「美世大人!」
最先發出尖叫聲的,是站在一旁的由里江。緊接著──
「給我住手!」
五道的怒吼聲迴盪在走廊上。
這一連串的發展,像是慢動作播放那樣在美世的視野當中上演。儘管已經發現君緒手中握的是一把折疊式小刀,但身體動作趕不上思緒的美世來不及阻止她。
「美世!」
清霞的嗓音傳來。他臉色蒼白地衝出君緒方才離開的那間會客室,不過,想當然爾,君緒揮下小刀的動作更快。
「啊……」
刀尖陷入胸口,美世沒能躲過這一擊。
她沒有感覺到痛楚。不過,因為在千鈞一髮之際稍稍往後退,沒站穩腳步的她整個人跌在地上。
「妳這傢伙!」
比清霞早一步趕過來的五道,帶著滿腔殺意拽住君緒,將她壓制在地。
「呀啊!」
在君緒發出短短尖叫聲而被壓制的同時,跟著掉落地面的小刀發出清脆聲響,刀尖並不見鮮血的痕跡。
察覺到值勤所走廊上發生異常事態的隊員們陸續趕到,騷動一下子擴大。
「美世、美世!妳沒事吧?」
看到清霞心急如焚地衝過來將自己抱起,美世茫然撫摸自己的胸口。
(我……沒有受傷?)
她抬起上半身,但別說是胸口被刺傷,就連和服都完全沒有破損。當然,也沒有任何地方覺得痛。她不解地歪過頭。
「我沒事,只是跌倒了……不過,為什麼呢?」
「妳有把護身符帶在身上吧?」
聽到因為放心而重重吐出一口氣的清霞這麼說,美世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似乎經過多次改良的護身符已經和一年前有所不同,除了異形、異能或術法以外,甚至還能防衛一般人的物理攻擊。
多虧這個護身符,慘劇才沒有上演。
要是就這樣被小刀刺傷胸口,美世絕對會身受重傷,依據刀尖刺入的位置,她還可能當場死亡。
令人不適的劇烈心跳遲遲沒有減緩。要是自己像過去那樣,把護身符忘在家裡的話──這樣的想像,讓美世的背竄起一陣寒意。
「為什麼!」
君緒發出足以刺穿眾人鼓膜的尖叫聲。
「為什麼……為什麼……只有妳能好好被守護,一臉幸福洋溢的樣子……」
君緒不停哭泣。頂著一頭亂髮、臉上掛著斗大淚珠的她,狼狽地放聲大哭。
「太狡猾了……妳太狡猾了,齋森小姐!為什麼只有我被大家冷淡對待、無法被愛、也無法被任何人保護呢?我也沒料到詛咒會帶來那樣的效果呀。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為什麼只有我要受到責罰?」
「君緒小姐……」
「我……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不是我自願嫁入那個家的。就算這樣,我還是誠心誠意侍奉自己的丈夫和婆婆,但他們卻總是對我很刻薄,沒有半個人願意珍惜我!」
美世困惑地說不出半句話。
參加烹飪研習會時,她多少有察覺到君緒過得不是很幸福的事實。
然而,在那天跟君緒久違重逢的美世,不過是跟她沒什麼交情的小學同學。這樣的美世,並沒有能力為君緒做些什麼。
此刻,她也不知道該對眼前的君緒說些什麼。
正當美世的視線不知所措地四處游移時,清霞以擁著她的姿勢朝著君緒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說過了,我可以替妳聯絡負責處理這類問題的單位,請妳找他們提供協助。但妳卻不當一回事,還好意思泣訴無人願意保護妳?」
清霞厭煩地這麼開口後,壓制著君緒的五道也不客氣地幫腔。
「至少,在那場異形騷動之後,我們確實有對妳伸出援手,所以可沒有『大家都冷淡對待妳』這種事。妳的被害妄想太誇張了,雖然可以理解妳已經走投無路。」
「怎麼這樣……」
「少在那邊說什麼這樣那樣的。做出這種事的妳,完全是殺人未遂的現行犯。因為自己受傷,就想讓別人也同樣受傷,這是絕對要不得的行為。」
五道的發言,讓君緒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她的痛哭聲響徹了整間值勤所。
目睹這個光景的人,全都露出帶著幾分尷尬和苦澀的陰鬱表情。
小學同學哭泣吶喊的模樣,讓美世感到相當揪心。
她忍不住跪坐在君緒面前,伸出手輕撫她的背。
「君緒小姐,之前,能在烹飪研習會上跟您聊天,我覺得很開心喲。」
就算聽到來自美世的安慰或鼓勵,君緒大概也只會覺得不舒服,甚至變得更加憎恨她吧。所以,美世唯一能對她說的只有──
「有機會再一起參加烹飪研習會吧。我還想……再跟您多聊聊天。」
她不知道自己的這些話,最終有沒有順利傳入趴在地上哭泣的君緒耳中。
不過,沒看錯的話,君緒似乎有輕輕點了點頭。
「妳真的沒受傷?不,護身符的力量很完備,但就怕有個萬一。」
「老爺,您擔心過頭了。我真的連一點小擦傷都沒有呀。」
君緒被帶走後,值勤所裡頭也慢慢恢復成平常的狀態。清霞寸步不離美世身邊,老是在擔心她的身體狀況。
儘管再三告訴他自己沒事,他攬著美世肩頭的手仍沒有放鬆力道。
剛才在美世身旁的由里江,因為這起意外而受到極大震撼,目前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
清霞皺眉垂下眼簾。不知是不是美世多心,他看起來似乎有點想哭。
「……我還以為自己會死掉。」
「咦……那個……呃……?」
以為自己會死掉的人,理應是美世才對。
在美世為丈夫的發言感到一頭霧水時,清霞像是觸碰易碎物那樣,以指尖輕觸她的臉頰。
「那個瞬間,我忍不住想像起要是妳死了,自己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最後得出了『我恐怕也不會苟活太久』的結論。」
「您……您這是在說什麼呢!」
美世錯愕地瞪大雙眼。
她好不容易從自己差點被殺的衝擊中平復,現在卻又因為其他原因而開始驚慌失措。
清霞怎麼能死呢。當然,美世也不想死,但要是清霞做出這種追隨她而去的行為,化為幽魂的自己想必只會覺得傷心又生氣吧。
更重要的是,美世絕對無法承受清霞因為她而糟蹋自身的寶貴性命一事。
「這是極其自然又理所當然的結論。除了妳以外的人,想必都能理解。」
「不……不可以這麼做喲。要是您真有這種打算,我會每晚出現在您的夢中……呃……然後責備您。」
「如果妳每晚都會出現在夢中,我應該能活久一點吧。」
「這……這不是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聽到美世變得強硬一些的語氣,清霞才終於展露笑容。
他原本蒼白的臉頰現在似乎稍微恢復了血色,美世或許也跟他差不多吧。畢竟她剛才也嚇得全身發冷,彷彿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妳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不,妳沒事就好。」
這麼說完之後,清霞輕輕將掌心擱在美世頭上,也終於鬆開那隻一直緊緊攬著她肩頭的手。
「我去叫由里江過來。雖然不能送妳們回家,但到門口還可以……」
「不要緊,護身符會保護我。」
看到美世微笑著這麼回應,清霞也露出柔和的表情。
◇◇◇
跟其他隊員一起將君緒押送法辦的五道,看著警察確實將她帶走後,便返回值勤所。
此時,身為上司的清霞護送愛妻到門口的身影映入他的視野。
即使站在好一段距離外,也能看出兩人的表情十分平穩而幸福,宛如盛開的花朵一般。無人能介入這樣的他們。
(隊長改變了呢。)
但五道並不討厭這樣的改變,反而還覺得有些羨慕。
遇見美世前,清霞那張美麗的面容總是相當冰冷,整個人也散發出難以靠近的犀利氛圍。
對君緒毫無興趣,以冷淡、不帶半點感情的態度對待她的長場。
倘若清霞沒有遇見美世,最後隨便迎娶一名條件還可以的女人為妻,恐怕也會成為像長場那樣的丈夫吧。
但現在,他卻變得會露出如此放鬆而溫柔的表情。
微微瞇起的細長雙眼、上揚的嘴角,以及帶著憐愛的嗓音。這些舉手投足的表現,都是清霞深愛著妻子的鐵證。
「唉……雖然很開心,但也好空虛喔~……」
要是自己哪天也能遇見這樣的對象就好了。儘管五道心中這麼想,現實卻無法盡如人意。
更何況──
(既然「土蜘蛛」仍在這個世上肆虐,不先解決掉牠的話,哪有心思想結婚這檔子事呢。)
土蜘蛛。能一次幻化成多個人物,再讓這些人以不同身分為非作歹的殘暴異形,至今仍四處迫害人類。
「不能給新婚的隊長添麻煩,得更慎重行動才可以。」
五道思考著這名殺父仇人的事。
有一段期間,他相當憎恨沒能拯救父親的清霞。然而,在明白清霞心中也懷著強烈而難以抹去的悔恨後,五道認為就算責備這樣的他,也毫無意義。
(這次,我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
五道沒有逃避在內心打轉的黑色漩渦。他以手按著心臟所在的位置,緊緊掐住身上的軍裝。
遠處的清霞,此刻被喜悅、幸福的氛圍籠罩,臉上也帶著微笑。眺望著這樣的他,五道的嘴角不自覺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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