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空的碎片

  第六章 天空的碎片

  那件事发生在基尔曼来日本之后的几天。

  真哉多少习惯了日本的初中,那些刚开始把他当稀罕物的同学们终于热情消散,现在不会以奇异的目光看他了。

  而且真哉也能跟上课程进度了。不管英语语法出人意料地难以理解,数学课的简单程度令人瞠目结舌,现代国语的老师总是对文章加入自己的解释,习惯了的话总之还是挺有趣的。

  就在这平常日子的某个放学后。

  在结束为了提高学生的自主性,顺便省下打扫费用的值日生这一工作后,真哉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打扰了。”

  声音说不上大,但是非常通透。

  顺带一提,那是真哉熟悉的声音,于是他往教室后门望去。

  “莉子?”

  站在那里的是双手拿着书包的莉子。

  她像是在找人,环视着教室内,然后和真哉的目光相撞。然后,有点困惑地踏进教室。

  修长的身材,直直的黑发。清凉的双眸,加上坚定的步伐。

  教室里的人们——特别是男生——全都把目光集中在莉子身上。他们的眼神就像看见从天而降的天使、或是身负神谕的女神似的。

  不过,莉子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视线,把这些当成路边的石子似的不予理会,径直走向真哉。

  真哉微笑着迎接走来的莉子。

  “哎,真是稀客。”

  “我找姐姐有点事……她在哪?”

  莉子在真哉的座位前停住脚步,眼睛撇向旁边的姐姐的位置。真哉一边把教科书装进书包里,一边回想着最后一次目击桃香的情景,说道。

  “不知道哦,不过刚才堂吉诃德好像对她说了什么。”

  “……”

  原本毫无表情的莉子脸色稍微变了一点。一起住了这么些天,真哉也能看出这细微变化里蕴藏的情绪。

  她刚才的表情要是用文字表达的话,那就是不高兴。

  “有种不祥的预感呢。”

  “是吗?”

  “堂吉诃德肯定做不出什么好事,而且还是对象还是姐姐,我不认为会有什么好结果。”

  “……”

  “? 怎么了?”

  莉子充满疑惑地俯视着沉默的真哉。

  真哉微微笑了下。

  “没什么,感觉你们两个果然挺要好的。”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姐姐嘛,还是会担心的。”

  “我有时会羡慕你们俩之间的羁绊呢。”

  莉子一听,有点难为情地移开目光。

  不过,她马上想起来这的目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

  “比起这个,现在还是找到姐姐要紧。”

  “嗯,找人的话分分钟的事。”

  说着,真哉从口袋里拿出只能手机。

  指尖触碰液晶屏,解锁后,直接点开软件。屏幕上立马出现OrionLute的logo,然后出现图像。

  莉子用手按着乌黑的长发,往真哉手里看去。

  “这是什么?”

  “锁定位置的卫星——我们称之为‘芙蕾雅’的卫星的信息。”(注:芙蕾雅,北欧神话中的女神。)

  手机上的画面是来自宇宙的。

  这是分三次发射到低轨道卫星上方,大小和饭团差不多的2000个卫星。那些就是这个锁定位置的卫星的本体。

  那一个个卫星上面装着高性能的摄像头和电波发射系统。它们之间用点对点连接,不断把图像信息发送到地面。

  这些信息由地面的基地局接受并解析。输入图像和坐标信息,再检索的话就能得到各种信息,换句话说就是间谍卫星。

  “要是在校内的就比较难找,把范围缩小到学校里的话——”

  真哉操作着软件,把需要的信息输进去。

  然后,学校的图像马上就显示出来了。这颗卫星比其他国家的任何一颗间谍卫星的图像解析度都高,就连地面的沥青都可以数清楚有几粒。

  “这图像真是清晰,这么厉害的东西都商业化了吗?”

  莉子仔细盯着画面,惊讶地说道。

  真哉对她的问题摇了摇头。

  “这个只是对普通人公开的beta版,实际上可以显示出比这更清晰的图像。”

  就如基尔曼提醒真哉时说的那样,他已经和Orion没有任何关系了。

  要是使用没被公开的卫星的话,就会被视为非法连接,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基尔曼的话,是说到做到的。

  “这时代真是方便啊……不过现在,找到姐姐的位置更重要。”

  莉子探出身子,把脸凑近画面。

  真哉背后的同学——主要是男生——都发出了惨叫或者怒吼。真哉一边对此心生疑惑,一边放大学校的图像。

  “有了。”

  然后,马上就找到了。确认了画面上的内容之后,莉子惊叹了一声。

  “真是没创意,又是在教学楼背面啊。”

  “看来是的。”

  “我们去看看吧。”

  说着,莉子马上转身离去。许多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接着转向跟着莉子出去的真哉,这目光充满明确的杀意。

  他们直接沿着楼梯往一楼而去,莉子的脚步难得那么快,真哉跟在她后面,来到会议室所在的走廊。

  莉子在那里停下脚步,把后背靠在支柱上,悄悄拉开旁边的窗户。

  “……这里是?”

  真哉也把背靠在柱子上,问身边的莉子。

  “这对面就是我们刚才在手机上看到地方,从这里可以看清楚那儿的情况。”

  “原来如此。”

  为了观察情况,把窗子稍微打开了一些。两人悄悄地看着窗外,侧耳倾听。

  “我说,你就答应吧。这样的话你家工厂也能得救啦。”

  “……”

  那里传来这样的对话。

  真哉他们小心翼翼地望向窗外,只见堂吉诃德狂妄地张开双手,桃香则是一脸困扰地靠在墙上。

  “……工厂?怎么回事……?”

  莉子听到堂吉诃德说的话,皱起眉头。身子往前探,靠近窗户,把意识集中在听觉上。

  堂吉诃德来劲了,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

  “我很清楚哦,你们家工厂再这样下去就要关门大吉了吧?这样也没关系吗?”

  “这个……!”

  “世道就是这样,订单不会轻易增加哦,所以——”

  堂吉诃德嘴角上扬,一副猥琐样地把脸凑近桃香,说出的话就像恶魔的耳语。

  “照我说的做就好办了,嗯?”

  “……”

  桃香低下头,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他们之间的气氛并不怎么融洽。虽然不知道堂吉诃德说了什么,不过感觉里面有点问题。

  然后堂吉诃德本人轻而易举地就解开了真哉他们的疑问。

  “所以说,桃香,跟我交往吧。这样的话,我就去和我爸说,让你家工厂做的样品在这次的产品竞选中胜出。很简单吧?只要跟我交往,就能拯救你们一家于水深火热之中了。”

  “……真的,可以得救吗?”

  “是啊,交给我就对了,妥妥的!”

  堂吉诃德狡黠一笑,张开双臂,就像唆使亚当和夏娃的蛇那样花言巧语。

  “好了,在我还没改主意之前快决定吧?行吧?”

  “这……这个……”

  桃香眼神飘忽不定,抱紧自己的身体。

  也就是说,堂吉诃德以拜托作为Orion日本董事的父亲,让饭山家的样品通过竞选作为条件,强迫桃香当他的女朋友。

  原来如此,这种老掉牙的奇怪举动确实挺有堂吉诃德的风格。不过,问题就在这里。不管是道德上还是法律上,关键是真哉的个人感情上,是绝对不能允许这种行为的。

  这么想着,真哉有点不安。

  “实在听不下去了,我去阻止他——”

  “——真哉。”

  一时反应不过来谁在叫自己。

  那声音冷漠得令人汗毛倒竖。

  真哉吃了一惊,看向自己的身边。眼前是和平常一样的莉子,不,是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和平常一样没有表情,冷淡的双眸,紧闭的嘴,完美的站姿。

  只不过,她全身散发出的情感,却只有一种颜色。

  ——名为杀意的,漆黑的颜色。

  “你那智能机的软件里,没什么强有力的工具吗?”

  说着,她指了指真哉的智能手机。正确理解莉子所说的“强有力”这个词的真哉,有点踌躇地问她。

  “虽然有……不过,非常强哦。”

  “没关系。”

  她刷地指向堂吉诃德,以沉着的目光、沉着的声音说道。

  “请干掉他。”

  包含着恐怖杀意的声音。

  这一定是想要守护家人的,莉子的坚强意志。

  她没有一丝的犹豫、纠结,甚至一丁点踌躇都没有,因为她,她们,是家人。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

  既然真哉想起了当时桃香所说的话,那么,他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是啊,我也得下决定才行。”

  真哉微微点了点头,取出智能手机。在启动的同时,Orion的logo浮上画面。

  就算必须再次坐上那把冰冷的椅子,就算必须再次回到那充满猜疑的世界,只有家人——是必须守护的。

  想要守护家人,就得有相应的能力。

  “被基尔曼说中了啊。”

  想起那张严厉的面孔,真哉苦笑了一下。

  就这么移动着指尖,把沉睡了目录深处的软件调出来。

  “镇压暴徒用卫星,通称‘雷神之锤’。那是拥有强力指向性,可以发射声波的卫星。超高周波数的音量能刺激鼓膜,让对方的平衡感丧失——”

  “行了,快攻击吧。”

  “是。”

  真哉不由得用敬语回答,开始操作软件。

  微调了一下GPS的坐标数据,把效果范围收缩到极小,确认好堂吉诃德和桃香的位置关系后,对莉子说道。

  “能帮我稍微转移一下桃香的注意力吗?”

  “我明白了。”

  莉子点点头,稍微想了一下,对着窗框喃喃细语。

  “——回家路上的章鱼小丸子,别人送的豆沙包,用手指拈起的巧克力,深夜的薯片,然后体重增加两公斤,腰围增加一厘米,今年需要买新泳衣。”

  “为、为什么知道这些!?”

  桃香猛地抬起头,望着四周。

  “咦、咦?不在……?”

  她满脸诧异,把头转来转去。真哉确认了她的身体和堂吉诃德有一定距离后。

  “——雷神之锤,启动。”

  真哉毫不客气地按下画面中显示的“确认执行吗?”下方的OK键。

  下一个瞬间。

  “好了,快决定吧。我也不是那么有耐心的哦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

  堂吉诃德突然在地面打起滚来。他的耳朵深处,现在正被传到大脑里的特殊脉冲所支配吧。比魔法师的诅咒更加可怕,比邻居夫妇吵架更加令人不快的声响正在他脑子里回荡。

  桃香大吃一惊,连忙后退,诧异地看着像蚯蚓一样蠕动的同学。

  “报告老师,有个男生正在感叹自己浅薄的人生,大跳奇怪舞蹈呢!”

  莉子不留空隙地配上合适的旁白。

  堂吉诃德大叫得实在是惨绝人寰,走在走廊的学生们,还有从教室探出头的老师们都好奇地聚集了过来。

  “桃香。”

  在此期间从窗户跃出的真哉抓起桃香的手臂。

  桃香惊讶地低头看自己被抓住的手臂。

  “诶?咦?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别问了,回去吧。”

  “可是,那个,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事,那肯定是他的特殊爱好。突然想起非常难为情的回忆然后大叫起来,这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吧?我们得体谅他才行。”

  真哉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把桃香拖走。

  然后找了个恰当的时间关掉雷神之锤,回到教学楼里。接着,就这么回家的话,就和平常的日子一样了——

  不过,这世道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真哉即将体会到这一点。

  回到教室,催促困惑的桃香赶快收拾东西,然后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上回家的路。

  就算是黄昏,还是充满夏天的热气。距超过35度的暴热天气已经过了三天,气温不仅没有下降的意思,还不算攀升。在高湿度的日本,炎热就意味着身上的汗像会瀑布一样地往下淌。

  这种天气,就算回到主屋里,应该也是一样热才对。

  但在起居室里迎接桃香和真哉的,却是令人后背窜上一股凉气的冰冷。

  “姐姐。”

  冷到极点的声音,从起居室中央传来。

  眼前是先回到家的莉子,依旧以校服装扮端坐着。虽然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那眼神里蕴含的冰冷目光,仿佛却能射穿两人。

  不由得往后退的桃香一边往后仰一边问道。

  “怎、怎么了莉子?在生什么气?”

  “没错,我非常生气,很久没这样生气了。姐姐你先坐下。”

  “干、干嘛啊?为什么要把气撒我身上?”

  “行了,快坐下。”

  “是。”

  桃香不由得说出了敬语,在莉子面前端坐下。

  姐妹就这么对峙着,距离近到双方膝盖快要相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问你是指什么啊。”

  “教学楼背面的事情。”

  “果然那些话是你说的啊!?我才没胖两公斤呢!”

  “我知道,是一公斤零三分之一公斤,这点分量我还是能把握好的。”

  “唔……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具体——不对!”

  桃香一瞬间话语卡住,然后马上指着妹妹的鼻尖。

  “居然偷听人讲话,你到底想干嘛啊!”

  “没想干嘛,我想问你为什么没有马上拒绝那种要求?那种事情根本就是无法成立的,这就像不小心刺伤对方,或是把热水倒到人头上,不是笑笑就能过去的事情啊。”

  “这种事……”

  桃香坚定地望向妹妹,大声说道。

  “这种事,我也明白啊!可是那家伙的爸爸是主办竞选的人,只要他开口我们家工厂就有活儿可干了,这也是事实啊!”

  “那种事无所谓,问题是,姐姐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他!”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答应了,就能保住工厂啊!就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了啊!优希和莉子,你们都可以继续把书读下去了啊!”

  “我是说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莉子的双眸深处的愤怒就像烈火般燃烧。

  她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直直盯着姐姐,说出这样的话。

  “我从姐姐的班主任那里听说了,姐姐是想毕业后直接去工作对吧?”

  “对——”

  桃香一瞬间被利子的气场镇压,倒吸了一口气,然后瞪回妹妹。

  “对啊,不行吗?我和你不同,脑子没你好用,也不喜欢念书,更没有继续往上读的意思,你有意见?”

  “非常有,请姐姐别胡闹。”

  双拳在膝上颤抖着,莉子眯起她的丹凤眼。

  “我知道姐姐你肯定是想把我和优希的学费,还有工厂赤字的部分通过工作赚回来,但这样做只会让我们困扰而已。请你别小看我,自己事情我还是能自己管好的。没有必要让姐姐一个人来背负。”

  “我才不是想背负!我只是用的方式去做而已啊!”

  “你想说跟那个堂吉诃德交往也是按照自己方式做事?”

  “……是、是啊,不行吗?”

  “……”

  一瞬间的沉默。

  莉子的右手动了动,然后一个毫不留情的巴掌就捕捉到桃香的脸颊,发出一声脆响。

  “唔!”

  捂着脸颊,身体不断颤抖的桃香,马上以另一只手反击过去。这一下着实地打在莉子脸上。

  “——”

  随着和刚才差不多音量的声响,姐妹俩的脸颊都红了起来。

  莉子眼里噙着泪水,盯着桃香,然后跑过只是傻站着的真哉身旁,冲向外面。

  “…………”

  桃香看都没看一眼莉子的背影,颤抖着肩膀,视线落到自己的膝盖上。从庭院那边传来的蝉鸣,这时显得格外大声。

  “不去追她,没关系么?”

  “………………”

  桃香没有回答,紧紧闭着双唇。

  真哉看着莉子跑出去的方向,然后轻轻地坐到桃香身旁。

  经过些许的沉默后,桃香终于倾吐出来。

  “——没用吗?”

  “嗯?”

  “全部都,没用吗?我所做的,都是多余的事吗?”

  她刚才的气势完全散去,无精打采地抚摸着被打的脸颊。

  “桃香,你觉得是没用的吗?”

  对于真哉的提问,桃香左右摇着头。

  “才不是,就算是现在,我也觉得是必要的。因为我希望莉子、优希,还有爸爸,大家都能幸福啊。”

  “那你呢?”

  “……诶?”

  “那幸福里,没有包含你么?”

  “我……”

  桃香把目光投向从起居室可以看到的庭院一角,露出有点勉强的微笑。

  “我没关系,我这样已经足够幸福了。为大家做饭,帮爸爸做工作上的事情,陪优希玩,时而和莉子斗斗嘴。这样,已经很幸福了。”

  “那么。”

  真哉同样看着夏日阳光照耀着的庭院,缓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有没有想过,大家的想法和你一样?”

  “大家……也是?”

  “嗯。”

  真哉点点头,想起自己来到日本所经历的事情,然后继续说道。

  “我来到这个家里,感觉最轻松的事情就是,大家都不会抱怨。士郎叔叔就算活儿减少了也没有怪这怪那,桃香你也是微笑着把洗衣做饭全包了,优希就算夏天没有空调也充满活力地跑来跑去,莉子虽然总是摆着张不开心的脸,但她都会为家人着想。”

  “……”

  “这些在我所熟知的世界里,是不可能存在的。大家都是为了自己所需而诋毁别人,夸耀自己,愚弄着世界。我来这里之前,还觉得那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呢。”

  世界就是那样运作的。

  至少,对于真哉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觉得不可思议,也不觉得不讲理。

  那只是世界上的某一种真理,当今有很多人都生活在那种潮流中。

  可是,真哉把这些当成世界的全部,只是因为他缺乏常识而已。

  “抬头挺胸吧,桃香。”

  “诶……?”

  “你必须为你的家人感到自豪,在这里——”

  没错,在这里。

  “有世界上最温暖的家,还有最深的牵绊。你只要——”

  真哉转头看身旁的桃香,笑了笑。

  “相信家人就好,这样,大家就能幸福。”

  “只是这样……可以吗?我可以有……自己的愿望……吗?”

  “当然。”

  真哉坚定地点了点头。

  “就算有其他人否定你,我——你的家人,都会认可你的。”

  “唔……”

  泪水濡湿她的眼眶。

  就像枯井里涌出清泉似的,桃香的眼眶里溢出眼泪。接着鼻子里轻哼了一声,没想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成了嚎啕大哭。

  真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再一次看向庭院。

  在热辣辣地烤着大地的太阳下面,就像要掩盖桃香的哭声似的,蝉们正在隆重地举行着大合唱。

  结果,过了三十分钟,她才止住哭泣。

  “唔……被你看笑话了。”

  “别介意这种事啦。”

  眼睛和鼻子哭得通红的桃香,一副难为情到不行的样子把视线移到地上。

  在太阳终于西斜,天空从暗红色逐渐向黑色转变的时候,蝉们也安分下来,房檐下的风铃发出了清脆而温柔的声音。

  或许是清凉的风让桃香回过神来了,她刷地抬起头,看看四周。

  “对、对了,莉子呢……?得跟她道歉才行——”

  “她刚才出去了,还没回来的样子。”

  说着,真哉拿起智能手机,问桃香。

  “如何?要是用卫星定位的话马上就——”

  “不用。”

  桃香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

  “我自己去找她,没事的,因为——”

  然后,她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断言道。

  “我是她姐姐。”

  说完,她轻快地站起来,就这么快步走向玄关。真哉也无言地跟在后面。

  白天那么湛蓝的天空现在似乎忘却了颜色似的,一片漆黑,心急的金星已经开始发光。不过,真哉没有去欣赏这闪烁的美景,为了追上向前跑去的桃香,也开始奔跑。

  他的脚步没有任何迷茫,朝着笔直的目标而去。

  跟在默默向前的桃香,不久后到达的地方是——

  “……公园?”

  这是之前周末和桃香起来的那个宽阔的公园。

  那时因为是周末,想来悠闲度过休息日的人比较多,今天是工作日,而且还是晚上。周围没有什么人的气息,鸦雀无声的。

  然后,在那入口,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满脸困惑地站着。

  “优希!”

  “啊,桃姐姐!”

  她抱着泰迪熊,慌慌张张地往公园里窥视,看到来人是桃香后,跑了过来。

  然后手忙脚乱地想把紧张的事态告诉姐姐。

  “啊呜啊呜……不、不好了!莉子姐姐她——”

  “没事的,我知道。你先回家吧。”

  桃香揉揉优希的头发,然后走进公园。

  真哉和优希一起在公园门口等待。

  桃香马上就找到莉子了。在入口右转的骆驼状游戏设施上,莉子抱着膝盖坐着。

  失去了平时凛然的姿态,有点可怜,有点软弱,就像停下振翅的蝴蝶,一动不动。

  “……”

  桃香确认了那是自己的妹妹后,在她旁边的海豚玩具上坐下。

  她顺势也抱着膝盖,抬起头望着星空。视线的前方,是天鹅座在宇宙中充分展示自己的光辉,

  “记得吗?你在学校一有不开心的事,或者在家被妈妈骂后,都会一个人到这里偷偷地哭。”

  “……”

  “到了晚饭时间也不回去,每次都是我来带你回家。说着‘莉子,快回去啦’之类的。你总是迟迟不肯走,可麻烦了。”

  “……我——”

  莉子把脸埋到双膝中,缓缓地开口。

  “我其实没有姐姐你那么坚强。有一点小事就觉得很受伤,容易闹别扭,还优柔寡断。老会去纠结一些无所谓的事情,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自己变得没有自信,所以——”

  她咬着下唇,语气里混杂着后悔和羡慕,低声说道。

  “我一直,很羡慕姐姐。总是很开朗,充满精神,人见人爱的姐姐。”

  “……我吗?”

  莉子对吃惊的姐姐点了点头。

  莉子加重了双臂的力度,语气中加了些许力度,说道。

  “对我来说,姐姐就是目标。我一直想成为像姐姐那样的人,像姐姐那样的女生。就算是现在,这种想法也还在。所以才——”

  莉子抬起头望向夜空,对那耀眼的星光眯起眼睛。

  “姐姐,请你一直当我的目标。不要说是为了我们,请一直勇往直前。姐姐的话,一定什么事都能做到。姐姐的话,一定能到任何地方。这才是,名为饭山桃香的,我引以为豪的姐姐。”

  “莉子……”

  对妹妹的一番话,桃香能回答的只是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桃香想说些什么,但声音早已消失在喉咙深处。虽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焦心,但却还是找不到该说的话。

  就算如此,桃香还是努力想说点什么,不过这时,有个别的声音代替她说了出来。

  “那么——”

  突然插进来的,是个温柔的声音。

  姐妹俩吃惊得抬起头,眼前的人——士郎,他的黑框眼镜后是充满温柔与和蔼的眼神。

  “那么,莉子也必须勇往直前才行哦。”

  “爸、爸爸?”

  “……爸爸?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理会两姐妹的吃惊,士郎从工作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枚信封。

  然后把它递到莉子跟前。

  “我想把这个交给你。”

  下意识接过信封的莉子,惊讶得倒吸一口气。

  “! 这是,我放进钱箱的钱……!”

  “没错。”

  士郎柔和地点点头,微微一笑。

  从旁边凑过来的桃香皱了皱眉。

  “? 怎么回事?”

  桃香问眼前的二人。但士郎并没有回答,而是向莉子轻声说道。

  “你之前放进去的钱,都在这里了。这是你努力挣来的,要由你来使用。”

  “全部?爸爸从什么时候——”

  “莉子打工的事情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哦。”

  莉子听了这回答,睁圆了眼睛。

  士郎用指尖挠了挠脸颊,告诉了她原因。

  “那位店长是我中学时的同学呢,莉子开始在他店里工作那天,就来告诉我了。”

  “店长吗……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

  “因为那是莉子的选择啊。”

  士郎平静地说出的答案里,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充满温柔。

  “我不知道莉子想着什么,如何考虑才下的决定。不过,我觉得那是值得人尊敬的举动。全都是因为我太不中用,才给桃香和莉子造成困扰,真的很抱歉。”

  说着,士郎深深低下了头。

  慌张的反而是两位女儿。

  “别、别这样啊爸爸!我们是家人,互相为对方着想是理所当然的啊。”

  “是啊,爸爸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向我们道歉的啊。”

  说着,莉子站了起来,再次把手里的信封递出去。

  “这些钱,果然还是用在工厂的事情上吧。虽然没有多少,但要是能帮上点忙的话,我就十分满足了。”

  “莉子……”

  “我也会更加努力的。虽然没办法帮忙工厂的工作,但我会学会记账的。所以,爸爸只要为自己的工作努力就好了。”

  “桃香……”

  听到女儿们的话,士郎大大的手分别放到她们头上。

  “我真幸运呢,证据就是,我拥有这么棒的女儿啊。”

  “……爸爸。”

  “爸爸……”

  女儿们在父亲的认可中哭了起来。那哭声,响彻在夜晚的公园里。

  真哉和优希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

  “你的家人,真的很厉害呢。”

  “那是当然的说。”

  优希得意地笑着,大大地挺起胸膛。

  “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哦,是世界第一的家的说!”

  说着,优希跑到姐姐们身边。然后,抱着父亲的腰。

  公园里,家人,以家人应有的姿态彼此连结着。

  “……这一定就是,所谓的家人。”

  为了守护这无法取代的,美好之物,真哉愿意付出一切。这耀眼的存在,是值得令他这么下定决心的。

  刚好在这时,胸口的智能手机震动了一下。

  “喂?”

  “真哉,看来你又擅自使用卫星了。”

  声音里有着明显的不悦,一接电话就马上说明来意的,是基尔曼。

  他指的是真哉在教学楼后面使用雷神之锤的事。

  “嗯,我用了一下。”

  “我记得已经忠告过你,擅自使用将会受到法律制裁了吧?我想你应该没忘。”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

  那肯定不是警告,真哉明白,基尔曼这个人真的会那么做。

  “这不像你啊,基尔曼。以前不厌其烦地告诫我要确认事实关系再行动的人是谁来着?”

  “……什么意思?”

  “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

  嘴角稍微放松了一下,真哉靠在公园入口的柱子上。

  “虽然我已经卸任了,但下任社长还没决定是谁。关于这段空白期的条款在应该包含在公司设立时的规章里才对哦。”

  “你说什么……?那种详细的条款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基尔曼难得表现出困惑,真哉说道。

  “基尔曼,你以前说过的话。因为那句话,我全都决定好了。”

  “……怎么回事,解释清楚一点。”

  对于基尔曼充满疑惑的声音,真哉极端坚定地告诉他。

  “我明白了——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仅此而已。”

  第二天,是一如既往的休息日。

  太阳依旧没有一丝怠慢,给大地送来充足日光,风还是开启了温暖模式,蝉依然心无杂念地进行合唱练习,总之日本的夏天依然炎热。

  这种气温里,工厂里氤氲着热气,像蒸桑拿似的,真哉和士郎正面对面。

  “变薄了不少啊。”

  真哉看着士郎从研磨机上取出的炒锅状金属板,充满感慨地叹了口气。

  士郎轻轻地用手指触摸表面,满意地点点头。

  “嗯,这样一来耐热性的问题就解决了。不用考虑再冲进大气层一次,也能解决热膨胀扩散,重量也——。”

  就这样,把样品放到身边的秤盘上。

  这是可以量到非常精确程度的工业用计量器。真哉还记得,刚来没几天那会儿,桃香就和说出“这样的话也可以称一下姐姐的体重呢”的莉子吵了一顿。

  真哉对电子屏幕上显示出的数字露出微笑。

  “符合规格要求,而且还比上限值低了三成,应该足够了。”

  对于超出想象的数字,士郎的表情也温和起来。

  “没想到居然能做到这种程度,多亏了大家,还有真哉的帮忙啊。”

  “不,我只是在旁边插嘴而已,不算什么啦。不过这样一来,或许能赢得竞选哦。”

  “嗯,我想赶紧交上去。”

  说着,士郎抱着样品回到工厂里面。他小跑着,肯定是因为他无比兴奋。

  刚好在这时。

  “喂,我来打扰了。”

  这声音传来,果然是个来打扰的。

  转过头,在工厂入口处站着的,是狂妄地交叉双臂,嘴角不像样地扬起的,真哉认识的人。

  “哎,真是稀客,有什么事吗?很遗憾,这里没有让你与之对战的风车哦。”

  “啊?风车?我没事找那玩意儿干嘛!”

  站在那里的,是身穿制服的堂吉诃德。

  依旧把制服穿得邋邋遢遢,也没有站直身体。他往上捋了捋头发,像是在卖弄那脱色的长毛似的。

  “我找的是你,喂,赏个脸呗。”

  “呃,什么来着?”

  真哉按着太阳穴,回想之前露法给自己科普的内容。

  “赏个脸,我记得这言外之意是头发稀疏的人想让对方交出头发吧?啊,你的头发确实看起来有点稀薄呢。”

  “谁稀薄了!你说谁稀薄了!?”

  “哎呀,就算你问我也……”

  堂吉诃德突然把双手放到头上不断确认自己的头发。然后,后悔得想跺脚似的扭曲着一张脸。

  “可恶……少废话,给我过来!”

  他大声喊着,真哉乖乖地走了出去。

  外面依旧无比炎热。倾泻而下的阳光像是故意惹人不高兴似的,蝉鸣单调的演奏好像要教会人们何为音阶。真哉想,对蝉们提起噪音污染诉讼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呃,大田原……”

  大概是听到了公害程度不输给蝉的堂吉诃德的声音了吧,桃香从主屋探出头,然后马上皱起眉头。

  “我说你,干嘛来我家?”

  “你这是什么口气?”

  不过堂吉诃德似乎没有体会到桃香话语里十足的厌恶感。

  “本大爷特地亲自来取竞选的样品啊。”

  他开始如此说道。

  真哉对这句话有点怀疑。

  “并非职员的你来取?”

  “是……是啊。我不是说过吗,我爸是Orion的董事啊。刚好现在总部那边有高管过来,我爸出去接待了,所以我代他过来。”

  “如果此话当真,那就有点问题了。”

  听着堂吉诃德的话,真哉取出智能手机,迅速发出一封邮件。

  桃香则是顶撞起堂吉诃德狂妄的说法来了。

  “就算这样,为什么是你过来啊!?和你有什么关系!?”

  “什么?你这么跟我说话没问题么?桃香。”

  堂吉诃德猥琐地扬起嘴角,把像上过漂白水似的头发高高捋起。

  “我爸可是参加竞选考核的人啊,于是,要是我稍微和我爸说一点这工厂的坏话,或许对考核就会有影响也说不定啊。”

  “你、你……!”

  桃香吃惊得睁大眼睛,声音愤怒得微微发抖,死死瞪着堂吉诃德。

  然后,这愤怒不仅仅停留在桃香身上。

  “你真是渣到极品了啊。”

  不知何时出现的莉子站在桃香身边,用冷冷的眼光鄙视着堂吉诃德。

  “不过,人家是堂吉诃德嘛,本来就会误以为自己很厉害。”

  “堂……?干嘛说什么折扣店啊?”

  “没什么。”

  他的反应和自己的姐姐一样,莉子厌烦地摆了摆手。

  真哉再次面向堂吉诃德,确认他的来意。

  “那么,你为何而来?”

  “没你这么说话的吧?”

  “很遗憾,虽然很对不起你稀薄的头发,但这里没有可以分给你头发的人。”

  “所以说不会稀薄啊!”

  “以后会边稀疏呢,看你都上漂白水了。难不成你那厉害的老爸也是这样?”

  “怎……么……可……能……”

  可能是说中了,他双手按着头皮,声音渐渐弱下来。

  然后,他像是刷开了重重杂念,顺带着把头发挠得乱七八糟,接着大叫起来。

  “啊啊真是的!你们啰啰嗦嗦的烦死了!”

  “……毫无疑问,最烦的是你才对啊。”

  指着冷静指出自己的桃香,堂吉诃德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是来继续昨天的话题的,桃香,你还没有给我答案。”

  “那个……”

  桃香想起教学楼后面发生的事,用力抱紧自己的身体。

  “你又自说自话……!”

  莉子吊起她漂亮的眉毛,正想代替姐姐质问堂吉诃德,往前踏出一步。

  不过,真哉用眼神制止了饭山家的二女儿。

  “……诶?”

  既吃惊,又被真哉的气场压住,莉子只因为一个眼神停住动作。确认这点后,真哉微微吸了口气。

  这里有着想要守护家人的人们。

  在她们面前,有着想破坏这个家的人。

  既然这样,真哉应该采取的行动,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就算那么做会使自己回到那空虚的世界。

  就算这么做会使自己再也无法和这个家庭一起生活。

  要问原因的话,那就是——

  “这是我——必须为这个家做的事。”

  真哉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拿起智能手机。

  堂吉诃德看真哉这样,想起之前恐怖的体验,夸张地摆起架势。

  “你、你小子想干嘛?这次不会再让你搞爆我的手机了,新手机放在家里——”

  “很遗憾,现在不管是美杜莎还是雷神之锤都不在日本上空,而且本来——”

  真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慢悠悠地摇摇头。

  “就不需要那种东西。”

  “哼,变不了那奇怪的把戏,你小子也没什么可怕的了。不想受伤的话就给我消失,敢再惹怒老子就让你——”

  “该消失的,毫无疑问,是你才对哦。”

  真哉打断堂吉诃德的话,无奈地叹息了一下。

  “我之前已经教过你该怎么用钱了吧。很遗憾,看来你没能理解呢。”

  一个人给三万什么的,老爸是Orion的董事什么的。

  对把这些小事挂在嘴边的堂吉诃德,真哉重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让你家工厂的产品落选?和我交往?”

  这些和真哉之前处理过的、或直面过的问题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现在,要是眼前的人想让这个家庭陷入危机的话。

  “天真,太天真了。那种程度的权利,既不能挤兑掉竞争对手,也不能让蜗牛似的政府行动起来,更不能保护家人。”

  只要用压倒性的力量,排除掉就好了。

  所以。

  “你好好记住吧。”

  智能手机屏幕上出现的,是Orion的logo。

  真哉把屏幕朝向堂吉诃德,把logo下面写着的一行文字一口气刷掉。

  “所谓权力——”

  把手指放到最下方的“同意”按钮上。

  “是这么用的。”

  毫不客气地按下。

  屏幕上跳出“确认完毕”的字样,快速掠过各种注意事项后,最后显示出一个大大的Orion的logo。

  “喂,那个logo……是我爸公司的——”

  看到这个logo的堂吉诃德把眉头皱起的时候,突然一台漆黑的高级轿车发出夸张的响声冲了过来。

  那车的暴走劲儿像油门被猛踹似的,在庭园里急刹车,随着尘埃和刺耳的刹车声,滑到堂吉诃德的身边。

  “……啊?什么啊?”

  堂吉诃德不明所以地看着身旁的德国产高级轿车。驾驶席的车门被粗暴地打开,从里面蹦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身穿西装的中年男性。

  黑色的厚西装,加上没有图案的白衬衫,系着略显突兀的黄色领带。头顶毛发十分稀疏,戴着一副圆眼镜,毫无疑问,是个典型的日本公司职员。

  “老、老爸……?”

  堂吉诃德惊讶得眉毛都歪了,只能说出这简单的词语。

  然后,这中年男性,以出车门时的气势全力冲向堂吉诃德。

  “你这个——白痴儿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边这么大叫着,一边牢牢抓住堂吉诃德的后颈,顺势往地上摔去。

  “呜哇哦!?”

  堂吉诃德嘴里咏唱着谜之咒语,额头结结实实地往庭院地上撞去。

  不过,对堂吉诃德展开奇袭的中年男性对此没有丝毫在意,反而对旁边的真哉——

  “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万分抱歉,社长!”

  突然扑通一声跪下。

  “请、请社长开恩!我那蠢、蠢儿子实在是太无礼了!请、请您务必大人不记小人过!”

  这位把额头贴在地面上的人,有一点眼熟。

  “哎,还真跑来了啊。呃,我记得你是日本法人的——”

  “是,小人是大田原!”

  反射着阳光的头顶对着真哉,眼前这位中年男性——堂吉诃德的父亲,就像演古装剧似的把头低到极致。

  另一方面,儿子那边似乎不能理解事态,一边坐起上半身一边惊讶地看着旁边跪着的父亲。

  “喂、老爸,为什么要对这种家伙低头啊——”

  “你这个——蠢儿子!”

  光滑的额头爆出青筋,堂吉诃德的父亲用力拍了一下儿子的头。

  “疼死了!?你、你干嘛啊!?”

  “什么叫这种家伙!?你以为自己现在正在对谁说话!”

  “啊、啊?谁啊,不就是个转校生吗?”

  “所以说你白痴啊你这蠢材!”

  他大叫着,再次强烈拍打儿子的头。

  “你以为我们多亏了谁,才能每天睡在温暖的被窝里!多亏了谁才能每天有饭吃!这些全部——”

  堂吉诃德的父亲双手恭敬地指向真哉,大声喊出结论。

  “都是多亏了笠取社长啊!”

  “笠取……社长……?”

  “头不能抬起来!”

  “呜哇!”

  堂吉诃德的头再次被按到地上,整个人跪伏着。

  然后,完全不理会这样的儿子,堂吉诃德的父亲继续飞快地辩解着。

  “都、都是误会!小的当然不会让犬子来回首样品,不会的,没错,肯定不会的!由于基尔曼CEO来日本,小的有事向他汇报,刚好被犬子知道了,就恶作剧了一下——”

  “嗯,我知道。”

  真哉笑眯眯地俯视着堂吉诃德的父亲。

  “不过,就算是家人,把产品竞选这种机密信息泄露出去也就表示——你应该很明白吧?”

  “!?”

  看到真哉的微笑,堂吉诃德的父亲那圆眼睛背后的表情都冻住了。

  “请、请务必宽大处理啊!我家里有两个小孩,还有最喜欢名牌货的妻子,还有一只食量是普通狗的三倍的圣伯纳德犬,另外还有20年的房贷没还!请您、请您可怜可怜我们!”

  看他不顾体面地跪在地上,反倒令人神清气爽。

  在这跪着的父子身后,漆黑的德国产高级轿车接二连三地从工厂入口驶进来。

  依然跪着的堂吉诃德看到庭院转眼间被轿车填满,吃惊得睁大双眼。

  “这、这怎么回事……为什么有那么多车……!”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一边斥责着悟性极低的儿子,一边朝眼前的上司奉上双手。

  “这位就是OrionLute的创立者兼董事长的笠取真哉社长啊!你身上穿的,每天吃的都是这位社长发下的工资买来的啊!怎么还不明白!”

  “怎么……可能……!?”

  堂吉诃德惊愕得说不出话,他身边停着的轿车上陆续下来各个国籍的人们。有穿西装的,有穿白衣的,还有POLO衫或者没打领带的,给人不同国家的印象,他们都是Orion的职员——

  也就是,真哉的部下。

  “这样,你应该能稍微理解了吧?”

  Orion的职员们站在堂吉诃德父子周围,两个戴着墨镜的西装男——保镖从人群中走出,站到真哉后面。

  真哉张开双手指着身边的人们,缓缓地说道。

  “所谓权力,绝不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东西。这是自己的行动反映出来的周围环境所形成的,换句话说就是世界的构造本身。所以——”

  真哉动了动手指,两旁的保镖无声地走出,一人一边把堂吉诃德搀起来。

  “哇,干、干嘛……啊!?”

  想抵抗的堂吉诃德被左右的两个巨汉保镖一瞪,便老实了。

  “你现在的行动无法改变世界上的任何一丁点东西,那么也就是说,你绝对无法违逆世界本身。”

  “你、你小子……这……这种事……!”

  “好了。”

  看了一眼无法跟上事态发展,只能满口胡言的堂吉诃德,真哉把大拇指指向身后的饭山家外面,微笑着下了命令。

  “就请退场吧。”

  “Yes,boss.”

  机械似的接受命令,保镖们拖着不知道嘴里嘟囔着什么的堂吉诃德,就这么把他塞进车里。

  接着,真哉朝着依旧跪伏在地面的堂吉诃德的父亲说道。

  “运送工作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是、是,当然没有问题!”

  重重地点了三次头后,堂吉诃德的父亲连滚带爬,绊倒了好几次之后终于回到驾驶席,慌慌张张地插入车钥匙,以全踩油门的初速度冲出饭山家的院子。

  目送着逐渐远去的引擎声,旁观事态发展的桃香困惑不已地嘀咕道。

  “什、什么……?怎么回事啊……?”

  “……之前一直觉得很奇怪,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

  困惑的桃香,还有恍然大悟的莉子,眯着眼看着被众人团团围着的真哉。

  “听说OrionLute的创立者是个日本人,而且还是个天才型的技术者,公司主要的专利都是他一个人发明并申请的。并且,这个人非常年轻,基本不在公众场合露面。”

  “那就是——”

  “就算如此,他应该出席过几次记者会才对。我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有点眼熟,就是因为这一点吧。这样一来,他能把储物室改造成那样,把卫星当成自己的手脚般操纵,也说得通了。”

  然后,莉子漂亮的指尖指向真哉,如此说道。

  “OrionLute的创立者,sinnya·kasatori——没想到,就是真哉啊。”

  对莉子的点评,桃香还是无法接受。

  “……呼。”

  桃香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然后两手摆了摆,一副“罢了罢了”的样子。

  “莉子又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嘛。那种富豪怎么可能到我们这种破地方寄宿啊。”

  “……说起来,姐姐还没进过他房间呢。”

  莉子看自己的姐姐的眼神,就像看异次元的生物似的。

  “算了,姐姐要是那么觉得的话就随便了,不对,应该说你还是那么觉得比较好。反正很麻烦。”

  “什么啊?刚才那人不就是为自己儿子的不礼貌行为道歉而已吗?虽然下跪什么的太夸张了,但那表示他有诚意吧?那家伙嘴里说的英文,应该也是‘原谅他吧’或者‘可以回去了’之类的吧?”

  “在我听来,是‘现在就把垃圾扔掉吧’(Throw away right now)的意思……”

  莉子犹豫了一下,又马上放弃思考地叹了口气。

  “算了……姐姐认为是的话,就是吧。”

  莉子就这么甩开所有东西似的摇摇头,像丢开解释责任的政治家似的闭上嘴。

  人群中,有一位身板格外巨大的德国绅士踩着皮鞋缓缓地走向真哉。

  “被你摆了一道啊,真哉。”

  “你指什么?”

  “这个。”

  把一张纸递给真哉的高大男人——基尔曼,以平时那平淡的语气说道。

  “如果已经没有后悔和迷茫,就再签一次吧。”

  “当然。”

  真哉结果那张纸,视线在上面的德文中扫过。

  写着的标题是,再任社长。对象是,笠取真哉。

  也就是说,在签下名的时候,真哉就会再次回到社长之位。

  “这是我为守护家人而做的决定,既不后悔也没有遗憾。”

  “家人,吗?”

  基尔曼深深地感慨了一下,真哉迅速签上名。

  “——这样一来,你就正式再任社长一职了。”

  基尔曼撇了一眼收回的文件,疲惫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在网上开紧急总会,这种时间点决定社长的再任与否,你还真是会折腾。没注意到选出下届社长之前的空档期中,你还有继任的权限,是我的过失。这次不管是你还是露法,都给我来了出设计精密的好戏啊。”

  “这句话,我会原封不动地还给你的。”

  真哉耸了耸肩,指着主屋断言道。

  “让我到这个家寄宿,基尔曼,是你一手安排的吧。”

  “被你发现了啊。”

  没有一丝抱歉的样子,基尔曼抑扬顿挫地点点头。

  “你想辞掉社长职位的那点小心思,我还是看得出来的。与其让你远走高飞,还不如干脆给你带个项圈。”

  “原来如此啊。”

  其实,真哉准备在收回天文望远镜后,顺便环游一下世界的。他已经拥有一辈子都住得起酒店的资产了,只要逃过一个月的话就能翘掉总会。

  “而且啊”,基尔曼继续问道。

  “你知道自己所缺的是什么吗,真哉?”

  真哉歪了歪头,虽然能猜到许多答案,但基尔曼说的似乎是作为社长所需的要素。

  “就是不够强硬啊。你总是在绝妙的平衡上促成事情,然后把大局推向成功的方向。有时强迫自己,没有丝毫的任性,殊不知,那也是作为社长的要素之一啊。”

  基尔曼感怀地看了看院子里的小屋,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现在这样还不够啊,有时得强硬地推进事情,就算遭人白眼也要走自己的路,全力守护自己该守护的东西。你身上所缺的,正是这种决定性的强硬、意志,还有该守护之物。”

  这指点,使真哉非常感同身受。

  “我是想让你在这里亲身学会这些——”

  基尔曼慢慢地环视着周围。

  “看来,效果比我想象中的要好得多啊。”

  他看了看惊呆的姐妹,再看看真哉,想起了什么似的松了松嘴角。

  然后,在工厂入口旁观的士郎慢悠悠地走过来。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士郎。”

  “虽然有点不明所以……”

  在事态快速发展之后,终于露面的士郎不知道该说什么。苦笑和惊愕的表情在他脸上交错着,但到最后还是恢复平时的柔和笑容。

  “不过,基尔曼,你因此给了我非常宝贵的经验啊。”

  两位老朋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省略了开场白,基尔曼马上把话题转到工作上。

  “听说你参加了保护罩的产品竞选吧,样品做出来了吗?”

  “嗯,刚完成,要看看吗?”

  “那就让我一睹为快吧。我们的技术团队也因为迟迟做不出高质量的样品,整天唉声叹气呢。”

  然后,他们两个像是长久以来都一起行动似的,同时往工厂走去。刚才从车里下来的人们——Orion的全部技术人员——拿着笔记本电脑和测定器,陆陆续续踏进工厂。

  对着急速的事态发展摸不着头脑的桃香扯了扯真哉的衣袖。

  “难、难不成竞选的结果会在这里得出?”

  “嗯,应该是的。”

  真哉朝她点点头,也跟在人群后面,往工厂走去。

  “不错。”

  这是基尔曼得出的结论。

  刚过正午,基尔曼到事务所露了个脸,可能是看完样品了。其他的技术人员有的还在继续测定,有的为避暑而回到车里。

  押了一口莉子和桃香准备的麦茶,基尔曼把目光投向同样大汗淋漓的士郎。

  “不过,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修改。你最后不是选择钢,而是用合金制造的吧。不过,基本方针是没问题的。”

  “原来如此,那就得做工程样板才行了。”

  “你愿意做吗?”

  “当然,没想到我还能摊上这么有趣的活儿。”

  说着,士郎开心地笑了起来。

  给Orion的技术人员倒完日本风格的麦茶,把空杯子收回来的桃香听到这个,皱了皱眉头。

  然后,向在事务所里悠闲看着测定结果的真哉提问。

  “怎、怎么回事?”

  “总之,就是说饭山工务店要和Orion一起试做样品。因为是共同研究,所以OrionLute当然会出费用。”

  听到真哉的回答,桃香高兴地把两手握在胸前。

  “那、那,工厂就不用关门了是吧!”

  “……也不是。”

  “诶?”

  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测定结果的真哉,简短的否定了桃香。

  “会有点难办吧。”

  “为、为什么?不是有工作了?也会有收入吧?”

  “这个是没错,不过,不是现在马上就会有收入。”

  “啊……”

  被这么一说,桃香也明白了。

  一名技术人员把日程表点开,真哉就此说明道。

  “样品的试做还有耐久性评价,光这两件事就得花上半年。虽然可以事先支付研究费用,但投入生产还要在更久之后。所以,钱实际到手的话,再快也得一年以后。”

  “一年……后……”

  这个数字所蕴藏的含义,就算是桃香也能理解。

  “这、这样的话来不及啊……!下个月就已经没钱支付了……!”

  “镇定点,姐姐。”

  “这样、这样……”

  桃香仿佛听不见莉子的安慰,当场失落得跪到地上。

  “姐姐……”

  莉子悲伤地看着这样的姐姐,然后问真哉。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我要是下令让公司投资你家工厂,或者马上采用这个样品,OrionLute也会照我说的做,不过——”

  真哉抬起头,直视莉子的双眸。

  “士郎,还有你们,希望我这么做吗?”

  “——不,我们不需要这样的钱。别看爸爸平时那样,其实也是个挺顽固的人,绝对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

  “嗯。”

  这就是回答。

  “我也觉得你会这么说,所以,我并没有对OrionLute下什么命令,而且以后也不会。”

  莉子垂下双眼,用力抱紧自己的身体。

  “那,这工厂……”

  “嗯,这样下去的话,再过不久还得关门。”

  “……”

  被如此下定论,莉子不甘心地咬住嘴唇。

  对于感到自己的无能,为补贴家用甚至去打工的莉子,或许没有什么比这事更令她不甘心的了。谁都无法体会她心中的感情此刻正卷成多大的漩涡。

  不过,真哉必须做的,并不是把这对温柔的姐妹推下绝望的深谷。

  “但是。”

  “诶?”

  “还有一种可能性。”

  桃香和莉子都抬起头,看向真哉。

  “可能……性?”

  “对。”

  真哉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

  “关于你们家至今所作出的业绩,毫无疑问,还有一种可能性。”

  这时,基尔曼一边拿手帕擦着汗一边慢悠悠地走来。

  “真哉,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

  真哉点点头,也站了起来。把空了的玻璃杯放回桌上,然后就这么转身。

  “……?你要去哪里?”

  桃香吃惊地叫起来,真哉只是回过头。

  “我得回德国了。”

  视线的前方,是基尔曼和Orion的技术人员们。大洋彼岸还有露法在等着,世界各地还有几万名职员。

  既然决定了站在这些人的顶点,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很遗憾,不能寄宿满一个月,那台天文望远镜还是留在这里吧。你们想用的时候就去用。”

  “怎、怎么这样……!?”

  对这唐突的事态,桃香焦急地攥住真哉的衣服。

  “要是连你都走了……!工厂没了,莉子她们也不能继续念书了,大家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一家人了,再加上你不在的话……!我、我……!”

  她攥着真哉的衣服,用力得指节都泛白了。真哉轻轻地、温柔地握住她的手。

  “没事的。”

  真哉回到那冰冷的社长之位,并不是为了舍弃这个工厂。

  只是,为了拯救它。

  “照我的预想,应该也快了。”

  “快了……?”

  事务所的电话就在这时响起。

  士郎回到工厂,莉子也刚收完被子,桃香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饭山工务店……诶?什么?那个、呃……”

  她耳朵贴着听筒,却不知所措。

  “怎么了?姐姐?”

  “没、那个、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啊、哦、OK?加、加斯特额莫门特?(just a monent)?”

  桃香开始口出奇怪的英文,然后用手遮住话筒,往外面大声喊道。

  “喂、喂,优希!”

  “什么的说?”

  桃香用力招手,把在外面好奇地看着德国产高级轿车的优希叫进去。

  然后,对跑过来的幺妹,这么说道。

  “有个讲英语的打电话给你!?”

  “yingyu?探戈的话我倒是知道。”(注:英语的发音eigo和探戈的发音tango略像。)

  对于理解不了意思的妹妹,桃香拿着听筒逼问道。

  “为、为什么啊!?可是里面确实说的是优希·饭山啊……!”

  “——行动的结果全部由名为责任的结果所反应。而这往往令人预想不到——的说。”

  “这次又是谁的名言啊……”

  “大哥哥的说。”

  “你!?”

  矛头指向真哉。

  真哉看桃香恢复活力,安心地呼了一口气。

  “看来赶上了。”

  “什、什么,是你安排的?”

  “嗯,这样一来,问题或许就全部解决了。”

  说着,真哉站起来,走近桃香。

  “全、全部?问题?诶,怎么回事……?”

  “能换我听吗?”

  “嗯、嗯。”

  从桃香手里接过话筒,放到耳边,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Hello?This is Iiyama-komut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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