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召喚術師,於黑夜看見天使
17召喚術師,於黑夜看見天使
十二月的夜風,漸漸將我臉上汗水吹乾。
我盤坐在高聳『岩山』頂上,呈現半放空狀態。自北西方飄來的雪雲帶來強風,即使我的外套隨風飄揚,我依然不打算扣上前扣。
我獨身一人,望向藏住月兒的天空。
「唉……」
嘆息中夾帶熱氣,全因為我直到剛才都在施展魔法。
老實說,魔力已所剩無幾,強烈的疲勞感讓我連一根手指都懶得動。
不過──心情倒是暢快。
我興奮到身體要是能動彈,甚至想舉拳歡呼的程度。
這是成就感……以及安心的感覺。
我在這又乾又冷,還被黑夜孤立,內心卻滿懷暖意。如今──我心中沒有丁點焦躁、不悅,以及對他人的羨慕之情。
我一心只感慨著「終於趕上了……」。
沒錯。
明天就是召喚祭了,趕上了,我們終於趕上了。
終於能在某種程度上……讓潘多拉巨大的屍體,隨我的意志行動。
驀然間,我對黑夜空氣自嘲道。
「我這蠢材……哪可能這麼簡單就控制牠啊……」
即使讀了魔術書《托爾耶諾克席恩》,學會電擊魔法•細絲電,那也不是終點。
站起身來該如何保持平衡。
步行時該按照何種順序,在哪個部位用力。
和西里爾為替代潘多拉眼睛,所叫出的飛行召喚獸之間該如何配合。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每當覺得有了進展,卻又產生新的問題──這使以為學會細絲電便萬事搞定的我們慌亂不已。
我根本不記得這一週發生什麼事。
這都怪為了讓潘多拉屍體行動,緊接而來的難題令我們忙翻了。
首先是要隱瞞潘多拉的存在,我們平時會飛到無人的大荒野練習,但這次為節省移動時間,我們選擇夜晚在貿易都市拉達馬庫附近的山地行動。
至於打工,我拜託老大讓我請假……
打工一請假,使得我原本就輕到不行的荷包,更是空空如也,甚至到了湊不出明天飯錢的程度,要是這樣還趕不上,那才真是慘不忍睹。
──
風不斷吹拂。
我獨自坐在山頂上。
西里爾和米菲拉先回學生宿舍了。
烏雲遮蔽了月亮,我根本不清楚現在幾點,但肯定夜深了。
他們沒必要陪我吹晚風發呆。等我魔力恢復後,再召喚巨大蝗蟲回去吧。
「跑哪了……」
我在黑暗中摸索懷裡,取出了小本皮革書──也就是『召喚詩集』。
當下伸手不見五指,我只能翻開書頁……用食指掃過羊皮紙。
我不注入魔力,背誦起「終界魔獸潘多拉」的召喚咒文。
「……反抗絕望之魔獸,自昏暝之海浮現,振翅高飛迎向天際。迎接末日的世界所託之願將拯救魔獸,拂曉之冰因慟哭反響。」
雖然不清楚意思,但這召喚咒文一念出聲,就令人產生了溫柔的印象。
「勿為喪失而贏得的明日悲哭,為燒毀遺址綻放的花朵歡笑。」
這召喚咒文實在不像是形容殺死眾神的魔獸,不過我很喜歡。
「魔獸於夜晚隻身……為崩壞殞落之星獻上旋律………………現在,慈悲為懷之汝,接受祈禱的魔獸,踏上遙遠旅途之時到來……」
我閉眼思考。
我的潘多拉……被如此溫柔的咒文召喚出的潘多拉……竟會引發終結「諸神時代」的戰爭,那真的是事實嗎……?
「真美的詩。」
頭頂上驟然傳來了優美的聲音。
我沒回頭,只是被有印象的聲音嚇到,並沒有失去冷靜。
我逐漸將視線往上移。
「這就是呼喚你『分身』的詩嗎?」
薩沙的白金髮,在我抬眼所見的虛空中飄逸。她站在泛著微光的大天使掌心上俯視我。
她身上只穿著連身裙型的睡衣,上頭再披一件大衣。一眼就能看出,她是急忙從學生宿舍飛出來的,夜晚強風吹起她的裙子下襬,使我不時窺見她美麗的雙腳。
「嗨,薩沙。」
我向她打了招呼,「晚安,費爾•弗納夫。」她也向我問候。
「真是個不錯的夜晚。」
「是嗎?月亮沒有露臉,看起來還像是要下雪了。」
「對我而言比起月亮,能夠近距離看到美麗的公主殿下和大天使,那才是大飽眼福。」
「……莫非,你這是在追求我嗎?」
「妳在說什麼鬼話?」
「算了,先不提這個──你沒事吧?我看你好像累壞了。」
「誰叫我直到剛才還在拚死特訓。」
「你一個人在這種深山?」
「才不是一個人,只是明天要召喚祭了,我叫西里爾和米菲拉先回去。我只是想一個人在這發呆,等魔力恢復了就馬上回去。」
我偷偷將視線移向大天使……牠那相當於十名成年男子的巨體,穿著露出度極高的鎧甲,而牠的大臉上,戴著隱藏眼部的銀假面。
我歪頭嘗試窺探她假面底下的真面目──頃刻之間,大天使默默將下顎後縮,看來是沒那麼容易讓別人看到。
天使白淨的肌膚散發出柔和的光芒,在這黑暗之中,看起來就像是朦朧的月色。
「倒是薩沙妳怎麼跑來了?妳穿著一身夜間散步般的打扮,總不是來探查敵情的吧?」
大天使的光芒,照耀著我所坐著的『岩山』表面。
只不過這座岩山被砂土覆蓋,使得它凹凸極少的表面,以及特異的青黑色被隱藏起來。
「……街上的人們紛紛擠進學院裡面。」
「啥?」
在這月亮和星星都被遮蓋的黑夜,除非打從一開始就有所懷疑,不然大多數人都不可能發現,我腳下的岩山「其實根本不是隆起的大地」。實際上,薩沙也絲毫沒有察覺。
我現在坐的這個──失去上半部的山,其實就是潘多拉的頭上。
「他們吵說從山那一頭,傳來了奇怪的聲音,希望學院去調查發生了什麼事。」
「啊……原來,抱歉……」
薩沙這麼一講,我只好老老實實道歉了。
「所以是你特訓的聲音傳到了拉達馬庫?」
「應該是。我以為隔這麼遠應該不會有影響,看來是我太天真了。」
「……你在這山上做什麼?」
「……只是稍微跟搭檔做特訓。」
「稍微?我靠塞西莉亞從學院飛過來,可是花了五分鐘喔?」
「五分鐘啊,我用蝗蟲回去大概得花三十分鐘。」
「請別岔開話題,如果是龍的咆哮,傳到拉達馬庫也不足為奇……但街上的人說,聽到像是巨人走路般的鈍重聲響──他們甚至擔心起,今晚火山會不會噴火。拉達馬庫周圍並沒有火山,他們聽到的到底是什麼聲音?」
「抱歉,總之抱歉,全都是我的錯。」
「快點回答我,費爾•弗納夫。」
「這個嘛、呃──」
薩沙以理性壓抑住怒氣和猜疑心,用沉著的聲調說道。
但我事到如今仍不斷思索,有沒有什麼藉口能拿來搪塞她。既然薩沙沒有察覺潘多拉的存在,那還是別讓她知道最好。
我第一時間想到的藉口是──我用電擊魔法強化了「分身」的能力,八成是當時的雷聲傳到鎮上,但不知為何我卻遲遲無法說出來。
結果從我口中吐露出的話是──
「可惡,該怎麼辦。」
這般糾結的碎念。
看來我說什麼,都不想對眼前的少女撒謊。
我這十八年來的人生所培育出的道德倫理,告訴我不要為了度過這個局面而對薩沙說謊。
為什麼不是學院的老師,而是「席德王國」的第三王女前來啊?
為什麼她會在深夜,穿著睡衣加大衣跑到這種深山?
……那還用說,一定是她穿成這樣面對民眾,然後對大家說「我和大天使去調查,請各位放心」。
薩沙•席德•祖爾塔尼亞這位公主,深知自己應負的責任,才有辦法輕易做出這樣的決定。
「早知道跟西里爾他們一起回去了。」
我一面詛咒自己的愚蠢,一面緩緩站起身,接著將腳下「潘多拉把山的一部分轟飛時揚起的砂土」踢開,讓潘多拉稍微展露出真面目。
其實我並非不願意給人添麻煩,純粹是不希望讓別人知道我有潘多拉這張底牌,但又不想對薩沙說謊。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魔獸潘多拉確實就在現場,牠大到根本藏不起來,要解除召喚送回也為時已晚。
若不是因為我使盡各種花招跟薩沙打哈哈,不然早就被她看穿了吧。我腦中浮現出數十種謊話和藉口,只要神態自若地說出來,或許有機會蒙混過關。
我不經意抬起頭來。
「我──」
大天使將手伸向我站的地方。
薩沙在毫不知情的狀況下,站上了潘多拉的頭部。她雖然一瞬間為這岩山的奇形怪狀感到驚訝,但大天使身上散發的微光,並不足以讓她察覺真相。
她一著地,便倏地與我縮短距離。
「妳、妳幹麼……?」我忍不住想往後退,卻被薩沙抓住右手,整個人無法動彈。
她的手十分冰冷,真不知道她是用多快的速度,在夜空中飛馳。
在我停止動作的瞬間──薩沙以指尖撫摸我被汗水濡溼的頭髮。或許是為了報復我之前摸她頭的事,她的動作略微粗魯。
「我可是非常擔心。要透過塞西莉亞的感覺找人,可是意外地費功夫呢?」
我輕輕揮開薩沙的手,露出苦笑說道:「一般而言,不會認為我們是造成問題的原因吧。」
「這次是緊急狀況,當然會臨時點名。」
「原來如此,所以才發現我不在宿舍啊。」
「關於無故外出的懲罰,舍監已全權交給我處理了,之後請乖乖接受說教。」
「……真是抱歉。」
「等我回去,街上應該就會恢復平靜吧。不過,我需要知道理由。」
「……我想也是。」
「那麼,費爾•弗納夫──你們三人,究竟在這裡做了什麼?不論你打算對街上的人說謊,還是要告知事實,都必須對我說明真相。」
她的說話方式,就像是對小孩講道理的母親。我不禁將薩沙的一字一句,和死去母親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唉──」
我仰望被雪雲覆蓋的天空,深深嘆了一口氣。
即使我被薩沙打動,也無法背叛一路陪我練習的西里爾和米菲拉,就在我做好覺悟,準備扯起瞞天大謊時。
月亮出來了。
月亮從覆蓋天空的雲層隙縫中探出臉來,月光靜靜地落下,照亮了十二月的靜謐夜晚。
被黑暗籠罩的一座座山脈,紛紛露出真面目。
我們位在被河川侵蝕的山間溪谷──俯瞰著被河水切割的連峰,而我和薩沙所站的岩山,形狀特別複雜。
換言之……就是一個無比巨大的魔獸坐在溪谷上,而我們又站在魔獸頭頂。
跟周遭地形比較起來,有著十分明顯的差異。
覺得不對勁也是理所當然。
這座巨大的岩山,不可能被當成是形成這座溪谷的山脈。
「連月亮都出來了呀……」
我搔首碎念道。到此為止了,做好覺悟吧。
虧我下定決心要說謊度過這次難關,現在變亮了,想瞞都瞞不住,況且面對薩沙,就算想硬拗也拗不成。
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還是說掌管正義和真實的神明,要求我誠實以對呢?
不論是哪種可能性,如今我只剩下坦承以對這條路可走。
「好吧,薩沙。我這就現給妳看,睜大眼睛瞧仔細了。」
我話還沒說完,月光就將潘多拉的存在開誠布公。「慢著──你等一下……這個、是什麼──!?」薩沙驚道。
隨著月光照亮範圍擴張,薩沙開始環顧周遭的景色。
我再次踢飛腳下塵土,接著大力跺地。
「這就是我的『分身』。」
薩沙驚慌失措地看著我,我們倆剛好四目相對。
「終界魔獸潘多拉,夠嚇人了吧?」
薩沙•席德•祖爾塔尼亞的美貌,蒙上一層恐懼和驚詫的色彩,這可是我從未見過的模樣……無敵的女召喚術師竟然慌成這副德行,實在太過罕見,看得我只能笑了。
興奮之情不斷高漲,甚至到了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只是嘛,牠現在死了動不了。」
我反射性地說出這句話後才驚覺「啊、說溜嘴了」──頓時間,我的臉色整個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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