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召喚術師,登上分身
4 召喚術師,登上分身
「費爾──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吧──?你再怎麼做,不會動的東西就是不會動啊──」
遙遠的下方,傳來了西里爾聲量細微的牢騷。
我氣得大聲喊道。
「這件事可是攸關生死好嗎!這玩意占了我詩集的九成啊!」
我往下一望,西里爾和米菲拉站在露出岩層的地面上,兩人看起來,就只有米粒大小。
這高度可不是開玩笑的,就連以城鎮裡最高著稱的西多拉大聖堂──那金碧輝煌的尖塔頂端,也才剛好是我所站的高度,從這裡掉下去,光落地估計就得花上五秒。
荒野特有的強風吹起,讓我的魔術師服衣襟和外套背部隨風飄揚。
「等、」
整個人差點被風吹走──我不禁冷汗直冒。
我深深感到後悔,怎麼沒先換成適合的服裝再爬上來……雖然有把前扣扣好,但魔術師服的布料實在太厚了。
「快動啊,潘多拉……」
我施展身體強化魔法提升握力,抓住了牠身上微微突起的部分。
「雖然你一動起來……肯定會出大事……」
我順著青黑色的牆壁,一點一點往上爬。
我爬了許久,依然沒看到頂點。雖然我用魔法提升了三倍的臂力,爬起來一點都不費事,但這個沒得裝救命索的攀岩,仍是極其危險,一失手便會跌落的恐懼,讓我嚇得連股間都縮成一團。
「潘多拉──你到底是在鬧什麼彆扭?我可是賭上性命了,你也差不多該回應我了吧?」
我氣喘吁吁地對牆壁說話,就像在安撫鬧脾氣的家人或是好友。
我停下攀登的手,「潘多拉……」用額頭碰了青黑色的牆面。這觸感十分奇妙,雖硬如鋼鐵,卻又如肌膚般溼潤滑嫩。
「像你這種比我還麻煩的倔強傢伙,可真沒幾個。」
我仰天碎念,只見午後太陽的反光中,有著一個巨大的存在。
一個陡峭的懸崖──不,那懸崖上方略帶渾圓,看起來像是人類的肩膀。
「真是夠了……」
就當我正打算再次攀爬,將左手伸進腰間掛止滑用的石灰袋時。
──
在這絕妙的時刻,颳起了今天最強的一陣風。光靠一隻右手實在無法抓牢,我的指尖脫離牆壁,最後整個人被拋到空中。
糟、死定了──
我全身感受空氣的冷冽,反射性將手伸向牆面,但我與牆面的距離,遠到如何掙扎都無法觸及。緊張與恐怖,令血液一口氣衝向腦部,眼球深處隱隱作痛。
「嘎呼──」
突然一陣衝擊襲來,使我將肺部空氣吐盡。
我一邊咳嗽,一邊往下望,地面的景色開始向縱橫移行,而不是越來越接近,而且只有我周圍,變得特別黑暗。
我抬頭確認是什麼東西造成黑影……那是一隻翼長估計有十梅傑爾的怪鳥,一般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只有一點七梅傑爾──牠還緊抓著我的腹部不放。
那隻大鷲有著彩虹色的翅膀,臉部還特別巨大。
牠的爪子,似乎連小牛都能輕鬆抓起,而腳上、身體直到脖子,都布滿了堅硬的黑色鱗片,保護牠的皮膚,看起來就像是一隻身穿盔甲的巨鳥。
而這隻令人驚嘆的怪鳥,並不是正好在附近飛翔。
想也知道,牠是西里爾的召喚獸。
「看到沒,誰叫你要亂來。」證據就是從怪鳥的黃色嘴喙,發出了西里爾沉著的聲音。即使沒有人類的聲帶,具有魔力的古代怪鳥,也能輕易做到這種事。
這是他為預防我手滑,所事先召喚出來的。
「……抱歉,西里爾……謝謝你救了我。」
「沒關係,我明白你為什麼會發火,換作是澤魯格發生了同樣狀況,我也會嘗試各種方法讓牠復原。」
巨大的怪鳥在空中雙翅一振,便揚起了強風,讓牠畫著巨大圓弧扶搖直上。我一邊被怪鳥粗大的勾爪嚇得心裡發寒,一邊將岩石地帶的景色收入眼底。
阿戈納山麓──位於不毛之地,阿戈納山山腳下的遼闊無人荒野。
這地方位於學院南方過了一座山的地方,除了偶爾會有學生來這練習大範圍破壞魔法,基本上是個杳無人煙之處。必須要用會飛的召喚獸,才有辦法從學院過來,我們常趁週末假日來這練習,以確保「重大祕密」不被別人發現。
「今天的潘多拉也是有夠大隻……」
「大過頭了,我到底哪來的天分,能叫出這種召喚獸啊……」
沒錯,只有在這片大地,我──費爾•弗納夫,才能毫不猶豫地召喚出自己的「分身」。
──
西里爾召喚出的鳥飛上高空,現在離地應該超過五百梅傑爾了。
那東西乍看之下,像是在紅色岩石地帶的正中間,忽然冒出的青黑色岩山。
但就岩山而言,外型實在是過於奇特,不僅表面太過平滑,而且造型極端複雜。
究竟有誰能想到──那是一個失去力量、坐倒在地的超巨大人形生物?
牠不是巨人,這個人形生物的表面,被材質不明的外骨骼所覆蓋。
牠不是神,不論是牠那有如戴著奢華騎士頭盔的龍族臉龐,還是極端的倒三角上半身,又或是與身長不相上下的巨大分岔尾巴,總之全身看起來,非常地不祥且詭異。
牠不是惡魔,我的「分身」背上,長著十隻翅膀,外型有如固定住的青黑色火焰,而魔族背上,並不會長超過四隻以上的翅膀。
「畢竟牠是……終界魔獸潘多拉嘛……」
「真是抽了個下下籤。有誰能想到,我召喚出來的竟然是跟眾神槓上的傢伙──老實說,我根本不希望牠是我的分身,牠超過了一介凡人所能負擔的程度,」
牠站起身來,高度會超過三百梅傑爾。
光是現在坐著的狀態,也有將近一百五十梅傑爾。
我剛才登上的,是我的分身──終界魔獸潘多拉的右手。
我心想如果自己陷入危機,牠或許會產生反應……看來是我想得太美。
「……費爾掉下來牠也完全沒動呢。」
「我知道。」
「又失敗了。」
「我知道。」
「我不是很想這麼講,也許是時候該看開了。」
「……………………我知道。」
西里爾召喚的鳥,在魔獸潘多拉的頭上,緩緩地盤旋。
此時,坐著一動也不動的魔獸潘多拉的頭頂,映入我的眼簾,說實話,我真想把眼神別開。
今天這個地方,並不是最高神和大魔獸最終決戰的舞臺。
我的「分身」,處於今早召喚出來時,原原本本的模樣……可是,牠的頭部,左半側卻整個被打爛了。
估計是用鈍器之類的東西,從斜上角度敲過去。厚重的外骨骼被敲碎,處處能看見裂痕,龜裂深入頭蓋骨的內側,連腦漿都漏出來了。
在精靈還微不足道的遙遠過去──「諸神時代」時,曾發生過爭亂。
大魔獸潘多拉,向天上眾神挑起戰爭,在牠虐殺了諸多神祇後,終於被最高神──善,用雷槌敲碎腦袋擊敗了。最後,存活下來的眾神,決定將世界託付給精靈、擁有力量的野獸,以及遵循正義的天使,並隱遁到「世界盡頭之園」。
這是各國小孩都耳熟能詳的神話。
連我也在村子的教會裡聽過好幾次。
就算是如此…………
就算是如此,我的「分身」,也不該是被最高神善敲爛腦袋後的魔獸潘多拉啊,根本是莫名其妙。
就算召喚術,被稱作是能超越時空的奇蹟,但怎麼偏偏是挑在這時間點,把我的搭檔給召喚出來?
牠不僅大得誇張,世人對牠的印象也很糟,實在是叫人頭痛的存在……況且,現階段我所懷抱的問題,還不只如此。
「歡迎回來,費爾。」
「辛苦了,費爾。」
西里爾的鳥降落地面,我的腳,踩在睽違已久的地面。
我們在魔獸潘多拉的腳下鋪了野餐墊,陣陣咖啡香撲鼻而來,西里爾和米菲拉,正手持咖啡杯、讀著魔術書打發時間。
「要喝杯咖啡嗎?能放鬆心情喔?」
「不,不必了。呃,我的水壺在──」
我拿起皮革製的水壺,一口灌下裡面微溫的水來滋潤喉嚨後,一屁股坐在野餐墊邊邊,接著雙腳伸直、抬頭仰望魔獸潘多拉的英姿嘟囔道。
「……我覺得這主意還不錯的說。」
西里爾回應我的自言自語。
「你竟然為了吸引召喚獸的注意,故意讓自己陷入危機,這確實是常人做不到的事。」
我聽了,不禁哼了一聲自嘲說道。
「普通的召喚術師,也不會有個完全不理會自己的『分身』吧。」
雖然我輕佻地嘲笑自己一番,但兩人卻用嚴肅的神情看著我,臉上沒有一絲笑意。或許是為了隱藏憐憫之情,才會自然露出這樣的表情。
「你們倆,聽我說一下。」
我面對著西里爾和米菲拉盤腿而坐,接著上半身前傾,對著兩人嘆道。
「不會錯的,我的潘多拉,徹底死透了。」
兩人以真摯的眼神,和為夥伴著想的沉默回應我。
我每一句話都注入氣力說出,現場氛圍完全不像是咖啡時間的閒聊。
「我跟牠明明近在咫尺──還差點死在牠身邊,卻感受不到潘多拉的一絲鼓動,這下只能老實承認了……我的『分身』,不是『終界魔獸潘多拉』,而是『潘多拉的屍體』。搭檔竟然是具屍體,我應該算是古今第一人了吧。」
我刻意輕浮地說出這段話,但二人仍用沉默回應我。西里爾似乎想說些什麼,最後只見他雙脣微動,卻一語不發。
我想也是,這可是親睹一個召喚術師前程毀滅的瞬間,不可能隨口安慰個兩句。換作是我也說不出口,肯定會像兩人一樣愁眉苦臉的。
正因為如此,我只好故作堅強地說:「算了,再怎麼咳聲嘆氣也沒用。」
「入學後花了半年,終於摸清了『分身』的真實身分,這也算有所進展吧。為什麼沒有意識的屍體會呼應我的召喚──比起思考這種事,更該先想想,要怎麼活用這傢伙。」
說到這份上,西里爾的嘴角才微微上揚,做出了難以形容的微笑,也不知道他是感到佩服,還是在苦笑。
「你真堅強啊,費爾。」
「我只是比較摳門罷了,橫豎都抽到個賠錢貨,起碼得撈回本。」
此時,米菲拉小聲說了一句奇妙的話。
「潘多拉就算是死了也是最強的。」
「也許吧──」我思索這句話的意思,並從魔術師服的口袋裡,取出了小本的皮革書,我捏起第一頁到一百一十頁讓兩人看。
「這傢伙不過是具屍體,竟然占了這麼多詩集頁數,就算是薩沙的大天使,也頂多只占了二十頁吧。」
召喚術師一生能創造出一本「召喚詩集」。
自己的每一隻召喚獸,會以散文詩的形式殘留書中。又或者該說……當和召喚獸締結契約的瞬間,他們就會擅自成為詩文,硬是擠進詩集裡比較正確。
史萊姆或小惡魔頂多只要數行,龍這類強大的怪物則要數頁,神話、傳說級的怪物,大概要十頁左右。歷史上,只有數名召喚術師,能與超過二十頁的召喚獸締結契約。
不論是多麼偉大的召喚術師,召喚的負荷容量就只有一本詩集,而我詩集的九成,都被魔獸潘多拉的相關記述給填滿了。
只要召喚過一次,詩文便無法刪除,如果魔獸潘多拉不能用,那換其他大魔獸當搭檔不就得了──這麼美的事,在我們召喚術師的世界裡,是不可能發生的。
費爾•弗納夫,只能硬著頭皮,做個詩集頁數寥寥無幾的召喚術師。
「那一百多頁都寫了些什麼?」
「我才想知道好嗎?那些要不是卡達古瑪塔文明以前的文字,不然就根本不是這個世界所使用的文字……幸虧召喚只需要用到開頭幾段,只要拚命集中精神,就能勉強在腦中浮現意思。」
「……反抗絕望之魔獸,自昏暝之海浮現,振翅高飛迎向天際……是這樣沒錯吧?」
「該絕望的應該是我吧。」
我將手肘靠在盤腿坐的膝蓋上,手撐下巴說道。不過事到如今,再怎麼抱怨也於事無補,於是我把話題帶回來:「算了,別管那些,先想想該怎麼活用潘多拉吧。」
「反正牠死都死了,有沒有辦法讓牠動起來?」
西里爾露出詫異的表情。
「你想把牠當人偶那樣操縱?」
我彈了中指發出聲響,接著用食指指向西里爾。
「問題是牠的大小和重量,雖然拘束魔法可以遠端控制四肢,但是對潘多拉使用,怕是效果範圍太小,連牠的指尖都動不了。」
「植物魔法呢?只要不斷注入魔力,就能無限制伸展樹藤。」
「那也只是伸長而已,樹藤的韌度,和莖的面積成正比;要用的話,得先挑選強度足以把潘多拉吊起來的植物。」
當我抱胸苦思時,米菲拉也加入話題說:「召喚世界樹就好了。」
「世界樹比潘多拉還要大,就算把潘多拉舉起也不會斷掉。」
米菲拉平淡地提案道。
我和西里爾聽了,只能露出苦笑。
「世界樹可是構成世界的一部分啊,如果我有能力召喚牠,哪還需要為潘多拉苦惱。」
「如果是一小片枝頭,說不定還有機會召喚出來就是了。」
米菲拉或許是認真地提了這個方案,她見我和西里爾壓根沒打算理會,便可愛地嘟嘴,並發出「呣──」的聲音抱怨。
雖不是為了討好她,但我向米菲拉提了一個問題。
「一般而言,屍體應該是死精靈的專業領域吧,天才死精靈召喚師,妳是怎麼想的?」
「不可能。」
米菲拉秒答道。就現實面而論,這已經是可能性最高的方案了,沒想到被她完全否定,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原原本本地接受米菲拉的意見,就此輕言放棄。
「如果一隻不夠,那同時使用四、五隻死精靈呢?譬如每隻精靈只操控一隻手腳的話。」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說話速度。
米菲拉仰望著潘多拉的巨大身軀說道。
「菲爾召喚潘多拉的時間點,一定是牠剛斷氣的瞬間。即使沒有靈魂,牠的身體仍充滿著生氣,死精靈無法進去,光是碰到一秒鐘,死精靈就會被殺掉吧。」
「意思是,必須得讓牠徹底腐敗才行?」
「牠徹底爛掉的話,或許能操縱一根指頭。」
「這樣啊,那就完了。術師失去意識的瞬間,召喚獸就會被強制送回,不論是多麼強大的魔法師,只花個兩三天也沒辦法讓潘多拉腐敗吧,即使是我,熬了四天夜也是會死的。」
「感覺潘多拉過了百年也不會腐敗。」
我對著西里爾說:「要是有控制時間的魔法就好了。」當然,被他一笑置之。
「我覺得叫費爾熬夜一百年還比較簡單。」
「……或者是召喚死之根源精靈。如果是根源精靈,就有機會進入潘多拉體內。」
「別強人所難了,那個傳說中的精靈是跟世界樹同等,甚至是超越牠的存在啊。」
這下走投無路了。西里爾見我抱頭苦思,便提出下一個點子。
「呃,對了──乾脆不要想如何讓牠動,而是把牠當成魔法使用如何?」
「……像是從天空召喚牠壓垮敵人之類的?」
「……什麼嘛,費爾也想過一樣的點子啊。」
「算是吧,不過這方法,起碼學生時期用不了。潘多拉從天空砸下來,那肯定會出人命,根本沒辦法在學位戰叫出來。」
「這個嘛,也對啦,畢竟那只是比賽而已。」
再次走投無路。結果三名召喚術師湊在一塊,智慧也不足以「挑戰神祇」。我們想不出更多點子,只能陷入沉默,任由荒野乾燥的風拂過臉龐。
最終,米菲拉嘴對著裝了咖啡的馬克杯口,小聲說道。
「……雖然沒根源精靈那麼強大……要不要先讓高等死精靈,看看潘多拉再說?」
我和西里爾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望向米菲拉手指向的天空──浩瀚蒼芎、眩目陽光,令我將眼瞇成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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