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召喚術師,遭受詛咒

  14 召喚術師,遭受詛咒

  我站在學生宿舍宿舍三樓東側──西里爾房間的木門前,心裡從未如此憂鬱過。

  看得出來這扇門有被珍惜使用,上頭木紋和漆的豔麗質感,令我覺得很美。每當要討論作業或學位戰的作戰會議時,我都能輕鬆自如地敲這扇門。

  「……唉。」

  但今晚,我卻不停在西里爾房門前咳聲嘆氣。

  馬上就要跨日了,但今天的打工已經算很早結束。

  不,與其說是結束,不如說是老大見我愁眉苦臉便說:「費爾,你今天先下班了。雖然不知道你發生什麼事,但你不要臭著一張臉。早點回去、早點睡。」於是我就這麼被強制下班回來了。

  我回到宿舍後,就無數次想敲西里爾的房門──卻又無法做到,結果在門前呆站了十來分鐘。

  ──喀掐。

  並不是我拉了門把,而是房門自己打開了。穿著睡衣的西里爾,和蠟燭吊燈的暖光從門裡冒了出來。

  「費爾,這麼晚你有什麼事?有事快點叫我不就好了。」

  他詫異地蹙眉說道,但臉龐依然是那麼美型,令我不敢直視,我只能低頭苦笑地說:

  「原來你醒著啊……」

  「剛醒來的。我感受到門外有費爾的氣息,才想說發生什麼事。」

  「不愧是英雄一族,連這種事都有好好鍛鍊過。」

  「別鬧了,費爾,你總不是為了取笑我才特地跑來吧。」

  「…………這個,該怎麼說……我有、話想說……」

  我支支吾吾地說道──西里爾一語不發,將房門打開。要是他說「太晚了,明天再說吧」,我心裡或許能落得輕鬆,但同時也會產生相等的憂鬱吧。

  「抱歉,今天完全沒有整理。」

  「這還叫沒整理喔,那我房間不就是垃圾堆了。」

  「誰叫你要在學習用的筆記上睡覺,你也該買張桌子了吧。」

  我走進西里爾房內,裡頭雖然和宿舍其他房間一樣小,擺設卻高級到令人惶恐。

  不論是床、書桌、大書架、窗簾、地毯,都是庶民一輩子無法買下的高級品。

  雖說外觀不是特別豪華,但能看出每樣家具,都是由技術高超的工匠所製,加上富有品味的貴族長久使用且細細保養……才打磨成的古董品。

  「坐在椅子上吧。」

  西里爾將蠟燭吊燈放在桌上,然後坐在床上。

  「怎麼了?看你一臉剛挨過罵的表情。」

  他靜靜看著走進房間後,就站在入口一動也不動的我。或許是十一月尾聲的寒氣太過刺骨,西里爾將折好放在枕邊的厚重開襟衫披在身上。

  「坐在椅子上吧。」

  西里爾再次催促道,「好……」我才終於踏出步伐。我走向麥克梅爾木所製的棕黑色華美書桌,卻遲遲不坐在椅子上。

  我好幾次嘗試主動向西里爾攀談,「可惡……」最後都只能緊咬下脣,說不出半個字。

  ……………………

  凌晨零點前。西里爾的房間裡,只剩下微弱的燭光和深夜的靜謐。

  西里爾沒有催促我。

  他坐在毛毯皺成一團的床上,以溫柔的眼神看著我,並等我開口。

  之後──不知究竟無意義地浪費了多少時間,我才像個半死不活的人,用力擠出一句呻吟。

  「………………………………能……借我、錢嗎……?」

  西里爾一語不發。

  他沒有答應或否決,用著與剛才無異的眼神,看著佇立在原地的我。

  他看我剛才的模樣,八成就猜出來了。

  過去對金錢關係敬而遠之的我,為何會提到錢,又是為了什麼東西,甚至不惜向他借錢。

  最後他開口。

  「為了《托爾耶克席恩》嗎?」

  西里爾沉著的聲音,和緩擴散到整間房裡,滲入了各種物體內部,就連蠟燭吊燈裡的火光,似乎也為之搖曳。

  我微微點頭說道。

  「……我找到了……在泰爾街的舊書店……不過……那本書遠比我、想像中的──要貴上許多……」

  我感到厭惡,心臟跳個不停。像是自己在找難聽藉口。

  「要九十萬甘特。九十萬。考慮到召喚祭,應該要馬上買下來學會才行──但這數字,實在不是我能立刻準備好的金額。就算把所有的魔術書、教科書都賣了,還是遠遠不夠。」

  我向發自內心信賴的隊友──甚至稱得上是摯友也不為過的西里爾•奧茲隆,說明借錢的緣由。

  「我向書店老闆問過,能不能用租的。但他說要價九十萬的魔術書,哪有可能出租。所以──我才想問西里爾,能不能借我錢。」

  這簡直就像是做了場惡夢……要是可以的話,我真希望時光倒轉,讓我回去走到西里爾房前的時候。要是知道會落到如此下場,我就不該肖想《托爾耶克席恩》。那不是我應該學的東西。我──

  ──我實在是,太差勁了。

  這個當下不光是西里爾,就連直到昨天為止,拚命貫徹不借錢的「我」,都覺得自己是個肖想不勞而獲的混帳,是我背叛了他和我自己。

  我緊握身上魔術師服的胸襟,大口吸入、吐出空氣,若不這麼做,我會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西里爾直視著自取滅亡的我,就在我喉嚨疲憊得再也說不出話時。

  「這麼做,費爾真的能夠接受嗎?」

  他用著看透一切的神情與聲調說道。

  他特地將視線從我臉上移開,朝向地面,這肯定是西里爾的體貼。他望著地毯,冷靜地說了下去。

  「我是沒關係。如果有必要,我能將自己繼承的奧茲隆家所有金融資產──三千億甘特,全都借給你。」

  ──三千億。

  「雖然我和費爾才認識不到一年,但我知道費爾絕對不會背叛我……你的所作所為,讓我如此相信著。」

  怎麼可能,西里爾是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過去為了自己,把西里爾和米菲拉耍得團團轉。不只是要他們在學位戰,陪我執行胡來的作戰計畫,他們還因為潘多拉的事,把週末假日給浪費掉了,就連課堂作業也是,若不是我們三人共同鑽研,我不可能拿到現在這成績。

  「你要我幫什麼忙都可以。九十萬全部我出也沒問題,如果你真的那麼介意,要我算上利息借你九十萬也行……錢這種東西大家都會借。就連教會,也會為了改建聖堂去借錢。」

  在入學典禮之後的迎新派對上,我們向米菲拉攀談,才組成了這支超級不均衡的隊伍。至今之所以沒鬧出大問題,全都多虧西里爾的忍耐力。

  「問題在於……你真的能夠原諒你自己嗎,費爾?」

  西里爾他,再次以看不出才十六歲的成熟眼神,直視我的臉。

  「就我來看,這會扭曲你那愚蠢的原則。」

  即使如此,我仍強壓住想逃離現場的心情,嘗試面對我自己──而不是眼前的西里爾。

  老爸…………

  自從村子裡的魔術師,同時也是家中支柱的媽媽去世後,我家陷入貧困。但老爸仍為了「購買我學習用的大量魔術書」,無怨無悔地在田裡工作得渾身泥濘。

  可是我──就喜歡老爸那不知變通的正經。

  我喜歡他半夜獨自坐在餐桌前,記著帳本的背影。

  『今天吶,教會的人不停稱讚費爾,說你是自建村以來第一的天才。那麼爸爸我,可絕對不能扯了費爾的後腿啊。』

  『像我們這種窮人,可絕對不能接受施捨,這麼做馬上會傳遍整個村子。召喚術師的學校,挑選學生應該很重視家境吧?我們家唯一能拿來自豪的,就是窮歸窮,卻從沒借過錢。』

  『想出去工作?傻孩子,錢爸爸會負責去賺,費爾你就乖乖念書。媽媽不是說過嗎,有召喚術師才能,可是件相當驚人的事。』

  『你別擔心學校的學費,沒事的。爸爸啊,可是有一點一滴地存錢,等下次收穫一定能──』

  每當我憎恨貧窮,想到錢的事,就會憶起老爸。

  「…………………………………………事到如今我哪有可能扭曲原則。」

  西里爾傻眼地深深嘆了口氣。

  「那我就無法借你錢了,我可不想為了這種事被費爾怨恨。」

  西里爾雖然語調平穩,但他端正的眉心卻擠出了皺紋。

  那還用說,睡著時被人叫醒,想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又吞吞吐吐搖擺不定的,換作是我也會覺得根本在耍人。

  「如果召喚祭需要用到《托爾耶克席恩》,那早點買下不就好了。你口口聲聲說自己很窮,但也不是完全沒錢吧。」

  西里爾指著我的胸口。

  「你之前說過,那是死去的父親留給你的入學金,你不想用這筆錢,才會親手去賺三百萬。所以你十六歲那年才無法入學。」

  「……那筆錢不光是我自己賺的。」

  「我知道,你把老家的家具都賣了。你母親愛用的桌子、書櫃、你爸和你的床,全部。」

  「…………………………」

  「我說費爾。我知道這是多管閒事,但你當寶貝一樣掛在脖子上的錢包──你父親留給你的錢,是不是放在裡面?」

  被他說中了。我脖子上掛的錢包,放了「父親託付給我的兩枚金幣和十枚銀幣」。

  雖然知道西里爾不可能會想偷,但我還是為了保護錢包,反射性將左腳後縮側著半身,並從魔術師服上頭,確認錢包的觸感。

  「這──這筆錢,不是要拿來用的……」

  「那麼召喚祭就無法仰賴潘多拉了。反正即使沒有潘多拉,還是有很多事能做。」

  「沒有潘多拉哪有可能打贏薩沙的大天使。之前我們耍了無數手段,最後還是打到趴下啊。」

  「……那麼,你要跟我借錢嗎?」

  「──這個、嘛……」

  「……我們還有米菲拉的藥。硬是用個五、六管,也許能靠雷擊破Thunderbolt讓潘多拉動個幾十秒。」

  「你開什麼玩笑,那會死人好嗎?現在不是說傻話的時──」

  頓時間,我再也說不出話。

  西里爾以如猛獸般的速度向我襲來,「嘎──!?」他抓住我的臉,將我推向身後的書架。

  「傻!?到底是誰傻!?」

  西里爾放聲怒罵,他的聲音大到似乎忘了現在是深夜。

  書架上的魔術書和小說,因為衝擊而掉落下來。

  「費爾!!你到底想做什麼!?到底希望我做什麼!?」

  我和西里爾的身體素質差異太大。即使我想鬆開他緊抓著頭蓋骨的右手,力量卻完全不足。

  「你不想借錢!不想用親人留下的錢!不想受人恩惠!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我從指縫間窺見西里爾的表情──他雙眼睜大,鼻梁上擠滿皺紋,左右虎牙露出,這是他徹底生氣的表情。

  「費爾!你太怕錢了!錢就是錢!不過是區區的錢!」

  我無法對他的怒斥悶不吭聲。「才不是區區的錢!」即使被他抓著臉推向書架,我仍雙手全力抓住西里爾右手腕,大聲駁斥道。

  「區區的錢可是會讓人死掉!人是──會死的!」

  我將西里爾的右手甩開,「呼──呼──」急促地呼吸著。

  反觀西里爾,「………………」即使怒火中燒,仍靜靜地瞪著我。

  現在已經不是借不借錢的問題了,我因自己讓西里爾暴怒一事感到抱歉,甚至激動到差點喘不過氣來。

  我的固執,實在是無可救藥,就連溫柔的西里爾也被我惹怒。

  最後……西里爾他,用著食人虎般眼神看著我說。

  「為什麼費爾,會這麼善良?」

  霎時間我聽不懂他的意思。

  就在我思考他話中含意的瞬間──西里爾再次伸出手臂,粗魯地抓住我的胸襟,並為了避免我別開視線,而將臉靠近。

  「現在活著、感到難受的都是費爾你啊,你的親人已經不在了。他們死了,不在這世上了。為什麼還需要顧慮他們?」

  他加重語氣對我提問道。

  我試圖努力回覆斥責我的西里爾。

  「我才不善良!」

  我順勢反抓住西里爾的胸襟,露出虎牙說道。

  「自從媽媽死了,我家變窮後──我就將一切通通推給了不接受教會施捨、也不借錢,凡事都只為我著想的老爸身上。我必須比老爸更努力,要成為世人引以為傲的召喚術師才行。」

  至今我從未對他人詳細提過家人的事,我根本不願意想起那些回憶,但我仍將往事化為語言說出。要是在這場合還隱瞞真心話,那就實在太卑鄙了。

  「我老爸,除了當別人的佃農外,還有種一塊小小的藥草田,他種的是光碰到就會嚴重發炎的垃圾藥草。藥草按鎮上不成文的規定,必須得賣給公會,但他卻自己去找賣家,最後找到個醫生賣了高價。」

  一般而言,突然聽見「別人家的私事」,只會徒增困擾。但我唯有這麼做,才能向西里爾告知心中想法。

  「累積到我十六歲那年,他一共賺了三百萬。區區一個農夫,賺到這麼一大筆錢。」

  我只期望,我的眼睛所見、心中感受,能有億分之一可以傳達給他。

  「但這件事──招致了低價賣藥草給工會的同行嫉妒,最後我爸被刺死了。」

  「他又沒有任何罪過,你不需要感到羞恥──」

  「但是他死了,哪有什麼事比死掉更糟糕的!」

  我不由自主聲音高八度大喊道。西里爾稍微將力量鬆懈。

  「老爸個性非常認真!凡事都以我為第一考量!明明窮得要命,死了卻留下學費,而不是一屁股債給我!所以,如果我無法對金錢保持潔癖,會讓老爸的人生變成一場謊言!」

  西里爾之所以沒有回我任何話,也許是因為現在的我實在是不堪入目。

  又可能是他終於知道,為何我會如此執著於「不想借錢」。

  「我壓根不相信有天國存在,死神庫羅加創造的亡者國度也是,那群垃圾諸神只會漫天扯謊。人死了以後,不論靈魂或是任何東西,都會消失得一乾二淨。」

  「………………」

  「但是,要是有個萬一,萬一真的有死者會前往的國度,而我爸媽也在那裡的話──我絕對要他們對我磕頭認錯……!我要痛罵他們,竟敢丟下我自顧自地死掉……!」

  「費爾……」

  「我要對他們說,『我拚死拚活當上召喚術師,就是為了你們──你們倆這樣算什麼!』」

  西里爾沒有插話,於是我奮力暢所欲言,終於喊到喘不過氣。我念每一個單字時都過度用力,累得我以為喉嚨都吼出血來,就連吞個口水,都會微微嗆到。

  「………………抱歉……我不該突然動粗。」

  西里爾鬆手轉身背對我。我左手放在腰部,右手使勁按摩額頭來舒緩頭痛。

  「……《托爾耶克席恩》,是嗎……真想把它一本不剩地全部燒掉。」

  儘管說話內容有些危險,但西里爾終於恢復了平時的語調。

  「九十萬,為什麼會這麼貴,實在叫人生氣。作者是誰?是哪個傢伙寫的?」

  「………………拉卡里茲•尚彭。」

  「拉卡里茲,這名字聽起來真──拉卡里茲…………青之導師拉卡里茲?」

  「啥?不……那什麼青之導師我是不清楚啦,但書脊上確實是寫著拉卡里茲,不會錯的。」

  「這樣啊……那肯定沒錯,竟然是拉卡里茲•尚彭……」

  「………………………………」

  「………………………………」

  「………………………………」

  「拉卡──」

  下個瞬間,我看到的是──臉上帶著燭光陰影的西里爾,忽然捧腹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我們怎麼會這麼蠢啊──」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等待西里爾的爆笑結束,最後西里爾面向我這,眼中泛淚地指著我道。

  「費爾,你聽好了?拉卡里茲•尚彭,是我爺爺最崇拜的召喚術師。他是內行人才知道的冒險家,還曾經出版過名為《拉卡里茲的紅龍》的童書,我猜八成是這個原因,那本書價格才會異常地高。我之所以會想當召喚術師,也是因為從爺爺那聽到拉卡里茲的故事。」

  「──蛤?」

  「我爺爺把他所寫的所有東西都收藏起來了。就連個人信件也收集了幾百封,所以魔術書肯定也有收藏,我明天就叫家裡的人送來。」

  「慢著,西里爾。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事情發展得太快,我不禁愣在原地。

  西里爾就這麼放著我不管──把開襟衫脫去,躺在床上蓋上毛毯。

  他彷彿把幾分鐘前,我們大吵一架的事給全忘了──好像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沒發生過,他背對著我輕聲說道。

  「書我借你,你給我在三天內學會。說到底,我也不想在召喚祭上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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