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反轉位置 Winged_Lizard.
第三章 反轉位置 Winged_Lizard.
1
好痛。
上条當麻儘管全身都在隱隱作痛,卻無暇像平常人一樣叫喊。
「……!」
雖說下方不是柏油路而是柔軟的草地,但上条終究是被人家從二樓窗戶扔出來又背部著地,還能自由行動已經很莫名其妙了。儘管不想承認,但他仍有受眷顧的自覺。幽暗的夜晚。人工林處處都有並非電燈的搖曳光源朝自己移動。那些形似人魂的光亮,真面目大概是用火的燈籠還是什麼的吧。儘管毫無根據,但火焰感覺比普通手電筒更容易帶有追蹤者的「敵意」。騎士、魔法師、神父和修女,甚至有可能是女僕與管家。雖然不曉得到底是誰,但是這樣實在無法讓人安心。他就像把接著劑灌進體內一般,硬是驅策全身的關節,盡可能往沒有光源的方向跑。
連三步都跑不到。
一旁的地面,垂直竄出前端分成兩股的紅蘿蔔狀植物。
他和詭異的粗根對上眼。
(這什麼?)
「快動,人類!待在『吶喊』的範圍裡,來自內耳的振動會毀掉心臟喔!」
少年選擇相信聽到的聲音,採取行動。
他揮動天藍色手臂,以手掌打向跳到臉頰高度的神祕植物側面,讓那玩意兒飛向遠方,緊接著就是一陣宛如刮玻璃的尖銳巨響傳來。可能是因為在「吶喊」的範圍裡吧?樹上那些在巢裡沉睡的烏鴉與夜鷹紛紛摔到地上。這招比以腦震盪為目標的震盪手榴彈還要凶惡。
「……」
和這聲吶喊的威力相較。
自己的身體居然變得一聽到就能有所反應,更讓上条心驚膽戰。
如果有一把劍在手,搞不好只要順從指示就能彈開子彈……
另一方面,某樣東西則帶著床單拍打空氣般的聲音在少年腦袋上盤旋。尺寸比剛剛才的烏鴉和夜鷹大。用廉價皮帶製作韁繩駕馭猛禽趕到的幫手,是個巴掌大的妖精。
名為歐提努斯。
「……沒以正確方式提煉曼陀羅草的藥效也就罷了,居然還在溫室量產這玩意兒當成對人用的竄出式地雷。再怎麼說也是反魔法師戰的發源地,只要能當戰力就好是吧?看來他們的出發點就和尋常魔法師不一樣。」
「歐提努斯,失敗了。誰都沒救到!」
「用看的就知道。還有現在該撤退。明明是一場戰爭好不容易結束之後舉行的慶祝會,哪能讓人又搞一次上里恐慌。」
「地雷」炸得那麼明顯,己方的位置應該已經曝光。
總之不能停住不動。
上条當麻咬緊牙關,在草地上奔跑。後方傳來要求停步的聲音,數道光源跟著照向他。會先警告代表這些人還保有良知,但如果曉得是敵人,他們也不會手下留情。此刻,比手槍和散彈槍還要恐怖的魔法閃光,就像一場從側面來襲的大雨。
少年倉促間看向右手,卻只能咂嘴。
他只看見天藍色的光輝。
「你很清楚嘛。」
頭上的歐提努斯,一邊自由自在地駕馭展翅後長達兩公尺的猛禽,一邊讚賞地說道。
「人類,現在的你沒有幻想殺手。每一發魔法帶來的危險,和過去截然不同。在拿回被搶走的東西之前,你可別丟了性命──我講的不只是右手喔。」
「……!」
「有些人非你去救不可。以這一戰來說,宙斯或奧丁都沒用,不是上条當麻就沒意義。所以想自暴自棄地講什麼不需要自己都之後再說,現在只要考慮怎麼活下來就好。」
這種時候,歐提努斯毫不留情。
不過正因為如此,她才會是最快告訴少年問題有多嚴重的「理解者」。她明白,給些半吊子的安慰卻不告訴對方背上受了傷,有可能害人家死於原本能治好的傷勢。
「像這樣從高處觀察,能看到那些傢伙除了植物地雷以外還放出訓練過的狗。總之足跡別被逮到,只要一直線讓他們連氣味都追不到就能甩掉。上!」
漩渦掀起。
上条當麻的天藍色右臂分解,有如蝙蝠翼那般拍打空氣。它們張開血盆大口,再度用色彩鮮豔的纖維與模仿肌肉的外殼蓋住高中生的整個身軀。
天藍色體表,以及檸檬黃條紋。
生了張鱷魚般的大嘴,背後還長出薄膜翅膀與粗尾巴的帶翼蜥蜴。
色彩比箭毒蛙還要鮮豔的某種存在。
或者該說……
是任何神話都沒有記載的──
龍。
「有夠危險的!」
「但是只能靠它。雖然不知道幻想殺手缺了什麼才讓平衡崩潰到這種地步,不過你得依賴你自己這種變了個樣子的力量!」
首先必須想辦法應付狗的追蹤。因此上条腦中想到的路線,乃是橫越中央庭園往泰晤士河移動。
腳步聲炸開。
不是走也不是跑。上条當麻的身體,就像把扁平的石頭往河川丟一樣,劃出低矮的拋物線連續彈跳數次。途中有幾株曼陀羅草從地裡竄出,不過上条在它們爆發之前就靠單純的速度拉開距離。
穿越人工林,奔向滿是方形建築的城鎮。
速度快到這種地步,陸地和水域的區別已經不怎麼重要。
溫莎堡是佇立在泰晤士河畔的王族城堡。那條橫幅五十公尺、比學校泳池更為寬敞的英國象徵之河,天藍色爬蟲類直接用腳踩踏其上卻沒有下沉,連跳了兩三次飛越而過。
抵達對岸之後,上条一隻手抓住路標的金屬桿,同時以長爪磨過堤防的混凝土表面,藉此緊急剎車。
整根路標都彎了。
它沒被鉤爪削成好幾塊,或許已經該歸功於上条有拿捏力道。
天藍色外殼再度發出「咻」的聲音往右臂集中,就像展翼的猛禽般在手背一帶張開薄膜羽翼,原本的少年就此露面。
他的表情,與獲得新武器的亢奮相去甚遠。
只看得到彷彿把手伸進廚房排水口的噁心感。
他覺得不太對勁。
和前一次使用時相比,「復原」的速度慢了一點。如果反應就這樣愈來愈遲鈍,最後會怎麼樣呢?
龍。
超越善惡的存在。
(……已經漸漸習慣了。如果不快點想想辦法,這玩意兒就剝不掉啦。)
「可能是因為枷鎖脫落、損壞,導致某種東西急速成長。」
頭上傳來「理解者」的聲音。
「要不然就是像原子核,某種東西脫落導致在急速反應的同時邁向崩潰,類似把花瓣拔掉那樣。這部分必須仔細調查才行啊。」
拍翅膀的「啪沙」聲響起,歐提努斯乘坐的猛禽停在彎得很誇張的路標頂端。
「……連歐提努斯妳也不知道?」
「嗯。馬瑟斯那傢伙會刻意讓單一屬性的調和崩潰,轉為強大的攻擊手段……」
這句話乍聽之下似乎沒什麼了不起。
但是在「主神之槍」完成的那一刻,世界就已徹底毀滅。不是比喻,也不限於地球這種渺小的星球,全都是真的。
「我為了回復而拋出一條算式,世界以它為起點無止盡擴張,就像灰塵吸附水分形成冰晶那樣。就算是我,也沒辦法掌握結晶的每一個角落。」
「沒有完全掌握還……」
「對。」
看來歐提努斯原本想逞強,但失敗了。
雖然她顯得有點尷尬,但高傲的神明並未愈描愈黑,反倒乾脆地認帳,大概因為是在「理解者」的面前吧。
「現在要講的重點,不是結晶邊緣那種沒人見過的宇宙盡頭。這個世界,我是以幻想殺手為基準點修復的。我要說的是,扛起世界命運的核心部分──幻想殺手,裡頭有連我這個魔神都無法解釋的黑盒子。」
「……」
「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了嗎?換句話說,這玩意兒是使用『主神之槍』時還不存在的功能。我也不知道是膨脹了,還是崩潰了。」
有著迷幻色彩的手掌。
明確地滲出令人不舒服的汗水。
這種「人味」反倒顯得詭異。
儘管不曉得是正面的增長還是負面的缺損,但是體內看不見的部分確實產生了某種變化。上条本人雖然不覺得痛,但是這完全當不成安慰。就好像X光片有奇怪的影子,醫生卻什麼都沒解釋就告訴你「多保重」,有種不明所以的恐懼竄過背脊。
一陣無從下結論的惡寒。
情報還不夠。
「(……龍,天藍色、檸檬黃、右臂。財寶的守衛、地底的支配者、惡魔、該打倒的圖案變成記號、家族象徵、分離、破壞平衡者……)」
嬌小的「理解者」喃喃自語。
歐提努斯大概忙著翻找她腦袋裡的一切知識尋求答案吧。
就這方面來說,還是很可惜。
……完全記憶十萬三千零一冊「原典」的魔導書圖書館禁書目錄,不在這裡。
窩在猛禽上頭的歐提努斯也輕輕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總之暫時算是擺脫追蹤了。這麼一來短時間內應該安全,至少躲過被扔進處刑塔解剖調查不可思議生態的下場。不過嘛,舞台是固若金湯的王城,出來迎接的都是些在『那場戰爭』活到最後的強者。儘管我是經歷過許多戰爭的軍神,但這一仗怎麼看都不會輕鬆。」
「我知道啦。畢竟要怪我的右手,全都是自作自受。」
茵蒂克絲,御坂美琴。
還有那個想不起長相,應該也不知道名字的人。
隱約還有印象的,只有蜂蜜色某人眼角流下的淚水。
「我會想辦法解決……」
被搶走許多東西的少年,說出這樣的話。
勇猛、野蠻,有如正面向人類光明可能性潑冷水的粗魯話語。但是「理解者」反而嘴角一揚,吐了口氣。
都被整到這種地步了。
要是還滿口博愛精神或哭哭啼啼地嚷著不需要自己,她反而會想給少年一拳。
所以……
在兼具戰爭、魔法、詐術三種面貌的神祇見證之下。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上条當麻,面對月亮下了戰書。
宛如不祥之龍朝天怒吼一樣。
「這件事,非得由我擺平不可。」
來吧。
最渺小的戰爭就此展開,把被搶走的一切都拿回來吧。
2
鴉雀無聲。
不,搞不好是時間停下來了。
「……」
將蜂蜜色秀髮在腦後束成兩層的少女,原先乳白色的臉變得蒼白。
這股彷彿腦袋要裂開的痛楚。
恐怕是超越原本極限施展能力的「失控」代價。
儘管如此,食蜂操祈對痛楚卻沒什麼反應。
彷彿在說,現在不是理會頭痛的時候。
可能是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嚴重吧,她看來也沒把失去支撐後面臨不規則刺痛折磨的腰放在心上。痛楚還在,但是排斥痛楚的心已經開始麻痺。正如長期遭受虐待之後,已經將虐待視為理所當然那般。
即使握住廉價防災哨,心也無法平靜。
喵。
三色貓抬頭仰望不知所措的少女,叫了一聲。
平安無事的只剩牠嗎?但是少女也沒有餘力蹲下來照料。
「哼。」
另一方面──
某種東西裂開的聲響傳來。
一身穿不慣燕尾服的少年,冷淡地哼了一聲。
英國女王伊莉莎與騎士團長。
薇莉安與女性騎士。
史提爾•馬格努斯與神裂火織。
五和與建宮。
甚至是女僕與修女們。
一個完美卻停滯的世界。就這點來說,食蜂操祈或許已經成了頂著厚重蓋子的獨裁者。
另一方面──
「……意外地並非什麼都能操縱嗎?能夠順利操縱的大約兩成吧。」
刺蝟頭少年沒有伸手去碰,只用眼睛打量那些站立不動的身影,同時以平等的語氣嘀咕。
「科學和魔法的優劣一直令人在意,但這樣也很合理,因為魔力是精製生命力而成。雖然不清楚詳細的理論,不過有關心靈內部的問題,魔法師能解決似乎理所當然。既然如此,備有『快被操縱時讓自己失去意識的自動保險絲』也不足為奇。」
「……」
「娘娘他們好像也說過,可以舉行假葬禮偽裝死亡,藉此取得自由。西洋或許也有這種魔法。」
所以還不能談什麼安心。
無論有多麼強大,失去意識倒下時拿刀一戳照樣要完蛋。不愧是學園都市的第五名,就這點來看,這種戰果實在令人害怕。
「用右手毀掉很簡單,但是分寸不曉得該怎麼拿捏……要是源頭的『心理掌握』跟著魔法性安全裝置一起毀掉就得不償失了。更重要的是,一旦摸下去,究竟是還處於控制下或者已經擺脫,我也看不出來……既然如此,這些還是別亂碰比較好啊。」
難以攻陷的第五名。
僅僅如此,淚腺就已開始鬧脾氣。
一旦決定戰鬥,無論情況多麼不利都會將情報一項項累積起來,試圖尋找破口的心態。容易親近的開朗中,也帶有與帳面上學歷無關、遠比食蜂操祈來得聰明的一面……他就是這麼一個難以解讀的成熟男性。
極度危險,卻能讓人露出無比純粹的笑容。
少女想起了這樣的夏天。
食蜂操祈無法壓抑懷念起那段時光的自己。
「食蜂。」
「……!」
少女腳邊那隻三色貓,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
御坂美琴的場合有理由。
能力讓她隨時都會釋放微弱的電磁波,導致動物遠離。
那麼……
這個少年呢?
「還是說,加上同學比較好?哈哈。人的成長還真可怕,現在的妳看起來像個大姊姊了。」
亮粉紅和翡翠綠。
噼、啪、啵、叩。
穿不慣燕尾服的少年,一隻手放到自己臉上確認觸感。某種乾乾的聲音,不規則地從他手中傳出。
「不過啊,沒想到女性騎士的高跟鞋威力比那隻怪物還要強……無論如何,希望沒有什麼地方裂開。」
自然界不存在的色彩,似乎在食蜂操祈的視野裡一閃而逝。眼前明明只有刺蝟頭少年才對。好比說眼角,好比說嘴角。
少女眨了眨眼,發現那些色彩已然消失。
只能當成……它們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如果想吃點東西,最好趁現在裝進肚子裡喔。啊,妳是不是不能碰添加物和防腐劑之類的東西?不過英國王室的晚飯基本上都是健康的高級貨吧,不管是漢堡還是薯條,這部分應該都有仔細考慮到。妳喜歡吃這種東西對吧?」
少女的牙齒,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音。
即使頸部一帶看得到凌亂的髮絲,即使為了這一天讓別人幫忙準備的禮服上頭有些不自然的皺褶,她也沒去理會。
衣裝不整齊的她,千頭萬緒。
不是外界注入了什麼。而是有股壓倒性的溫暖,從胸口內側湧現。但是,不能被沖走,必須撐住。她明白,要是委身於這股暖意,最後只會摔到谷底。
「魔法師究竟派不派得上用場,實在沒辦法判斷啊。老實說,兩成不夠。這麼一來,注意力就要放到御坂身上了。畢竟只有她不是魔法師嘛。該死,果然很不幸。如果科學方的再多一點就好了……不過嘛,如果能把常盤台的第三名納入戰力就簡單了。具體來說怎麼樣?第三名和第五名好像有差距,這傢伙妳控制得了嗎?」
「……不知道。」
小小的王冠型頭飾。她搖搖頭,彷彿要晃動那頂虛偽的冠冕。
一旁。
頸部又冒出了幾絲亂髮。
一方通行、木原腦幹、濱面仕上,以及瀧壺理后……也有食蜂無從知曉的部分,科學方的其他主要成員都不在,究竟是幸或不幸呢?
「老實說,要看御坂同學心裡怎麼想的。如果打從心底對現在的我失望,感到幻滅,抗拒力造成的裂痕應該會很大吧。這麼一來,假裝被操縱尋找機會的可能性也無法否定。想將她當成己方戰力的關鍵,恐怕不太可能吧?」
「打從心底失望?感到幻滅?」
刺蝟頭少年歪著頭。眼角散發翡翠綠的光芒。
「為什麼?」
「嗚。」
尋求救贖的少女,她那玻璃工藝品般的纖細肩膀猛然一震。
倉促間以雙手擋在豐滿胸部前的食蜂操祈,像個參加不熟悉的球類運動卻被迫當守門員的愛哭鬼一樣發抖。
說實話。
食蜂操祈也是人類,多少有私心。至少她希望自己並不是單純因為失控才隨便揮灑排名第五的超能力。
「心理掌握」。
據自己所知,應該對那個少年無效。說得更精確一點,就算能篡改腦中內容,只要右手一碰,加工部分應該就會還原才對。
換句話說──
如果假裝順從燕尾服配阿斯科特式領帶的少年,卻偷偷拿出遙控器對那個少年使用超能力,又會怎麼樣呢?如果眼前的少年愣在原地不動,是否就代表他與「那個夏天」無關,只是個恐怖的怪物?
她這麼想。
然而──
「食蜂,妳做出正確選擇,趕跑了那個噁心的怪物。御坂沒理由對妳失望或幻滅吧?」
「……」
她再度動搖。
食蜂操祈的「心理掌握」,對這個少年不管用。嚴格說來成功過一次,右手的力量卻讓「心理掌握」失效了。所以他才能像這樣,按照自己的意思隨心所欲地活動。
另一名少年,則是連右手都沒用就默默逃走。
既然如此。
若是這樣。
抽掉支柱弄垮這種不可能狀況的理由,不就又少了一個嗎?用來將現狀當成愚蠢夢境拋棄的導火線,不就因為潮濕而沒辦法使用了嗎?
無論是誰,都想作夢。
不願從美夢中醒來。
每個人的心裡,都存在「希望能夠如此」的現實,只要沒有明確理由否定它,就會一直留在心頭。
食蜂操祈的眼神,始終搖擺不定。
或許,正是因為她做了難以挽回的事。
……只要擁有某種東西,他就是上条當麻。
能夠與彼此暢談的記憶和回憶。
或者寄宿於右手的能力。
「……真的是不行啊,那個怪物。」
一句忿忿不平的話語。
少年的嘴角,閃過亮粉紅色的光芒。
他沒理會三色貓帶有威嚇意味的叫聲,晃著右手說道:
「放肆地要求合作還拿能力來用,最後卻擺出『我不記得了』、『我忘掉了』的態度,根本只想著逃避吧。儘管如此,卻厚著臉皮說要『把東西拿回去』。別笑死人了。假如那個混蛋沒跑來多事,根本什麼都不會發生,大家可以高高興興地繼續開宴會。」
「嗚。」
「再怎麼追逐無關的外人,也不會有路的。已經回不到『那個夏天』嘍。就算吹響銀色的防災哨,那傢伙也只會疑惑而已。因為他沒辦法和妳分享任何事。」
刺蝟頭少年直接從還在會場的大盤子裡捏了一顆橄欖,對肩膀微微顫抖的少女這麼說道。
和往常一樣。
依舊是回憶中那絕對不願失去的聲音與笑容。
「而擁有『那些』的,只有我。」
3
講實在話,雖說位於倫敦郊外,但溫莎本身並不是多大的城鎮。人口不過三萬左右。雖然建造城堡時應該沒有那個意思,不過對於往來白金漢宮與溫莎堡之間的「王室派」來說,這裡應該比較像個讓人能逃離首都喧囂,悠哉享受假日的別墅。
「唉呀呀,溫莎堡被占領啦?還有之前的不列顛女王號,希望我國的重要設施別染上奇怪的綠帽癖才好。」
……既然如此,人群聚集的場所,自然也會受限。
這裡原本就是緊急時的會合地點。
心靈飢渴到感覺會就這樣死掉的兔子少年上条當麻,和認為總之吃飽睡一覺就能恢復幹勁的維京頂點歐提努斯(思維和茵蒂克絲一樣嘛!),為了商討今後的作戰方針而前往夜間也有營業的美食街,卻在此時想起錢包裡只有日本的零錢以及某處的集點卡。
可能是隔著大窗發現了這個不知所措的和之國男孩吧,換上一身輕便裝扮的第一公主莉梅亞,從慶祝終戰而喧鬧不已的酒館裡頭走出來。
「……不過,雖然不清楚詳情,可是看來你又碰上麻煩了呢。」
「我的人生總是這樣,不騙妳……」
「所以說,我在溫莎堡碰上的不是你……但是談話時他顯得十分自然,可見性能相當優秀。」
如果從AI研究等角度來看,就會是這種感想嗎?
皮衣配緊身褲。莉梅亞那一身裝扮,看上去很像會在搖滾國度騎著重型機車到處跑(單眼鏡顯得格格不入)。旁邊某個把滿是亮片的洋裝脫掉後變成半裸的鬍子人妖,笑著用尖銳的假音插話。
「怎麼怎麼?養了年輕小白臉啊,大姊?這孩子才十來歲嘛~糟糕啦~這樣很糟糕吧~喂喂?我想聽~我好想聽糟糕的話題耶~!」
「囉嗦,宰了你喔醉鬼☆」
面帶微笑的一句話,和平常的莉梅亞完全相反。
甚至令人懷疑她是不是要這樣才算放鬆。
上条一開始還試著用外套遮住天藍色手臂,卻意外發現周圍的人不在意。畢竟都是一群趁著慶祝活動喝得爛醉的傢伙,還有不少年輕人在臉上漆了英國國旗搖來晃去。搞得就像足球大賽贏得優勝一樣。
「那是什麼?藍、藍色的?明明是日本人,為什麼是藍色的?不是白和紅嗎?日之丸~」
「啊,不,先等一下等一下,不要滿口英語纏上來,超恐怖的!」
「這樣啊,是足球!藝妓藍?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個跑來搭訕的紅臉大叔自顧自地爆笑出聲,莉梅亞給了他一拳,然後隨手把人扔到地上。
藍色手臂笨蛋從實用英語挑出認得的單字,疑惑地問:
「Football是指什麼啊?」
「就是足球。不是美式足球。」
……雖然又冒出了「既然如此為什麼不講soccer」的疑問,但是追問下去可能不太識相。要是英國人叫住上条問他紅色為什麼叫紅色,他也會一頭霧水。
莉梅亞嘆了口大人的氣。
「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幸好那隻手不是什麼鮮紅色。而且只看外表非常像人造物。」
接著她又出言警告:
「……還有,你大概不會喝酒,但是至少杯子裡要裝些用番茄汁或薑汁為底、看起來像酒的飲料。在這間店,如果拿橘子汁或蘋果汁一類的東西晃來晃去,沒兩下就會被脫光。手會從四面八方伸過來,不分男女。」
「真的假的啊……」
「今晚大家在慶祝嘛,拘束全都丟一邊啦。除非你喜歡那種看見人家兩手空空就會跑過來好好『關照』的女色狼,否則最好避免這麼做。」
「我才不是那種人!我喜歡的是那種會帶給人家溫暖的管理員大姊姊!」
無論如何,雖然莉梅亞已經乾掉了好幾大杯,但是她看來至少還曉得不要推薦高中生喝一樣的東西。她推了一個大盤子過來,上頭都是厚切培根、洋芋片、爆玉米花……這些在溫莎堡看不到的不健康下酒菜。不過,這些似乎不是隨便把袋裝貨倒在盤上,而是店家自製的。平常可沒什麼機會吃到剛炸好的洋芋片,這倒是很值得品嚐。
「……為什麼是海苔鹽味啊?這裡明明是英國。」
「我們英國人向東洋的洋芋片大國學來的海苔鹽味和明太子口味嘍。奶油醬油也就罷了,最困難的還是高湯口味。」
她向綜合拼盤伸出手。
「話說回來,你跑到這種地方做什麼?碰上我只是單純的偶然,你原本應該有什麼目的吧?」
「呃,倒不是看上哪家店,想吃飯也不假,不過姑且算是有跟別人約在這附近碰面……」
「和你一樣是東洋人的小弟嗎?那邊有個衣服被脫到一半的。」
「嗚哇──!」
一順著莉梅亞的拇指看過去,就見到一群喝醉的男女朝著臉色發青的濱面仕上東摸西揉,甚至把他脫到剩一條四角褲拋向空中。「絕對不能讓一旁發呆的粉紅夾克毛衣女友看見的模樣」榜上第一名,此刻就暴露在眾人面前。順帶一提,穿著白色軟蓬蓬禮服的紅色短髮女孩並未出手相救,而是抱著黑盒子狂笑。
不。
「第一名」這個詞,讓上条聯想到某些不太妙的東西。
就算是愚蠢的高中生也知道。儘管那些帶著英文老師過來也不會懂的奇妙嬌喘與怒吼搞得人難以分辨,但是寫著「洗手間」的門那邊,不規則地傳來「啪嘰啪嘰咩喀咩喀!」這種詭異的聲響。
接著,某個白色怪物推開門現身。
「……太慢了。隔著廁所的牆壁都聽得一清二楚。」
『討厭啦主人好帥……你果然是全世界最適合在廁所幹架的黑街帝王~』
大概只要看見最強的最強表現,半透明惡魔就會忍不住讚美吧,她雙手在那對以矮個子來說大得誇張的胸部前面交握,一臉陶醉樣,雙眼都成了愛心。廁所裡多半躺了好幾個不要命的醉漢。真是的,就是因為價值觀狹隘又有這種可愛女孩狂捧,才會讓最強笨蛋控制不住自己。
……其他人可能以為是要趁慶祝戰勝拍嚇人影片吧,半透明少女浮在空中也沒人在乎。那些拿著日本看不見的特大啤酒杯左右搖晃的大叔,在一方通行與惡魔少女的正後方吵吵鬧鬧。看樣子他們是擅自認定現場有攝影機,試圖擠進虛構的畫面裡。等到明天冷靜跟著宿醉一同歸來時,他們或許會懷疑自己的記憶,到時候應該會當成是爛醉造成的幻覺吧。
「煩死了,你們這些滿身酒臭的混蛋別纏上來!」
坐在上条肩上的歐提努斯,也像隻心情不好的貓一樣擺出戒備姿態。看來醉漢們似乎誤以為她是高性能寵物機器人還是什麼的,一直在找「日本製」的標記。如果不留心,這些人搞不好會像扒錢包或搶皮包那樣偷偷把她帶走。
順帶一提,出於種種原因沒有手機的上条,基本上沒有聯絡手段。就算是過時的公用電話,也需要當地的錢。之所以能夠在這裡等人,全都是靠著把信綁在歐提努斯抓到的那隻猛禽類腳上。這年頭完全不依賴電力的通訊手段也算得上相當罕見,收信者當下說不定會以為有敵人從空中來襲,這讓他們有了個寶貴的經驗。
也不知是因為自製,還是單純因為國籍。
厚切洋芋片一咬下去就有油滲出。上条將這玩意兒扔進嘴裡,嘆了口氣。
「話說她是誰啊?濱面那邊也是,怎麼好像多了幾個生面孔???」
「最莫名其妙的是你吧。」
一方通行一屁股坐到空位上,沒好氣地「嘖」了一聲。
他看向那隻天藍色的右臂。
可能是已經受夠了「英國流」,第一名只是不爽地瞪了下酒菜拼盤一眼,沒有打算伸出手。
「說吧,人渣。既然是無能力就動一下你那顆腦袋。」
「……不用先救那個剩下一條內褲還被拋到空中的嗎?照那個樣子下去,他的頭可能會撞上天花板的吊扇。」
「這麼義正詞嚴就妳自己去,麻煩死了。」
「唉呀,是這樣呀。」
莉梅亞「啪啪!」地拍了拍手,上了年紀的老闆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拿出喝起來順口,度數卻很高的愛爾蘭威士忌招待大家。這玩意兒以北風和太陽來說似乎算太陽那一邊,一沾到這種看起來像感冒糖漿的麥芽色液體,體溫升高的拋人醉鬼們便一個個倒在地上。
上条當麻、一方通行、濱面仕上。
不過嘛……
集合起來一看,上条肩上有巴掌大的妖精歐提努斯,最強超能力者身旁是人造惡魔逆源質拼圖545,指著內褲笨蛋在地上打滾還笑到流淚的則是由七十八張塔羅牌構成的「黃金」魔法師狄翁•弗瓊,塞在地上衣物口袋裡的手機之中還有安內莉常駐。至於身穿粉紅夾克配毛衣的瀧壺理后,如果只是一個普通女孩應該沒辦法活到現在吧──上条當麻猜想。或者該說,明明沒有轉生到異世界,在這裡集合的成員裡卻有將近一半不是純粹的人類,這也未免太誇張了。
(畢竟我也蜥蜴化了,應該沒資格嫌人家像怪物吧。)
或許是吃了點東西後血糖升高導致疲倦湧現,上条靠著椅背,彷彿要怨嘆自己的不幸般開口:
「……騷動的元凶有兩個。包括我。」
正確說來,應該是能力的一部分吧。
先前也看過能力本身有辦法自主思考的案例,像是眼鏡少女風斬冰華與第二名垣根帝督。
「我的右手在不列顛女王號炸開之後,又發生一堆怪事。除了莫名其妙的天藍色之外,還有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傢伙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到處亂晃……」
「我真想咒罵那個不小心在溫莎堡向他道謝的自己。不過,現在你有的那隻手究竟是什麼呀?呃,天藍色?」
對於莉梅亞的問題,上条答不出來。
右手脫離身體到處亂跑。
就連少年本身,也想像不到自己會怎麼樣。
「……至少,幻想殺手不在這裡。說不定天藍色什麼的是殘渣,大部分都在對面。現在的我已經沒什麼特別的力量了。」
「……」
一方通行的眼裡,有著尖銳的怒氣。
上条沒發現,做了個深呼吸之後又說:
「不然,稍微試一下?呃,什麼都好,總之找個簡單易懂的異能之力……對了,那邊在空中飄的奇怪惡魔。」
『啊~?奇怪是什麼意思啊?你這個全方位刺蝟頭。』
「看著吧。如果幻想殺手還在,應該做不到這種事才對。」
『哈…………?』
說著。
自顧自地煩惱的刺蝟頭少年,伸出了那隻右手。
天藍色手臂,伸向半透明的肩膀。
然而,他應該試著思考一下。後面那聲『哈~』的意義。
『哈啾。』
噗啾一聲。
明明是惡魔卻打了個噴嚏,讓上条錯失了目標。
手掌撞上了逆源質拼圖545那對不平衡胸部的正中央。
於是在報紙禮服少女的慘叫下,無言白色怪物揮出一巴掌……或者該說比較像用爪子撕裂空氣。
上条當麻,在沒辦法將任何東西無效化的情況下,連人帶椅飛出五公尺以上。
「啊哇──────!」
「……怎麼回事?真的就這樣打中了耶。」
不知為何反倒是揍人的那邊嚇了一跳。
正常狀況下搞不好在落地瞬間就會全身骨折的上条當麻,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倒掛在人造聖誕樹上頭。他就這麼開口說道:
「懂了吧?右、右手的力量不對勁嗚。」
像小丑踩大球那般以靈活動作讓自己停留在少年身上的巴掌大妖精歐提努斯,則是無奈地嘀咕:
「吃了那一擊居然還沒死,你的不幸體質或許可以退回去了。」
「啊!幻想殺手不在,原來還有這層意義啊……?」
事到如今才發現某件事的上条,頓時眼睛一亮。
不完全是壞事。
就在事情看來要往好的方向收場時──
「糟、糟糕,如果被現場的氣氛牽著走,搞不好會就這麼錯過抗議的時機……」
半透明惡魔會想哭也是難免。
對方是擺脫不幸枷鎖、火力全開的上条當麻。縱放這種野獸不知究竟會怎麼樣?世界倫理逐漸邁入無人能夠預測的領域。
『拜託第一公主也說幾句話啦!有人在考驗妳們國家的禮儀耶!』
「……妳這個婊子惡魔,居然隨便揭穿人家的身分。」
原本只是「街頭女子」的莉梅亞,以非常低沉的聲音說道。
內褲男慢了一拍才開口:
「咦?妳說第一……咦?喂真的假的啊,這個陰沉女該不會……?」
「囉嗦,不准講我陰沉!」
戴著單眼鏡的淑女動手揍人,幸好,周圍的醉漢們似乎沒聽到。實際上在這間吵吵鬧鬧的酒館裡,自稱兔格雷或亞特蘭提斯人的傢伙很多,區區公主殿下似乎不會帶來什麼衝擊。
無論如何──
「幻想殺手失效了。這是前提。」
上条拖著自己的椅子回到眾人所在的桌子旁,這麼說道。
今天的幸運混蛋,居然沒人追究他的罪行。
那麼,光是「天藍色手臂究竟是什麼」這項根本性的疑問就無法擺平了……是什麼東西累積太多嗎?還是有什麼東西被抽走呢?「變化」的細節和原理完全搞不懂,無從回答。
「溫莎堡的人們與其說是相信某人,不如說比較像是對一切都存疑。換句話說,應該不是所有人都站在敵人那邊。但是有個麻煩的……?」
「食蜂。食蜂操祈。」
一段短暫而不自然的停頓。
可能是等不下去了吧,上条肩上的嬌小歐提努斯在旁補充。
第一名皺起眉頭。
「……超能力者啊,和我一樣被丟進無聊框架裡的傢伙對吧?」
「對,就是這樣……『心理掌握』,好像是精神系最強的?那個人站在對面,所以整體的部署會怎樣,無法想像。溫莎堡的魔法師有可能全都被操縱了,就連街上的一般人也有可能悄悄地變成敵人的士兵。」
就連附近這些開心喝酒的醉鬼,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變成敵人。
這麼一來,很難採取「以道理說服別人爭取多數支持」這種理所當然的方法。「食蜂操祈」。那個女人……女的?總而言之,只要那個就連長相也看不見的能力者下一道指令,某種類似整體氣氛的東西便會轉向。
四角褲從旁插嘴:
「雖然還搞不懂怎麼回事,不過對面的老大究竟是什麼?他想幹什麼?」
這個問題很單純,卻意義重大。
那傢伙擁有上条當麻沒有的記憶。
為什麼?
還有,他想拿那些記憶做什麼?
(……可能就像皮影戲或拼圖的最後一片那樣,有種反過來利用記憶缺損凸顯輪廓的技術。要不然更單純一點,其實和我的腦無關,而是有個傢伙一直躲在我體內看我走過什麼路?)
上条想了一會兒之後,鄭重其事地開口:
「……那個傢伙,是我的過去。」
「過去?」
瀧壺理后疑惑地歪頭。
簡短,卻看清、剖析了人的本質,指示聽者該往什麼方向走。
但是從上条的角度很難解釋清楚。
他不曉得是怎麼做到的。
不過,至少那傢伙霸占了連上条當麻也不曉得的過去。
「嗯,所謂『失落的過去』果然很沉重,畢竟都是些我不知道的事,有種被譴責的感覺。就像在說『沒有根源的你只是個靠不住的幻象』之類的。」
其實,如果這些話都是「那個」上条講的,或許無所謂。
他怕的是,從別人口中聽到同樣的話。
害怕聽到那個和遙遠過去有所連結的少女說這些話。
「所以,我在想,對於老朋友之類、過去就有聯繫的人來說,那傢伙可能比現在的我更有意義和價值……老實說,我原本以為自己早就看開了。雖然已經在形式上得到諒解,但沒人能肯定都是真心話吧?我很怕,怕讓我重視的人失望。」
想來那傢伙只要用手指輕撫「過去」這份數據,就能隨心所欲地拓展圈子吧。甚至能以上条當麻的身分活躍,奪走自己至今建立起關係的人與物。
過去和記憶,就是這麼沉重。
一旦有人逼上条提出客觀的證據,他就會落入下風。
旁邊有人「哼」了一聲。
「看樣子你好像陷入絕境了,那我就幫你整理一下情報吧──只要你肯哭著向弗瓊小姐我低頭!」
既不輕也不重,一個平易近人的商量對象。
這位換個角度來看相當於職業占卜師的出聲者,是一位魔法師。
她拿起洋蔥圈,丟進嘴裡。
「我可是『黃金』的魔法師,代表愛與美的狄翁•弗瓊。所以就以這點為前提讓話題繼續下去吧。接下來要談的內容,雖然帶有魔法的色彩,然而問題的核心或許並非『它本身』。從科學的角度看,有可能會換成別的詞,這點千萬別忘記。」
身穿白禮服的紅色短髮少女。
對於只記得曾在購物中心和她交手過的上条來說,現在這種需要聽取她建議的狀況實在不可思議。
無論如何,她擺出一副勝利者的模樣,得意地這麼說道。
茵蒂克絲、柏德蔚、歐提努斯、亞雷斯塔也都是這樣。說不定,魔法師基本上都好為人師。
「塔羅牌是知名的占卜道具,不過它同時也是一冊魔導書,可以用牌組呈現施法者本人的內心。」
「妳說魔導書,是指茵蒂克絲那樣?」
聽到上条的疑問,狄翁•弗瓊以自己的食指抵著下巴想了想。
「嗯~禁書目錄啊?聽是聽過啦……」
「有運用到實戰上頭喔,所以我國在反魔法師戰鬥這部分能夠壓過其他勢力。不過嘛,『蘿拉的真面目是克倫佐』這件事,應該會傷害到我國在國際上的立場就是了。」
儘管弗瓊並未見過「實物」,但是第一公主莉梅亞這麼說,也只能接受了吧。
感到有點驚訝的紅髮少女喝了一口薑汁汽水,可能不太喜歡微辣口感吧,只見她苦著一張臉。
「會將那種東西當成標準,代表你也是個怪人……回歸正題,也就是說,每個人用起塔羅都有自己的味道。好比說閃耀的本小姐,就是由我衍生出來的『帶有弗瓊個人特色的魔導書』嘍!就這點來說,塔羅也好占星也罷,『透過排列在桌上描繪自己的圖檢驗運勢』這種行為並不罕見。至少,在我們業界是如此。」
濱面發出呻吟,似乎是撐不住了。
或許無論是魔法還是科學,要聽課都會讓他頭痛。
這傢伙難道忘記之前被柏德蔚賞一巴掌的事了嗎?
「……我說啊。到頭來這和老大現在碰上的問題有什麼關係啊?」
「閉上嘴乖乖聽,急性子,換成姊姊可是會用指甲刮你喔。只要將某種力量灌進徹底網羅個人特徵的人類設計圖裡,不管設計圖的形式如何,都能讓它表現得像個人類喔。美麗的我已經用美麗的身體美麗地證明了這一點吧?」
「嗯……人類,聽到她以塔羅和占星為例,我想你應該已經明白,所謂的圖面不需要畫在一張很大的紙上頭喔。」
坐在上条肩上的歐提努斯,蹺起腳從旁補充。
就在這時。穿著粉紅夾克配毛衣的少女突然開口。
「……我那個時候,安娜•施普倫格爾好像有提到,她給的水晶球不需要自律思考。」
令人在意的一句話。
氣氛有點緊繃,大概是因為先前一直無精打采的濱面仕上散發出某種近似於怒氣的東西吧。
話又說回來,安娜•施普倫格爾──記得在布萊斯路之戰也聽過這個名字,她不是維斯考特創造的幻想嗎?
雖然在意,但是現場看起來最了解「黃金」的狄翁•弗瓊並未因此離題。
實際上,雖說上条沒什麼機會和她接觸,不過在那場戰爭的最終盤,弗瓊似乎屬於「濱面、瀧壺組」。說不定,他們已經在沉沒前的不列顛女王號上交流過情報了。
無論如何──
將手伸向大拼盤的弗瓊說道:
「你的右手有不少祕密對吧?它是圖面?還是力量來源?回復與否的條件還沒弄清楚,一不小心可能當場死亡,所以絕對不能輕率地自己把它砍下來確認。但是你的右手曾經復活過好幾次,或許祕密就藏在這裡。」
「手臂復活……是嗎?」
上条看向自己的身體。
現在那隻右手,也成了天藍色配檸檬黃的異物。
另一方面,弗瓊並未表現出過度的同情,而是神色自若地舔著自己沾上堅果鹹味的指頭。她盡可能地避免產生先入為主的觀念。
「說不定,本回就和這部分有關。真要說起來,斷掉的手臂恢復原狀就不是什麼普通的現象,希望別發生那種沒先確認散落在地上的塔羅牌就隨便翻牌的狀況。」
『……順序……亂了?簡直就像排序為○的「愚者」。』
對於(下意識提防同桌摸乳魔的)逆源質拼圖545這句話,學園都市第一名並未插嘴。
他似乎還是維持「沒有結論的問題暫且保留」的態度。
聽到構造與自己似是而非的半透明惡魔拋出這句話,弗瓊點點頭。
「是啊。不過,雖然講到塔羅就是偉特,這張麻煩的牌卻有許多爭議。先把它擺到一號前面的,好像是傑伯林吧?李維是擺在二十號與二十一號之間,維斯考特則是放在最後面的二十二號。隨著學說不同,『愚者』會在魔術師到宇宙這二十一張大祕儀之間移動,某些情況下還會移動到包含小祕儀在內的整副牌最尾端。徘徊的○號,簡直就像在世界上旅行一樣呢。沒人能夠肯定地說該將它放到哪裡。話、話先說在前面,這可不是因為我太嫩喔,製作托特塔羅的克勞利也一樣!」
就連由塔羅形成的狄翁•弗瓊也這麼說。
另一方面,向來在魔法領域引領上条的「理解者」歐提努斯,則是瞠目結舌。
「就像旅行一樣……?喂,該不會,妳就是這個意思吧?」
「咳。畢竟幻想殺手本身,似乎有隨著時代在人與物之間轉移的性質嘛。雖然實際上它好像很能撐,不過也有可能在右手損壞的那一刻就轉移到別處對吧?現在的你們,都具有肉體與能力,這點不分善惡或優劣。只不過,雙方都認為對方是無藥可救的愚者,必須立刻把對方的東西搶過來。講得極端一點,甚至連存在都要──也可以這麼想吧?」
「……不過,消除異能的力量,應該已經落在對方手裡啦。」
這句話的嗓音略顯沮喪。對於那個怪物來說,這裡的上条是愚者。從這邊的上条視角來看,明明就是人家單方面找碴並搶走自己的一切,這樣還需要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嗎?
「(真是的,他難道不覺得『雙方突然就處於對等立場』這點本身就不對勁嗎?這只是看起來公平,實際上完全不公平啊……)」
「?」
明明是少年自己的人生,他卻顯得不怎麼積極,讓狄翁•弗瓊無奈地聳聳肩。
「雖然看起來的確是被對方偷走了,不過,誰能肯定對方真的保有完整又正確的幻想殺手呢?說不定對方就和你的天藍色一樣也有欠缺,雖然不曉得他有沒有自覺。不過真要說起來,會有粉紅色的光芒閃爍,這種狀態已經不能算是普通了吧?至少當年管理驅魔靈裝的布萊斯路相關人士證詞裡沒提到。」
「兩邊都是……徘徊的○號……」
上条看向自己的右臂。
滿是天藍色和檸檬黃的異形手臂。
「那麼,有關那隻怪蜥蜴──龍的事也……不管什麼欠不欠缺,真要說起來,一個天藍色一個亮粉紅,到底哪邊才正確啊……?」
狄翁•弗瓊輕輕伸出手打斷。
彷彿是要此刻探出身子的上条自省。
「要拜倒在本小姐的美貌、知識、慧眼之下是你的權利,不過方才那些充其量只是假說喔。就算只拿布萊斯路那棟『黃金』設施裡的東西來比較,幻想殺手一樣是機密中的機密,因此就算是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能夠完美解讀。即使做得到,也會偏向魔法的角度。你當成參考就好。說不定,從另外一個方向看,會看見截然不同的一面。」
把黑盒子擺在腿上的狄翁•弗瓊閉起一隻眼睛,下了這樣的結論。
「然而不管怎麼樣,你都非得做個了斷,對吧?我認為,這和什麼對錯無關……倒不如問,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的人,究竟有幾個只做過對的事還能活到現在?至少我一定會馬上脫隊。」
不過……
即使如此。
「快說,你到底想怎樣?」
一方通行以「你們在浪費時間」的語氣撂下這句話。
「失去自己的足跡?被逮到這點攻擊?那又怎樣啊?混帳。真要說起來我又不是跟蹤狂,哪會把你走過的路全都寫進年表背起來啊。你的事我從一開始就沒在管啦。所以呢?沒有過去又怎麼樣?能夠在這裡和我們對話的你有什麼缺漏嗎?」
「……」
「話先說在前面,我也沒和你聊過自己的事。別說什麼學校、職位,你連我的本名都不知道吧。真相的價值也就這點程度。這種任何人都能隱藏長相和名字,在網路上泡到結婚的瘋狂時代,還去介意什麼出生地什麼走過的路,才叫古板過頭。」
「……雖然找你們求助還這麼說很怪,但是你們為什麼會相信我講的話?現在的我沒有幻想殺手,沒辦法說明過去,身體也是一看就很詭異。不管怎麼想都有問題耶。」
「誰曉得啊?」
上条發言時小心翼翼,濱面仕上卻答得很乾脆。
他這麼說道:
「當然是幫先讓我覺得同情的那邊啦。如果先遇上另一個,搞不好就幫他了。不過,這種事也不會只發生在你們身上嘛。」
「是這樣嗎?」
第一名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恐怕這幾句話並不是「這張桌子所有人的共識」,只是濱面仕上個人的意見吧。
「你忘啦,我可是為了自己的目的跟著大惡魔克倫佐走的人耶。然後呢,你也因為你自己的理由護著亞雷斯塔。看在一無所知的人眼裡,會覺得我們腦袋有問題也是難免……不過,我們都有明確的目的,所以願意為它賭命,對吧?戰鬥的理由不就是這樣嗎?什麼適當啦普遍啦,不用管那麼多吧。你是要一邊戰鬥一邊對誰解釋啊?」
四角褲摟著身穿粉紅夾克與毛衣的女友,一臉認真地繼續說下去:
「追根究柢,上条當麻是誰啊?老大,我雖然去過你的宿舍一次,但是你活過的痕跡我也只曉得這些。不過認真地互毆、之後並肩作戰,再來又是彼此廝殺,一再重複這種事……最後就像這樣,我們又面對面了。既然是因此成立的,代表我們就是這樣的關係吧?」
算不上什麼順理成章。
發生過的事也毫無脈絡可言。
上条當麻遇上了有困難的少女,一一蒐集情報,與成為問題核心的黑幕交戰,其中或許也包含了學園都市第一名和武裝無能力集團。對他來說,這段關係只是連接的道路之一,但是在其他人眼裡又是如何?
突然登上台面的刺蝟頭,把鋒頭全都搶走了。
而且就算是這樣,世界依舊正常運轉。
自己的起點是怎麼樣,意外地,周圍的人並不在意。
「這樣好嗎……」
失去的期間,以及重新建立的期間。
既然全都是自己的事,或許不該特別去分高低。
不過……
即使如此──
「不管怎麼樣都想不起來。我連那些東西的價值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部分,如果以我出生至今走過的路來看,只有最前面一點點。連區區半年都不到。」
「你傻了嗎,人類?」
肩上的「理解者」,無奈地開口。
「害怕不知道的東西,還因此連自己確實曉得的東西也否定掉,這種行為有什麼意義?這是你的人生,除了活成你想要的樣子之外,哪有什麼更優先的?」
於是,到了最後。
真正沒接點的兩人這麼說道。
『你好,我是克倫佐製作的人造惡魔逆源質拼圖545。雖然不是在講某個最高階集團主動實踐的「哲學性死亡」,但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所以一秒前的事我根本不知道……換句話說,不就只是這點程度嗎?』
「將記憶當成資料輸入,不至於改變人類的本質。這一點,和那邊某人同樣是被製造出來當成防衛裝置的我──狄翁•弗瓊可以保證。被塑造為弗瓊的我,就算植入克勞利的記憶,也不會有那種變態舉止。『人的改變』並不是因為有無記憶,而是源自信仰和愛情喔。」
出乎意料地……
有時候,或許真的需要找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才能認清事情的本質。當事者看來嚴重到了極點的問題,在旁人眼裡或許只是小事。
突然。
上条當麻鬆懈下來。
說不定,這種想法是忘恩負義。說不定會嚴重傷害某個自己不認識的人。
但是。
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不在於過去。畢竟沒辦法讓時間倒流重來一次。就算會傷人、會讓人流淚、會令人悲傷。這名少年該做的,依舊是往前看。
在未來。
確實地找出缺漏之處,向人家道歉。
所以──
「我,要以我為優先。以此刻待在這裡的我為優先。」
答案出爐。
儘管它或許是個任何人都想得到的單純回答,實際上卻具有強大的力量,足以斬斷束縛上条當麻靈魂的枷鎖。
一旦決定好方向,這個少年採取行動就快了。
真的很快。
不管對方是最強個體還是怪物集團,他都能毫不在意地一一擊破。無論要動用什麼手段都得做到。他就是這樣的人。
「仔細一想,他其實也沒做什麼複雜的事。如果只是要把我周圍的人際關係搞得一團亂來打擊我,歐提努斯那時就有過了,上里那次也是。雖然不曉得那傢伙是怎麼想的,但是他之所以忍到這一刻,想必是因為他自己也沒辦法選擇現身的時機。」
換句話說,他和大惡魔克倫佐、「人類」亞雷斯塔•克勞利不同。
沒有什麼規模浩大的計畫或作戰。
因為他出來了。既然出來了,就只能在這個時機動手。
怎麼能讓只有這點考量的傢伙奪走一切?
「過去怎麼樣我不管。」
與什麼善啊惡啊的無關。
這是少年的骨氣。就算最後被認定為惡也無妨。
全都要聽見證這一切的人怎麼說。
「確實,或許我該受責備。但是有資格責備我的,不是什麼過去的虛像。有資格揍我的人在別處,哪能隨便他自稱代理到處放肆啊!」
而且,先成為犧牲者的就是這些人。
茵蒂克絲、御坂美琴。
已經連長相、名字都想不起來,但應該就在現場的蜂蜜色少女。
「開什麼玩笑啊……」
沸騰。
上条當麻沒有抵抗這股自胸口往上竄的衝動。
丟臉。
難看。
然而,這就是人類的本質──他早已學到這點。第三次世界大戰過後,世界已經面臨數次危機。歐提努斯、諸多魔神、上里翔流、亞雷斯塔和克倫佐。和他們性命相搏之後,毫無收穫──少年絕對不會讓任何人說這種話。
弄得一身髒也無所謂。
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有了一群讓他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搶回來的人。
「開什麼玩笑!就算他是與世界之謎有關的鑰匙、就算他是與上条當麻這個人關係密切的核心部分,那又怎麼樣!和在這裡的我一點關係也沒有!用不著什麼理由,只要一看見那張臉,我就會把他砸個粉碎!我可不是為了什麼YES或NO而戰,弄錯就弄錯!我是為了那些與自己有關連的人、那些相信我的人而戰!為了他們,就算是自己的命我也願意拿來賭────!」
「嘖。」
大腳一踩。
桌上明明還有餐點和飲料,一方通行卻沒禮貌地一腳踩了上來,不爽地說:
「……你這傢伙很煩耶。答案一開始就決定了,那還討論什麼啊?根本連碰面都沒必要吧?」
『咦?在我這個主人的狂熱支持者看來,和語氣相反,主人的眼角好像顯得很高興嗚嗚嗚!尾巴、主人、不可以握太用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暫且將就像強風天的氦氣球一樣慘遭玩弄的無視重力報紙惡魔放到一邊。
「把需要做的事列出來就好了吧?雖然這裡是地球的另一邊,但如果不把這邊的混亂搞定,也會留下個有可能扯學園都市後腿的火種啊。」
「扯學園都市後腿?這種說法還真不像你的作風耶。」
「……你又懂我什麼了?」
『所以說主人又毫無前兆地開心噗啊!那裡是腳上的穴道~!』
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光著腳在附近亂飄的少女不對。
上条丟下那個慘遭蹂躪的人(?),這麼問道。
詢問對象不是一方通行,而是另一名少年。
「你呢?有這麼挺我的理由嗎?」
「單純的互助。」
濱面乾脆地回答。
「那邊那個傢伙已經答應過我,要保住我的日常生活。」
?上条皺起眉頭。
濱面以下巴示意的對象,乃是白色災厄一方通行。
因為他是「學園都市排名第一的超能力者(等級5)」嗎?還是有其他含意?
也不知濱面仕上是已經接受事實,還是不打算拘泥在這些事上頭。他直接換了個話題。
「不過那傢伙……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冒出來啊?」
「會出來本身就是個意外。而且,右手原本就已經到極限了。」
聽到上条的回答,濱面顯得更為疑惑。
「話說回來,剛剛也問過,他取代你究竟想要做什麼啊?那傢伙有什麼拘泥於『上条當麻』的理由嗎?擁有特殊力量的人……好比說那邊的陰沉公主,就像她那樣在學園都市……」
咚。
一方通行踩在桌上的腳輕輕跺了一下。
似乎是「給我閉嘴」的意思。
總而言之,濱面稍微放低了音調。
「……那傢伙不需要勉強戰鬥吧?就我看來,他只要在沒有穿幫的情況下逃走,然後跑到地球的另一邊建立自己的世界,就算得上是『勝利』了耶。」
「逃走等於勝利」這種武裝無能力者集團的價值觀,或許已經深植於濱面心底也說不定。
世間沒有完全一樣的人。
照理說,對方已經躲進了心理上的死角,如果沒有出事順利逃走,絕對不會遭到追蹤。控制溫莎堡的他乍看之下占據優勢,但是換個角度想,長相相同的兩人一旦爆發衝突,必然要承擔很大的風險。
明明只要什麼都不做,就不會出意外。
關於這點,上条肩上的妖精這麼表示:
「或許是為了擺脫追蹤。就算這世上的其他人都沒注意到……我的『理解者』也有可能發現自己的右手有異狀。想在南方小島建立後宮前斷絕後顧之憂,倒也不是什麼難懂的想法喔。」
「可是啊……」
濱面臉上的疑慮沒有消失,然而歐提努斯並未強迫他認同自己的看法。
大概是因為「理解者」有一個就夠了吧。
「如果無法湊齊足以推測的客觀材料,就該考慮各式各樣的可能性。有可能只是機械性地決定破壞目標之後依序下手,也可能是受到常人無法想像的異常慾望驅使。能夠確定的是,對那邊的人類來說,這些行為必然有害,這些危害要是放著不管,將會無止盡地擴散到世界的每個角落。就像藥的劑量搞錯便會變成毒那樣。」
此時──
莉梅亞輕輕嘆了口氣。
她也以她的方式,從與其他人不同的角度評估這個事件。
「不過,既然方針已定,那麼還是盡快行動比較好。看起來時間拖久了對我們這邊沒什麼好處。」
「那裡是叫『溫莎堡』?那個地方藏了什麼很糟糕的東西嗎?」
聽到(實際上算是達成了將狄翁•弗瓊從零開始重新建構這項豐功偉業的)濱面的疑問,以輕便服裝融入溫莎夜色的第一公主這麼回答。
「母親大人還在城內對吧……如果是這樣,溫莎堡裡設置的東西就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
「我之前就想過,那隻右手也能做到非常噁心的事……雖然不見得要到某場大洪水的程度,但所謂的淨化其實就是破壞。特別是在『為了達成目的而清除障礙整頓道路』這個層面。過去你們之所以沒想到,大概是因為良心礙事吧。」
4
「嗚……」
英國女王伊莉莎起先沒發現是自己的聲音,不禁自嘲起來──這種聲音絕對不能讓國民聽到。
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具體的思緒運轉之前,一道銀色光芒從視野的右側劃向左側。
沒有劍尖的加冕之劍,卡提納二世。
以左手握住這把劍的刺蝟頭少年,蹲在伊莉莎面前。
他的嘴角閃著粉紅色光芒,帶著些許苦笑說道:
「喲。」
「!」
「我想了很多,最後還是覺得丟著你們不管太可惜,所以決定好好利用。雖然我原本還在擔心,右手會把食蜂的『心理掌握』和你們的意識自動保險絲一口氣全都毀掉。」
「……你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嗎?」
在場還能正常動作的,差不多只剩嬌小的三色貓。
要牠當女王的護衛實在不太可靠。
「講得好像我是黑幕一樣。打破窗戶闖進城堡的明明是他啊。」
這名少年所說的,要是只看字面確實沒錯。
如果是一份陳述地球另一邊發生什麼事的報告書,或許伊莉莎還會信以為真。少年說的雖然沒錯,其中卻混了惡意,帶有卑鄙的氣息。
如果真的問心無愧,根本不需要兜這種圈子。
看樣子這裡不是舞廳,而是另一個房間。一身燕尾服與阿斯科特式領帶的黑幕少年,似乎打算先攻陷伊莉莎,利用她的權力。
女王呻吟似的問:
「……究竟發生什麼事?」
「什麼事也沒有。我一直待在這裡對吧?我就是上条當麻啊。差不多該回報我的恩情啦。」
「……」
「妳也不想糟蹋這場宴會對吧?所以我要妳幫我,把這場悲劇的元凶──那個混蛋給宰掉。」
「啪!」的一聲。
不靠卡提納施放的魔法閃光,並未碰到刺蝟頭少年。
不過,少年舉到正面的右手,手指上有某種疑似裂開的痕跡,這點女王也看得一清二楚。縫隙裡有異樣的色彩。。
自然界不可能有的亮粉紅色,以及翡翠綠條紋。
裂痕蠕動,在伊莉莎面前無聲地消失。
「還要繼續嗎?」
「……」
「不過啊,妳全身發光引起大爆炸,我用手指摸過卡提納的表面,究竟哪一邊會比較快呢?」
此話一出,伊莉莎倒抽一口氣,停下了動作。
沒錯。
正因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他才特地以非慣用的左手拿劍。
「在處刑塔承蒙關照啦。老實說,當時場面那麼混亂,消息有沒有傳到妳耳裡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威脅不只是食蜂操祈的「心理掌握」。
只是機械性地遭到能力操縱,或許還比較好。
嘴角滲出螢光色的刺蝟頭少年這麼說道:
「不過呢,愛丁堡和不列顛女王號都有類似的傾向。經歷這麼多之後,大致上猜得到。反正這座溫莎堡,也藏了什麼要保護全英國不可或缺的玩意兒吧?」
「你以為你有辦法搞懂?如果想弄清楚理論,得在倫敦地下窩個十年喔。」
「沒關係沒關係,用不著搞懂詳細的理論。」
少年伸出右掌打斷女王陛下。
重點不在那裡。
「總而言之,曉得有『那個』在,而且我能用這隻右手毀掉它,這樣就夠了。畢竟,這裡平常是禁止進入的私人居住區嘛。反過來說,到處都是所謂的貴重物品對吧?」
對於伊莉莎的「喂」,少年並未理會。
不。
他轉身背對英國女王,信步走向牆邊的暖爐。正確說來,應該是走向擺在暖爐上的幾樣小東西。
「長什麼模樣、該怎麼使用、有怎樣的效果,全都不需要去想。」
故意去碰。
撫摸。
摸過擺在暖爐上的杖、水晶球、壺、繪畫。
而且,另一隻手依舊隨隨便便地拖著卡提納二世。
「……因為,無論『它』是怎樣的東西,只要右手一摸就會壞掉吧?而且,如果真的壞了,應該會對整個英國造成很大的傷害才對。」
「慢著。我明白了,慢著!」
「雖然由我這個下手的人來問有點怪……這玩意兒究竟是什麼?」
「……」
「再弄壞兩、三個會比較容易讓妳聽懂是吧?不過沒辦法復原就是了。」
「那、那是靈裝,用來保護打撈不列顛女王號上國家資產的潛水伕。說得更精確一點,沒得到許可的人一碰到王族的寶物,就會面臨經過人工調整的天譴。所以才將靈裝插入安全裝置,停止天譴!如果安全裝置恢復正常,現場的魔法師都會死於心臟衰竭!」
這番脫口而出的說明,確定了彼此的立場。
大戰剛剛結束。
三大派閥之一「清教派」的領袖──最大主教一職依舊空白,實際上處於空轉狀態。反魔法師戰鬥的指揮系統一團亂。
如果在這種時候,相當於國防關鍵的「那個」被毀掉會如何?
一定有不少人覺得這是好機會。畢竟英國是個受到國內外許多人怨恨的大國。能夠確實掌握天賜良機的人或組織極少,然而一旦他們同時採取行動,這個剛打勝仗而人心浮動的國家,又要倒帶回克勞利災害的時代了。
無序的破壞活動,不太可能危害到伊莉莎或她的女兒們。
會在突發性攻擊下喪命的,到頭來還是那些身在攻擊範圍的一般國民。就算是伊莉莎,也沒辦法為每一個人都安排二十四小時的黑衣保鑣。
她只能咬牙忍耐。
國家需要支撐。默不作聲不會讓和平永遠持續下去。
回到伊莉莎面前的少年,冷冷地提議:
「嗯,就這樣嘍。幫個忙吧,這回是為了我。我想打倒那個怪物。就像之前你們利用我克服國難那樣……目前,能靠食蜂之力使喚的差不多兩成,我希望剩下八成也能擺平。至於妳的工作,就是在關掉那個自動保險絲以後,說服英國出身的魔法師嘍,伊莉莎。」
「……你想威脅我?威脅我這個英國女王!」
「畢竟我原本是個弱小的人類嘛。上条當麻向來是從能力者、魔法師這些真正在當英雄的人那裡得到靈感後,才靠著扮家家酒度過難關,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嘛。實際上,沒有一場戰鬥是只靠一個人就圓滿解決的吧?」
擁有上条當麻五官的少年,眉頭連皺也不皺一下。
偶爾,他會展現這一面。
和激昂的情緒,以及被打倒多少次都要爬起來的執著完全相反。即使面臨生死關頭,依舊冷靜地分析對手的攻擊,然後有如穿針引線般下出起死回生的一步棋──他的內在,有如此冷靜的部分。
當然,要到了面臨絕境的時候,才會在千鈞一髮一際做出這種選擇。
但是,如果他能夠在有所自覺的情況下這麼做,又會怎麼樣?
他的眼角,翡翠綠條紋一閃而逝。
「所以,能用的手段全都要用上。記得『那個時候』,也是毫不猶豫就背著受傷的茵蒂克絲去找一無所知的小萌老師嘛。伊莉莎,過去為了保衛國家再三利用我的妳,應該很清楚才對。我並不是什麼都能一個人搞定的完美人類。」
「我並不是利用……」
「開什麼玩笑,英國政變和我的人生有什麼關係?妳為了自己的方便帶走茵蒂克絲,把不知所措的我拖下水。如果我死了,妳八成只會簡單地在鏡頭前流點眼淚吧。就算我活下來,妳也什麼都沒給。打從一開始,妳就安排成不管事情怎麼發展自己都不會有損失。我有說錯嗎?」
雖然語氣激動,但是少年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恨意。
甚至有往正面轉化的跡象。
彷彿在說如果做不到這點,就沒辦法與不幸為伴。
「到頭來,只有一個人的我,為什麼能左右不列顛萬聖節和第三次世界大戰這種超大規模的團體戰爭?找到別人的弱點,然後像推倒骨牌般讓影響擴散──到頭來,上条當麻所做的就是這樣吧?是好是壞,也都是角度的問題,差別只在於對妳來說有利或不利而已。實際上,在敵人眼裡,我大概是個滿口大道理卻愛耍陰招的麻煩混蛋吧。」
「……」
「拿去用啊。」
沉重的「咚」一聲。
刺蝟頭少年毫不猶豫地把卡提納二世丟到伊莉莎腳邊。嘴角散發亮粉紅光芒的他說道:
「反正,這個靈裝我拿著也沒用,所以交給妳。我就直說了,伊莉莎。如果想保護國民,就為我幹活。權力也好什麼都好,全部都用上,控制住城裡所有的魔法師,讓他們當我的棋子。我和那傢伙不一樣,什麼都知道。一切都在我的腦袋裡,包括妳的弱點。」
支撐國家、保護眾人。
為了這個目的。
「……你這樣不會有未來喔,小鬼。」
「哈哈,再怎麼相親相愛,到頭來還是得留在不危害國家利益的範圍是吧。我照你們說的拚命奮戰,但對妳來說,這種事根本不值得賭上自己的命。和歐提努斯在丹麥逃亡時也一樣,在有勝算之前你們根本就不會找上門吧?永遠的友情,這個詞還真是虛幻啊。」
對於伊莉莎的輕蔑,刺蝟頭少年只報以諷刺的笑容。
然而,女王的手已經伸向卡提納二世的劍柄,更重要的是,她是用日語回答。這等於決定了雙方的地位高低。
「就算贏得這一戰,你期望的未來也不會降臨。因為從這一刻起,你已經成了全英國的國難。不管你是上条當麻或什麼人都一樣。」
「報復嗎?可是要怎麼做?」
但是他笑了。
眼角帶有翡翠光芒的刺蝟頭少年,不屑地笑了笑。
「長相和名字都只有一個。這一回,敵軍和友軍都是上条當麻喔。既然如此,我就會聰明地度過這一關,把一切都推給那個混蛋,掌握期望的未來。畢竟,這一仗的意義本來就在這裡。」
實際上,食蜂操祈還是太天真了。
畢竟,她只因為「沒辦法用能力操縱」就選擇放棄。
這種邏輯,或許也是能力優秀造成的。刺蝟頭少年可不會這樣。他知道,如果不想盡辦法弄出一個能接受的結果,毀滅就在後頭等著自己。
所謂的強弱,並非單純的力量優劣。
還要看失敗時有多少接關機會──他這麼想。
無能力者沒辦法往上爬。
沒有出眾的體能,也沒有特別會念書,更沒有藝術素養。
更別提金錢與家世。
這種人一旦摔下去就永無翻身機會,少年一清二楚。
所以……
弱小的他,擁有某種「無論形勢多惡劣都絕對會撐下去」的力量。這種毅力,女王陛下不會懂。
「……你要去哪裡?」
「基本路線定案了嘛。再來呢,就去把比較容易卡住的部分疏通一下。」
少年盤算起各自的戰力。
史提爾•馬格努斯和神裂火織,照理說只要曉得和這個上条當麻一起行動對茵蒂克絲不利,應該就會答應戰鬥才對。
如果神裂火織倒向自己,同屬天草式的建宮與五和會跟著受到影響,也就能夠說動他們。
奧索拉和雅妮絲等前羅馬正教的成員,要是一度保住的容身之處再度被奪走,想必無法維持心靈的平衡。
到頭來,關鍵只有這一處。
打從英國女王伊莉莎不情願地握住卡提納二世的那一刻起,骨牌便開始朝四面八方倒下。
沒錯,說國家需要支撐的人正是她自己。
假如支柱的擺法、施力的方法出了差錯,就會有傾倒的危機。
這一次的事件,源自克勞利災害。她大致上猜得到,追根究柢,原因不是只有亞雷斯塔,還有蘿拉•史都華。這件事將全世界都牽扯進來。實際上都是大惡魔克倫佐搞出來的,我們也不知情──如今搬出這種藉口也沒用,「王室派」的頂點伊莉莎很清楚這一點。
這種遭遇,恰好近似於遭到右方之火擺布的羅馬正教。
當時羅馬正教漂亮地躲掉,但是如果戰後處理失敗,他們的資產想必會被各個國家、組織掠奪一空。
贏得戰爭,國家卻因此倒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天草式十字淒教、前雅妮絲部隊,乃至於每一個不知道魔法的國民。
就算必須弄髒這雙手,也得保護仰賴英國這個地方為生的人們。身為撐起國家的人,這是伊莉莎給自己訂下的首要之務。
儘管如此。
眼前的惡魔明明都知道,卻還是從這裡下手。
「五和、奧索拉……啊,可惜蕾莎和歐莉安娜不在這裡。不過嘛,除了組織的利害關係之外,試著從別的方向給點刺激也不錯。畢竟人類啊,一旦事情超出自己能夠處理的範圍就會驚慌失措,採取一些出乎意料的行動。」
「你這傢伙……」
那個少年無所畏懼地走進早已成形的人際圈,建立起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有時甚至走進他人已經扭曲的內心,拚命阻止對方失控,避免那人踐踏自己真正重視的寶物。
可是……
就算是這一切,也會隨著使用方式不同,化為最糟糕的鏽蝕刀刃。
不只傷人,還會讓人腐壞。
「妳很清楚吧?我可是在妳的盤算下,赤手空拳地被丟進什麼英國政變和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爛攤子裡,當然學到了不少……對了對了,這件事想請教一下伯母,薇莉安是不是很容易喜歡上別人?差不多是只要湊齊條件把她逼得驚慌失措,就會不由自主把心上人拋到腦後,被現場氣氛牽著走的那種程度。」
「你這傢伙!」
女王氣得大吼,燕尾服少年卻只是擺了擺右手轉過身去。
剛剛那番話不是認真的。那個重感情所以無法拿利害關係談交易的第三公主,想來不能用一般的方式拉攏……不過嘛,聽到要立刻將處刑塔的後方之水處死之後她會有什麼反應,倒是很值得一看。
少年已經見識得夠多了。
所以,他也懂得該怎麼運用惡意。
聽到什麼話會心痛,他一清二楚。畢竟他一直以來都遭到利用、被當成盾牌,暴露在他人的惡意之下。
他想確認,施加在伊莉莎身上的「枷鎖」需要多強。
「……真是的。」
能用的全都要用上。
因此──
反過來說,也就是這名少年不會成為別人的棋子。
舉例來說,即使學園都市第五名食蜂操祈選擇放手,他的故事也不會就此結束。
他的嘴角,滲出些許亮粉紅光芒。
少年自言自語道:
「這是畫蛇添足啊,伊莉莎。如果乖乖讓『心理掌握』操縱,說不定你們還不會被逼到這種地步。」
5
溫莎堡,破破爛爛的舞廳。
將金色長髮在腦後束成兩層的食蜂操祈,抱著大腿縮起身子,坐在鋪了地毯的地板上。
微小的「咕」聲響起,大概是後腰與地板摩擦造成的吧。
乳白色後頸冒出好幾根沒能剪掉的亂髮,宛如讓兔女郎裝膨起的絲質禮服顯得皺巴巴。頹廢。狀似冷清的神殿或崩塌的女神像,有種衣衫不整帶來的奇妙妖豔感。
完整、完美,卻已經僵化的權威。
應該被打倒的獨裁者。
對於在日前那場戰爭傷到腰的她來說,這種姿勢並不輕鬆,然而她看起來反倒有種想追求痛苦的感覺。
少女想握緊廉價的防災哨……但是她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變得連這種簡單的動作都會有所猶豫。
不是因為手指發抖。
而是因為她明白,自己已經失去資格。
儘管美琴留下的箱型A.A.A.像家犬一樣貼了過來,她卻沒有要坐上去讓自己舒服一點的意思。
割腕成癮的人裡頭,也有些是出於罪惡感。
因為害怕被別人處罰,所以自己傷害自己,想藉此逃避自身罪行帶來的恐懼。
明明做這種事也不會改變現實的處境。
追求痛楚、想要蒙塵的少女,心情墜入無底深淵。
「欸。」
她試著搭話。
雖然知道不會有回應。
食蜂操祈的嗓音裡,帶有不自然的沙啞。不知擦過多少次的眼角也明顯泛紅。抽抽噎噎的她,朝著就在身邊、就在一公尺內的某人開口。
抱膝而坐的蜂蜜色少女,眼前是個一頭飄逸銀色長髮的修女。身形纖弱的她,穿著有紅紫條紋妝點的白色禮服,宛如圖畫書裡的公主。她與少年應該共享了一段食蜂操祈所不知道的時光。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這個幸福女孩的位置,說不定該屬於食蜂操祈。
小小的三色貓,發出有些寂寞的撒嬌聲。
依舊歪著頭的銀髮少女沒有回應。
「……好羨慕妳啊。唯有這點是千真萬確。」
真要說起來。
若要為蜂蜜色少女辯解的話,只能說──
根本就不該要求食蜂操祈有平時的判斷力。畢竟那場戰爭,是她第一次真正地與魔法師交戰。過去的上条當麻照理說也一樣。少年擊退史提爾•馬格努斯這個完全未知的存在,抱著背部受傷的茵蒂克絲在夜晚的學園都市裡無助地四處奔走時,怎麼可能「和平常一樣」冷靜?好比說,他就把一無所知的小個子女教師牽扯進自己的麻煩裡。當事者還沒搞清楚狀況便得面對沉重壓力,最後因此做出了平常絕對不會這麼做的錯誤選擇,這種情況下要單純地追究個人的責任,未免太過嚴苛。
太過習慣「學園都市的超能力」這種近在咫尺的不可思議現象,或許會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忘了這些事。
然而,追根究柢。
人,是種有生以來第一次碰上超常時會慌亂的生物。
或者是躁,或者是鬱。
上条當麻的場合這種慌亂偶然地奏效,食蜂操祈則是招致失敗。
抱著傷患衝進小萌老師的套房也好,將雖為家居派對卻是國家典禮級的宴會糟蹋掉也罷,在意料之外的情緒爆發──「失控」這個觸發點上頭,本身沒什麼差別。
食蜂操祈以共享A.A.A.的形式,和御坂美琴共同行動。
但是她所追逐的,依舊是那名少年的背影。
因為有他在,才做得到。
在接近四面楚歌、一切都是未知的魔法紛爭之中,有一道即使身在驚濤駭浪的海面依舊能勉強看見的陸地光明。如果突然有人告訴她這座燈塔其實是幻覺,她會有什麼反應?
產生疑問而駐足不前,進而遭到大浪吞噬,這樣是正解嗎?
無論真相如何,總之先接近那道光並親眼確認有沒有陸地,這樣錯了嗎?
天藍色和檸檬黃。
那是錯的,絕對是錯的。
少女如此堅持,別過頭不去看面前閃爍的亮粉紅和翡翠綠。
「為什麼……」
到頭來,纏住蜂蜜色少女的,就是這種壓力。
只不過,食蜂操祈擁有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
沙啞的嗓音。
全身上下都裹著一層妖豔的琺瑯光澤,眼角與鼻頭卻仍舊像個小孩一樣紅通通的她,孤單地如此低語。
「為什麼,會搞砸呢……」
她很害怕。
害怕被他忘記。
明知遲早會這樣,卻有個小小的奇蹟持續到現在。
那場宴會。冷靜一想,從一開始就不自然,可是一旦將懷疑說出口,幸福的夢或許就會像吹過頭的氣球一樣炸開。
這一切──
也和當初那名少年面對年年都會被迫抹消記憶的銀髮修女時,所體會到的苦惱一樣。不曉得食蜂操祈有注意到嗎?
想來,沒人能責備她。
就連溫莎堡外。
被當成怪物扔到窗外的另一名少年,想必也不會唾棄蜂蜜色少女吧。
不過……
正因為如此。
完整、完美、僵化,已經無法動彈。
渴求痛楚的少女,只能將臉埋進自己的雙腿之間,像個迷路的小孩一樣啜泣著這麼說道。
「……我這個笨蛋。」
沒有回應。
因為食蜂操祈讓眾人如此。
所以她是女王,所以她孤單無依。
無論過了多久,都沒有改變。
只剩一隻嬌小的三色貓。貓咪輕輕將前腳放在她的腳背上。
到這邊就夠了吧。
什麼魔法陣營科學陣營的全都不重要。
再一次,使盡全力。
把落入地底的公主救出來。
行間 三
溫莎堡化妝室。
有一面大鏡子的洗手間。
「……好痛。」
一身穿不慣的燕尾服配上阿斯科特式領帶的刺蝟頭少年,輕輕呻吟。
鏡中自己的臉色,絕對說不上好。
自從在二樓陽台被那隻裹著天藍色和檸檬黃的長翅膀蜥蜴衝撞過之後,肉體上應該沒再受到什麼傷害才對。
所以,代表痛楚與傷勢無關。
無論用冷水洗多少次臉,皮膚底下那股彷彿要燒起來的熱度依舊沒消退。他還注意到,全身的感覺漸漸變得遲鈍。
霹哩。
宛如薄冰裂開的聲音,在化妝室內迴盪。
這個比喻沒錯。因為有數道直線裂痕以少年的右手為中心,在本該平滑的皮膚上奔竄。
自裂縫內探頭的色彩,是亮粉紅。
還有翡翠綠條紋。
該說與襲擊者裹在身上的外殼剛好相反嗎?鮮豔到不像是自然界的產物,可是若要稱它為兵器或裝備,那種光澤又顯得太過生動。
樣式不只一種。
身穿燕尾服的少年,面對鏡子這麼嘀咕。
「三色貓。」
突然,手背出現裂痕,粉紅色光輝露面。
「女性騎士。」
看似貓抓的傷痕消退之後,又以鼻梁為中心往整張臉擴散。
「神裂火織的巴掌、化為食蜂座椅的A.A.A.、伊莉莎的術式……」
這是傷痕的履歷。
每一道傷輪流浮現,少年咧嘴一笑。
「不過嘛,到了這個地步,那傢伙還是沒出手啊。真諷刺呢。」
理所當然地,沒有回應。
這裡只有少年一人。妝點指尖的迷幻裂痕也無聲地消退。
「怎麼可能。」
只有一人。
少年掌握了一切,卻在此孤獨地呢喃。
霹、霹、啪嘰。
他強行壓下試圖像秒針一樣在空間裡烙下聲響的亮粉紅與翡翠綠裂痕。目前還撐得住。不用擔心這玩意兒翻面。
不能像鏡子那樣。
天藍色與檸檬黃。不過,熟悉色彩的人應該很快就會明白吧。和粉紅色與翡翠綠相較,也沒有特別形成對比。
而且這也無所謂。
他所追求的,並非成對的「理解者」。以屬性來說正好相反。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吻合的獨特性,才表示個體趨近完整。
龍。
地底的支配者,也是財寶的守衛。雖是明確的惡魔,卻也被當成家族或組織的象徵,橫跨善惡二元論的奇妙記號性。
洗手台一角有個陶瓷花瓶。花瓶側面有薔薇裝飾──由於太過融入這個世界,如今就算是與結社或勢力無關之處也見得到的記號、象徵。
其中有幾項目標,還包含了這種東西。
……他們基於倫理、規範、正義而採取行動。然而他們也明白,前人訂立的善惡判斷規則並非絕對正確。因此,如果覺得不足時,應當推翻一切法規與條約,修復正義的破綻。
似乎是這樣。
「……」
(因為有人渴望,才會存在於此處,是嗎?)
毫無意義。
對於在鏡子前洗臉的燕尾服少年來說,兩者不見得有直接關係。
「你總不會以為,它的真面目就只是能操縱彩色外殼而已吧,上条當麻。」
人的心,只靠自己不見得能夠看清。即使是在魔法的領域也有人警告過,如果不按部就班努力地試著去理解它,就連順著生命樹滌清自己心靈的行為,也可能會失控而導致出乎意料的行動。
也不知少年曉不曉得這點。
無論如何,他靜靜地思索。
懷疑前提。如果覺得不足,就親手修復正義的破綻。
人類與能力。
好啦,讓我們將觀測者的主觀整個換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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