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咒語
第一章 咒語
這陣子的早晨總是相當晴朗,透露出些許春日氣息。
不知來自何處、同時帶著春天的溫暖和幾分寒冷的乾燥空氣,在房舍之間流竄,讓家中充滿令人昏昏欲睡的獨特暖意。
站在廚房裡的美世,以包巾將便當包裹好後,匆匆忙忙走到玄關。
今天的便當裡放了能讓人感受到春天的油菜和蜂斗菜,是她自信的作品。
清霞想必不會排斥這些帶有春菜苦味的蔬菜吧。想到這裡,每天都相當用心做飯的美世,更期待讓清霞吃下這個便當,腳步也因此變得輕盈。
「老爺。」
「噢,謝謝。」
轉過頭來的清霞,對她露出很安心似的溫和笑容。
「……這給您。」
清霞以像是對待寶物的輕柔動作,接下美世遞過來的便當,再將它收進公事包裡。
兩人相識至今已經一年。儘管每天都會見到面,到了翌日早晨,清霞不疾不徐又優雅的一舉一動,仍讓美世看得目不轉睛。
而且,如果不是她多心,打從這個月以來,清霞在家中展露笑容的次數也愈來愈多。
清霞笑的時候,讓她有種像是被溫柔摸頭──又像是整個人泡在溫水裡的舒適感覺。每當看到他毫無陰影的笑容,美世總會不知所措。
(以前絕對不會這樣的……)
但同時,美世自己的心境也已經和過去截然不同。因此,清霞說不定其實也跟她有著相同感受。
話雖如此,會讓人感到難為情的事,就是難為情。
因為,眼看大喜之日即將到來,美世總會忍不住想像未來的生活。
「美世,妳怎麼了?」
「清……!」
「清?」
「請您路上小心,老爺。」
看到美世有些慌張地這麼說,清霞輕笑一聲。
「我出門了。」
他俐落轉身,一頭淺色長髮跟著在背後傾瀉而下。將髮絲綁成一束的,是新的淺藍色手編髮帶。
在先前的騷動中,他不小心弄丟原先的紫色髮帶,因此美世前幾天編了這條全新的給他。自那天以來,清霞總是用這條新髮帶綁頭髮。
(為什麼我那時就說得出口呢……)
美世以雙手包覆住自己的臉頰,又輕觸插在頭上的那根髮簪。
光是回想清霞第二次求婚的光景,便讓她覺得臉頰彷彿有火在燒。那時,她不由自主地說了許多相當驚人的發言。
『我愛您,清霞先生。』
自己為何能說出這種話,美世至今仍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我愛您」、還有「清霞先生」什麼的……那時的她簡直大膽到令人難以置信,又害羞至極。
感到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美世,連忙快步返回廚房,收拾早餐的碗筷。
靜不下心,不過,同時也很幸福。她甚至懷疑是否還會有比此刻更加幸福的狀態。
正式結為夫妻後,兩人的關係會和現在有什麼不同嗎?
雖然不希望目前這種讓人安心舒適的現況改變,但如果能跟清霞建立起更加理想的關係,無論是什麼事美世都願意做。她想和他一起往前走。
想起過往和前陣子的辛酸回憶,有時也會讓她的內心蒙上一層陰影。
然而,和昔日相比,美世的心現在洋溢著溫暖的感覺。所以,這想必──
(我是因為緊張,才會覺得不安吧?)
偶爾,會有股不安突然湧上心頭,但只要試著忽略便會在不知不覺中消失。因此,或許只是自己多心罷了。
將衣物洗淨晾乾後,美世接著開始打掃。這一年以來,家中大大小小的家事,她早已駕輕就熟。全心投入做家事,就能讓她揮別那些難為情和不安的情緒。
去年夏天為惡夢苦惱不已時也是如此。
這麼一想,自己的本質或許壓根沒有改變吧。美世帶著幾分無奈的笑容,為了清掃、擦拭地板而走向汲水處。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美世妹妹,早安!」
美世從廚房後門走到外頭,再繞到正門處時,看到一輛停駐的汽車。司機打開車門後,走下車的葉月開朗地朝她揮手。
「早安,姊姊。」
在不久的將來,即將正式成為美世大姑的葉月,今天穿著一襲時髦又格外有春天氣息的淺黃色連身洋裝,一如往常美麗得很有魄力。
美世還無法像她那樣,能夠把穿上身的西洋服飾的魅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對美世來說,葉月永遠是自己嚮往的存在,光是看著她,就會讓美世也變得有活力。
「早安。我跟妳說,我今天帶了好東西過來喲!」
葉月那張五官端正、和清霞同樣清秀的美麗臉蛋,看起來比平常更加開朗。
「好東西?」
若是祝賀結婚的禮物,現在送似乎太早了。看到美世一臉疑惑的反應,葉月以「好啦好啦」帶過,推著她的背從玄關走進家中。
被葉月推著來到客廳裡的美世,跟她隔著一張茶几坐下。
美世目前仍算不上是完美的淑女。要是在婚禮、或是在那之後的婚宴上,對賓客做出有失禮數的行為,那可就不好了。因此,她目前仍在向葉月學習成為久堂家新娘後,在眾人面前現身時應有的態度和言行舉止。
葉月今天原本就安排了過來拜訪的行程,但美世對她所說的「好東西」一點概念都沒有。
「請問您說的好東西是?」
「噢,就是這個。」
葉月打開擱在榻榻米地板上的包包,在翻找過後掏出一疊紙張,將它們攤開在桌面上。
「妳看,我剪了很多報紙和雜誌的報導下來!呵呵呵,上頭寫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呢。」
「哇啊……」
以繩子細心綑綁的整疊紙張上,貼滿了如同葉月所說的各大報章雜誌的報導。
從寫著斗大標題到看起來像是專欄的報導,各式各樣的文章都有。
「這些全都是您剪下來的?」
「對呀。啊,不過,是我自己喜歡才這麼做的,所以妳別在意喔。因為看到很多關於你們結婚的報導,我忍不住想一一收集起來。」
看起來心情相當好的葉月,帶著有些得意的表情這麼說。
美世戰戰兢兢地望向她攤開的頁面。
畢竟清霞算是知名人物,美世也明白他即將結婚一事,現在成了大街小巷熱烈討論的話題。清霞也曾一臉厭煩地提及有記者想要採訪他的事。
不過,實際上到底都是些什麼樣的報導內容呢?
這讓美世很在意,但也覺得很害怕。她不自覺止住呼吸,稍微瀏覽了一下上頭的報導。
刊登在報紙上的報導,主要在說明前陣子那起足以撼動整個帝國的大規模叛亂行動,牽扯到清霞的,多半是言及他本人立場的記述。至於雜誌的報導,則幾乎都是帶點八卦感的內容。
「這……這上頭應該……沒有寫到不好的事情……吧?」
美世實在沒有勇氣一字一句深入閱讀,因此都只是大略看過去而已。不過,感覺這些報導都沒有想像中那麼尖酸刻薄,讓她鬆了一口氣。
葉月不禁笑出聲來。
「我怎麼可能特地拿會讓妳傷心難過的東西給妳看呢。雖然不是百分之百都寫好話,但大部分都是針對政府和軍方的意見,沒有譴責清霞個人或是妳的文章喲。」
「那我就放心了。」
令人感激的是,這些報導中都明確提及清霞有一段時間遭到囚禁,但在查證後發現他是冤枉的事實。
因此,清霞才沒有被冠上叛國賊這樣的汙名。
取而代之的是,軍隊和天皇都落入甘水直手中,國家也因此陷入危機──針對此事的批判砲火,目前全都集中攻擊政府。
在只有少數人相信異能和異能者確實存在的現代,甘水等人率領的異能心教和平定團,被人們視為單純的宗教團體。正因如此,有許多人抨擊國家的營運中樞,怎能因為區區一個民間團體而大受動搖。
儘管因莫須有的罪名而淪為階下囚,卻仍竭盡一己之力打倒甘水,確實證明了自身清白──對於這樣的清霞,報導中多半都給予讚賞,並為他即將結婚一事獻上祝福。這讓美世放心許多。
不過,雜誌比較偏八卦的報導就──
(這……這是什麼……)
映入美世眼中的,是諸如「哭成淚人兒的貴族千金」、「秀麗貴公子結婚的消息,讓眾多女性心碎昏厥!」、「令無數貴族千金落淚的名門第二代,終於打算成家」等半開玩笑的斗大標題。
「看吧,很有趣對不對?」
葉月捧腹咯咯笑著。
報導中鉅細靡遺地敘述了跟清霞相親破局的諸多貴族千金們內心的怨恨和辛酸,還有來自至今仍暗戀著清霞的匿名女性的心碎感嘆等,看來十分滑稽而引人發笑。
「這些……看了真的可以笑出來嗎……」
美世感到心情相當複雜,兩道眉毛也因此彎成八字狀。
此外,這些執筆的記者,批評起來也相當不留情面,最終還導出諸如「在心儀對象找到伴侶前,應當努力加深自己跟對方之間的關係」、「不可過度依賴自己的出身背景,必須擁有崇高的志向」等詭異的結論。
其中,甚至有報導是以「深閨千金們的滿心怨恨,是否會招致災難?我不禁開始為久堂的人身安全感到擔憂」做結尾。
「當然嘍。我就是為了讓妳笑一笑,才把這些剪報帶來。再說,這有一半都是清霞自作自受呢。他用冷冰冰的態度對待那些女孩子,外界才會謠傳他是個冷酷無情的人。明明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拒絕相親對象才是啊。」
不愧是葉月,指摘一針見血。
不過,事情演變到這種程度,看來確實像是笑話。葉月的說話語氣,也讓美世噗嗤笑出聲來。
(可是……)
如果清霞真如葉月所說那樣,以溫和的態度對待過去的相親對象,美世現在恐怕就不會在這裡。
正因為他讓許許多多的名門千金傷心落淚,機會才輾轉來到美世身上。
「啊,妳看起來好像鬆了一口氣?」
聽到葉月這麼說,美世的臉頰頓時發燙。
「鬆……鬆了一口氣什麼的……」
「有什麼關係呢。妳跟清霞是彼此萬中選一的對象呀。無論經歷了什麼樣的過程,最後能像你們這樣兩情相悅,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喲。在這方面,妳可以表現得更有自信一點。」
「是。」
無論報導的詳細內容為何,多數人都願意祝福清霞和美世的婚姻。即使是八卦報導,內容基本上也多半是祝福這段婚姻的字句。
想到這件事現在已經廣為人知,最先湧上美世心頭的,是害羞和難為情的感覺;不過,這也讓她實際感受到自己和清霞結為夫妻的日子愈來愈近,一般幸福感也因此跟著湧現。
「……我可以收下這些剪報嗎?」
聽到美世鼓起勇氣這麼問,葉月愣愣地眨了眨眼。
「當然可以呀。不過……妳不是覺得不太有趣嗎?」
看來,她早已看穿美世猶豫了一瞬間的反應。
不過,葉月的心意和報章雜誌的報導內容,確實讓美世很開心。因為她本人壓根兒沒想過要剪下這類相關報導,甚至可能不會想到要去看。
過了十年之後,這些報導想必會真正成為談笑的話題,也會是很好的紀念。
「畢竟您特地整理了這麼多報導過來,我想說以後把它們拿出來看時,就能回想起這一刻的心情。」
「哎呀!妳真的……真的是!美世妹妹,妳怎麼這麼……這麼……」
葉月連話都無法好好說完,便伸出雙手掩面。等到呼吸變得平靜一些後,她隨即帶著燦爛笑容望向美世,同時問了一句「所以?」
彷彿接下來要說的話才是正題似的。
「換個話題吧。隨著婚禮舉辦的日子愈來愈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你們,會不會有無法按捺心中情意的時候呢?」
「情……!」
葉月的提問,這次著實讓美世僵在原地,臉頰和耳朵也一片紅通通。
「事到如今,可不能再用『說這種話不知羞恥』來逃避嘍。好啦,到底怎麼樣?你們差不多該把棉被鋪在一起睡了吧?」
「怎……怎怎怎怎……怎麼可能呢!」
美世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沸騰了那樣發燙,無法好好思考。葉月怎麼有辦法若無其事地問這種問題呢?
要說她完全沒想像過這樣的情境,其實是騙人的。不過,美世還沒做好這方面的心理準備。要她跟清霞睡在並排的被褥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以前雖然有過類似的狀況,但那時的她沒有半點餘力去思考這方面的事,兩人的心境和當下的氣氛,也不如葉月所說的那樣……大概。
而且,在那之後,美世曾跟清霞的式神「阿清」同床共枕。日後,她才得知「阿清」跟清霞本人的意識其實是相連的,因此直到現在,只要回想起這件事,就讓美世難為情到說不出半句話。
「哎呀~這樣不行喲。之後,就算妳不情願,也一定得這麼做,所以可得先習慣才行呢。」
「我……我沒辦法習慣這種事……」
即使是過了一年後的現在,光是和清霞待在同一個空間,美世仍時常會感到不知所措。
要是跟他共度一晚,自己的心臟恐怕撐不下去。
「不過,清霞感覺也想好好珍惜妳呢。我能明白他的心情。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做呀。」
「老……老爺打從一開始就很溫柔了……」
為了掩飾自己滿臉通紅的反應,美世只能垂下頭來。結果葉月露出有些不解的表情。
「噯,美世妹妹。」
「是?」
「妳不打算改掉『老爺』這個稱呼嗎?」
美世不禁瞪大雙眼。
自己不願深入思考的事,此刻一一被葉月點了出來。她只能低垂著頭,全身也跟著變得僵硬。
「打從來到這個家之後,妳就一直是這樣稱呼清霞吧?但妳的『老爺』並非『丈夫』,而是『一家之主』的意思,對不對?」
「嗚……是的。」
葉月的指摘完全沒錯。
第一次用「清霞先生」稱呼清霞之後,她便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剛來到這個家時,美世壓根兒沒想過自己會成為清霞的妻子。她早已做好馬上被掃地出門、或是被殺害的覺悟,甚至覺得光是被當成傭人對待,就已經足夠幸運了。
所以,為了維持平穩的日常生活,美世選擇了「老爺」這個最保險的稱謂。
到現在,已經習慣這麼叫的她,實在無法馬上改口。此外,直接稱呼清霞之名,也讓她有些抗拒。她沒有這麼做的勇氣。
「我有用名字稱呼過老爺一次……我……叫他『清霞先生』。」
「這樣很好呀。不是『大人』、而是『先生』這點很不錯。不會過於嚴謹,就像時下的夫妻呢。」
「可是,我或許沒有勇氣叫第二次……」
此刻,自己的表情想必相當狼狽吧。美世怎麼也抬不起頭來。
她的臉八成紅到像是在噴火,而且遠超過「羞澀」、或是「讓人看了嘴角上揚」足以形容的程度。
「美世妹妹。」
聽到葉月平靜的呼喚聲,美世有些猶豫地緩緩抬起視線。映入眼簾的,是身為優秀淑女榜樣的葉月一如往常溫柔、慈愛的微笑。
「找機會練習一下吧。」
「咦?」
美世不明白她的意思。練習?練習什麼?
雖然能理解,大腦卻不想理解。看著一臉茫然的美世,葉月朝她露出宛如女神的笑容。
「可不能一直都叫他老爺呢。跟妳說喲,我媽……那個久堂芙由,平常雖然也是以『老爺』稱呼我爸,但跟爸爸兩人獨處時,她就會直接以名字稱呼他,喚他『正清大人』。」
「婆婆她……?」
「真討厭呢。我就是受不了她這一點。從以前開始,我媽眼中就只有我爸、只在意我爸,不太關心我跟清霞。」
「……」
葉月的笑容似乎變得愈來愈可怕。
「話題扯遠了。所以,為了好好用名字稱呼清霞,我覺得妳必須多練習才行喔,美世妹妹。」
練習,以名字稱呼清霞的練習。該怎麼做?倘若要她一個人反覆「清霞先生、清霞先生」地叫,她可絕對做不到。
「妳可以慢慢來沒關係,但最好趕在結婚典禮舉行前做到這一點,好嗎?」
這樣的期限,根本無法讓人慢慢來。聽到葉月下的最後通牒,美世只能默默點頭。
◇◇◇
「啊啊,好討厭喔……我不想交接啦~」
五道沒出息的哀嚎聲迴盪在辦公室裡。
這裡是對異特務小隊的值勤所。現在,隊長辦公室裡頭有兩張辦公桌。一張是原本就有、供清霞使用的隊長辦公桌,另一張則是為了五道而設置的辦公桌。
五道坐在隊員們不知道從哪裡搬來的第二張桌子前,哀嚎著趴倒在桌上。
「那些文件跟交接內容無關吧。別抱怨了,快做事。」
忙著在文件上書寫文字的清霞,一雙眼睛緊盯著桌面這麼回應。
目前,他們的工作內容已經恢復成以往的狀態,主要負責處理異形相關的事件報告。不過,因為先前那場騷動,值勤所裡累積了大量無暇處理的報告。想將它們全數消化完畢,恐怕得花上好一段時間。
(感覺沒完沒了啊。)
寒冬在不知不覺中結束,窗外已是一片春暖花開的景致。遠處傳來樹鶯有些笨拙的啼叫聲,清霞抬起視線,望向外頭帶點灰色的晴朗藍天。
在那起事件──甘水的叛變行動落幕後,至今並沒有經過太久的時間。但足以將身心凍僵的嚴冬氣息,現在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可不接受喔。」
五道以像是在鬧彆扭的態度叨念。
「我辭職還需要你接受嗎?」
「當然需要啊。因為下一任隊長八成就是我嘛。」
清霞沒有正面回應五道這句話。
每當他思考隊長這個職位時,腦中必定會閃過五道的父親──過去率領對異特務小隊出任務,卻不幸殉職的五道壱斗臨死前的表情。
跟極為兇惡、強大的異形「土蜘蛛」對峙時,因戰敗而殞命的他,在嚥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道出的那句話。
『抱歉,得託付給你了──』
壱斗當下的眼神、逐漸失去光芒的雙眼、臉上的傷、短促而微弱的呼吸,以及顫抖的唇瓣和嗓音。
他沒有明說要託付給清霞的東西為何。然而,就算不說,清霞也隨即明白了。
對異特務小隊隊長這個身分,正是壱斗要託付給他的東西之一。
因此,一從帝國大學畢業,清霞便馬上參加相當難考取的軍士官考試,踏上他一度放棄的從軍之路。
他理所當然要這麼做。至少,清霞本人是這麼想的。
「我想,現在壱斗先生應該能允許我離開了吧。要是我以半吊子的心情繼續這份工作,感覺反而會被他斥責。」
「……」
察覺五道突然安靜下來後,清霞朝他的方向望去,發現五道瞪大雙眼盯著自己,看似吃驚得說不出半句話。
「怎麼?」
「……因為很久沒聽清哥……啊,不是。因為很久沒聽隊長提起老爸的事,我嚇了一跳。」
「那個暱稱還真令人懷念啊。」
清霞的嘴角不禁上揚幾分。在幾乎已經想不起來的遙遠過去,五道……不,佳斗時常用這個暱稱呼喚他。
兩人剛認識時,五道還十分年幼。隨著年歲增長,五道前往國外留學,因此跟清霞之間其實不曾有過緊密的互動往來。只是,偶爾被壱斗帶在身邊的他,當年是個開朗的少年,總會以閃亮亮的雙眼凝望著清霞,呼喚他一聲「清哥」。
雖然在成年後,跟清霞重逢的五道變得深深憎恨著他就是。
「我原本告誡自己絕對、絕對、絕~對不能這樣叫您呢。唉唉~說來說去,我的內心其實已經接受您辭去隊長一職的事實了嗎?真令人不爽~」
五道噘起嘴唇,以趴倒在桌上的姿勢,懶散地隨意翻著桌面上的文件。
「快起來工作。我轉過去的那個案子,你分配好負責人員了嗎?」
「我還在煩惱呢~」
「趕快搞定它。」
這樣的辦公日常,還會持續多久呢?
清霞不禁陷入沉思。
成為隊長時,他壓根兒沒想過自己會陷入現在這種心境。
既然成為軍人,就要以軍人的身分活著、然後死去。他當初早已做好這樣的覺悟,也從未想像過自己主動辭退軍人一職的可能性。
然而,他深愛的那名女性的出身境遇,卻棘手得讓他無法兼顧丈夫和軍人兩種身分。
她似乎不打算積極發揮自身的異能。
不過,經歷甘水之亂後,清霞徹底明白了。無論她本人意願如何,「夢見異能」依舊是這個世間的人們無法忽略的一種能力。今後想必也一直都是如此。
(沒人能夠保證第二個、第三個甘水不會現身。)
在狀況危急時,比起以軍人的身分採取行動,清霞更希望自己能好好保護美世。他渴望留在她的身邊保護她、支撐她。
對現在的清霞來說,軍人的身分,不過是束縛他的枷鎖。
「……真羨慕您耶,隊長。在家裡的時候,您想必會跟美世小姐做各種事情吧。」
「你還要繼續說這些?」
「因為,要是就這樣接下隊長一職,我肯定無法結婚啊!忙都忙死了!」
五道這麼慘叫,同時瘋狂搔抓自己的頭髮。不過,清霞其實也無法否定他這番話。
剛成為隊長時,不熟悉的工作內容耗掉清霞大半的力氣和時間。忙得不可開交的他,經常得留在值勤所裡頭過夜。
「這就視你的努力而定了。」
「拜託您別用這麼馬虎的態度敷衍我啦!」
就算這麼抗議,但找清霞商量結婚話題,可說是一開始就搞錯人選。雖然不是在自誇,清霞的頑固個性,可是讓他直到二十七歲才找到對象。
「您一定會推倒美世小姐,然後跟她一起睡下吧!這樣的您,怎麼可能明白我的心情呢!」
「喂,不准做奇怪的想像。」
「啊啊,好羨慕!太羨慕了!」
看著幾乎要從座位上起身,忿忿不平地用力踏地板的下屬,清霞嘆了一口氣。
「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沒做那種事。」
「啥?」
聽到清霞的否定,五道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他。
「您沒做嗎?什麼都沒做?」
「沒做。夠了吧,別一直問東問西的,也不准做多餘的想像。」
「隊長,您會不會太窩囊了?」
五道這句挖苦,頓時惹惱了清霞。
他真的太多管閒事了。隨後,五道不可避免地挨了清霞一頓臭罵。
◇◇◇
用過晚餐後,美世和清霞一起雙手合十。
「我吃飽了。」
「我也吃飽了。」
這一年以來,和清霞一起用餐的無數個時光,比任何事物都更讓美世感到安心、平靜。
這時,她突然想起用餐時未能說出口的話語。
「老……老爺。」
「怎麼了?」
葉月白天囑咐的那些事在美世腦中閃過,讓她呼喚清霞的嗓音有幾分不自然。清霞的表情看起來也有些訝異。
(這是姊姊下的詛咒呢。)
儘管明白自己不可能突然就用名字稱呼清霞,美世一瞬間還是陷入迷惘。
為此,她呼喚清霞時,總顯得有些吞吞吐吐。這也讓她猶豫該不該主動和清霞攀談。
「那個……我明天會和姊姊出門一趟。」
為了掩飾自己的怪異行徑,美世匆匆說完這句話。
順帶一提,這不是在說謊,是她原本就打算知會清霞的事情。
「要去哪裡?」
清霞看似有些驚訝地移動視線,接著蹙眉。看到他不如想像中那般友善的反應,美世不禁有些手足無措。
她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可能做了什麼讓清霞不悅的行為,但仔細觀察他的模樣,就能發現他並非在生氣。
美世試著讓心情穩定下來,然後以平靜的嗓音開口。
「有一位塩瀨夫人,打算聘請國外的廚師到自宅舉辦烹飪研習會。她邀請姊姊參加這個活動。」
「噢,塩瀨家啊……那倒無妨。」
清霞看似有些不滿地嘆了一口氣。塩瀨家是和葉月有往來的家系,所以理所當然也是清霞認識的人物吧。他感覺同意了這個外出行程。
他果然只是單純在擔心美世而已。
(希望老爺可以就這樣忽略我呼喚他時不太自然的態度……)
無法直接用名字稱呼清霞,內心也為此糾葛不已──這可不是能對著本人老實說出來的事。
「我應該下午就會回來。我會好好學習,努力做出風味跟以往不同的飯菜給您品嘗。」
「我對妳現在做的飯菜完全沒有不滿就是了。」
說著,清霞以有些複雜的眼神望向美世。
「竟然想跟姊姊一起下廚……妳是認真的嗎?」
清霞的質問,讓美世瞬間語塞。
他的質疑可說是相當中肯。因為葉月極度不擅長烹飪。
不,或許已經超過「不擅長」這三個字足以形容的程度。彷彿是上天不允許葉月下廚,所以從她身上排除了所有和烹飪相關的能力似的。葉月的烹飪水準就是這般慘不忍睹。
美世不曾親眼見識過出自葉月之手的餐點,不過,倒是有稍微看過她的烹飪過程。
剛和葉月相識沒多久時,美世曾聽她說過自己相當不擅長下廚。或許就是在不久之後發生的事吧。
那時,為了指導美世成為淑女所需的教養禮數,葉月時常造訪這個家。到了休息時間,打算準備午餐招待她的美世,基於時節正好是夏季,便拜託葉月幫忙煮麵線。
燒一鍋水,待沸騰之後放入乾燥麵線,再用筷子在鍋中輕輕攪拌,直到煮熟。過程很簡單,應該沒有什麼會導致失敗的要素──美世當時是這麼想的。
她太天真了。
在放入鍋裡之前,麵線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然而,煮熟後撈起時,它們卻悽慘地化為大量碎屑。
原本就偏細的麵線,碎裂成無數的微小白色顆粒,鑽過篩子的孔洞,直接全數落在流理台水槽裡。這震撼的光景,美世至今仍難以忘懷。
『難……難道……我連個麵線都煮不好嗎……?』
總是開朗活潑的葉月,也為當下的光景目瞪口呆,然後沮喪地垂下雙肩。
麵線不需要太長的烹煮時間。在煮的時候,美世也曾數度過來關心狀況,但葉月並沒有做出什麼多餘的動作。
儘管如此,結果卻這般讓人不忍直視。
在吃驚的同時,美世也感到背脊一陣發冷。因為不管怎麼想,這都不是普通人類能夠引起的現象。
幾乎算得上是一種異能了。
不過,聽說這次的研習會,參加者基本上不太需要親自下廚,頂多就是分擔一部分的食材處理作業而已。
這樣的話,葉月也不用勉強自己做菜了吧。
「那個,因為廚師會一邊示範、一邊說明,如果只是站在一旁見習,我想……應該不會有問題。應……應該。」
雖然對葉月有些過意不去,但美世替她掛保證的語氣,聽來沒什麼自信。
「就算是姊姊,大概也沒有光用視線,就能讓料理失敗的異能吧。」
清霞這句話,讓美世明白把葉月糟糕透頂的烹飪能力視為一種異能的人,原來不只有自己。她莫名感到放心。
話題告一段落後,美世開始收拾晚餐的碗筷。
將用膳桌堆疊起來,把碗筷放在上頭,再把移動到在靠牆處的茶几歸位。接著將用膳桌搬往廚房,燒水準備沖泡餐後茶。
捧起盛著茶杯和茶壺的托盤後,美世返回客廳,發現清霞正在閱讀一疊紙本。
是葉月今天白天拿過來的剪報集。
美世回想起自己就這樣把它擱在櫃子上的事。
「老爺,那是……」
報導中七嘴八舌的討論,恐怕不會讓清霞露出什麼好臉色。美世不禁為了自己沒早點把剪報收進房裡而感到後悔。
不知道清霞會如何看待她吞吞吐吐的反應。
「這些八成是姊姊收集的吧。淨是做些沒用的事……」
不過,他只是隨意翻過,以一臉不感興趣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讓您看到這些奇怪的東西。」
「是我擅自拿起來看的,妳不需要道歉。」
語畢,清霞果斷闔上剪報集。他的手指纖長而美麗,大大的手一如習武之人那般結實。即使只是以這樣的雙手闔上剪報集的單純動作,看起來仍優雅無比,在在展現他良好的身家教養。
隨著婚期愈來愈近,美世變得比過去更加注意清霞舉手投足的動作,內心的戀慕也跟著加深。
「比起我,妳沒關係嗎?」
「咦?」
「妳恐怕不習慣成為這種庸俗報導的對象吧。看了這些,會不會讓妳感到不安或不快?」
清霞平靜的眼神中,透露出他對美世的關懷之情。這種情況下,自己的反應或許不太恰當,但美世不禁有點開心。
她微笑著搖搖頭。
「不會。因為報導裡很少提及我的事,只要沒影響到您的心情,我就無所謂。」
在這些報導中,跟美世相關的內容,頂多就是「齋森家出身」、「齋森家被大火吞噬的意外,至今仍讓人記憶猶新」、還有她的年齡。
聽到美世的回答,清霞露出放心的柔和笑容。
「某種程度上,我已經習慣了,所以現在不至於再被這種東西影響心情。更何況──」
至此,清霞突然沉默不語。
以茶壺在杯中注入茶水的美世,因為他的無語而抬起視線,接著瞪大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清霞淡粉色的臉頰,以及看似因尷尬而移開的視線。這宛如靦腆的黃花大閨女的羞澀表情,足以令人看得出神。
清霞以形狀迷人的唇瓣囁嚅道:
「不管其他人說了什麼,我都不會在意……只要身邊的人、還有即將成為妻子的妳明白真相就好。」
換作是過去,清霞恐怕不會將這樣的想法坦率化為言語道出。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說的美世,也整個人愣在原地。
下一刻,她感到視野像是暈眩那樣變得模糊,整個身子也開始發熱。
「啊……這……這樣呀……」
「嗯──喂,茶水滿出來了。」
「呀啊!」
在美世發呆的時候,茶水從杯子裡滿出來,嘩啦啦地湧向托盤。
她連忙放下茶壺,以抹布擦乾溢出來的茶水。
然而,聽著響亮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心跳聲,美世總覺得眼前一片天旋地轉,雙手的動作也不太穩定。
「喂,妳沒事吧?」
「我……我……我沒事!」
儘管嘴上這麼說,她的心卻遲遲無法鎮定下來。
(我……我的心臟……會……會不會停止跳動呀。)
和清霞共度的時光,明明能夠讓她心情平靜,也令她喜愛不已才對。但偶爾,她會像現在一樣,變得莫名想從現場逃離。
想向任何一個人尋求幫助。
「抹布給我,我來擦。」
「不,我來就好了!」
或許是看不下去美世手足無措的樣子了吧,清霞試圖搶走她手中的抹布。然而,美世可無法讓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人做這種雜務。
她將抓著抹布的手迅速伸向後方。為了搶走那條抹布,清霞探出上半身,整個人貼近美世。
「嗚……呀!」
她發出滑稽的驚叫聲。
因為動作過大,美世的身子往後倒,清霞連忙伸出手摟住她的背──兩人就這樣陷入彷彿是清霞擁美世入懷、又像是將她推倒在地的詭異姿勢。
臉好靠近。身體也好靠近……應該說,兩人幾乎是完全貼在一起的狀態。
『隨著婚禮舉辦的日子愈來愈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你們,會不會有無法按捺心中情意的時候呢?』
『事到如今,可不能再用「說這種話不知羞恥」來逃避嘍。好啦,到底怎麼樣?你們差不多該把棉被鋪在一起睡了吧?』
大姑的詛咒再次在美世腦中迴盪,但她現在連深入思考這種事的餘力都沒有。
「老……爺……」
「妳這樣的……」
清霞無視美世沒有意義的輕喚,緩緩將臉靠近她。
「也該嘗試改掉了吧?」
即使大腦已經沸騰到無法運作的狀態,美世也能明白他這句話,和葉月先前的叮囑有著相同含意。
美世屏息,就這樣忘記呼吸。
「啊……那個……我……我……」
清霞輕輕讓美世躺倒在榻榻米上,自己則是撐在她的上方,俯瞰著這樣的她。
宛如細絹的一頭直長髮,從清霞肩頭傾瀉而下,在兩人之間落下陰影。他以有些動搖、同時又透出些微熱度的一雙眸子凝望著美世。
「妳能像之前那樣叫我的名字嗎?」
雖然呼吸並不急促,但兩人似乎都將所有的神經專注在彼此細微的呼吸聲上。
她茫然地仰望未婚夫秀麗的臉蛋,心跳聲劇烈到震耳欲聾。
不知道這樣互相凝望多久之後。
既不是因為悲傷,也不是因為開心。不知為何,美世的視野開始變得濕潤而模糊。
「老爺……我……」
「美世?」
她不自覺地吐出一口熾熱氣息後,積累在眼眶裡的淚水溢出,沿著太陽穴滑落。
剎那間,清霞像是被澆了一桶冷水那樣瞪大雙眼。
他露出不知該說是悲痛或絕望的表情,狼狽地和美世拉開距離。
「抱歉,是我不好。」
「不……會。」
一反平日的作風,清霞火速說完道歉的字句。就連美世都感覺得出來,現在的他有失冷靜。
美世緩緩起身,以手拭去溢出的淚水。
「美世,是我不好……我有些太心急了。」
不對,清霞沒有做錯什麼,她只是嚇到了而已。
葉月今天白天的各種諄諄教誨讓美世感到困惑,神經也變得比較敏感。在這種狀態下,又意外聽到清霞本人提出以名字稱呼他的要求,讓她徹底陷入混亂。
(為什麼?我明明一點都不討厭被老爺碰觸呀。)
應該說,這反而讓她很開心。
美世不可能拒絕清霞,也不願拒絕他。她深愛著他,所以覺得能夠和他更進一步拉近距離、感受彼此的體溫,是一件極為幸福的事。
但此刻,她卻無力阻止不斷從眼角滑落的溫熱淚水。
「對不起,老爺,對不起。」
她的反應想必傷害了清霞。剛才那樣落淚,或許讓清霞以為美世相當排斥以名字稱呼他,以及被他碰觸一事。
儘管想好好說明,她卻擠不出半句話,只有淚珠仍不停往下掉。
說不出話的美世以雙手掩面。隨後,她感覺清霞戰戰兢兢地靠近自己身旁。
「抱歉,妳不需要跟我道歉。沒關係的,妳不用名字叫我也無妨。剛才那全都是我的錯。」
這毫無霸氣、畏畏縮縮的嗓音,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清霞。
想到是自己讓他以這種嗓音開口,美世便羞愧得難以忍受。
該怎麼做,才能化解清霞的誤會?該說些什麼,才能讓他明白自己並非排斥這些事情?
愧疚、羞恥,以及亂成一團的思緒不停折磨著美世,她流著眼淚從原地站起來。
「美世?」
清霞以不安的表情抬頭望向她。美世不願讓他窺見自己難堪的表情,於是垂下頭,以和服衣袖遮掩自己的臉龐,同時轉過身去。
「我……我很喜……喜歡老爺……」
她鼓起所有勇氣拋下這句話,然後快步離開客廳,直接朝廚房走去。
這晚,美世勉強做完了今天的家務,卻因為無法面對清霞而一夜無法成眠。
翌日,是個不太湊巧的陰天。
春日暖陽被灰色的厚重雲層遮蔽,迎面吹來的風,也帶著幾分冰冷潮濕的感覺。
「美世妹妹,妳真的、真的不要緊嗎?」
「是的……」
聽到坐在身旁的葉月以比平常更擔心的語氣這麼詢問,美世只能慢吞吞地點頭回應。
此刻,為了前往塩瀨家參加烹飪研習會的兩人,正坐在久堂家的私家轎車上移動。
昨晚發生的事情,讓美世徹夜未眠。到了早上,因為尷尬氛圍依舊存在,她只跟清霞做了最基本的交談,甚至連跟他對上視線都做不到。
早上照鏡子時,美世發現自己的臉因為哭泣而浮腫,再加上睡眠不足,氣色看起來相當差。
從葉月擔心的態度看來,或許化妝也無法掩飾這張臉的疲憊神情吧。
更何況,自己跟清霞之間的問題完全沒有解決。
「那個,我想確認一下,這應該不是妳的異能導致的吧?」
「是的,這跟異能完全無關。」
「太好了。這樣的話,就是跟清霞有關嘍!」
葉月拍了一下手,刻意以開朗的嗓音這麼回應。
的確是跟清霞有關的事情沒錯,不過,並不是什麼值得讓葉月歡欣鼓舞的事。說得正確點,原本或許會發生讓她歡欣鼓舞的事,是美世搞砸了一切。
來自這一切的重壓,讓美世不由得嘆氣。這口氣實在嘆得太沉重,似乎察覺到什麼的葉月,將兩道柳眉彎成八字狀開口:
「呃……那個啊,美世妹妹。就是……嗯……我不是要幫那個蠢弟弟說話,不過,雖然已經二十八歲了,那孩子還是有很多不習慣的事情呢,各方面都……」
「……」
「所以,要是他有什麼地方做不好,希望妳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喔~可以不要太生他的氣嗎?」
聽到葉月有些會錯意的辯解,美世搖搖頭。
「不是的,老爺沒有做錯什麼。全都是我不好。」
大喜之日將近的兩人,原本是那麼的幸福,卻從昨晚開始變得無法自在相處。這讓美世感到相當煎熬,同時也後悔不已。
「……因為我哭出來了。」
聽到美世這麼坦承,葉月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清霞他……做了什麼讓妳討厭的事嗎?」
「不,我絕對不可能討厭老爺。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袋跟內心都被某種情緒填得滿滿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眼淚已奪眶而出,不受控制的情感就這樣無止盡地滿溢出來。
看到美世垂下頭,葉月輕輕環抱住她的肩膀。她帶來的溫暖,讓美世緊繃的身子稍微放鬆力道。
「我明白的。在結婚前,喜悅、希望、不安和緊張的情緒,都會一口氣湧上心頭呢。如果是跟心儀對象結婚,這種情況會變得更嚴重。我昨天不應該像那樣下指導棋的,對不起。」
「這不是您的錯!」
「不,因為妳有妳自己的步調呀。我不該催促妳,慢慢來也無妨喲。畢竟兩人的關係,不可能從結婚當天就馬上轉變,想從現在就改變,更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葉月沉穩的嗓音,宛如甘霖那樣滋潤美世乾枯的內心。
「我想,清霞或許多少也有些焦急吧。不過,發現自己把妳弄哭的話,他現在一定巴不得在地上挖一個很深的洞,然後鑽進去深刻反省呢。」
「挖一個很深的洞鑽進去……」
美世不禁想像起清霞整個人埋進地面的光景。因為實在太奇特又滑稽,她差點噗嗤笑出聲。
葉月露出瞇起雙眼的慈愛表情。
「妳不需要苦惱自己是不是傷害了清霞。儘管是個大木頭,但他多少能明白妳為各種難以解釋的情感困擾一事。大家都沒有錯。所以,妳不要太自責喲。」
「……是。」
「那麼,等一下就來好好轉換心情吧!今天參加這場研習會的人不多,妳可以放心。不需要過度繃緊神經,只要記得臉上保持笑容就好。」
被葉月以活潑笑聲鼓舞後,美世的心情終於也開朗了一些。
就像她所說的,先把跟清霞的問題擱置一旁,專心參與這場研習會吧。難得有這樣的機會,不能白白浪費。
兩人所抵達的塩瀨家是兩層樓高的西式建築。以白色外牆、深灰色屋頂、拱形窗和陽台為外觀特徵,造型相當可愛。
儘管建築物本身不如久堂家主宅邸那般氣派,但有一片寬廣的庭園,確實很符合富裕名門的水準。
載著葉月和美世的轎車從塩瀨家正門駛入內部,停靠在玄關旁邊。
「來,我們到嘍。」
待司機打開車門,葉月意氣風發地步下車,美世也跟著走下來。
「歡迎兩位大駕光臨。」
出來迎接她們的,是身穿一襲給人沉穩印象的淺褐色洋裝、有著高雅氣質和豐腴體態的老婦人。她想必就是塩瀨夫人了。
「午安,塩瀨太太。有一陣子沒見了呢。今天承蒙您邀請,真的非常感激。」
看到葉月謙虛有禮地低頭問候,塩瀨夫人露出溫和笑容朝她點點頭。
「妳能來參加,我才要跟妳說謝謝呢。能見到妳真開心,葉月小姐。」
語畢,塩瀨夫人望向美世。
「葉月小姐,能替我介紹一下這邊這位可愛的小姐嗎?」
「是,這位是馬上要成為我弟媳的齋森美世小姐。為了讓她轉換一下心情,我今天邀請她一同來參加。」
在葉月介紹下,美世往前邁出一步,緩緩朝塩瀨夫人低頭致意。
「您好,我叫做齋森美世。今天還勞煩您多多關照。」
「哎呀,真是有禮貌。我是塩瀨,也請妳多多指教喲。」
看到塩瀨夫人滿面笑容地回應自己,美世輕輕吐出一口氣,帶著淺淺笑容抬起頭來。
雖然事前就聽葉月說她是一名溫和的老婦人,但在實際見到面之前,美世其實一直都很緊張。
「那麼,我馬上帶兩位到我們家的廚房。」
在塩瀨夫人的帶領下,美世等人從玄關踏進宅邸內部。
這棟建築物的內部裝潢,跟外觀給人的印象相去不遠。不是富麗堂皇,而是比較偏向可愛的風格,讓人有種心情雀躍的感覺。
走向廚房的途中,塩瀨夫人和葉月稍微閒聊了一下。
「葉月小姐、美世小姐,妳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呢,真不錯。」
「的確是這樣呢。對吧,美世妹妹?」
「是的,姊姊平日就對我呵護有加。」
聽到美世一本正經的回應,塩瀨夫人露出看起來相當開心的笑容。
「好羨慕呀。婆家親戚跟新娘子感情融洽,是一件好事呢。對了,葉月小姐,芙由小姐最近別來無恙吧?」
「是的。應該說她真的太有精神了,每次見面,總是讓我傷透腦筋呢。」
「呵呵呵,她還是老樣子呀。」
據說,塩瀨家過去也是異能者輩出的名門世家。
但現在,塩瀨家的異能者人數銳減,他們的家族也漸漸不再參與異能相關事務,只剩下塩瀨夫人的一名孫子,目前仍以異能者的身分修行當中。
從這方面來看,兩家秉持的觀點或許不同,但塩瀨家的立場感覺跟齋森家有幾分相似。
儘管如此,塩瀨家仍是自古以來代代承襲異能、跟久堂家也維持著良好關係的家世。
「妳應該已經聽說了,今天的研習會不算大規模。除了妳們之外,我只另外邀請了七位年輕太太和小姐。」
「呵呵,這樣的話,說不定我是最年長的參加者?」
聽到葉月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塩瀨夫人愉悅地笑著以「這麼說倒也是喲」回應。
每位參加者年紀都比葉月小的話,感覺就真的是一場屬於年輕女性的研習會。這樣一來,或許美世也能順利跟眾人打成一片。
託人將行李拿去其他房間寄放後,美世和葉月踏進廚房。
塩瀨家的廚房和美世認知中的廚房截然不同。
最新型瓦斯爐、感覺什麼食材都放得進去的巨大烤箱、泛著金色光澤的黃銅自來水水龍頭,以及鋪滿美觀磁磚的牆壁和地板。而廚房本身,也有著約莫能容納十來人的寬敞空間。
廚房裡可見五位身穿西式或日式圍裙的年輕女子,正有說有笑地等待研習會開始。
「哎呀?」
其中一名女子停止交談,望向走進廚房的葉月和美世。其他人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
「塩瀨夫人,難道這兩位就是……」
聽到女子的提問,塩瀨夫人面帶笑容地點點頭。
「是的。我依序為大家介紹──這兩位是久堂葉月小姐和齋森美世小姐。」
美世和葉月一起輕輕向眾人低頭致意,接著,夫人也讓在場的五名女子一一對她們做自我介紹。
這五名女子都散發出與塩瀨夫人相似的沉穩、柔和氣質,讓美世緊張的情緒得以稍稍緩和下來。
然而,在夫人為了招待擔任研習會講師的廚師而離開廚房後,這五名女子隨即將美世團團包圍住。
「齋森小姐,您馬上就要結婚了對不對?恭喜您!」
「是……是的,謝謝您。」
「您是要跟久堂清霞大人成婚對吧?真好~感覺很令人嚮往。」
「真的是很值得恭喜的事情呢。現在到處都在討論這個話題,說兩位必定會舉辦一場盛大又動人的結婚典禮。」
「謝……謝謝您……」
看到女子們逼近,以興奮語氣朝自己搭話,美世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不愧是出身良好的女性。她們的說話語氣既不粗魯、也不帶半點挖苦意味,只讓人感覺到純粹的好奇心。
「聽說今天有機會見到您,我們所有人都很期待呢。」
「還請您多和我們說些話喲。我之後要跟朋友炫耀一下。」
「好的。」
美世有些茫然地點點頭。光是這樣,其他女子們便開心得不得了。
聽到她們如此坦率的祝福,美世開始覺得理應幸福洋溢、卻還是不禁陷入煩惱的自己,實在是太奢侈了,甚至像個傻子。
實際上,現在的她確實沉浸於人生至今最幸福的時刻當中。儘管還是會煩惱、會感到困惑,但並沒有跟清霞吵架或鬧得不愉快。
「謝謝大家溫暖的祝福,我真的很開心。」
美世環顧和自己搭話的眾人,恭謙地輕輕一鞠躬,帶著微笑向她們道謝。
「哎呀……」
看著這樣的她,女子們不禁出聲感嘆。
「這是值得恭喜的事情呀,所以祝福您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不對,各位?」
「是的,您說的沒錯。」
「那當然嘍,美世小姐真是注重禮數呢。」
看來,這些女子似乎對美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現場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柔和起來。
之後,葉月也加入對話,美世就這樣跟大家閒聊了片刻。
而聊天的話題,果然還是脫不了人際關係、家事、興趣等和各自家庭相關的內容。
對美世倍感興趣的女子們,雖然動輒就把話題帶到她身上,但她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快,也很開心地一一回應她們。
隨後,比美世和葉月晚到的一位參加者也抵達塩瀨家,研習會開始的時間愈來愈近。
在塩瀨夫人表示差不多該請廚師進來廚房時,最後一位參加者才姍姍來遲。
「我遲到了,真的很抱歉。」
趕在最後一刻踏進廚房的女子,身穿一襲沉穩色系、上頭重複的印染圖樣十分細緻的單色小紋和服,纖瘦身子散發出一股弱不禁風的感覺。略微下垂的眉尾,更讓她看起來楚楚可憐。
「不會,您並沒有超過約定的時間,所以請不用這麼愧疚喲──各位,這位是長場君緒小姐。」
「我是長場。非常抱歉,讓各位等我。今天請多多指教。」
這名女子──君緒縮著身子低頭致歉。看到她這樣的態度,反倒讓人過意不去了。
不過,比起這件事,有一點讓美世更在意。
(君緒小姐……我是不是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君緒的名字,在她的大腦深處、遙遠的記憶之中若隱若現。
美世的交友範圍並不廣。再加上從過去就鮮少與人深入往來,所以她無法確定君緒是自己認識的人、又或者只是從報章雜誌上看過她的名字。
「美世妹妹,妳怎麼了?」
或許是察覺到美世困惑的反應了吧,葉月附在她耳邊輕聲這麼問。
「啊,沒有,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這樣呀。」
儘管莫名在意,但這多半只是自己的錯覺,不是需要跟葉月商量的問題。而葉月也沒有繼續追問,現場隨即換了個話題。
到了約好的時間,參加者們齊聚一堂,研習會也終於開始。
被塩瀨夫人領著走進廚房的,是一名身型高壯、蓄著濃密鬍鬚的男性外國廚師。看在美世眼裡,這樣的人物十分罕見。
他身穿雙排釦設計的潔白廚師服,頭上則戴著同樣潔白的廚師長帽。初次目睹做這種打扮的廚師,讓美世忍不住直直盯著對方看。
根據一旁的葉月說法,外國廚師似乎都是做這種打扮。
更令她吃驚的是──
(原來是塩瀨夫人幫忙翻譯嗎?)
這位廚師出身歐洲,不會說帝國語言。但塩瀨夫人卻能確實理解他的發言,再翻譯給在場的其他女性聽。
而她自己也能說出和廚師同樣流暢的異國語言,對話起來完全沒問題。
(好厲害呀……)
這讓光是打招呼,就必須使盡渾身解數的美世打從心底感到佩服。
「那麼,今天有請傑洛姆主廚來這裡傳授幾道正統的料理。現在就請他為我們示範吧。」
在塩瀨夫人指示下,廚師開始進行料理教學。
接下來,美世有好一段時間都看得目瞪口呆。
首先,光是廚師──傑洛姆的刀工,就跟美世認知中的完全不一樣。而他使用的食材以及處理的方式,也讓美世感到相當陌生。
圓滾滾的高麗菜、鮮綠色的蘆筍、歐芹和洋蔥,在廚師的巧手下陸陸續續改變樣貌。
將大量的雞蛋和白色奶油醬汁倒在派皮上,再加入蔬菜、培根和起司烘烤而成的鹹派。
以鹽巴和香料調味,慢火燉熬煮蔬菜和肉類而成的法式蔬菜燉肉。將蕎麥粉調製而成的麵糊煎成薄薄的麵皮,以它包裹各種餡料後享用的法式鹹味可麗餅。
每道料理都散發出熱騰騰而相當可口的香氣。
為了對外國料理不甚熟悉的美世等人,廚師這次似乎刻意選擇了作法比較簡單的幾道菜色來示範。
美世和其他參加者,全都聚精會神地觀察廚師雙手的動作,並勤奮地將做菜步驟抄寫在小筆記本上。
在烹飪過程中,若是有人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塩瀨夫人都會一一詳盡說明,大家的筆記本因此變得密密麻麻。
「看起來很美味呢。」
「就是呀~如果我也能好好下廚的話……真是不甘心。」
聽到美世的輕喃,一旁的葉月出聲表示惋惜。
雖說廚師這次指導大家做的菜色其實不算難,但對於連麵線都煮不好的葉月來說,恐怕還是不可能的任務吧。
(我得連同姊姊的份認真學習。)
美世下定決心要好好學會今天的菜色,讓清霞和葉月吃得開心。
「那麼,現在請各位稍微試吃看看吧。」
廚師將自己示範的菜色各取一些盛在盤子裡,以吃了不會過度飽足的份量提供給所有參加者品嘗。
試吃之後,美世發現這是自己至今不曾嘗過,神祕、罕見、卻也美味至極的滋味。包含她和葉月在內,所有參加者都被這樣的美味感動到說不出話。
除了餐點之外,在這段能放鬆試吃和休息的時間,塩瀨夫人還替大家準備了紅茶。眾人見狀,紛紛輕聲歡呼起來。看來,在這群女性之間,塩瀨夫人的紅茶似乎大受好評。
(能收到大家的祝福,我覺得很開心,但也實在有點累了呢……)
以美世為主角的提問時間告一段落後,葉月、夫人和其他幾名女性開始有說有笑地閒聊起來。終於得以喘口氣的美世,則是獨自在靠牆處的一張椅子上坐下。
昨晚睡眠不足,讓她感到身子有些沉重;一直處於被眾多人聲包圍的狀態下,也會消耗不少精神。
(這款紅茶真的好美味啊,而且跟料理也很搭。)
美世品嘗著香氣迷人的紅茶和異國料理,以茫然表情休息片刻後,長場君緒朝她身旁的椅子走近。
「請問……我能坐在您旁邊嗎?」
「您請坐。」
看到美世表示同意,臉上浮現安心神色的君緒以「謝謝您」回應,然後在美世身邊坐下。
她是不是找我有什麼事呢。
美世再次開始在腦中尋找君緒的身影。
不過,在她嘗試挖掘大腦深處的記憶前,君緒便主動道出能導向答案的線索。
「您是……齋森美世小姐……對嗎?」
「是的,我就是。」
面對君緒有些突然的提問,美世肯定地回答,於是君緒的表情一下子變得開朗起來。
「果然是這樣!那個,您還記得我嗎?我在結婚後改姓長場,但舊姓其實是本江。」
「本江……君緒小姐?」
「是的。」
答案感覺呼之欲出,卻又遲遲未能清晰浮現。
從君緒的說法聽來,她或許是美世過去認識的人。
要說自己有機會認識他人的時期,就只有還能自由出入齋森家──也就是念尋常小學的時候。
(小學?)
至此,答案終於從美世腦中閃過。對了,的確有一名叫做本江的少女,和自己坐在同一間教室裡。
「難道……您是我的小學同學嗎?」
「是的,沒錯!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您呢。」
原本看起來文靜又瘦弱的君緒,此刻欣喜地拍響掌心。
不可思議的是,一旦想起對方是誰,相關的回憶便陸陸續續被喚醒。
年幼君緒的身影也出現在這些回憶之中。
「真的好久不見了!因為您現在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淑女,我一開始認出您時,還不太有自信呢。幸好的確是您本人!」
「好久不見。不管是以前或現在,您都一樣文靜成熟,非常迷人呢。」
「謝謝您。」
君緒露出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的笑容。
老實說,美世跟君緒並沒有什麼交情。
過去,因為在家中和繼母、繼妹的關係惡劣,美世過得很辛苦,在學校也有些缺乏活力,導致沒能交到稱得上是朋友的朋友。
另一方面,個性同樣文靜的君緒,行為舉止也比其他同年齡的孩子更成熟一些。在美世印象中,她不是個會到處交朋友的孩子。
換句話說,這兩人在教室裡基本上都是孤獨一人,彼此之間沒有什麼交流。
不過,正因為在學校裡的處境類似,才讓她們在過了將近十年的時間後,還能憶起對方的存在。
(對過去的我來說,班上那些活潑的孩子,有如另一個遙遠世界的存在……就算告訴我名字,我或許也想不起來呢。)
能夠自由外出,有時就會聯繫起這樣的緣分──初次體會到這一點的美世,不禁感慨萬千。她稍微回想起自己的孩提時代。
「我呀,一陣子之前就已經聽說過您的事了。」
君緒輕聲這麼開口。
「啊……是關於我結婚的消息嗎?」
「是的,我從報紙上的報導看到久堂先生即將結婚的話題。因為上頭寫著他的結婚對象是齋森小姐,我就想說『難道是以前和我同班的那位齋森小姐?』這樣。」
「原來如此……本江小姐……不對,君緒小姐,您是什麼時候結婚的?」
聽到美世這麼問,君緒笑著以「兩年前」回應她。
「從女校畢業後,我馬上就結婚了。不過,對象是我還在念書時,就透過相親認識的。」
不同於先前亢奮的神情,君緒以看似有些淒涼的表情移開視線。這讓美世回想起她剛踏進廚房時那副惶恐的模樣。
她散發出幾分疲憊的感覺。
「問您這種問題或許很失禮,不過……」
君緒以這句話為前提繼續往下說。
「齋森小姐,您會不會過得很辛苦呢?因為……久堂先生的傳聞不是不太好嗎?雖然有許多富家千金傾心於他,但聽說也有不少女性為他落淚呢。」
美世一下子不知該怎麼回答。
前半段的問題,她可以馬上給予否定的答案。跟清霞締結婚約後,她確實遇上了重重困難,但真要說起來,這些困難的原因都在於美世本人。倘若自己的結婚對象不是清霞,她想必無法跨越這些難關。
不過,關於後半段……
清霞在外的傳聞的確不太好。曾有眾多名門千金為他傷心落淚,恐怕也是不爭的事實。
葉月曾說過,有一半的傳聞其實是人們刻意散布的,但反過來說,就代表另一半的傳聞是事實。
「不,老爺他……對我非常好。」
斟酌過用字遣詞的美世這麼回答後,君緒吃驚地瞪大雙眼。
「這樣呀?他沒有對您說很難聽的話、或是做出很過分的行為嗎?」
「沒有。老爺是個很溫柔的人,所以完全沒對我做過這種事。」
打從相遇至今,美世從不曾認為清霞是一如傳聞那般冷酷的人。她帶著不自覺流露出來的笑容回應君緒。
下一刻,她感覺君緒的眼神似乎變得黯淡幾分。
「您一定被他深愛著吧……真令人羨慕。」
「君緒小姐?」
「那個啊,其實我知道一種專門用來祝福新婚夫妻的咒語喔。」
君緒不太對勁的模樣只維持了一瞬間。她隨即以開朗的表情這麼開口。
「咒語?」
當然,美世也知道咒語這種東西。在她的認知當中,這主要是在女性之間流行的作法。
不過,畢竟她沒有實際接觸過,所以就算聽到君緒這麼說,也沒什麼概念。
看到美世的反應,君緒以快活嗓音為她說明這個「咒語」。
「是的。大家私底下都在謠傳,有這個咒語加持的話,就能讓新婚夫妻變得幸福,讓兩人事事順遂、相處融洽。」
「哦……」
「該說是能讓一切雨過天晴嗎……我結婚時也用了這個咒語,後來真的發展得很順利呢。我現在偷偷分享給您吧。您只要聽我說一段故事就好。」
「聽您說一段故事?」
「是的。我現在要說的──是類似民間傳說或童話故事的東西,光是聽了這個故事,好運就會降臨喔。」
真的有這麼好用的咒語嗎──儘管美世有些存疑,但既然只是聽對方說故事就好,拒絕似乎也有些不近人情。
(只是聽她說故事的話……)
咒語似乎也算是一種術法──亦即咒術。
然而,並非所有咒語都是如此。反而應該說大部分的咒語,其實都沒有咒術方面的意涵,純粹像是一種扮家家酒的儀式。
過去指導美世異能和術法的表哥薄刃新是這麼說的。
「您願意聽嗎?」
「好的,麻煩您了。」
最重要的是,美世不願辜負君緒替她擔心,也為兩人的重逢感到欣喜的心意。
聽到美世的回應,君緒喜孜孜地開始說起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有一位惡名昭彰的領主大人。」
這個故事很簡短。
蠻橫、殘暴、沒有半個優點、被所有人唾棄的領主大人,某天看到了一名美若天仙的公主。
無論如何都想得到這名公主的領主大人,強行將她擄走,納為自己的妻子。
想當然爾,公主每晚都泣訴著想要回家。不知該如何是好的領主大人……最後決定殺害公主的雙親、燒毀她娘家的宅邸,讓公主變得無家可歸。
「……呃,這個故事……該怎麼說才好……」
儘管君緒的故事才說到一半,美世仍忍不住這麼打岔。
作為說給新婚夫妻聽的故事,這樣的內容似乎不太美滿。至少,聽起來壓根兒不是什麼能導向幸福的發展。
君緒苦笑著表示「的確會這麼覺得呢」。
「不過,這單純是個咒語罷了。」
說著,君緒繼續道出後半段故事。
──領主大人企圖殺害公主雙親一事,在事前被公主得知了。
公主表示「倘若您殺害我的父母、燒毀我的娘家,我會選擇走上絕路」,以暗示自己會自殺的方式來說服領主大人。
領主大人怎麼也不願意讓公主死去,因此隨即中止這樣的計畫,也撤回相關命令。
公主懇求領主大人不要再做出這種行為,希望他能試著理解他人內心的傷痛。領主大人因此洗心革面,成為好好治理領地的賢君。
而公主也在這樣的領主大人身旁持續支持他。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聽到君緒的結語,美世只能回以複雜的表情。
(這個故事一點都不可喜可賀呀……)
直到最後,故事一開始給人的負面印象都未曾改變。不管怎麼想,都是在未能朝佳境發展的情況下結束。
真要說的話,原本因蠻橫領主的苛政,而過得水深火熱的人民,最後或許是獲得救贖了吧;但公主卻永遠無法得到幸福,因為,她只能繼續跟一度打算殺死自己雙親的男人,以夫妻的形式共同生活下去。
美世感覺胸口閃過一種近似於痛楚的麻痺感。
「那位公主太可憐了。」
「……是的,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君緒對美世的輕喃表示同意。
雖然以可喜可賀為故事做結尾,但君緒似乎也懷抱著跟美世相同的想法。
「很討厭對吧?畢竟人不會這麼輕易就改變啊。原本蠻橫、殘暴的領主大人,本性想必也沒有任何改變。公主這輩子,恐怕都必須戰戰兢兢地陪在這樣的領主大人身邊。想到這一點……」
說著,君緒垂下眼簾。不知是不是光線角度的問題,她的氣色看起來很差。
美世手中的茶杯失去先前的溫熱觸感,裡頭的紅茶也冷掉了。
(不過,這種事在現實生活中可能不斷上演呢。)
倘若清霞真是傳聞中那般冷酷的人物,美世不曉得會變成什麼樣子。說不定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
「對不起,跟您說這種詭異的故事,結果讓氣氛變得不太好呢。實際說出口之後,我才發現這個故事比想像中更令人不舒服。」
「請您別放在心上,有時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美世這般安慰很愧疚似地縮起脖子的君緒。
不過,對美世來說,能跟過去的同班同學隨意閒聊咒語之類的話題,仍令她開心不已。
彷彿找回了孩提時代未能跟友人共度的時光。
「我很開心能跟您聊天。」
「這……這樣啊?」
「是的。畢竟,在念小學的時候,我都沒機會像這樣跟別人談天說地……」
那時,美世活在相當狹小又封閉的世界裡。年幼的她沒有餘力、也沒有自由,光是要保護自己,便已經竭盡一切所能。
跟這樣的過去相比,美世確實感受到自己現在的轉變,也為此十分欣喜。
「其實,我從以前就很想跟您說說話呢。能跟您重逢、還能像這樣聊天,好像在作夢一樣。」
就在這時,人在一段距離外的塩瀨夫人剛好開口呼喚君緒。君緒以「是」回應了一聲,同時從椅子上起身。
「那麼,我先失陪了。」
兩人的對話乾脆俐落地結束,美世輕輕吐出一口氣。
跟君緒聊天的這段時間雖然不長,卻很充實。美世沒料到自己會和過去的同學重逢,因此總覺得有幾分不可思議。
就像君緒所說的,有種宛如置身夢境的感覺。
(小學同學……大家想必都已經成為出色的成年人了吧。)
那自己又如何呢?恐怕算不上出色吧。因為,美世至今仍總是被自己的情感耍得團團轉,無法確實控制它。
「美世妹妹。」
「姊姊。」
看似跟其他女性交流完畢的葉月朝美世走近。
「她們說接下來要開始實作了呢。加油嘍,美世妹妹。」
「好的,我會努力。」
這個挑戰異國料理的機會,讓美世心中滿是期待。光是想到或許能讓清霞吃得開心,她就覺得幹勁不斷湧現。
(老爺,請您等我喔。)
她絕對要挽回昨晚的失態。為此,可得學會新的菜色再回家。
「妳好有精神呀……對了,妳剛剛是不是跟長場小姐聊了好一段時間?」
看到葉月帶著有些訝異的表情這麼問,美世輕輕搖搖手。
「我們其實沒聊什麼,是因為……君緒小姐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學呢。」
「哎呀,這樣嗎?小學的同班同學?」
「是的。」
美世回以肯定後,原本一臉吃驚的葉月,雙眼閃閃發光地表示「這真是太好了」。
「怎麼樣?跟以前的同學聊天還開心嗎?」
「是的!總覺得很新鮮。」
這讓美世又多了一個嶄新的體驗,湧現了嶄新的情感。
倘若她一直待在齋森家,也完全沒有改變的話,或許一輩子都不會明白這些感受吧。
開始實作菜色後,美世隨即變得相當專注。
她原本就很喜歡吸收新知,如果又是她平日就會主動鑽研的下廚這塊領域,就更不用說了。
「齋森小姐,感覺您很習慣做菜呢。」
「您的動作看起來好熟練呀,真厲害。」
聽到其他參加研習會的女性七嘴八舌地誇獎自己,雖然讓美世有些害羞,但也讓她明白此刻的自己,看起來想必相當有活力。
另一方面,因為顧忌自己毀滅性的烹飪能力,堅持不參加實作的葉月,最後還是拗不過其他女性的邀請,決定展現自己的手藝──
「呀啊!」
沒過多久,她隨即高聲尖叫起來。
「糟糕!食材都碎掉了!」
「烤箱在冒煙呢!」
「鹹味可麗餅的餅皮全都化為粉末了……」
女性們陸陸續續發出驚慌和悲嘆的叫聲。
「對不起!唉唉,真是的,我果然不應該出手呢。」
葉月賠罪和懊悔的發言也在同時傳入美世耳裡。
在葉月決定加入實作後,便提心吊膽地在一旁觀看的美世,面對眼前這片不出所料的混亂,也只能苦笑以對。
◇◇◇
夜晚──這個時節,想在日落後拉開通往簷廊的拉門賞月,似乎還嫌太冷了一些。
洗完澡的美世,在睡衣上頭披了一件輕薄的羽織外套,將拉門拉開一道縫,仰望外頭的夜空。
為了不讓剛泡過澡的溫熱身子著涼,她原本只打算在這裡停留一下子。
月亮透著皎潔的光芒,無數的點點繁星不停閃爍。美世重新體會到,原來春天的夜空也是這般美不勝收。
「美世。」
聽到這聲輕喚,美世轉頭,發現清霞靜靜站在她的後方。
他臉上帶著算不上憂鬱,但透露出幾分不安的神情,想必是因為昨晚那件事吧。
方才吃晚餐時,兩人也陷入持續窺探彼此臉色的狀態,沒能好好說上幾句話。
為了避免昨天那種情況再次上演,在晚餐前後,美世或許都不自覺避開了跟清霞交流的機會。
「老爺……昨天……」
她該向清霞道歉、還是解釋?
看到美世的視線在半空中游移的反應,清霞朝她走來,在兩人伸手就能觸及彼此的距離停下腳步。
「我相信妳說的話。」
「咦?」
這句唐突的發言,讓美世抬起頭仰望清霞的臉。清霞的雙眼正直直俯瞰著她。
「妳……說過妳喜歡我……對吧?」
「是……是的……」
被他這麼當面確認,已經不是「難為情」三個字足以形容的事了。
昨天,因為一時衝動,美世脫口說出相當不得了的發言。這讓她現在好想雙手掩面,整個人蹲下來縮成一團。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清霞看起來也有點害臊。他將視線移往一旁繼續往下說:
「所以,那個……我想跟妳說,我都明白……妳的心意確實有傳達給我。」
美世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回應他。
雖然昨天脫口說出那種令人難為情的告白台詞,但既然有順利傳達給清霞,就沒有比這個更令人開心的事了。
「老……老爺……」
不知為何,美世遲遲無法好好開口說話。她的心跳急促到胸口隱隱作痛的程度。
「我能牽妳的手嗎?」
「咦……」
在美世還無法以「好的」或「不可以」回答時,清霞已經緩緩伸出雙手,將她的雙手牽起。
這個瞬間,美世的喉嚨、舌頭和嘴唇,突然擅自動了起來。
「騙……騙人……的。」
──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完全無法理解現況的美世,覺得彷彿有另一股力量在驅使自己的身體動作。
「什麼騙人?」
「我……我說……喜歡……老……老爺……是……」
清霞的雙眼瞪大至極限,從這樣的表情,可以明顯看出他震驚到說不出話的反應。
美世不可能對他說這種話,昨天的告白絕不是騙人的。
(咦……咦?為……為什麼?)
擅自動起來的嘴巴止不住地往下說。
「我……我……討厭……老爺!」
「妳……說什麼?」
清霞一臉茫然地輕聲開口。他的雙手突然失去力量,在鬆開美世的手之後緩緩落下。
(怎麼……為什麼……我怎麼說出……)
這輩子,美世都不可能把「討厭」這兩個字用在清霞身上。但現在,她卻如此輕易說出口,這讓美世本人都有些難以置信。
強烈的動搖、打擊、罪惡感……以及對自己的憤怒和失望。各種負面情緒交織成漩渦,吞噬了美世的內心。
「我覺得很生氣。」
美世壓根兒沒有對清霞懷抱半點怒氣。要生氣的話,也是對自己生氣而已。
跟真心話完全相反的情感,源源不絕地從美世本人口中傾洩而出。
「老爺,沒想到您竟然是這種好色之徒!」
「好……好色……?」
「真是不知羞恥!令人不敢相信!」
「不……不知羞恥……」
「我……我沒辦法……跟老爺……做……做那種事!」
「這樣……啊……」
清霞的聲音愈變愈輕,雙肩也無力下垂。
不可能存在於自己腦中、不該用來指責清霞的詞彙接二連三湧出。無力阻止的美世,最後只能以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好色之徒、不知羞恥什麼的,她怎能說出這些讓清霞傷心的話呢?
此刻,她的思緒和情感比昨天更加混亂。徹底失常的美世開始頭昏眼花起來,眼前也一片黑暗。
她的手腳能自由動作。但不知為何,一張嘴偏偏不受控制。
幾乎要哭出來的美世匆匆轉身,頭也不回地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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