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常的休息日

  第五章 平常的休息日

  就算在以勤勉为卖点的日本,周日还是放假的。

  在学校的每一天都过得挺充实的,学习又很有趣。工厂还是在危机之中,莉子依旧努力打工,优希对天文望远镜十分感兴趣,堂吉诃德照样每天都过来找茬——

  就算这样,在学校很开心。

  正因为这样,有一件事使真哉有点头疼。

  “我说露法啊,你知道日本的学生休息日通常是怎么过的吗?”

  星期六晚上——德国大概是刚过正午吧。真哉算好她午休的时间打了电话,问了这么一件事情。

  露法吃惊地说道,“就为了问这件事特地打电话过来吗”,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起来。

  “至少,他们不会像社长您那样,整天沉浸在浮士德的书里哦。”

  “是吗?那么,尼采比较好吗?”

  “就个人来说我比较喜欢尼采……不过,这不是为以后出路和恋爱还有比基尼烦恼的中学生会做的事情。”

  “那么,做什么呢?”

  “这种事情,还用说吗?”

  难得她充满自信,像开悟了世界的真理似的语气,断言道。

  “当然是,玩啊!”

  “所以呢。”

  周日早晨,早餐时间。

  和工作日同一时间,家庭成员全部到齐。说是这么说,也不一定大家都会同时待到早餐结束。于是优希就喊着“我出门了”,像旋风似的飞奔出去,士郎说在意机器的情况而早早离席。

  莉子也说自己要出门了,然后到自己的房间做准备。

  于是,真哉对留下来的桃香这么说道。

  “要不要出去玩?”

  “嗯?和我吗?”

  “是啊。”

  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上的动画片的桃香,一脸好奇地指着自己的脸。

  然后头往左边歪了歪,稍微皱了皱眉,问真哉。

  “也不是不行……要去哪里呢?”

  “去哪比较好呢?”

  “就算你问我……”

  桃香困扰地呢喃着,抬头望向天花板。

  电视里,长着面包脸的会飞的外星人,正狠狠揍着沙门氏菌形状的外星敌人。这动画片还有那个超人把自己的脸给别人吃的镜头,真哉觉得这是一种恐怖片,不过据说这动画在日本非常受小朋友的欢迎。(注:这里说的是《面包超人》。)

  画面中,沙门氏菌受了一记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的头槌,被打飞到卫星轨道上。桃香侧目看着画面,嘀咕了句“是啊”。

  “那么,总之先去车站前面吧。上次我们只走了一半,我继续带你逛吧。”

  “好,多谢了。”

  约好三十分钟后出发,真哉站了起来。

  就这样,他和从自己的房间出来的莉子擦肩而过,离开起居室。

  换好衣服的莉子拿起矮脚桌上的巧克力糖,朝着专注于电视画面的姐姐抛去冷冷的目光。

  “约会吗,真是火热呢,因为是夏天嘛。”

  “嗯?你在说什么,约会什么的——”

  桃香支支吾吾的。

  到片尾曲响起时桃香才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她眨着眼,和妹妹的目光对上。

  “咦,这个,难不成……是、是是是、是邀请我去约会?”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开始慌张,之前不是已经约会过一次了吗?”

  莉子对突然叫起来的姐姐投去充满怀疑的目光。

  桃香迅速靠近莉子。

  “怎、怎么办啊莉子!?我、我没有能穿去约会的衣服啊!”

  “我才不管你。”

  “怎、怎么办啊莉子!?我、我不知道约会的时候该说什么话!”

  “和刚才那样平常地讲话就可以了。”

  “怎、怎么办啊莉子!?我、我没有能穿去约会的衣服啊!”

  “……请你冷静一点。”

  不知是心生怜悯,还是觉得麻烦,莉子把桃香推开,让她坐下。

  此举可能让她稍微冷静下来了吧,于是接着抓住妹妹的脚。

  “莉子,借我衣服!”

  “不要。”

  “为什么啊!?你不是说别人送你不少衣服吗!”

  “为什么我非常借衣服给别人去约会呢?我自己明明也想约会!”

  “别人叫你出去你不都拒绝了吗!我可是知道的哦,之前我们年级的一个男生向你告白了!你只用两秒就拒绝了人家!”

  “姐姐不也是,虽然只有堂吉诃德,但他一直向你求爱不是吗?”

  “所以说你干嘛老提折扣店啊!”

  “没什么啦。”

  “真是麻烦的人啊”,莉子如此叹息道。

  结果,莉子以借出衣服为条件,换来桃香代替她打扫五次浴室。这时,约定的三十分钟早已过去。

  脸色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惊恐的桃香,跑来拜托真哉把约定的时间延长到一小时。

  本来真哉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只是用智能手机看看有什么什么新发表的论文,不过没看到有什么特别新颖的。

  为了打发时间,真哉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准备到工厂看看。这时,刚好有辆卡车开了出来。

  他走到目送着卡车的士郎身边,一样把目光投向卡车。

  “是货物吗?”

  “是啊,这个月的份。不过,这样一来就暂时没有活儿了,客户那边生意也不太好,说想把订货的工厂由两家缩减为一家了。”

  “原来如此。”

  一般的客户为了分散风险,就算再多花点经费,也会同时从几家工厂订货。不过,在这个理所当然地就把“经济萧条”这个词挂在嘴边的时代,连这种经费要重新考虑了吧。

  “那么,这样一来就能专注做竞选的试作品了呢。”

  “是啊,截止日期也快到了,得尽全力才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之情,想必是觉得自己作为技术人员的手艺正受到挑战吧。这种心情可以理解。

  “说起来,规格要求是什么样的?”

  “怎么,有兴趣吗?就是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过了的纸,在工作台上摊开。可能是确认了一遍又一遍吧,折痕已经变色了,空白部分也写满了笔记。

  “形状的话前几天看过了,要求做微型的吧。虽然可以不考虑带不带电,但总之要在耐热程度上下功夫。瞬间耐热得达到4000度,三十分钟耐热得达到1500度。在这期间的热膨胀性能也得考虑进去才行。”

  “原来如此。”

  确实,要求相当严苛。世界上可能没几家工厂能做出来吧。

  反过来说,这也是个机会。

  想起前几天那布满赤字的账本,还有沉浸在天体观测的欢乐中的一家子,真哉指着设计图说道。

  “单层要做到这样的话很难呢,特别是热膨胀这方面非常棘手。就像航天飞机上的陶瓷瓦那样,我记得一般是让两者之间保持一个适当的距离。”

  “是的,本来也有往上面覆盖一层保护膜的方法,但我想尽量把重量减下来。或许,是燃料性质的问题吧。”

  “最近价格竞争很激烈,大家也是想尽量节约成本吧……这样的话——”

  真哉拿起作业台上的圆珠笔,熟练地往设计图上添加线条。有几处描上了曲线,他解释这样做的意图。

  “这里稍微加厚一点,把它做成凹状的怎么样?这样能把热量往外部扩散出去,就不会光在一个地方热膨胀了。”

  “原来如此……可是这样么做的话,变形的可能性很高呢。”

  “如果成凹状的地方只有一处的话,确实会这样。那么,就更密集一点,像高尔夫球那样做上很多凹点,把热膨胀分散出去。”

  “这样也不错,不过问题是加热的方法。一个不小心就会往奇怪的方向膨胀。”

  “稍微变形我想也没有问题,由于卫星不用像航天飞机那样还要回到地球上,只要能让它撑到宇宙就行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这个确实没错呢。”

  两人一边说出自己的意见,一边在设计图上做笔记。

  终于,在空白处再也写不上字的时候,士郎交叉着胳膊,大声赞叹道。

  “哎呀,太厉害了,这想法真是前无古人。”

  他兴奋得不断点着头,重复说着“太厉害了”。

  “这就叫恍然大悟吧,哎呀,好想现在就开始做看看啊。谢谢你了,真哉。”

  说着,一秒钟都舍不得耽搁似的迅速收起设计图。如他所说的,马上准备开始试着制作。

  这样一来,也算给这个家庭帮了点忙吧。只不过,真哉在意一件事情。

  “不用客气。说起来,这是哪里出的产品竞选呢?”

  “哦,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吧。”

  他一副“看我这脑子”的样子挠着后脑勺,士郎说出了那个名字。

  “这是OrionLute的产品竞选哦。这个说真的,是我们工厂最后的机会了。”

  感觉到这里,令人吃惊的事情实在太多。

  “好了,得加把劲干活了。”

  就这样,士郎分秒必争地跑到工厂里。真哉目送着他的背影。

  “偶然是必然的集合体——吗?我是不是也应该去一趟优希的学校呢?”

  这么想着,露出些许苦笑。

  “久……久等了。”

  这时,身后有人来搭话。

  “没事。”

  真哉回答着,回过头。

  眼前是给人感觉和平常不大一样的桃香。

  深蓝色的连衣裙,加上有点透明的针织衫。脚上的草鞋式凉鞋编织精美,把桃香健康的双脚紧紧裹住。

  然后,穿着这身衣服的人正两手抓着裙摆,不知为何眼睛看着远方,浑身不自在的样子。

  “今天打扮得很漂亮哦,衣服很称你。”

  “诶?啊、是、是吗?这样啊,适合就好。”

  “诶嘿嘿”,她一脸满足地笑着。看着她和平时一样的笑容,真哉确定她做好出门的准备后,率先走了出去。

  “那么,走吧。”

  “嗯、嗯。”

  之后,桃香略微点了点头地跟上去。

  周日——

  被冠上这个名字的休息日,就这样拉开帷幕。

  “啊!明明就差一点点!”

  桃香跺着脚,用全身表达出自己的悔恨。

  从家里出发直到车站,桃香基本没有开口讲话。真哉搭话她也只是淡淡地回答“嗯”或者“是啊”之类的——

  不过,在进入她推荐的游戏中心时,突然变了个人。

  “真是的!这是什么啊,绝对没法抓住啊!”

  桃香砰砰敲着游戏机的塑料外壳,大叫着。

  她前面的机器,叫做UMA抓捕者。(注:UMA,未确认生物体。)

  就是一个UMA长相的物体四处抓捕地上的玩偶的构造单纯的游戏(译者:抓娃娃机啊)。一定是为外星人侵略地球而进行的事先演练吧。

  不过任人摆布的布偶们却意外地顽强。

  那个怎么看握力都很弱的爪子像为失败而道歉似的,一边呵呵笑着一边移动到原来的位置。

  “这游戏挺有趣的,日本流行这种东西吗?”

  “也不算流行啦,以前就有了。不过,看到可爱的布偶就忍不住想玩啊。你看那些,很可爱吧?”

  “那个像把猪和狗还有猴子,用古代炼金术合成的生物吗?”

  “不是啊,是那个集合了猫咪、兔子和天使的可爱之处的东西。”

  “嗯,原来如此。”

  虽然不懂桃香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理解了她在指哪个布偶了。

  “可以让我试试吗?”

  “嗯?哦哦,当然可以。”

  “谢谢。”

  真哉说着,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元的硬币,投到机器里。

  他刚才在旁边看着,明白了这游戏的有趣之处,也懂了玩偶没那么容易抓到。

  “这个爪子的角度感觉有点偏了,所以像平常那样往上抓是很难的。”

  “这个我也知道。不过,这位置又不能用爪子推,别的地方又没有类似的玩偶。”

  “所以,从旁边这样抓起来。”

  爪子发出声响,准备抓起玩偶。不过隔壁那个勾到爪子边缘,被吊起来了。就以这样拉扯的形式,桃香瞄准的玩偶逐渐上浮。

  桃香看到这种情况,还是悲伤地摇摇头。

  “可是,这样一来又会失败。”

  “嗯,可能会从另一边掉下。”

  “啊、啊、啊!要掉了!”

  然后,那玩偶看样子要往出口的另一边掉落了。

  要是那样的话,就变得更难抓到了。

  所以。

  “……”

  真哉把手伸到口袋里操纵智能手机。

  刹那间,砰地一声,游戏机的外壳剧烈摇晃了一下。因此,玩偶以半个身体靠在出口的姿势掉下了。

  桃香看到这样,高兴地拍着手喊道。

  “太好了,刚好倒在洞口!”

  “再来一次应该就能拿到了。”

  “好嘞,接下来就交给我!”

  她做出挽起袖子的姿势——其实衣服并不是长袖的——桃香用力固定住游戏机外壳。

  真哉侧目看着桃香的举动,走开了两步观察,外壳稍微向右倾斜一点,不过要是没人提醒的话其他人看不出来。

  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四只脚的其中之一缺了一截吧。不过谁也不会想到,这是在卫星轨道上发射出的高能激光打断的吧。

  “精确度提升不少啊。”

  真哉对开发出适用反恐用特殊攻击卫星(朗基努斯)的修正程序感到非常满意。

  当然,要是被发现自己把卫星用在这种事情上了,不知会如何被基尔曼说呢。

  “呼呼呼呼呼呼!”

  桃香立马得到玩偶。

  她渗人地笑着,抱着长相渗人的玩偶。

  之后又挑战了好几次,成功获得另一个长得不知所谓的玩偶。

  “太好了,又抓到一个。”

  离开游戏中心,边随处走着边看着桃香。

  她开心地点点头。

  “嗯,这样就把莉子和优希的份都抓到了,只有一个的话会吵架的。”

  “虽然我觉得她们应该不会为这个吵架……咦?这两个玩偶是要送给她们的?”

  “? 当然了。”

  桃香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点了点头。

  由于真哉对购物没什么兴趣,桃香则是除了游戏中心得到的玩偶,手上已经拿不下其他东西了。所以两个人就这样,在路上买了饮料,走到公园。

  “因为我是姐姐嘛,当然要把好东西都给妹妹了。”

  他们坐到树荫下的长椅上,桃香拉开奶茶的易拉罐拉环。

  真哉也喝了一口黑咖啡,满心感慨地看着玩偶。

  “哦……真是为妹妹着想呢。”

  “啊哈哈,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桃香摆了摆手,害羞似的笑着。

  这公园算是挺大的,是因为土地有剩余,还是因为税收有剩余呢,公园中央的喷水池看起来下了不少功夫修建。

  在那周围,一些和优希差不多大的小孩正充满活力地跑来跑去。

  桃香温柔地看着那些孩子们,双脚在长椅下晃了晃去。

  “你看我家不是很穷吗?”

  “嗯。”

  “你回答得还真快……算了,其实从以前就很穷。啊,不过,以前比现在要好那么一点点吧,前几天写账本的时候才有这种感觉。哎,真的不妙啊,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是啊,不行呢。”

  说客套话也没意义,真哉干脆肯定地回答。桃香也理解了这一点。

  两手握着冰凉的易拉罐,桃香抬起头望着远处的飞机云。

  “所以,我决定了。”

  “? 决定什么了?”

  “我初中毕业后要马上去工作,赚莉子和优希的学费。她们和我不同,很聪明的,一定能上大学,然后成为聪明的科学家。”

  然后又笑着加了一句“爸爸以前也是这样的”。

  她的笑容里没有半点勉强。真哉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她能有如此清澈的笑容呢。

  “我要为此而努力,不过找工作似乎很难,所以还是打工吧,加油干活的话也能赚到一些钱的。”

  “这事,士郎和莉子她们知道吗?”

  “这个,呃……我还没提起过……不过,我成绩又不怎么样,肯定也上不了多好的高中,去工作也没关系啦。”

  桃香惭愧地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看着同龄的少女,真哉只是觉得震惊。

  她和真哉周围的人们完全不一样。他们满脑子只有如何把别人挤下去而已,只想着如何让自己爬的更高。

  而且,真哉也觉得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的。而他的这个常识,轻而易举地被这位少女从正面打破了。

  对此,真哉只有震惊,以及敬佩。

  “桃香好厉害啊。”

  “诶?一点都不厉害啦,比起我,这种年纪就一个人生活,而且还去德国的你才更厉害啊,看你一个人住也挺不容易的。”

  “没这回事哦。”

  真哉摇摇头,俯视着自己的双手。

  干净的双手,什么都没抓住过的双手。不过更加干净的,是旁边这位少女的双手。

  “我一直没怎么顾及周围的人,只是往前、往前,到光芒照射过来的方向去。完全不考虑多余的事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意。总之,就是一直往前奔跑。”

  “……”

  每天只是对着办公桌。

  不曾为了谁,为了得到什么而行动。只是为了自己,为了事业,而持续向前跑着。

  一直相信,这么做的话就能得到全部。

  “问题是。”

  没错,问题只有一个。

  “于是我就变得很擅长这种事,嗯,就是可以处理得很好。能得到别的褒奖和称赞,能得到很多物质上的东西。要是我像平常人那样生活的,肯定得不到这些的百分之一吧。”

  “我不太明白,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虽然没什么不好,但却不行。”

  没错,自己一直以为前方就是终点。

  但在注意到其实不是的时候,在停下脚步的时候。

  “我到达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拼命努力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就像眼前开着一大片美丽的花,虽然很美,美到炫目,但终究只是这种表面美丽的地方而已。”

  “所以,当你到达的时候,很失望?”

  对桃香的问题,真哉一边思考着合适的回答,一边缓缓地点点头。

  “是啊,很失望——倒不如说是绝望。没有一丁点成就感。会有‘咦?是这样的吗?’或者‘我的目标就是这种地方吗?’的感觉。不过那里毫无疑问,确实是我当初的目标。”

  目标是建立世界一流的公司。至于公司的业务是关于宇宙的,这也是因为和父亲的专业有关而已。

  如潮水般涌来的赞赏,以及平常人绝对得不到的财富滚滚而来。

  然后,当站在最高点时才察觉到。

  那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什么羁绊,家人之类的一个也没有。

  “于是,我就想了。”

  “? 什么?”

  “我应朝向的目标,并不是这里。我想要的东西,并不是这些。那些东西应该在我很久以前走过的路上才有。”

  “所以,你回到了日本?”

  “是的。”

  想要的,是自己到最后也得不到的,名为家人的羁绊。

  不对,确切说来,因为母亲还活着,所以也不是说没有家人。只不过,真哉想要的家人并不是像自己母亲那样的。

  “小时候——在我爸爸还活着的时候,我们是住在日本的。虽然已经想不起他的长相了,不过他很感性,总之是个很聪明的人。”

  “哦,那你是像你爸爸?”

  “这个我也说不好。”

  对于感情方面不太丰富的自己来说,这一点应该比较像妈妈才对。

  “妈妈是和爸爸相反的人,一直非常冷静,用道理来衡量事物。我从没看她笑过,她和爸爸的共同点就是脑子很聪明吧。我就是被那样的妈妈抚养长大的。”

  “你妈妈?”

  “对,她也是出名的研究者。专业是人工神经网络和遗传性算法之类的学习理论吧,不过在我出生的时候她好像碰到瓶颈了。没能写出什么研究成果的论文,她当时好像很焦虑,于是,我妈妈决定做实验。”

  “实验?”

  真哉轻轻地点了点头,仰望蓝天。

  “为了得到最高效率的学习方法的方案和机制,观察实际的学习过程。如何才能让人高度发挥出学习成果,怎么做才能用最短的途径学到最好的东西。她只是为了知道这些,而恰好那时——”

  他指了指自己。

  “刚好我妈妈手边有个现成的样本。”

  “难道,那是——”

  桃香睁大眼睛,真哉淡然地继续说下去。

  “对那个样本进行试验的最终目标,就是把学习成果用最高的效率展示出来。被选为实验体的我,被灌输了很多东西。比如谁也不知道的学习方法,或者是看起来非常可疑的学习方法,总之就是各种都有。”

  不知是不是多亏了这些,真哉的学习效率飞跃性地提升。

  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站在最高点了。

  “只有在我取得好成绩的时候,妈妈才会高兴。现在想来,因为妈妈高兴我才能努力下去吧。想加倍努力,从而得到更好的结果。那就是我唯一能保持与妈妈之间,名为家人的羁绊的方法,这是连我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内心深处所坚信的东西。”

  “……”

  “就结果来说,我的学习能力到达了很高的程度。肯定是连妈妈都想不到的高度吧,可是,妈妈想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所以——”

  没错,我的努力招致了十分讽刺的结果。

  “在得出结论的瞬间,我就不被需要了。”

  “怎么这样……!”

  “人啊——。”

  真哉打断桃香的话,说道。

  “是形形色色的,对于不同的人来说,重视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追求什么,抛弃什么,这些合在一起,才终于形成了一个人。”

  “……”

  “直到现在,我才真正明白。我想要的是羁绊,是家人。是和妈妈之间那确切的羁绊,可是,很遗憾,对我和妈妈来说,我们重视的东西实在是太——太不一样了。就只因为这样。”

  以前以为可以用钱买到,可以用名誉换到的东西,却如从指尖流逝的沙子一样,轻而易举地消失。

  真的是简单到令人吃惊。

  “妈妈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我都不知道。有时会因为筹措研究费用的事情给我发邮件,我和妈妈之间的羁绊,作为家人的联系,仅此而已。”

  “……”

  “?”

  在真哉把全部的话说完之后,桃香的肩膀稍微颤了颤。

  是因为听了无聊的话题而觉得扫兴了吗?

  真哉这么猜想,轻轻把手放到她肩上,这时。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突然大声哭了起来。

  在公园里玩的小孩们被吓了一跳,纷纷看向这边。在散步的老爷爷也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他们。

  然后,真哉也同样吃惊。

  真哉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放声大哭,惊慌失措地问。

  “怎么了?肚子痛吗?早餐吃得挺多呢,昨天剩的咖喱确实很好吃,不过三碗的话怎么说都太多了——”

  “不……不是的……呜呜……”

  桃香左右摇头,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抽噎着。

  真哉轻轻地抚着少女颤抖的背。

  他想,家人的话,肯定会这么做的吧。

  “……桃香没必要哭哦,我没有为妈妈的事情那么伤心的。”

  “不是的……!”

  可是,桃香用力摇头,站起来。哭得红肿的双眼饱含怒气似的俯视真哉。

  “怎么可能不伤心!你都那么努力了不是吗!?非常非常努力了不是吗!?这不就意味着,你一直在渴望着妈妈的爱吗!”

  “……”

  “虽说这世上什么人都有!那种人也的确存在。”

  桃香双手紧紧握在胸前,毫不在意周围聚集而来的视线,尽全力大声说道。

  “但是,没有家人还不伤心的人,是不可能存在的啊!”

  这喊声,响彻在真哉耳朵深处。

  一定是——

  桃香一定是代替流不出眼泪的自己哭泣吧。代替不知道如何哭,连悲伤都失去的真哉,少女哭得眼睛红肿,不断地流泪,紧咬着嘴唇。

  真哉对此依然只有震惊,桃香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决定了!”

  “? 决定什么?”

  桃香把食指对准发出疑问的真哉的鼻尖。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事无巨细,我桃香姐姐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家人……?”

  “没错,你,就是我的家人!”

  桃香像是怒气冲冲而吊起眉毛,真哉在嘴里重复着她的话。

  “家人——吗?”

  “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也没有血缘关系,姓氏也不一样,不过。”

  桃香停顿了一下,把手掌朝向自己的胸口,毫不犹豫地宣告。

  “借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人是形形色色的。那么,家人、羁绊,也是可以有很多种形式的。”

  “家人的,形式——吗?”

  “对,你经历的艰辛肯定是我想象不到的,肯定有过很多悲伤和痛苦的过去。但是就算如此,人不管多少次,都是能再努力的。”

  这或许是桃香的经验之谈。

  在那个温暖的家庭中,持续着不是很宽裕的生活的她,才能明白的事情。

  而且,也是真哉也可以做到的事情。

  “所以,你也努力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无论何事都会为你做。”

  “无论何事?”

  “嗯——呃,不对,那个、H的话是不行的!”

  然后她吞吞吐吐地说着“因为我们还是初中生嘛”“我的身材也没莉子好”之类的。

  真哉华丽地无视掉她后面说的话,微微笑了起来,抬头看饭山家的长女。

  “桃香果然很厉害啊。”

  非常理解她在学校为什么那么受人仰慕。

  非常明白她在家里为什么那么受妹妹们的尊敬。

  “能为了他人把话说到这份上的人不多哦。”

  “没、没这回事啦。”

  或许是突然感到难为情了,桃香避开真哉的视线,挠了挠鼻尖。

  “那么。”

  这种事,对她来说是自然而然的。

  不过对真哉来说却是耀眼,珍贵的,美好的。

  “我也可以为了家人而努力吗,可以尽自己所能,为家人做些什么吗?”

  真哉只是单纯地想,自己能否做些什么。

  桃香有点吃惊地眨了眨眼。

  “诶?当然可以啊,比如说买米这种比较重的东西,能帮忙的话就挺好的。”

  “嗯,需要的时候尽管叫我吧。”

  “还有,要是能照看一下优希写作业什么的就好了,你看我又不擅长读书。”

  “嗯,没问题。”

  “而且,莉子好像对你印象也不错,她要是有烦恼的话偶尔帮她出出主意也好,我的话肯定和她说着说着就会吵架。”

  “当然,这种事情小菜一碟。”

  对于桃香这些小小的要求,真哉当然答应。

  不过,只是这些的话肯定还不够。在这里温暖的家庭里,要作为一个成员的话,还有必须做的事情。

  “还有,我想,按照我的想法,负起责任重振工厂。”

  “诶?”

  桃香惊呆地看着真哉,然后垂下双眼。

  “我是很感谢你有这心意啦,不过——”

  “别担心。”

  打断桃香的话,真哉坚定地说道。

  桃香刷地抬起头,真哉一脸微笑。

  “我想我应该能帮上不少忙,对于管理和卫星的事情,我还是懂一点的。”

  说着,朝桃香重重点了点头。

  夜里,是属于青蛙们的时间。

  和大声发表意见的蝉不同,青蛙们用厚重的低音说着自己的语言。虽然不知道它们在说什么,不过动作缓慢的它们一定拥有深刻的思想。那低沉的声音或许是在对就算到夜里也丝毫没有下降的气温发牢骚吧,还是在感叹不透明的日本经济和严重的环境问题呢?要是翻译机器被发明出来的话,还真像听听它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在这被一片黑暗笼罩的夜里。

  “在哪里呢?”

  真哉单手拿着手电筒踏进工厂。

  白天,他和士郎在探讨样品的时候,把手表忘在工厂里了。

  士郎说在工作台上有看到。

  “他说拿到事务所的办公桌上了……是在里面吗?”

  他觉得没必要特地开灯,就借了手电筒过来,不过黑暗中的工厂比想象中还要广阔。他照着脚边和天花板,注意不被散乱在地上的电线搬到,小心地走到里面。

  “有了……是这个吧?”

  在事务所最里面的办公桌上,自动上弦的手表滴答滴答地走着。当真哉把光线照向桌上时。

  “唔!”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 有谁在吗?”

  真哉停下脚步,往黑暗的地方搭话。

  是小偷吗?听说日本的治安挺好的,不过多少也会有不安分的人吧。

  就算在Orion,也发生过好几次盗窃事件。比起金钱,别人更愿意盗取技术。来自民间企业的商业间谍就不在话下了,甚至有为了其他国家的政府工作的人。

  不过,基尔曼设置的防盗系统,故意在差一点点就触犯法律的范围内,对入侵者不管是在网上还是在现实中,进行沉重的反击,这是众所周知的。

  有一次,某个国家送进来的间谍在服务器室被布置好的捕获型强力胶糊了一身,还被关在里面三天。故意做这个让人难受的东西,似乎对间谍的精神层面也有消弱的效果,发现他的时候,都不用审问就自己哭着交代了罪行。

  当然,这个工厂里没有这种防盗系统。

  真哉慎重地拿手电筒照到办公室深处。

  然后,确认了那人的脸,才放心地而疑惑地叹了口气。

  “莉子吗?”

  “……原来是真哉啊。”

  莉子回答的声音也充满了放心。

  她不仅没开灯,也没带手电筒,真哉疑惑地歪了歪头。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没什么。”

  她回答的时候,由于突然回头而使手里的东西掉到地上。

  连续发出了咔嚓,刷啦啦的声音,似乎是金属制品散落到了地上。

  其中之一滚到真哉脚边,捡起来一看,是一百元的硬币。

  “……搞砸了。”

  莉子苦着脸,捡起硬币。看来她掉落的是手提钱箱。

  “我来帮你。”

  真哉把手电筒往天花板上照,让光线扩散开,蹲下来捡零钱。

  从掉落声音听来,应该也没多少钱。不到一分钟,视野内的硬币全捡完了。

  “嗯?这是?”

  在找还有没有漏捡的硬币时,发现一枚信封掉在办公桌的夹缝中。捡起来时感觉还挺厚。

  里面似乎放着钱。不过,在帮桃香记账的时候确认过了,赚来的钱并不会放在这种没有图案的信封里。

  “那个,就这样放进去吧。”

  莉子说着,打开手提钱箱递到真哉面前。看着莉子有点紧张的神情,真哉察觉到了。

  “原来如此。”

  然后,就这样把信封放进手提钱箱,真哉看着莉子,说道。

  “打工赚来的钱,原来是用在这里了啊。”

  “……”

  回答真哉的,只有莉子那充满为难的沉默。

  莉子的视线撇向斜上方,心神不宁地绞着手指,指尖咚咚咚地在地上敲了几下,终于死心了似的叹了口气。

  然后,用极其认真的表情,面对真哉。

  “拜托你了。能帮我对姐姐和爸爸保密吗?”

  “倒是没问题……不过你这样,没关系吗?”

  “嗯。”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她充满感慨地俯视着收到手提钱箱里的信封。

  “这就相当于自我满足吧。我也知道就这点钱,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就算这样。”

  她闭了闭眼睛,然后用力睁开,明确地说道。

  “我也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或许这就是家人之间的羁绊吧。

  把瞒着家人偷偷打工赚来的钱,用在家人身上。并不是为了让家人感谢或者尊敬她,里面包含的,只有想帮家里做点事的念想而已。

  这念想在真哉看来无比耀眼,他用手电筒照着那信封。

  “瞒着的话更不妙吧?而且,应该很容易露馅吧?”

  “金额是我姐统计的。就算她察觉到钱变多了,最多也就觉得很幸运而已。”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确实会那样呢。”

  眼前浮现出桃香歪着头,说着“不管它了”,然后懒得去追究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莉子打了多长时间的工才赚到这些钱,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多大的金额。或许就像她自己说的,到头来也帮不上工厂什么忙。

  莉子一副“这种事情我非常清楚”的表情,略带疲倦地叹了口气,突然转到别的话题上。

  “你知道优希经常抱着的布偶吧?”

  “嗯,经常抱着的泰迪熊吧,看起来有点旧了。”

  “那是优希好几年前生日的时候,我和姐姐买给她的礼物。”

  莉子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冷淡,不过却包含着些许自豪。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了吧,莉子眼神恍惚,嘴角动了动,说道。

  “那孩子的惊喜劲儿反而让送礼物的我们吓了一跳,她连续几天都抱着泰迪熊睡觉。不知道姐姐看到她这样是怎么想的,我呢——”

  她用右手握着自己的左臂,依旧以冷淡的语气说道。

  “——非常、吃惊。那孩子因为一个布娃娃就高兴成那样,反过来说就是,她一直在强忍着想要玩具的心情,而这个家,连一个布娃娃都买不起。”

  “……”

  “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无比的不甘心,无比的悲哀,从来没有像那次那样鄙视自己。那孩子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嘻嘻哈哈的,其实她比谁都在意着家人。几乎没有缠着我们说要这个要那个的。”

  确实,真哉也没见过优希要求过什么东西。

  她一直精神饱满地到处玩,但并不是会撒娇或缠人的孩子。

  或许优希只是个擅于忍耐的孩子吧,不过她的姐姐似乎不这么想。

  莉子保持着坚定的眼神,收起下巴,明确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作为姐姐,我想多少为她做点什么,那么首先就要让这个家重新振作起来。”

  “所以你才去打工?”

  “是的。”

  莉子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这样做,真的是——

  “真的好厉害啊,莉子。”

  可是莉子对真哉这句话不为所动,自嘲似的地摇摇头。

  “才不厉害。刚才我说过,我很明白这点钱根本派不上用场。”

  “没这回事哦。”

  没错,这和金额的多少没有关系。

  “确实,这些钱可能做不成什么事情。不过,你知道吗?OrionLute当初的启动资金仅仅只有400欧元……也就是不够5万日元哦。”

  “五万日元……那家大企业,Orion吗?”

  “是啊。”

  那是非常艰难。

  那些钱是和别人一同发表一篇论文得到的,是当时OrionLute的全部资本。

  OrionLute原本是真哉的父亲和基尔曼一起构思的企业模型。

  以便宜的价格发射卫星,再赚取客户的使用费——这构思本身十分单纯,但需要很高的技术和优秀的经营能力,还有丰厚的资金才能实现。

  偶然发现父亲总结出的构思材料的真哉为了使这个方案成为现实,而去拜访了基尔曼。

  可是,基尔曼最初的回答是“这不是小孩能做到的,回去吧”。

  尽管如此真哉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前去,基尔曼终于提出了条件。

  “用你手上现有的钱准备好启动资金给我看看——他这么说,然后当时我只有400欧元。”

  基尔曼的条件非常苛刻,他自己坚决不出哪怕一欧元的钱。

  真哉为了用这400欧元挣来更多的资金,开始学习如何投资股票,用和自己专业无关的发明专利赚取活动经费,然后这些钱再像滚雪球似的增加,终于筹集到了必需的启动资金。

  当时听了报告的基尔曼的表情,真哉至今还清楚地记得。

  “不管是什么企业,刚开始总是这样的。不过,肯定有方法可以让它逐渐壮大。反过来说,就是如果没有刚开始的那点钱,就绝对没办法做成什么事情。莉子努力赚来的钱,也是有这种作用的。”

  “……啊……”

  莉子轻轻惊叹了一下。

  真哉微笑着对她说道。

  “杯水车薪——或许也可以这么想吧。不过,那些资金,那些想法,一定是可以让这工务店重新夺回当年的光辉的原石。而实现此事的方法,一定存在。”

  “有办法……是吗?”

  “是的。”

  真哉点点头,下定论似的明确说道。

  “就算那些钱白费了,我也不让你的想法发挥作用的。”

  “——”

  莉子倒吸了一口气,睁大双眼。黑暗中,她的双颊染上了少许绯红。

  “所以,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使你的努力,你的想法对这个家产生作用的。”

  “…………”

  莉子的表情像是被夺走意识一般,只是呆呆地望着真哉。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回过神来的莉子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故意清了清嗓子。

  “总、总之,这件事情要替我保密。”

  “包括打工么?”

  “包括打工。”

  莉子以强调的、叮嘱的语气说道。然后,她双手并拢,以平时那种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说道。

  “包括前几天的人情在内,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不用在意这种事啦。”

  “我会在意的。”

  莉子摇了摇头,长发随着摆动,明确地说道。

  “我不喜欢有借无还,不管是钱、情义,还是受人照顾。”

  日本的公共澡堂相当热。

  “大家居然能跑到那么烫的洗澡水里。”

  在从澡堂回来的路上,以青蛙的叫声为背景音乐,吹着夜风,让身体凉快下来。

  由于桃香禁止真哉在主屋洗澡,所以他每天都要步行十分钟左右到附近的澡堂。有时,桃香她们也会跟来,引起一场骚动。

  “嗯……在小屋里做个浴室也不错啊,屋顶刚好是平的,在上面做个露天浴池也挺不错的感觉呢。”

  真哉脑子里想象着,岩石包围的浴池,一望无垠的夜空,氤氲的热气,浴池中央的黄金鱼尾狮喷泉——(注:鱼尾狮,新加坡的代表。)

  “嗯,不错。”

  回到小屋和露法商量一下好了——真哉正这么想着的时候。

  随着引擎发出的重低音,一台漆黑的轿车开到真哉面前。

  “……?”

  那辆车以堵住真哉去路的形式停下,在真哉注意到那是德国产的高级轿车时,从后座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哎呀,这可真是稀客。”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身西装的高大男人。

  要说是黑手党的老大的话,或许真有人信。

  他身上有着强烈的气场。只是看他那坚实的前胸,“以前练过足球”的说法就能令人信服。包裹着巨大躯体的灰色西装,加上色差非常醒目的红色领带。他胸前的西装口袋巾,使人体会到与那身材不合拍的细心。

  稀疏的金发,褐色的眼眸。紧紧抿着嘴是他的习惯,并不是意味着他不高兴。据他自己的说法,因为这张嘴使人生损失了三分之一。

  在这巨大的男人面前,真哉重新抱好洗浴套装。

  “夜晚的散步吗?今天的月亮不错,感觉狼人都有可能出现呢。”

  “尽管我不否认的确是个狼嚎的好日子,不过我不是来看满月的,是有事找你,真哉。”

  仰望着微微耸肩的高大男人,真哉笑了笑。

  “好久不见,基尔曼。”

  “是啊,不知道过多久了,感觉真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渥佛根·基尔曼——

  他不仅是OrionLute的CEO,而且是技术统括顾问,换句话说,就是OrionLute这个企业的二把手。

  真哉环视了一下四周。

  “露法没一起来么?”

  “你和我都不在公司的情况下,她就不能离开了。万一有什么事情,她应该可以很好地解决。”

  而他便擅长挖掘这种人才。

  真哉一边猜测着公司的重要人物特地来日本的理由,一边说出另一件无关的事情。

  “于是,怎么了?营业部的伊莱涅之前跟我说,有件事情无论如何都想和你私下汇报,就装作和你偶尔遇见,顺势到会议室密谈了,你是来告诉我那次谈话的经过以及结果吗?”

  “果然那是你指使的啊……!你知道那之后我多么受累——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基尔曼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胖胖的手按着眼角,一副疲倦的样子摇着头。

  他清了清嗓子,把不愉快的回忆从脑海里赶出去,缓缓地开口说道。

  “真哉,总会结束了。”

  “是吗,已经到这种时候了啊。”

  仰望天空,想起还有这么一件事情。而那满天的夏季星座,是不会向他预示如此细微的事情的。

  基尔曼递给真哉一张文件。

  “这是你最后的工作了,在这张任免书上签字吧。”

  真哉结果文件,浏览了一遍用德语写的文字。

  “免去社长一职,吗?”

  “嗯。”

  理由写的是“由于个人原因”,这种万金油式的语言。

  “否决你再任社长一事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不好意思,以解雇你的形式作为收尾了。”

  “我觉得这是最恰当的选择。”

  总之,就是总会顺利结束的意思。

  真哉被解雇,过段时间便会选出新的社长,坐到那把椅子上。既然自己面前站着的是基尔曼,这种事情就再明白不过的了。

  用对方递过来的水性笔,真哉迅速写下四年来重复了无数遍的签名。

  “这样就行了吧?”

  “嗯。”

  撇了一眼递回来的文件,然后加到腋下,基尔曼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一来,你就自由了。”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使真哉得到了期待已久的东西。

  真哉觉得这样反倒有点空虚。基尔曼依然挺直着身子,加了一句。

  “你已经不是社长,也不是别的什么了。要明白,你已经毫无操作Orion卫星的权利了。”

  “这样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会有后续的工作交接,现在这个瞬间,真哉和Orion已经没有关系了。

  “你要是再接触卫星的话,就会被视作非法连接。根据情况,有可能会以法律手段对你提起诉讼。好好记住。”

  “嗯。”

  他的意思就是,前几次因私事使用卫星的事情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真哉心里就这么理解为基尔曼的好意。然后,基尔曼像心平气和地作诗似的,继续说道。

  “我想,你现在抛弃的东西,和你以后要得到的东西,是不能放在同一个天秤上衡量的。”

  基尔曼像看透未来似的眯着眼睛。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这算预言吗?”

  “不,是确定的。”

  他如此断言。

  “没有能力,是一种罪。不能守护任何人,是多么痛苦。什么都做不到,是多么悲惨。想把无能的自己碎尸万段的那一天,也会降临到你身上吧。”

  他又加了一句“估计是在不远的将来”,然后转过身。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坐上车,不一会儿就消失在真哉的视野中。

  看着车尾灯的光线消失时,真哉拿出智能手机。熟练地打给某个需要联络的人。

  “喂,露法吗?”

  “我估计您也差不多该打来了。”

  响了一声就接起来的露法,看来确切地把握了真哉这边的情况。

  “基尔曼先生似乎到您那边去了。”

  “嗯,来通知我解雇的事情。”

  “这样啊……”

  露法感到遗憾地垂下肩膀,真哉问道。

  “那么,之前拜托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总会那边已经通过了,随时可以执行。”

  “是吗,虽然我对社长这个位置没有一丁点留恋——不过。”

  无能,是一种罪——基尔曼临走时留下的话,深刻地印在真哉的脑中。

  一定是因为真哉这段时间来眼前所见的,想守护家人,又无力守护的,那些温柔的人们吧。

  所以,真哉也必须下决定。

  “还有,关于那个画面。”

  “哦,明白什么了吗?”

  “这个,或许,我说只是或许。”

  “……?”

  对露法接下来的报告,真哉脑海里的某个地方想到一件事。

  “原来如此……这个或许可以利用起来。露法,不好意思,能联络IAU的各个部门吗?”

  “已经联络完毕,这几天内就能得到报告了。”

  “不愧是露法,拜托你是对的。”

  “也、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啦。只是,按照您说的办而已。”

  露法在电话对面害羞得支支吾吾的,真哉对她下了最后的命令。

  “之后,关于申请书的事情。”

  “啊,这个也顺利从基尔曼先生那里拿到签名了。”

  “基尔曼有说什么吗?”

  “没有。您那个是对零件制造过程实现高效生产的验证实验——是吧?对于研究类型的事情,基尔曼先生的态度都挺积极的。”

  “是吗,那就好。”

  看来,为以防万一准备的保险也发挥作用了。

  “这个,是什么?虽说是实验,但里面写着没什么障碍。”

  “是啊。”

  对露法的问题,真哉稍微考虑了一下,这么回答道。

  “这是想明白家人为何物的人,为了作为某人的家人而存在下去的——最后的手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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