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克服名為自己的難關吧 Break_the_Wall.
第四章 克服名為自己的難關吧 Break_the_Wall.
1
這一戰,想來不會寫進歷史。
即使如此依舊絕對無法避免的解放戰,即將展開。
溫莎堡不是單純的觀光景點,實際上也是女王的居城。
這裡除了古董陶瓷器與樂器之外,當然也該有日用品和生活雜貨。
「……」
伊莉莎一個人待在自己房間裡。
她一碰為了別影響到黑檀木桌而統一成巧克力色的電腦,就冒出五十萬通以上的未讀訊息。
實際上,英國王室的電子信箱對大眾公開。
梵諦岡似乎有為全球各地送來的聖誕卡加開專用的載貨列車,這邊則稍微現代一點。每到聖誕時節,社群網路就會收到數量龐大的訊息。不過今天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不是騎士、女僕、魔法師,也不是修女。
名字出現在上面的,都是一無所知的人們。
『您沒事吧,陛下。今年看來也能平安迎接聖誕節,令人鬆了口氣。』
『我開發了新蛋糕。它是蛋糕捲,特徵是裡面有個隧道……可以借用伊莉莎陛下的名字嗎?』
『從我家庭院能看到煙火。哇~希望女王陛下也看得到。』
伊莉莎沉默不語。
只能以手扶額。
她發現,自己沒有資格接受這些話語──就在她為了國家捨棄少年,在威脅下部署職業戰力的那一刻起。上条當麻不用說,那些受命戰鬥的魔法師們,想來也很不甘心吧。一切都是伊莉莎下令的結果。因為她指揮失當,才會導致這種狀況。
她不認為自己能上天堂。
她的靈魂將落入地獄,被焚燒殆盡。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沒辦法拋棄。」
懊惱。
然而答案早已決定。
她不認為民眾脆弱,但不能把這種沉重的壓力施加在民眾身上。
重新確認自己該保護的對象之後,她重新握住卡提納二世,孤單地大吼。
「不管怎麼樣,我都沒辦法拋棄這個國家的人們……!」
沙沙沙沙!
生長於溫莎堡周圍的茂密人工林,樹枝在十二月寒風的搖晃下發出詭異聲響。
加強戒備。
這也是英國女王伊莉莎的命令。
若干宛如徘徊人魂的晃動光點在周邊巡迴。全都是前羅馬正教修女們手裡的提燈。發出「喀喀嘰嘰」這種人造物關節與齒輪擠壓聲的異形輪廓,大概是近衛侍女們吧。每個人都換上了足以趕跑宴會氣氛的戰鬥用衣裝。
沒人期望戰鬥。
就算是這樣,所持靈裝具有明確殺傷力的兵力依舊集結至此。
(好死不死……)
每個人大概都是這麼想的。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好死不死,居然搞到非得和那個人戰鬥來保護自己的家園……!我們的天父究竟要降下多少試煉啊!)
就像蜂巢一樣。乍看下是目標一致的集團,實際上區分成很多小房間,各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別說神裂火織和雅妮絲•桑提斯有差異,或許就連雅妮絲和露琪亞腦中想的「理由」也不同。儘管如此,這些人卻還是看往同一個方向,彰顯自己的暴力,或許只能說這是一種暴徒的邏輯吧。
為什麼?
答案一清二楚。
雅妮絲等人寄居的「清教派」雖然贏得戰爭,實際上卻輸了。追根究柢,罪魁禍首是擔任最大主教的蘿拉•史都華──大惡魔克倫佐。一旦統領全英國的女王伊莉莎下令,要求她們負起責任平息現場的混亂,「罪魁禍首且處於敗戰方」的雅妮絲等人實在無從抗拒。
私人因素。
會被國家的考量吃掉。
(至少要讓奧索拉修女擺脫「枷鎖」……!)
如果將食蜂操祈當成壞蛋,她們則是受人操縱,這樣或許還輕鬆一點。但是透過用上了臨時葬禮這項記號的自動保險絲擺脫控制,因此被推往下一個階段、陷入更糟糕的惡夢,也是雅妮絲與奧索拉的選擇。既然已經做出選擇,便不能用「我原本沒這個打算」當藉口反悔。
就在這時。
隨著「啪」一聲悶響,人工林的樹幹上頭,出現宛如被咬了一口的痕跡。
雅妮絲嘖了一聲。
「狙擊?通告所有人,遠離光源!」
然而在她得到回覆之前,又是一聲巨響。這次不是單發,而是低吟連綿不絕的全自動齊射。比免洗筷還細的樹枝「啪嘰啪嘰」地接連折斷。有人倒下。雅妮絲如此判斷。
(第一發是用來找出風向與重力誤差的基準點嗎!)
雖然應該是來自泰晤士河另一邊,但是無法找出正確的位置。槍口的火光被遮住了,而且對方多半豎起了共鳴板混淆音源。
轉眼間,草地與樹皮掀起,整片煙塵遮蔽雅妮絲等人的視野,彷彿有人潑灑了大量乾冰一樣。
儘管雅妮絲希望這種情況也會影響到對方,但是她能看見煙塵彼端的朦朧光點一個又一個跌落地面──友軍修女倒地,提燈隨之脫手。
「露琪亞修女、安潔莉娜修女!」
「安潔莉娜倒了!但是不太對勁,這種口徑卻沒有出血……!」
高個子修女話還沒說完。
咻。
冰冷的指尖撫過雅妮絲的背脊。她有這種感覺。
緊接著。
熟識的修女遭到來自側面的攻擊打中,朝旁邊倒下。
但是──
(來自對岸的槍聲,和露琪亞修女倒下的時機搭不上……)
正如露琪亞所言,沒有鐵鏽味。
沙沙!
海浪般的聲音掠過腳邊。煙塵就像盛大婚禮的乾冰演出那般滾滾而上,將低於她腰部的空間全都堵住了。不,不僅如此。
(真要說起來,放倒她們兩個的並非槍彈……)
有東西在。
那東西壓低了身子,宛如野獸般逼近。
嘰嘰嘰嘰嘰──這種近似捕蚊燈的電弧低鳴,可能是電擊槍一類的吧。
(對岸的重機槍都是虛張聲勢?敵人已經逼近了!)
當她終於發現時,得到安內莉輔助的濱面仕上與「黃金」的狄翁•弗瓊,已經分別從左右兩側撲向少女纖細的腰。
另一名襲擊者,則是碰上了奇妙的狀況。
咚!
一腳踹飛好幾個天草式十字淒教魔法師的一方通行,看見眼前的人後輕輕嘖了一聲。
「……你在這裡幹什麼啊?」
「我也不知道。我看見女性跌倒,為了避免刺傷自己的腳,於是我把刀子拿走,就變成這樣了。」
矮胖騎士。
赫雷葛瑞斯•米雷茨。
不過,感覺和之前被倒吊在塔頂時不太一樣。一名隔著土氣修道服也看得出身材很好的修女在他腳邊沉睡,一群身穿老式銀鎧甲的騎士圍住他。然而這些人與其說是為胖子而來,不如說是被修女慘叫聲引來的吧。
但是胖子臉上沒有半分狼狽神色。
不管怎麼說,一方通行和濱面仕上的工作是聲東擊西。
畢竟,這一戰。
那個少年必須自己做個了斷。
(……那個混蛋,居然想都不想就把麻煩的工作推給我。電池撐不久,不適合當誘餌。只能頻繁切換開關爭取時間了吧。)
「怎麼啦?情況不妙,但是你看起來很開心耶?」
「你希望我先刮走哪裡的脂肪啊,人渣……」
排名第一的怪物將手放上頸部,在計算電池還能撐多久的同時開口說道:
「正常的還剩幾個?」
「要老實報告的話,數量很少。我們這批人以薇莉安殿下為中心,除了我還有騎士團長,以及騎著第二公主那匹軍馬亞力士的騎士,其他幾乎都折服於恐懼和屈辱之下。雖說是為了保護民眾,但女王陛下屈服依舊造成很大的影響……」
「你臉上的肉怎麼繃得那麼緊啊?人家都好心準備了冠冕堂皇的藉口,乖乖讓人家操縱不是比較輕鬆嗎?」
赫雷葛瑞斯輕輕一笑。
「我已經敗過一次,事到如今也不用再怕失去什麼。」
唰!
矮胖騎士手中刀刃一出鞘,內部的彈簧裝置就讓它像扇子般攤開。
格檔匕首。
在決鬥中用來架住對手刀劍,目的在防禦的左劍。
理所當然地,他的目標除了白色怪物之外另有其人。
「……將人造物質融入體內的尼克斯•伊瓦布蘭德、管理可攜棺木的安茹•卡塔康貝,以及專門運用高貴血統與刑具混合物的庫提雅•薇金洛德啊。」
「根據呢?連看都沒看見,為什麼你敢肯定?」
「禁忌會改變氣氛。就像隨侍在你身旁的惡魔那樣。」
嘖聲響起的同時,十二月的落葉在一方通行身旁掀起龍捲風般的漩渦。
漩渦「磅!」一聲爆開,摟著第一名脖子的半透明少女就此現身。
『糟糕……這人和「之前」不一樣,沒有破綻耶,主人。現在『戰爭的瘋狂』已經對他不管用了吧?』
神情緊繃的矮胖男子,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惡魔的誘惑無法讓他動搖。
他的雙眼,緊盯著更為重要的目標。
「在陛下身心俱疲時給予支持,乃是騎士的夙願。既然如此,在伊莉莎陛下重新以自己的雙腳站起來之前,我赫雷葛瑞斯•米雷茨的劍就不能指錯方向。」
沙沙沙沙!許多雙鞋威嚇似的掀起漩渦。
看樣子,敵人似乎打算重新構築包圍圈,將一方通行也圍起來。害怕戰敗而再三動用骯髒手段。裝束整齊的菁英們似乎沒考慮到,眼前這種僵局正代表他們的負荷已經到達極限。
『咿嘻嘻。要怎麼辦,主人?』
「大鬧一場是我的工作。」
三人反應各有不同。
白色怪物將背後交給來歷不明的冷靜胖子,反過來以挑釁般的口氣對周圍所有人吼道。
「然後啊,差不多該搞懂老子的特性了吧。你們這些像漂白劑的模範生,看了就讓人不爽啦!」
戰鬥在各個地方展開。
異形怪物趁機劃破夜色。
天藍色與檸檬黃條紋。
有著鱷魚般的血盆大口,背後長出薄膜翅膀和粗尾巴的──長翅膀蜥蜴。
坐在巨大猛禽背上的巴掌大歐提努斯輕聲說道:
「整體來說我方不利。和莉梅亞說的一樣,時間過得愈久,擁有國家規模人力的對方愈有利。別拖拖拉拉地被逼成持久戰喔。如果不速戰速決,我們可是沒勝算的喔。」
追根究柢,這是上条當麻的戰鬥。
贏了也得不到什麼好處,輸了卻會被毫不留情地奪走性命。明明是這種不講理到極點的戰鬥,卻還是有一群人願意跟來。
找不到更好的機會了。
想必再等一千年,勝算也不會比今晚大。
「總算連上了呢,人類。」
「嗯。」
只不過,讓鱷魚大嘴喀喀作響的少年,聲音顯得有些悶。
他看見操縱猛禽的歐提努斯有些疑惑,於是說道:
「……是因為沒了幻想殺手嗎?幸運確實值得高興,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啊。找身邊的人幫忙沒關係。可是這麼一來,感覺會讓『同伴過來幫忙製造機會』變得理所當然。」
狄翁•弗瓊說過,記憶的有無不會決定一個人。
改變人的因素,在於信仰和愛情。
可是……
既然如此,就更得打起精神。
如果到了這種時候還改變心意,上条當麻要拿什麼主張自己是上条當麻呢?
「從二樓陽台被打下來也沒事,並不是因為身體出現變化。只是因為運氣好才沒受傷。就像從高處摔下來卻不知道為什麼毫髮無傷的嬰兒一樣。」
「我說啊,這點小小的好處,你可以享受一下吧?」
「我不想成為『和預期中的一樣沒人來,卻生氣地抱怨為什麼大家都沒到』的那種人啊。所以在事情變成那樣之前,把不幸拿回來吧。對我來說這點程度剛剛好。」
「已經根深蒂固啦?幸運這個詞明明不是用來否定努力的啊。」
不能忘記感謝的心。
因為當時坐在同一桌的那些人,對他這麼說:
『這是奪回自己的戰鬥對吧?這種事我也懂啦。畢竟我在那場戰爭裡站到克倫佐那一邊,給大家惹了很多麻煩嘛。』
『……我們只負責聲東擊西。衝進去是你的工作。』
「我知道。」
他想起被迫戰鬥的人們,以及困在城裡的少女們。
還有──
無論如何、不管怎樣,都無法在腦中明確成像的蜂蜜色少女。
或許,正是因為只靠這些思念就能轉換為鬥爭心,天藍色帶檸檬黃的怪物才能稱呼自己為上条當麻。
即使必須在泥巴裡爬,也非奪回來不可。
他咬緊異形的暴牙。
在連自己身體接下來會如何都不清楚的情況下。
少年依舊壓低聲音如此宣告。
「唯有這一戰,不是由我來就沒意義────!」
解放靈魂吧。
上条當麻撲向化為監獄束縛眾人自由的溫莎堡。
2
這裡是溫莎堡。
貨真價實的廝殺,已經在夜色包圍的溫莎堡境內各處展開。
但是異形上条當麻透過延伸出去的天藍色肌膚感受到,就在自己實際踏入城裡的那一刻,氣氛瞬間有所變化。
漫長直線通道的前方,有橘色光亮閃爍。
之所隔這麼遠還能察覺紫煙的氣味,大概是神祕的肉體變化所致。他曾經聽說過,對於人類來說,皮膚呼吸的比例微乎其微,但是某些生物能占到三成甚至五成。
目光對上了。
「……史提爾•馬格努斯。」
天藍色怪物嘀咕後,才發現環境的異狀。
花瓶底部、地毯下方,恐怕連天花板另一邊也不例外。那個男人用來構築自身領域的護貝卡片貼得到處都是,卻又都隱藏得十分巧妙。
他是碰上了怎樣的威嚇、慫恿呢?
具體情況上条不清楚,也不需要逼對方說出口。只要能讓某個少女展露笑容,無論情況多艱困他都會往前邁進──一頭紅色長髮的神父就是這樣的男人。
既然如此。
「看來躲不掉是吧,人類?」
「更重要的是,沒人想這麼做。」
並不是只有和睦相處、互相妥協、避免衝突,才叫做友情。
仔細一想,打從在失憶狀態下被扔進遼闊世界的那一刻起,自己和這個神父的關係一直是這種感覺。到這個地步,也不可能換個方法了。
雖然……
已經成了截然不同的異形,連右手的幻想殺手都被搶走。
上条當麻依舊握緊右拳,靜靜地擺出架勢。
「來啊,魔法師。不要留手啊。」
對方似乎輕笑了一聲。
「砰!」的一聲巨響,橘色火焰噴發。神父的雙手分別冒出一把直線狀的業火之劍。
狩獵魔女的專家。
面對未知的超常能力使用者,要在蒐集情報的同時建構對抗手段,並且確實地收割對方性命,文武兩方面都灌注在殺人技術上的專家。
但是……
這時──
上条當麻並未衝向直線通道彼端的高大神父,而是毫不猶豫地一拳往旁邊牆壁打過去。
簡直就像要配合時機一樣。
轟────嘎────!
整面內牆應聲粉碎,黑髮馬尾劍士神裂火織從後竄出,她手中長鞘與厚重鉤爪猛然撞在一起。
「利用變化過後的感官……?」
本應出手的攻擊在途中就被打斷,大概對神裂造成了以球棒毆打混凝土牆般的痛楚吧。出乎意料的痛楚,令神裂微微皺眉。
「……不,不對。你是讀出了軍神胯下猛禽的動作變化嗎,上条當麻!」
面對可怕的奇襲。
上条當麻反倒在天藍色外殼之中笑了出來。
「說好了不留手嘛……」
主動放棄二刀流而釋放爆炎……距離太遠。
真要說起來,史提爾看上去根本無意動用他最大的魔法「魔女狩獵之王」。
既然如此──
「事情可沒有一對一單挑就結束那麼簡單!既然有『聖人』這種簡單易懂的王牌在手,就不可能一步一步來,一定會開場就全部用掉。就算被罵卑鄙,也要確實取勝!沒錯吧,史提爾!」
即使看穿陷阱,敵我的實力也不會有所改變。
第一招靠著猛禽的感官與強化後的肉體撐過去了,但是同樣的戲碼沒辦法一再上演。說穿了,上条連自己的身體究竟是怎麼回事都沒搞清楚。就算發生「用力過度導致手臂斷裂飛出去」這種事也不足為奇。
沒錯。
以一般來說的話。
在神裂開口說出「七閃」之前、在七根鋼絲同時從全方位來襲之前,某種柔軟物體扭轉的聲響先一步迸出。
天藍色與檸檬黃解開。
刺蝟頭少年從中露面,但是他並沒有要解除武裝。
他懷裡抱著某樣東西。
園藝用的輕薄黑色塑膠杯。
以及外型近似於前端岔出左右兩股的紅蘿蔔,卻具有人臉花紋的奇怪植物。
「什……」
「應該是叫『曼陀羅草地雷』,對吧?」
就像宴會用的拉砲一樣。少年拉動杯子底部的線,喚醒植物。醒來(?)的曼陀羅草跳到神裂火織眼前。
同時──
上条再度裹上天藍色外殼,撞破鄰近的窗戶。
比玻璃破裂聲更為尖銳的慘叫,淹沒整個室內空間。
「嘎!」
儘管「慘叫」是上条自己釋放的,卻仍舊對他的頭蓋骨造成震撼。以天藍色外殼遮蔽全身還是這麼誇張。歐提努斯好像說過,會從內耳到心臟。如果還是毫無防備的肉身,不曉得會變得怎麼樣?
話又說回來──
(拉繩、丟出曼陀羅草、往外逃,是嗎?)
用說的僅僅如此,不過上条可是在以音速行動的「聖人」眼前,連續做出了三個動作。
儘管只有一瞬間,但是他跟上了神裂火織的速度。
已經不能隨便地用「幸運」來形容了,搞不好他會沒辦法變回人類。畢竟這種狀態連醫生都無法解釋。不只運動能力,連接觸到的世界、時間的流動都隱隱有所偏移,難以抑止的恐懼輕撫少年的背脊。
巨大猛禽在頭上飛翔,坐在鳥背上的歐提努斯大喊:
「別大意,人類!」
啪嘰。
理應遭到「慘叫」汙染的區域、理應已經倒下的對手所在處,傳出建材破裂的聲響。已經有幾百年歷史的石牆、窗框被毫不留情捏碎的聲音。
起身。
神裂火織轉眼間就在走廊上復活。
「她再怎麼說也是全世界不到二十個的『聖人』喔,怎麼可能因為一株從罪人體液誕生的曼陀羅草就完蛋啊!」
「嗚!」
「剛剛是因為出其不意才勉強奏效,一旦她拿出真本事,你只會被她耍著玩。你的記號是龍。雖然不曉得是東洋的水神還是西洋的惡魔,但要是吃到一發最要命的那個什麼『唯閃』,外殼會怎樣我可不曉得,搞不好連裡面的你都會被劈成兩半。所以趕快封殺她,莉梅亞拿了什麼給你?」
決斷的時刻。
既然剛剛那一發沒放倒她,就只能拿出真正的王牌。
緊接著上条從懷裡掏出的東西,是一個只比原子筆略粗的透明圓管。他以雙手將圓管折成ㄑ字,管內藥品混合後產生螢光塗料特有的滑順光亮。
這是在偶像演唱會等場合也會用到的東西。不過這回用法不一樣。
上条把東西扔向神裂火織所在處。
斬!
螢光棒還來不及落地,在空中就被砍成兩截,但現在不是為了刀法精準感到害怕的時候。總而言之,上条大喊:
「拜託了!」
轟!膨起的白色禮服破風飛來。
有如砲彈般殺到的來客,同樣在魔法陣營屬於例外中的例外──擁有人類形體的「原典」狄翁•弗瓊。
「啊真是的!我都快被前羅馬正教那些倚多為勝的傢伙煩死了,你還要求馬上趕過來!真要說起來,我可是名聲顯赫的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的魔法師弗瓊小姐喔,你對待我的方式太隨便了啦!」
「抱歉歐提努斯,幫我翻譯英文!」
「人家明明又求又喊你卻完全沒注意到讓人家好寂寞~她是這麼說的。」
這是在上条「卡關」時,要求同伴優先將他眼前敵人設定為目標的信號,不過理所當然地存量有限。無論是一方通行還是濱面仕上,都必須丟下自己原本交戰的對象以上条這邊為優先,所以不能太常用。
他們有訂立作戰計畫。
然而實戰中能不能聯繫上是個未知數,所以也有碰運氣的成分。
然後,他抽中了。
又是一次幸運的結果。這種情況如果繼續下去,說不定有一天他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
不能讓自己的心膨脹下去。
現在的少年,是個天藍色配檸檬黃的怪物。外貌已經改變到連親生父母都認不出來的地步。如果連內心都變得醜惡、腐敗,那就真的完蛋了。
既然變成這樣還是想自稱上条當麻,就要維持平常的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一樣。
「不要都靠別人喔,人類。你已經決定了吧?把他們從戰場的任何角落叫過來都隨你高興,但是最後把事情擺平還是要你自己來啊!」
「我知道!畢竟我也不是為了在旁邊看才來到這裡的!」
神裂火織與狄翁•弗瓊持續在走廊上對峙。
但是原本的敵人還在。
那就是──史提爾•馬格努斯。
上条壓低身子,沿著外牆在草地上奔跑,抓起擺在牆邊的東西,再次從史提爾等待的地方破窗而入。
大概是因為不用擔心誤射友軍了吧。
紅髮神父把希望託付給巧妙地藏在周邊的符文卡片,放聲吼道:
「『獵殺魔女之王』!」
碰上火焰巨人,正面衝突對於上条這邊沒有任何好處。畢竟巨人會無限重生,就算有幻想殺手也會陷入僵局,更別說現在這種狀態只會落得被攝氏三千度火焰焚燒殆盡的下場。
久戰無益。
藉著天藍色外殼的臂力,上条將外面撿來的物體直接扔向「獵殺魔女之王」。
袋裝合成肥料。
說得更精確一點就是硫酸銨一類的東西。
「嘖!」
一道異臭高牆突然砸到臉上,應該會對史提爾眼鼻的黏膜造成影響。
那東西的成分,並非什麼適合讓人類大量吸收的玩意兒。
不過,其實上条沒怎麼思考成分問題。總之不管是肥料還是農藥都可以。
畢竟對方可是攝氏三千度。
就算能夠切斷大多數的物質,也不代表能徹底清除粉末。史提爾大概只把火力提高到自己需要的程度,不過這點也是有好有壞。他或許已經準備了應付火焰和缺氧的手段,但是攻擊來自截然不同的方向時就另當別論。如果那個神父真的什麼都擋得掉,就會有一方通行那種特殊價值了。
他的眼睛和鼻子應該已經不管用。
只靠耳朵也沒辦法精確掌握對手的位置。
即使五感就像碰上了催淚瓦斯一樣痛到失靈,卻還是拿著火焰劍亂揮,這點大概該誇獎史提爾馬格努斯的鬥爭本能吧。明明一不小心就可能烈火焚身,這個男人依舊執著於勝利。
只為了某個少女。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是這樣。
一瞬間也好。
和雙手的火焰劍不同,「獵殺魔女之王」會自己作戰,只要史提爾擔心意外撞上「獵殺魔女之王」而主動喊停,勝利就屬於上条。
這名高個頭男子不是神裂。
他雖然擅長魔法,但體能應該還在凡人水準。若是平常只有一隻右手的上条,或許光是火焰雙劍就有十足的威脅性,不過此刻的上条是以天藍色與檸檬黃遮蔽全身。
稍微亂來也無所謂。
他靠著能在瞬間達到神裂水準的外殼。
就這麼衝向前去,猛然揮出帶有粗大鉤爪的右臂。
悶響迸發。
史提爾•馬格努斯倒在溫莎堡的地板上。
上条沒有留手的空間。
畢竟不管對方是否亂揮,自己只要被火焰劍砍中就會化成焦炭。
這也可以算幸運……嗎?
「呼、呼……」
「還沒完喔,人類。」
歐提努斯落在上条天藍色的肩膀上。
可能因為藥品撒得到處都是,所以巴掌大妖精原先騎乘的猛禽不願靠近。不然就是有天花板遮蔽的屋內鳥會喪失優勢。
「存量花光之前沒趕到本丸就完蛋嘍,人類。敵軍是整個英國,超規格的增援要多少有多少,時間可不會站在你這一邊啊。」
「我知道啦,歐提努斯……」
儘管肥料的氣味和接連湧上的極限緊繃感使得上条腳步有些不穩,他依舊走向階梯。
裹著過去的傢伙究竟在哪裡?沒有正確答案。
所以,他姑且先把目標放在那裡。
仰賴失憶者也能靠眼睛、耳朵得來的些許情報。
「……舞廳,那個混蛋成功的象徵。去那個大廳看看吧。」
3
身穿粉紅夾克和寬大毛衣的少女瀧壺理后,坐在泰晤士河的河畔。她將注意力放在電子設備──加上夜視功能的大型護目鏡上頭。屁股貼著地面,屈膝的雙腿沒有併攏。以近似於懶散的抱膝坐(或是被玩過頭的試膽大會嚇到腿軟)的姿勢,握著用腳架固定的重機槍。
純以尺寸來說,這個鋼鐵物體的長度甚至超過瀧壺的身高。
這個大玩具原本該四人一組運用,但瀧壺這個外行人操作起來倒是有模有樣。不過,原因或許在於她的任務是聲東擊西和戲弄敵人,不需要命中目標。
直線距離超過三百公尺。
如果只考慮重機槍的射程,十倍遠的固定目標也打得中,不過中間還有方形大樓和人工林等障礙,射線並未隨時保持空曠。
(……嗯~其實我沒什麼非戰鬥不可的理由就是了。)
重機槍的震動貫串全身,讓大得出乎意料的胸部隨之晃蕩。之所以還能分心想些無關緊要的事,大概是因為她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暗部經驗吧。
話雖如此,不過就某方面來說也是真相。
這是上条當麻的問題,和世界的走向、濱面等人的幸福都沒有直接關係。要講義氣是無妨,但如果逞強過度,也有可能放走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幸福。
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都到了這個地步,她可不想沒來由地送命。
「狄翁•弗瓊消失了呢。雖說八成是『請求』的關係,不過彈幕還是再大一點比較好喔。只靠那個東洋人恐怕撐不住。」
至於一旁拿著電子強化版雙筒望遠鏡的人,則是第一公主莉梅亞。兩人近到靠在一起,卻戴著共通的無線耳機。因為如果不這麼做,聲音會被重機槍蓋掉。
說穿了,提供這套裝備的人正是英國公主。
瀧壺一邊避開人工林裡跑來跑去的修女和女僕,一邊說道:
「嗯。也就是說現在只剩濱面,哼哼。」
「……在實戰中給自己訂立了規矩啊?雖然妳看起來很有幹勁,不過人類果然很恐怖。友情和戀愛難道無法兩全嗎?」
就在這時──
透過電路板增幅的偏綠視野之中,有個影子一閃而逝。
瀧壺倉促間把頭一抬,讓視線脫離護目鏡,但是在這種場合毫無意義。即使做出蟲子在旁邊飛來飛去時的反應,肉眼也只看得見三百公尺外的豆粒般風景,何況這片景色沉進了夜晚的黑暗之中。
但是……
仔細一看,旁邊的第一公主也是滿臉苦澀。
「果然在啊……」
咕噥之後,她為了掩飾發訊源而讓大量無人機釋放同樣的電波,並且用無線電對講機呼叫某處。
「啊真是的,薇莉安~!能回答的話就解釋一下溫莎堡現在怎麼回事。反正一定搞得亂七八糟而且不會有什麼好消息對吧!」
面無表情的瀧壺顯得很吃驚。
她連連眨眼,問道:
「剛剛那是什麼?」
一臉「無法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的表情。
「……主動衝到重機槍的射線上,然後用劍彈開子彈?」
「彈幕加大。照這樣下去,對岸的男孩子三兩下就會被殺掉喔。」
莉梅亞這句話,讓瀧壺一時之間無法回答。
他知道自己能力不足,所以雖然說了要幫忙,但應該都在當誘餌或聲東擊西,專注在掃除障礙上頭。儘管如此,聽到別人強調他會死、會被殺掉,破壞力依舊截然不同。更別說這個結論並非出於一時衝動,而是來自理性的計算。
「妳問那是誰?在這個國家說不認識她,搞不好會觸犯不敬罪喔。」
第一公主莉梅亞這麼回答。
「換句話說,就是人類當中最幼稚、會拿著卡提納亂揮的那個人。」
4
斷斷續續的低頻振動,搖撼舞廳的地面。
身著燕尾服與阿斯科特式領帶的刺蝟頭少年,悠哉地仰望天花板。
「嗯,也就這樣吧。」
不期待那些被迫作戰的傢伙能帶來什麼戰果。他的口氣聽起來是這樣。該打倒的敵人早已決定,只要在碰上自己之前盡可能消耗對方就好──他大概是這麼想的吧。
「我再去刺激一下伊莉莎。為了讓先前那道命令執行得徹底一點,是不是再毀掉幾個國寶比較好呢──就用這隻右手。」
這名少年對魔法不怎麼了解。
但是對照先前的經驗之後,依舊能弄懂某些事。
「大鐘也好、石像也好、噴泉和繪畫也好……真正麻煩的東西,不會是擺出來讓人看的記號或象徵。因為,會害怕這些東西的重要性曝光。」
「……」
「道理就和運送藝術品和古董一類的東西時相同。所以這種『保護記號』會分散在折痕、圖案、組合方式……各個乍看之下不會明白的地方。處刑塔也一樣,幻想殺手能夠生效的地方大致上都是這種感覺……如果碰上問題,試著回想一下就好。答案必然就在那裡。」
宛如確認做菜步驟的自言自語。
有個食蜂操祈不認識的上条當麻。天藍色和檸檬黃、亮粉紅和翡翠綠。已經沒有什麼判斷標準。混亂到達極點,反而讓情緒成了一灘死水。事到如今,就算冒出第三、第四個,恐怕她也不會驚訝了。
眼角散發翡翠綠光芒的他,將注意力轉向外面,說道:
「食蜂,妳去調整那部分。要弄得完美啊。」
門應該是開著的。
如果想往外跑,照理說隨時都逃得掉。
儘管如此,卻動不了。
無法往窗戶的另一邊踏出一步。
即使沒有鎖鍊。
也彷彿綁上了看不見的重錘,沉入水底。
食蜂操祈輕輕嘆口氣,重新握住電視遙控器。
王牌有兩張。
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
有關兩人的「方針」都已交代。雖然應該都能控制,不過難度較低的應該還是美琴吧。因此,將蜂蜜色秀髮在腦後束成兩層的少女先轉向她。
食蜂咬住嘴唇。
但是已經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少女,無法靠自己的力量阻止錯誤。
「……對不起……」
她抽抽噎噎。
連頭也抬不起來。
唯有啜泣聲持續不斷。
少女的自尊心,被摧毀到連左右瞳孔的大小都變得不一致。即使如此,她依舊像個被絲線操縱的人偶一樣動作。帶有琺瑯光澤的禮服,腰間傳出擠壓聲。
褻瀆的重擔,進一步落在已經被沉重壓力打垮的蜂蜜色少女身上。
宛如無法償還的多重債務。
「對不起,御坂同學……」
無意義低語的同時,她以拇指碰觸按鈕。
三色貓在腳邊喵喵叫,但終究還是無法制止她。
和英國魔法師?不同,御坂美琴是純粹的學園都市超能力者。儘管「超電磁砲」會彈開多少是個未知數,不過為了在A.A.A.上持續合作,「窗口」應該還開著才對。如果趁現在以「心理掌握」操縱她,成功率很高。
短髮少女並未介意近似內衣的半透明布料,也沒在乎敞開的背後。
臉上沒有像是剛洗完澡的紅暈,也沒有顯得蒼白。
只剩毫無感情的乳白色。
形似黑色路面電車或囚車的長椅尺寸物體,靠近站立不動的短髮少女。可能是得到了原主人的指令吧,發出機械性「嘎唰嘎唰」聲的A.A.A.改變形狀,使得少女化為擁有鋼鐵之翼的惡魔。
就這樣,兵器化完畢。
成為用來確實碾壓另一名少年的戰力。
但是……
緊接著──
茲磅!
武裝臂突然發出低吼,朝一旁的燕尾服少年開火。
「……!」
和突然遭到攻擊的當事者相比,食蜂顯得更為驚訝。
腳邊的三色貓不懂如何「慘叫」,只發出異樣的叫聲。
御坂美琴目前沒有意識。照理說是這樣。
然而,彷彿有隱形的線綁在她身上,藍色頭紗宛如簾幕般搖擺,原本毫無反應的手腳遭到外來的力量強行挪動。儘管藍色小可愛禮服讓身體線條一覽無遺,可是她別說遮掩若隱若現的乳白色肌膚了,臉上甚至看不見一絲紅暈。
然後──
數根黑髮,飄散在空中。
黑。
這種速度,發現不對勁才有所動作是閃不掉的。
也就是說,這名少年早已考慮到可能發生這種事?無力、脆弱,要是被打中不曉得會怎麼樣。正因為如此。
亮粉紅光芒一閃而逝。
發自嘴角。
「食、蜂!」
「不對!不是我!」
在叫喊的同時,靈活到令自己討厭的腦袋已經迅速找出答案。
(A.A.A.……「心理掌握」對純粹的機械不管用。那麼,就是御坂同學事先改了程式的設定,要它一連接就攻擊那個人……?)
這樣下去派不上用場。
食蜂能夠控制的,只有像個無力人偶般搖搖晃晃的御坂美琴。一旦人機搭檔的主導權落在外裝A.A.A.那裡,就算食蜂發送停止指令也沒意義。這種情況下,只會變成美琴對抗機械臂,展開一場毫無勝算的力氣比拚。
搞不好……
說不定,這就是最後的分歧。
或許可以順勢支援A.A.A.,在最接近的狀態下,用雙手往穿不慣燕尾服的少年背後用力一推。
可是──
「救我,食蜂!」
名字。
帶著懇求。
或許任何人都會覺得「不過如此」。然而對她來說,這是個原本以為已經聽不到的呼喊。
所以。
倉促間,握住電視遙控器的手動了。
她咬住惹人憐愛的嘴唇,用力到滲出了血。
即使知道這樣不對,卻逃不了。
三色貓貼著少女的腳踝,攔阻似的叫個不停。
(……另一張……王牌!)
目標是銀髮少女。
身穿有紅紫條紋妝點的白色禮服,宛如圖畫書中公主的某人。
這人好像屬於某個叫做……英國清教?的組織,是……魔法師?所以不曉得是否能完美操縱。好比說現在她就啟動了利用葬禮還是什麼機制的自動保險絲。不過按照穿著燕尾服刺蝟頭少年的說法,似乎有個漏洞。
「『自動書記』……」
理應已消失的陷阱。
但是只要還有殘留思念,食蜂操祈的「心理掌握」就能在少女腦中將它復原。沒辦法從零開始徹底掌控也無妨,只要讓原本就存在的後門復活,或許便能繞過防線。就類似為了讓失靈的電腦恢復原狀,卻連曾經清理掉的病毒也跟著復活一樣。
「阻止御坂同學,快!」
「警告。第○章第○節。」
嗡!
惹人憐愛的雙眼深處浮現詭異的魔法陣。
相較於讓藍色頭紗有如窗簾般飄動的御坂美琴更加脆弱,一身禮服就像圖畫書裡頭公主的銀髮少女,以不像人類的舉止採取行動。
(警……告……?)
於是。
於是。
於是。
「確認違規接觸。對應等級,最優先。嘗試粉碎所有符合的嫌疑人以確保安全無虞。」
或許,這是從一開始就不該碰觸的禁忌。
食蜂操祈。即使明白自己已經失去資格,她依舊忍不住伸出了手。
藏在胸口,無法拋棄的廉價防災哨。
(啊。)
這種東西,究竟能帶來什麼救贖呢?
無法控制的結局,終於降臨。
5
茲────!
驚人的震動,搖撼整座溫莎堡。
6
擁有凶暴天藍色大嘴的頭部上方。
上条當麻頭上的巨大吊燈有如擺錘般搖晃,沒人碰的窗戶玻璃先後裂開。
「怎麼回事?」
「和先前那些有計畫的亂象不一樣……出事了,人類。看起來不是外面那些笨蛋鬧過頭!」
嘰嘰──可能是埋在厚重石牆內的電線快被扯斷了吧,整座城內的照明都閃爍不定。
看來方向沒弄錯。
而且,除此之外──
還有種幾乎要鑽破耳膜的尖銳聲響。
「剛剛那是……?」
連歐提努斯都罕見地表示疑惑。
她訝異地這麼說道:
「……哨子?」
「………………………………………………………………………………………………………………………………………………………………………………………………………………………………………………………………………………………………………………………………………………………………」
上条當麻的記憶,有一段無法回想起來的明確空白。
不過,他確實能感受到內心的焦躁。那個音色、那個哨聲。本來應該是最好不要聽到的危難信號吧?
(……冷靜,要冷靜下來。)
上条感覺得到,這種原因不明、無法分析的「意料之外」,令自己很焦慮。
別以為什麼事都會碰上好運。這麼一來就真的要變成怪物了。
(別被無形的不安擺布,要把持住自己。這不是幸運也不是不幸。往聲音來源移動,這點沒有改變。)
鱷魚般的血盆大口深深吐了口氣,敦促自己反省。
「去看看吧,每個地方都確認一下。」
「嗯。」
斷斷續續的神祕震動,應該是來自更上方,也就是二樓。那裡正是先前上条闖進去的舞廳。
登上樓梯,朝目標地點移動。
沒有可疑的陷阱,也沒有意外的伏兵。
然而那股揪住胸口的高密度緊繃感沒有消失。鬼屋裡隨時都看得見扮鬼的人實在沒有意義,要小心刻意留白的漫長通道以及看不見後面有什麼的轉角處──上条腦中閃過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是門……」
肩上的歐提努斯好像發現了什麼。
「……但是不太對勁。門隱隱往這邊開?不,不對。整扇門朝外扭曲變形。門把結構也壞了嗎……?」
有人撞門。
不,除非舞廳內發生大爆炸,否則應該不會變成那樣。
而且考慮到剛剛那陣足以搖撼整座石造城堡的震動,這個猜測很合理。
「……」
依然裹著天藍色與檸檬黃外殼的上条嚥下口水,沿著通道前進。
緩步而行。
連自己究竟在提防什麼也不清楚。
和歐提努斯說的一樣。材質不知是黃銅還是純金的……總之金光閃閃的門把已經扭曲損毀。原本和門把連動用來開關門的方形門閂遭到強大的力量扭斷,落在地毯上。實際上,雖然這道雙扇門現在是往外偏,不過原本的構造似乎是向內側開啟。
沒有能握的東西,也沒有能轉的東西。
上条將帶有鉤爪的手掌按在扭曲的門上,就這麼將體重壓上去將門朝內推開。
緊接著,那幅畫面便闖進上条的視野之中。
白藍禮服大肆拍打空氣。
身懷魔法與科學結晶的兩名少女,在寬敞的空間裡恣意飛竄、反覆交鋒,此情此景簡直就是惡夢。
令人差點忘記當前的狀況。
她們看上去已經不在乎若隱若現的肌膚和掀起的裙子。背後、大腿等部位都在走光邊緣,更重要的是,感覺一不小心就會有機械臂插進來掐住自己的脖子。
上条大喊一聲,準備介入兩人之間。
但是這個地獄深不見底。
就在他沒理會歐提努斯的警告往前踏出一步時,腳底卻有種黏稠的觸感。
就在扭曲門扉的旁邊──
傳來摩擦聲響。
蜂蜜色少女靠牆而坐。聲音的真面目,大概是那套形似兔女郎裝的黃色禮服與牆壁摩擦吧。她似乎沒把裙襬的開衩放在眼裡。身體不自然地傾斜,小小的王冠飾品像枯草般搖晃。虛弱的手所按住的側腹一帶,溢出了暗紅色液體。
血液的紅。
進一步凸顯了少女肌膚的白皙。這是種臨死之前的美。
另一隻手無力地垂下。優美的五指所握住的是──
「……哨子?」
待在少女附近的三色貓,喵喵叫個不停。
這麼做或許幫忙留住了她的意識。沒有異能之力也沒有戰術價值。可是,對於無法找人商量而只能獨自被壓垮的少女而言,這條渺小的生命恐怕成了無上的救贖。
人一旦死了,就到此為止。
超越神明規定範圍的「復活」,不可能做到。
那隻悄悄奪走上条當麻運氣的右手,已經不在。
然而,這樣也算幸運嗎?
即使只是在少女意識完全斷絕之前趕到,也算嗎?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
「……果然。」
少女動人的嘴唇,吐出一絲氣息。
額頭流下的血,似乎讓她的一隻眼睛無法睜開。
即使如此,看見由自然界不存在的天藍色與檸檬黃所妝點的異形大嘴後,身上禮服已被自己鮮血弄髒少女仍然露出了笑容。
「果然,做壞事會遭天譴呢……雖然這種話,好像不該由一個科學力城市打造的超能力者來說……就是了。」
「喂!」
「瞧你的表情,怎麼啦……?」
也不知道有沒有感覺到痛。
或許這種現象,就和雪山遇難者會在最後一刻感受到奇妙溫暖是同理的。
在她眼裡,暴牙怪物是怎樣的表情呢?
「……放心,不用那麼大聲。現在或許會痛,但是胸口的哀傷不會留下。反正,你最後一定不會記得。」
「為什麼啊……」
身在此處的,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比她年長的高中生。
被逼到絕境的少年,反倒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外。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啊,是啊,我不知道妳的長相和名字!所以我不懂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就算聽了解釋也記不住!可是、可是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妳還笑得出來啊!」
「啊,原來是這樣。」
但是……
蜂蜜色少女笑容裡的緊繃,反倒消失了。
「……果然,其實我都知道。這一個你,才是對的。就算他在眼前,當下我還是想吹哨子把你從別處叫來。我真傻啊。如果不顧現實作自己想要的美夢,就和把遙控器對著自己的腦袋一樣。這樣根本沒有意義,我明明從一開始就一清二楚才對……」
「不可以,振作一點!」
「無論怎樣的形式都好……真希望能再聽你喊一次我的名字。」
「不要擅自劃下句點!看我的眼睛,給我看著啊混帳!」
自然的笑容。
看起來比上条還要成熟,卻不會令人趕到厭倦。
令人聯想到夏日陽光的開朗笑容。
注定總有一天會忘記,短短一瞬間的表情。
「鬼迷了心竅呢。我啊,真像個、笨、蛋……」
少女纖細的頸部。
無力地倒向側面。
手裡的銀色防災哨,落到地上。
到此為止。
三色貓再怎麼叫、再怎麼用小小的前腳拍打少女的身體,都沒有反應。
儘管她纖細的肩膀會配合斷斷續續發生的震動而搖晃,卻感受不到人的意志。如同插在花瓶裡的薔薇。
要做什麼、該怎麼做?
究竟怎樣才對?
電視劇和電影那種簡單易懂的號哭,全都是騙人的,上条當麻心想。真的碰到那種場面時,喜怒哀樂根本不可能乖乖排隊。未經整理的衝擊會像一堵厚重的牆壁迎面砸過來,讓人無能為力地愣在原處。會變得跟不上世界的腳步,因而無法動彈。實際碰上之後,才曉得會是這樣。
什麼都做不了。
腦袋只會空轉,什麼也想不到!
「身上出現血壓低落造成的發紺症狀。」
嬌小的歐提努斯自上条的肩膀下來。
「我盡力而為,不過在這裡做得到的不多喔。我所能做的,頂多就是延後確定死亡的時限。真要說起來,那些笨蛋還在屋內亂撤軍艦規模的火力,只要一發流彈飛過來就完蛋了。想辦法解決,要不然連些許可能性都要煙消雲散嘍。」
「……想辦法?」
就像在復誦可疑的咒語一樣。
上条連詞語是什麼意思都沒搞清楚,只是機械性地回問。
「延後……時限?」
咚、咚。某樣東西落在地上。
來自遭到神祕力量擺布的茵蒂克絲那個方向。或許和她的意志無關。十字架的中心有薔薇圖案。歐提努斯以雙手拉開很像過夜用牙刷組的塑膠夾鍊袋,一邊拿出尺寸對她來說就像盾牌和長槍的繃帶與止血帶,一邊說道:
「意思就是早點讓她搭上救護車還有輸血和縫合的機會。在這個世界,即使是克里斯蒂安•羅森克魯茲也只能做到遺體不腐壞,沒辦法完整地『復活』。中國那裡的屍解仙也是,用來斷絕俗世緣分的葬禮是『偽裝』,並非真的死後復活。死是聖域,人一死也就到此為止了。」
一度毀掉整個世界後按照期望重建,為了逼迫上条一個人連全世界每一個死者都能救回來的神,談起自己喚回的不便。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只要能把人留下來,就還有救回來的機會。說得極端一點,別忘記那個醫生還留在英國。何況真要說起來,你自認有偉大到能夠擅自放棄他人的性命嗎,人類?」
於是──
原先散落在縫隙裡的大量齒輪,再次咬合。
讓人有這種感覺。
「……帕納刻亞。」
突然,歐提努斯這麼說道。
「弗瓊的塔羅排列說雖然也很有意思,不過追根究柢,那副牌是手段而非目的。就像亞雷斯塔將它當成模擬器,克倫佐則是當成防衛裝置的一環。所以魔法陣營也有過許多設想,猜測它的原動力是否存在某種邏輯。」
帕納刻亞。
上条光用聽的根本搞不懂是什麼意思,真要說起來他連這是哪個語言的詞都猜不到。
「老派魔法結社『薔薇十字』提倡的目標之一。如果翻譯成日語,寫做萬能藥或普遍藥大概比較接近吧。思考過許多可能之後,人類,我覺得你的右手說不定就有這種功能。」
「我的手……變成藥……?」
若是這樣,前提就會截然不同。
根據亞雷斯塔他們的說法,幻想殺手就宛如一把尺,因為絕對不會扭曲,所以能當成基準點……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到了這個地步,突然變成塗在傷口上或吞下肚子裡的東西,形象實在對不上。
但是歐提努斯接著這麼說道:
「誰說是用在人類身上的藥了?」
「?」
「巨觀的宇宙和微觀的人類彼此連結。這點是貫串『黃金』與『薔薇』的共通邏輯……換句話說,如果能夠擴大解釋,也就代表做出對人類有效的藥同時也能治癒世界。人類,我所說的普遍性藥物就是這種東西──不管它是要將世界的有害部分溫柔地治好,還是冷酷地切除。」
淨化。
或者討滅。
「這種妙藥也能套用到『薔薇十字』的高手。為了醫治世界的病,會在需要時打碎玻璃棺材出外旅行,可是目的達成之後就會自己回到原來的地方。你那隻右手裡冒出來的東西,說不定也屬於這一類。」
嘴巴上這麼講,「理解者」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說穿了,不管巨觀還是微觀,如果真的是對什麼都有效的靈藥,應該立刻灌進逐漸步向死亡的蜂蜜色少女嘴裡,或者擦在她的傷口上。這些建言一句都不需要。
「……然而,不是這樣。」
吐露。
以這位「魔神」來說極為罕見的放棄宣言。
「想來這並非正解。換句話說,連我這個『魔神』也搞不懂!人類。所謂的幻想殺手……恐怕不只是管理布萊斯路祕密基地那些『黃金』口中的終極驅魔靈裝和世界基準點。已經不在的亞雷斯塔,在你那隻右手裡頭發現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別被它吞噬。它可不是萬能藥或普遍藥那種方便的東西,不管看起來有多麼便利都一樣。它會在不知不覺間侵蝕你,是帶有嚴重副作用的猛藥!」
「我的事無所謂。」
上条毫不在乎地說道。
現在不是談論自己的時候。
被操縱的少女、失控的少女,以及笑著倒在血泊中的少女。
非考慮不可的事堆積如山。
解開纏繞的絲線需要思考些什麼?
別想一次就解決。
只要一項一項依序擺平,問題遲早會解決。即使看起來像繞路,理論上它依舊是最快釐清一切真相的方法。
換句話說就是──
「……這種事,只要把那個混蛋打飛就會有答案。管它是薔薇還是什麼的,反正都是人類搞出來的魔法吧?只要奪回茵蒂克絲,就會知道能不能用魔法陣營解釋這傢伙的真面目。有答案當然很好,沒有就代表答案在另一邊……也就是像御坂和這個女生一樣混了科學要素。」
「禁書目錄啊。明明之前都待在一起,她卻沒發現耶?」
「反過來說,我的異變之前有這麼明顯過嗎?或許現在情況又不一樣了。」
前提是救下所有人。
截至目前為止,自己一再失分。
可是,正因為不斷遭到削弱、搶奪,才讓上条當麻能看清楚自己的本質,認清絕對不能迷失的核心部分。
少女連求救都做不到。
但是上条有伸出援手的自由。
正因為如此,唯有這一線不能相讓。絕對不能,無論如何都不能。
「這下糟了……」
有個不識相的聲音打岔。
抱持自己所沒有的過去、搶走幻想殺手的某人。
站在稍遠處的那個混蛋,右手握拳又張開。
叭哩叭哩叭哩叭哩!
宛如小孩子拆禮物的粗魯聲音響起,整隻右臂被亮粉紅與翡翠綠淹沒。
果然,不對勁。
這傢伙和上条的天藍色剛好相反。
不是從外包覆,而是自內側竄出。
鼓起撕裂襯衫與燕尾服後暴露在外的異形手臂,更讓螢光色肌肉隆起,表情卻沒有一絲改變的少年說道:
「……居然在這時候失去『心理掌握』啊?真是的,一旦帶著這玩意兒,不幸就會靠過來。」
「……」
居然講得出這種話。
糟蹋了慶祝的氣氛,造成了這麼嚴重的損害,讓大家在壞運和失意的谷底咬牙忍耐。
講一句不幸。
難道就能解釋一切,讓大家接受?
「為什麼……」
沸騰。
上条當麻感受到,有股無法抑制的感情自心底湧現。
面帶笑容倒下的少女。
即使知道這種感情,絕對不能暴露在她那樣的人面前。
「為什麼,你還活著……?」
「哈哈,在你眼中難道有什麼安全地帶嗎?只不過,剛好我有這東西──這隻右手。畢竟我很不幸嘛,往我這邊飛的流彈應該比較多吧?」
「那為什麼!不用你引以為傲的力量保護這個女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幻想殺手如果只有它自己,就連存在都無法證明。
那個能力。
在面對異能之力時,才能發揮真正的價值。
展現出來的不只能力,而是使用者的一切,包含如何運用能力在內。
7
「咿、咿!」
濱面仕上在人工林裡逃竄。現在不是理會「在戰場上移動時別留下痕跡」這種事的場合。
真要說起來,邏輯就不一樣。
沙沙沙沙沙沙沙!追兵沒有試圖藏起草葉的摩擦聲,令人不安的聲響包圍他。附近那些像人魂一樣搖晃的東西,大概是女僕和修女們手中提燈的光亮吧。
第一公主莉梅亞給他的電擊槍,終究是學園都市外面的電子產品,性能不佳,轉眼間電池的電力就已耗盡。電擊槍是種「雖然很少用,但如果不隨時保持電力滿檔就糟了」的護身物品。雖然會想沒事就把它插在充電器上,可是這麼一來電池就容易老化。
這是暗巷不良少年的常識,對於高貴的公主殿下來說是不是太難啦?
「還追加了指示呢,根本做不到……!」
安內莉儘管是裝在手機裡,但它似乎連其他頻率的訊號也會毫不留情地接收。莉梅亞透過無線電下達了命令,在聰明的安內莉翻譯之後是這樣──
……和身在溫莎堡某處的第三公主薇莉安接觸,想辦法建立通訊管道。這麼一來應該能大幅減輕英國方的混亂。
「做不到啦──!」
失敗了。
濱面的任務,是在泰晤士河對岸的瀧壺支援下適度搗亂,當誘餌吸引注意力。只要刺蝟頭少年在這段期間把事情擺平就好,濱面沒有什麼特別需要達成或破壞的目標。講得直接一點,只要可以爭取時間怎樣都行。不過──
(被追上了!糟糕,以角度來看,這裡沒辦法指望瀧壺的重機槍!)
『目的是聲東擊西吧?帶隊的弗瓊也不在,濱面,差不多可以撤了吧?』
「這種時候要怎麼撤退啊!更何況我也不能途中跑掉啊!」
『為什麼?』
並不是和什麼人有仇。
濱面仕上腦中浮現的只有這件事──
「因為亞雷斯塔那個混蛋途中擅自掛掉啦!妳知道現在的統括理事長是誰吧?那傢伙說他願意有條件地接手承諾。也就是沒有『資質排行』也要保護我們的人身安全!」
正如方才瀧壺說的,可能是因為收到刺蝟頭的求救信號,狄翁•弗瓊消失了。變成孤單一人的無能力者,一旦沒了裝備就只是個普通的不良少年。
「安內莉!只能靠你了,拜託想想辦法!」
濱面求助也是難免。但是,在這片黑暗中讓手機的背光亮起,或許是個失敗。
從黑暗的深處──
傳來嚴肅的聲音。
「……第一次就放你一馬。」
然而笨蛋聽不懂英語也是個問題。
緊接著……
唰────!
周遭一帶的粗大樹木,全都在同一個高度被砍斷。
恰恰好符合濱面的身高。
就在差不多掠過他頭頂的高度,那些比他身體還要粗的樹幹紛紛被砍倒,過程比切奶油還要流暢。
究竟發生什麼事,濱面完全搞不懂。
絆到腳的他跌坐在地。
啪啪啪、嘰嘰嘰。
在風景擠壓、毀壞的聲音之中,某個單手拿著無尖劍的身影緩步走近。
然而對方這樣已經是手下留情了,也不知濱面有沒有注意到。
要是剛剛那一劍再低個十公分會如何……可不只是這種問題。
剛剛那一劍,停留在三次元的切斷。
如果是全次元同時切斷,想來就會形成龐大的殘骸物質,然後像吊掛天花板那樣把濱面壓扁吧。
「但是沒有第二次,立刻解除武裝投降。沒有得到許可,擅自踏入女王的城堡就是罪。」
「……!」
看見安內莉翻譯的畫面,令他的心臟更為緊繃。
濱面十分後悔,人感到不安時會埋首於蒐集情報試圖讓自己安心,不過如果是這種情報他寧可不知道。因為單純知道得多也沒意義……數百年前的魔法結社已經警告過,若將黑暗和虛榮融入各式各樣的學問,會變得連賢者也難以找出正確的道路──這點他是否明白就不得而知了。
英國女王伊莉莎。
她手裡的劍應該不是濱面曾經暫時從蘇格蘭偷出來的「國家之劍」,不過能猜到那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根據不是靠腦袋的思考,而是背脊的顫抖。想來那玩意兒破壞力和麥野沈利的「原子崩壞」同級,或是更強。不僅如此,就連那玩意兒是不是「只有」破壞力都不清楚。
(明、明明是要找小妹,卻撞上了強得亂七八糟的媽媽……)
可能因為回應不是英語,所以對方當成拒絕了吧。
女王沒有繼續勸降,只是水平舉起手中的劍。
是要利用半死不活的哀號與慘叫引出其他同伴?還是直接把頭砍下來去搜索其他目標?
「安內莉──」
雖然只能指望它,但是小螢幕顯示出來與風景重疊的預測迴避路線,每一條都是人類不太可能做到的曲線,僅有血肉之軀的濱面根本不覺得自己能照做。
(束手無策了嗎……!)
就在他認命的瞬間──
那個來了。
轟──────!
某個巨大身影,出其不意地撞飛了伊莉莎。
嘖聲響起。
滑向旁邊的伊莉莎以鞋底咬住地面,硬是剎車。她原先空出來沒拿卡提納二世的那隻手,抓著一名身穿古典女僕裝的少女。
伊莉莎看向被自己抓住後頸的昏迷少女,輕聲咕噥。
「……近衛侍女啊。」
她輕輕將背後有蛛足型裝備的女僕扔進旁邊的草叢。
將侍女丟過來的人,緩緩自黑暗深處現形。
白髮紅眼。
拄著現代風格手杖的怪物,身邊跟著一個穿著報紙禮服的半透明惡魔。
「不問是誰嗎?」
「不管是誰都一樣。」
英國女王伊莉莎,改用兩手握住卡提納二世。
這麼說道。
「無論在別人眼裡多卑劣,我都有守護這個國家的義務。」
英國王室。
她想起信箱不斷收到的那些安心報告。
他們不需要知道世界變成這副德行。
「人民有塑造國家的力量。然而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把這種不講理施加在他們身上。即使要排除他,也得等到克勞利災害起頭的一連串混亂全都恢復原狀,否則國民會崩潰。因此,我要撐住。不管採取什麼手段,都要撐住這個國家才行。我犯了錯。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不能拋下這個國家……!」
「……」
第一名沒有蠢到在這種時候轉移目光。
然而,濱面仕上確實在不知不覺間從盤面上消失了。懂得活用機會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吧。
「這是立場的差異,原諒我。我不會將你打成邪惡。至少,我會記得你們懷有和我不同的正義。在任何記述之中,我們都是對等的。」
「們?」
「在你之後,就輪到清理城內。雖然很不爽,然而現在的第一要務是阻止這場混亂。我不知道哪邊才是危險,也可能兩邊都很危險。如果有必要,只能兩邊都砍……」
『主人,她來了!』
白色怪物冷笑。
緊接著,卡提納二世以雷霆之勢劈落。
這和眼睛所見的距離無關。
只要那個女王使出全力,就是如此。
這把劍完全統治由三派閥四地區組成的英國大地,更是能在國內提取部分大天使「似神者」之力的極限靈裝。具備資格的人若解放其力量,能夠一劍斬斷所有次元,巨大的殘骸物質則會順著這一揮所留下的痕跡降世。
沒錯,所有次元。
這種破格力量只要命中,就算是隔著世界之壁的不同相位存在……好比說,佇立於最底層•物理法則階層的聖守護天使愛華斯,一樣會死亡。
但是……
緊接著──
鏗────────!
金屬震動聲響起,卡提納二世被彈向上方。
「!」
(不是擋在途徑上,而是直接用遠程兵器擊中卡提納,讓軌道偏移……?)
話雖如此,但是「直接彈開重機槍子彈」這種程度的小把戲,伊莉莎也做得到。
能夠對她的姿勢造成影響,代表威力已經有戰略轟炸的水準。
實際上。
以前,拿到正統卡提納的第二公主凱莉莎,曾經做出相當於讓巡弋飛彈攻擊自己的事,依舊毫髮無傷。
伊莉莎雙手被不自然揚起的劍往上帶,呈現近似於高呼萬歲的姿勢,一方通行卻沒有繼續攻擊。她此刻身軀毫無防備的狀態,照理說只要踢飛一顆小石頭再加上向量操作,想打穿哪個內臟都是隨一方通行高興。
「立場的差異?守護這個國家?所以說,別人會怎樣老子才不管。別開玩笑了,妳這個高高在上的特權階級,這種邏輯哪可能管用啊?」
「你這種人怎麼可能明白……」
「要是鬼扯什麼『這沉重的壓力』之類的,老子就揍妳一頓讓妳清醒。說穿了,打從認為別人都沒有這種煩惱的那一刻起,妳那種下意識的瞧不起人就一清二楚啦。」
伊莉莎重新握好劍。
後退一步,重新估量距離。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草葉摩擦聲圍住一方通行。女僕、修女、騎士、神父……各式各樣的敵人,而且多半都是屬於善良、正義且重視榮譽的人,他們帶有敵意的目光全都落在一方通行身上。
「我說過了吧,什麼手段都用。我們也不是為了史家的評價打仗。若是為了守護平凡人家的燈火,我們什麼都肯做────!」
孤軍。
但是,白色怪物臉上依舊掛著遊刃有餘的笑容。
「……妳的願景就這點程度啊?好歹也是英國的代表吧?我還以為能稍微參考一下呢,前輩。」
「你……?」
「學園都市之所以變成那樣,也不只是因為骯髒大人們的利益和慾望。是我。站在頂點的我,身為第一名,沒有讓大家見識到正常一點的願景,所以每個人都被困住了,失去夢想、留在原處發霉。學習學習學習、填鴨到最後只有一個會殺人的混蛋等著,根本是死路一條吧。我好不容易才想到,那個城市的扭曲搞不好就在這裡。」
就在撂下這番話之後──
砰!
他背上猛然噴出白金般閃耀的翅膀。
「只因為有可能,就要兩邊都砍?無趣,居然只因為一時的保險手段就把人命放到天秤上,真是混蛋。要是看見妳現在這副德行,寶貝的國民們大概會哭出來吧?英國排行第一的女王陛下啊!」
「!」
「要當人上人,就得注意自己的舉止啊。」
翅膀大大張開。
怪物明確地如此宣告:
「學園都市第一名,一方通行。好歹呢,我也是那個該成為全科學陣營目標的某人。所以,讓我在這裡請教一下。好啦,教教我站在頂點的人到底有什麼規矩該遵守吧!」
8
宛如地獄的戰場。
舞廳再怎麼寬敞,終究只是屋內的一個房間。使用「自動書記」的茵蒂克絲與身著A.A.A.的御坂美琴瞄準彼此,自由自在地連連開火。大大膨起宛如圖畫書內容的長裙也好,內衣般透明禮服的單薄胸口也罷,她們看不出有半點介意的樣子──就連這種「理所當然」的反應都沒有。簡直就像碰上船艦之間的砲戰一樣。即使她們沒那個意思,挨上一發依舊會當場死亡。除此之外,牆壁和天花板被打穿的溫莎堡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甚至有可能立刻就嘎啦嘎啦地崩塌,把城裡的人全部活埋。
不過──
可是──
「……」
「……」
天藍色與檸檬黃。
亮粉紅與翡翠綠。
他們的目光始終沒有飄向別處。
即使這裡埋了數千萬枚地雷、拉起數千億根鋼絲,他們也沒空留意。
當然,不是沒考慮到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
可是到頭來,一切問題都要回到這裡。
快一秒也好、搶先一瞬也行。
如果能打倒眼前的混蛋,就能解放遭到擺布的人們,或許還能因此救人一命。
向來都是這樣。
一旦背負某人的性命,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就會克服一切危難,成為不輸給任何人的英傑。
喵。
三色貓的叫聲,成了開戰信號。
「「喔喔────!」」
巨響迸發。
天藍色與亮粉紅鑽進從兩側來襲且毫無秩序可言的光之彈幕,以最短路線穿過舞廳,衝向彼此。
就算只是一點小細節,也全都令人不爽。
到了這個地步,敵人的外貌變化依舊只有右半身。
以鱷魚般大嘴咆哮的上条當麻,也不會特地等待敵人施出全力。如果對方還有所保留,就讓他帶著捨不得出的手牌墜入深淵。
話雖如此。
不過老實說,天藍色外殼要當成王牌實在差了點。
這種東西只是殘渣。想來大部分力量都落在對方手裡。
能做到什麼地步,就連上条本人也不清楚,何況對方會使用能打消一切異能的幻想殺手。這副以噁心生肉形成的驅動鎧甲,只要手指碰一下就會粉碎。不管怎麼說,「在正面衝突的情況下,完全避開對方的攻擊並贏得勝利」這種事實在令人難以想像。既然如此,就該把被對方擊中並搶走一切之後的發展也納入戰略考量。
(壓低身子……)
幻想殺手確實被搶走了。
但是,上条對那玩意兒的特性也已經熟到不行。
(盡可能加上夠高的速度和重量,正面撞上去!)
乍看之下是不怕死的衝鋒,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
畢竟幻想殺手只在右拳上頭。
如果盡可能貼近地板,維持低於對手腰部的高度一直線衝向前,那麼黑幕除了將拳頭從上往下揮之外都打不中。沒錯,只能做出像劈瓦片表演那樣毫無實用性的一擊。
如果不等到只剩十公分的貼身距離,根本無法命中的針點攻擊。
更何況,那不是迎面而來的交叉反擊,而是由上而下的搥打。這麼一來,就算能打中形似鱷魚的頭部,也難以擋住像砲彈一樣撞來的上条。
換句話說──
「只要做好被打中一拳的心理準備,就能確實地逮到你!」
「你這傢伙……!」
那傢伙的嘴角,閃著亮粉紅色的光芒。
身穿燕尾服和阿斯科特式領帶的少年,翻倒附近桌上堆積如山的盤子,抓起裝滿的酒瓶丟過來,但是上条不需要去應付。他交給有檸檬黃條紋的天藍色爬蟲類外殼,就這麼從中央突破。痛楚就咬緊牙關忍一下。
只要意識還在。
只要能正面衝進那傢伙懷裡。
「────!」
巨響迸發。
一如所料,應對受限的敵人,右手從上往下揮來。
不是拳頭,而是鉤爪。
亮粉紅色的落雷。
異樣的熱度竄過後腦杓,令上条一陣暈眩。
瞬間,先前能夠跟上神裂火織部分動作的天藍色外殼,就像線團鬆開一樣逐漸消失。
但是暴露在外的少年沒有慢下來。
刺蝟頭咬緊牙關,順勢用肩膀往前撞。目標是心窩一帶。就像要把內臟往上頂一樣,把全身體重都壓上去。
兩人朝水平方向飛了出去。
有一瞬間忘了重力的存在。
「嘎啊!」
「……?」
然後著地。
即使落地,動作依舊沒有停下,少年們就像往河水扔去的平滑石頭一樣,在地毯上彈跳、滾動。若是利用天藍色帶檸檬黃的外殼,或許能以粗大的鉤爪撕裂對方的喉管,然而外殼已經被幻想殺手打消。只不過,就算是幻想殺手,碰上「平凡的少年」也只是普通的鉤爪。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異樣的聲音接連響起。
不是來自外殼被右手之力打散的上条。可能是背部撞上地板造成的傷害沒辦法無視了吧,獵物全身噴出亮粉紅與翡翠綠,色彩撕裂燕尾服並遮蔽他的身軀。
不,這種形容可能不夠精確。
如果說上条是被天藍色吞噬,那麼這傢伙應該是展現亮粉紅的本性。
展現平凡少年面貌的少年,以及用亮粉紅大嘴咆哮的怪物。原本的畫面,悄悄顛倒了過來。
彼此的性能差距不明。
但是假如性質相同或者對方更優秀,就代表他也能在瞬間達到神裂的速度。
一旦給了對方自由,肉身暴露在外的上条會被拆成不只八塊。
(怎麼能讓你……有機會拿出真本事!)
接下來用不著小把戲。
多麼難看的方法都無所謂。最先給對手致命一擊、最後還站著的那一邊,就能得到一切。
先搶占上方的是亮粉紅怪物,但是被壓在下面的渺小少年奮勇一搏,猛然揮動結合天藍色與檸檬黃的右手。目標是支撐桌子的桌腳。就在旁邊的桌子當場翻倒,桌上的蒸汽烤箱落向怪物。機器裡沸騰的熱水,從縫隙溢出並灑在怪物身上。
「嘎啊啊!」
即使是外露的亮粉紅,會痛的還是會痛。再不然就是感官變得更敏銳了。關於這部分,再怎麼思考都只是推測。
總而言之,趁著敵人甩著粗尾巴嚷嚷並縮起身子的機會脫身。
這傢伙果然不太對勁。
上条當麻這麼想。這種時候、這種場面,人類根本沒辦法將喜怒哀樂安放在正確的位置。大家飽受折磨,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被迫進行一場沒意義的戰鬥。心不甘情不願地弄髒了手的蜂蜜色少女,則是孤單地倒在血泊裡。
全都要怪這傢伙。
他早已超出熱水淋頭喊幾聲痛就能放過的程度。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怒吼。
怒吼,燒盡對於暴力的罪惡感。
這種行為,就類似鏈球選手和舉重選手故意藉由吼叫卸除腦內的限制器那樣。
(雖說能達到神裂的水準,也只是一瞬間,沒辦法一直維持。只要別給他助跑的機會,就能再咬他一口!)
面對一手摀住鱷魚般的血盆大口,卻以另一隻手抓起整捆燒烤料理用鐵籤的亮粉紅帶翡翠綠黑幕,弄得遍體鱗傷後勉強掙脫的刺蝟頭上条當麻則是抓起還插著電的電磁調理盤,直接砸向怪物的臉。
嘰哇!
能夠用攝氏一百度讓水沸騰的交流磁場撞上了整捆鐵籤──也就是金屬製品,讓溫度一口氣竄升。
「~~!」
那傢伙又一次縮起身子。他扔掉鐵籤,威嚇似的張開翅膀。
上条則是再度出手。
鏗!電磁調理盤傳來些許抵抗感,接著就像揮巴掌一樣從面前橫向掃過。剛剛那一揮,似乎扯掉了電源線。這回雖然沒有加熱,但重量還是在。比磚塊甚至是混凝土磚還要重的金屬,就這麼將亮粉紅黑幕的身軀連同他用來擋架的手臂一同砸在地上。
沒有任何理由就被迫戰鬥的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
笑著道歉並且放棄求生的少女。
眼前這傢伙踐踏的對象──
一一閃過腦海。
「……我宰了你。」
上条當麻平常絕對不會說出的詛咒話語,令聲帶為之震動。
如果還有第三者在場,而且要求他們討論哪邊才是上条當麻,這句話很可能帶給他們壞印象。
但是,現在不需要為了顧慮別人而去做些表面工夫。
所謂的話語,乃是發自內心的感受。
腦袋沸騰的上条當麻,真心話在此吐露。
什麼善惡二元論他才不管。
因為憤怒而咆哮,就像龍那樣。
「我要殺了你!只有你、只有你……!」
他高舉已經拔掉插頭的電磁調理盤。只要連重力也用上,使盡渾身力氣往下砸,至少應該能砸爛地板上那個混蛋的頭蓋骨。
相對地,鱷魚般血盆大口的擁有者,卻露出明確的微笑。
他帶著笑意,用亮粉紅手臂將整捆鐵籤往上扔。
想來他並不是因為上条當麻只有柔軟的肌膚暴露在外,才用上這種小手段遮蔽視線。皮膚的硬度算什麼?對於意識已經沸騰到就算和敵人一起被熱水潑得滿身也不會眨一下眼的少年,即使拿出專用的震撼手榴彈,恐怕也不能指望有什麼效果。
(不能被逮到機會,一旦讓他加速就追不上了!)
所以,他別有所圖。
始終把焦點放在前面的上条,聽到從意料外方向傳來的說話聲。
『警告,第五章第二節。確認到有敵意的攻擊,登錄至迎擊清單。汝,拔起拘束之釘。解放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薔薇吧。』
「茵蒂克絲……?」
兩名少女之間宛如艦砲對射的彈幕,出現偏移。
構成美琴身上A.A.A.那些「羽翼」的武裝之一──長度超過少女身高的巨大釘槍,由於抵抗的力量突然消失,導致它射出的子彈劃過茵蒂克絲臉頰,但是處於「自動書記」模式的銀髮少女,就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彈幕被抽離的部分,飛往某處。
彷彿一架具有破壞力的探照燈轉了一圈。
轟!
粗大閃光貫穿空間,半空中的大批鐵籤融入橘色裡頭。千鈞一髮。放開多餘重物的上条才剛剛趴下,脫手的電磁調理盤便從世間消失。如果天藍色帶檸檬黃的手再晚一點放開,剛剛那一發大概會連上条的五根手指一併帶走。
少年甚至有點慶幸。
如果連這波攻擊也剛好站在上条這一邊,這名少年搞不好會遭到這種令人愜意的好運吞噬,進而迷失方向。
以為自己是理所當然該得到天助的人類。
變成沒有好運相伴就會暴怒的傲慢怪物。
(不過這下子又要重來啦。「怪物」要拿出全速殺來了嗎!)
「看來,不管怎麼樣你都是個健忘的生物呢。」
嘲諷聲響起。
亮粉紅色的大嘴開開闔闔。
「不管別人說了什麼、不管自己碰上什麼,全都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如果執著只有這點程度,不就代表你根本沒有獨占任何東西的資格嗎!」
為了贏得勝利,現場的一切全都利用。
如果是這樣,也就表示直到現在都還任人擺布的少女們,對於展翼怪物來說不過就是「能夠利用的地形機關」之一……?
「你這混蛋,給我差不多一點……」
上条沉聲吼道。
對峙的怪物也出聲回應。
「……你在想什麼我大概知道。」
一聲悶響。
那傢伙換武器的聲音。只不過,這次不是用來串肉類的長鐵籤、不是蒸氣烤箱、更不是電磁調理盤。
他直接用亮粉紅色的雙手,舉起上頭擺著餐點的長桌。盛有三明治和魚料理的大盤子翻倒在地。
他就這麼高高舉起長大如梯子的鈍器,幾乎要碰到天花板。
混帳傢伙以鉤爪扣住桌子,放聲吼道:
「然後答案是YES!我也一樣,不管怎麼樣都非贏不可!」
動作很大,但是一砸下來就會造成比金屬球棒更嚴重的傷害。本身重量再加上離心力,這也是理所當然。
總之需要找個東西來擋。
空手不太保險,上条當麻雙手抓起地上的大型不銹鋼盤。但是他有個誤解。
發出不尋常叫聲的三色貓跑向遠處。
那張長桌,並不是用來砸人的武器。
天花板。
上条的頭上,無比巨大的水晶吊燈被砸個正著,猛烈晃動。
破碎聲響起。
重達兩百公斤以上的硬物扯斷巨大吊鉤,毫不留情地從天而降。
9
「翻譯、簡化、新創。」
溫莎堡走道,地毯被掀起、窗戶玻璃破碎四散,當成擺設的繪畫與陶壺也無法倖免於難。
兩名魔法師短兵相接。
一邊是將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東洋「聖人」神裂火織。
一邊是穿著白色蓬蓬裙禮服的「黃金」成員狄翁•弗瓊。
「自我情報無限循環靈裝!」
七根鋼絲劃破空氣的瞬間,弗瓊迎合似的舉起手掌──正確說來是浮在半空中的黑盒子。打開的盒子就像一張大嘴,咬住鋼絲並將它們納入盒內,改組為完全不同的樣貌。
七閃的意圖之中,包含「放置刀刃分割場地將其聖域化」這種設立抗拒障壁•防護魔法陣的儀式。
將這種排斥加上物理性攻擊後置換為鋼絲形式,結合拔刀即可自由施展時機錯開的斬擊,達到彷彿整個空間都是友軍的鋒利度。
將這點加以扭曲。
英語轉為日語,日語轉為英語。
透過一再重複的翻譯作業,強行改組魔法中蘊含的意義與記號,讓它變為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這就是狄翁•弗瓊。
這種毫無自覺的編排手法,誇張到連正規的「黃金」強者們也認為她寫的魔導書太過獨特,搞不好已經成了與源頭大相徑庭的原創作品。
結果──
黑盒子「啪!」一聲吐出的東西,乃是無數有大有小的蠟人偶。別說鋼絲了,連金屬都不是。什麼質量守恆定律當然沒考慮。只擷取「流血讓目標遠離」的性質,成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唰────!無數自虛空飛出的針,刺在人偶身上。
此時,蠟人偶已經和神裂火織產生連結。
照理說,手腳、身軀、頭全都分離的人偶,所受到的傷害應該會同時湧向她,然而馬尾劍士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七閃。」
有光。
襲擊而來的詛咒,被同樣看不見的絲線逮到,散往別處。
七根鋼絲形成的魔法陣。
能夠自由操縱它們的「聖人」。
狄翁•弗瓊輕輕咂嘴,帶著黑盒往後退並說道:
「……差不多該注意到了是吧?」
「你是『原典』,一般方法殺不掉。但既然沒有生命力,就代表妳無法靠自己的身體煉製魔力。這麼一來,當成是從地脈或龍脈吸取力量,藉此施展類似魔法的招式,應該比較合理吧。」
「就算是『聖人』,要完全改變流向應該還是很難喔?」
「不過,雖說是接收大地的力量,卻也不是來自固定的某一點吧。就像瓦斯和水在各個城鎮會仰賴不同供應源那樣,使用的補給點應該會隨場所和情況而有所改變。只要瞄準切換時機──力量供應有些許不穩的那一瞬間砍下去……說不定,妳會連那具身體都無法維持,變回原本的書……原本的牌組。如果用上『聖人』的身軀和七根鋼絲形成的結界,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講得還真輕鬆──弗瓊內心暗罵。
固若金湯。她突然就對「黃金」的魔法師扔出了這種答案。
但是──
「我……非得保護他們不可。」
彷彿已經走投無路的低沉話音。
若以善惡論之,說出這番怨言的人想來屬於善良一方。
「和英國比起來,大概微不足道吧。畢竟不是什麼力量足以推動世界歷史的巨大組織……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天草式十字淒教對我來說,依舊是一群值得我賭命守護的人。」
「喔?」
相對地。
狄翁•弗瓊則是以若無其事的口吻問道。
或者該說,口氣就和職業占卜師差不多。
「即使要殺掉無罪的少年?」
「……」
「話說回來,如果妳真的想殺他,在我趕到之前早就用什麼七個還唯一的把他剁碎了吧?不管嘴巴上怎麼講,此刻的妳就是在猶豫。照這個樣子看,攻進來的少年當然不用說,盤踞中央的另一個妳大概也殺不了。」
沒有回答。
用食指在黑盒子上面畫圈的弗瓊也沒指望能得到回答。
「我並不覺得這算優柔寡斷喔。畢竟面對的是『一定要殺掉其中一邊』這種終極選擇嘛。只不過,狀況分分秒秒都在前進。弗瓊小姐我幫忙的那名少年呢,似乎是想救人。要是那個渺小的東洋人半途倒下,被關在城裡的女孩子會怎麼樣呢?」
咬牙切齒的聲音響起。
沒錯,神裂火織乍看之下擁有正義,卻陷入矛盾。
身為英國勢力,代表她可能有受到戰爭瘋狂的影響。但是,此刻的神裂顯然已經恢復神智。
狄翁•弗瓊瞇起眼睛。
看樣子,對方似乎沒有「一切結束之後自盡」這種天真的念頭。她用空出來的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問道:
「這些亂來的動作是故意的?」
「……我不需要回答妳……」
神裂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彷彿血都要滲出來似的。
身穿白色禮服的少女輕輕嘆了口氣。
「慣性。『聖人』能在短暫時間內以超音速在戰場上穿梭。但是,這麼做對身體的負擔並不是零。明明有最適合的動作、軌道卻自己擺脫它,血管和關節大概很快就會損壞,類似用吊掛天花板或榨汁機慢慢把身體壓扁那樣。簡直就是自己懲罰自己嘛。如果害怕殺人,別拿刀不就好了?」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神裂火織終究沒辦法對那個少年下手。
看見少年跟上自己的速度和體感時間,大概令她很生氣吧──怎麼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明明只要稍微絆一下,或許就能輕鬆地除掉對方,然而面對那個在陌生世界不知所措的少年,她實在沒辦法下殺手。
「這下子,本小姐更不能輸了呢。更何況,那個小鬼怎麼看都不像能適應悲劇的樣子。」
「……?」
「聖人」剛剛說過,為了奪走魔導書的力量,要把場地弄得一團亂。
靠著連音速都能輕易超越的速度,瞄準大地的供應源切換而力量不穩的片刻……瞄準那短短的一瞬間出手。
或許正因為做得到這種事,才能稱為奇蹟締造者──「聖人」。
「『聖人』是吧?根本只是靠暴力嘛。這種倚賴天賦的作風,實在不合人人稱羨的女教師──弗瓊小姐我的喜好,因為沒有半點智慧的味道。」
「既是『黃金』魔法師又是魔導書『原典』的妳,應該沒資格拿非人類的程度指責別人吧。」
「妳啊,和能力者很像喔。」
狄翁•弗瓊隨手拋出炸彈。
「雖然不一樣就是了。骨骼和內臟的配置與『神之子』相近,所以能取用特別的力量。不過,如果一開始就是以此為目標持續進行品種改良,到頭來就會偏向科學性質的基因和DNA等研究了,對吧?或許就和擁有相同體內時鐘的雙胞胎會有相似靈感的孿生子共時性一樣,妳只是在與知識、技術無關的情況下獲得『主的生物韻律』,因此看見特別的世界,得到只有妳能理解的現實。於是像這樣,扭曲自己的腦袋與認知……對於以『完成任何人都能使用的工具組』為目標的我來說,看了實在很火大。」
「所以,妳認為自己對付得了我?」
「咦?都打到現在了還不懂啊?我的魔法會將種種術式、靈裝置換為誰都想像不到的樣貌。也就是『雲』,遮蔽真實的存在……就算在妳看來只是理所當然的魔法,我也能誤譯成脫軌的科學,不是嗎?」
「……」
「嘰」一聲響起。
也不知道是來自圍住狄翁•弗瓊的鋼絲,還是神裂咬牙忍耐的聲音。
「而就算是純靠才能就凌駕於種種魔法之上、令人不爽的『聖人』,一旦碰上完全不同體系的隔壁鄰居──科學的頂點,會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想想看,科學陣營這個詞誕生之後過了多久?我不知道你們菁英到什麼地步,不過到頭來還是沒把『科學』這個詞趕跑吧?既然如此,因為是『聖人』所以不怕已經不管用了。勝利不再由事先決定好的排行榜常客靜靜領走,已經成為一場誰都能理所當然爭奪勝利的自由之戰啦!」
根本之處有所不同。
「科學與魔法」這種由別人決定的分界線,狄翁•弗瓊並未當成禁忌。
神裂在痛苦中露出些許訝異。
「妳不怕嗎?」
「別擅自用妳的偏見估量我。我是『黃金』的魔法師狄翁•弗瓊,愛與美的女教師,所有煩惱人士的筆友,致力於將故意寫得難懂的魔法置換為誰都能輕易理解的工作組。『讓古書維持原樣』這種想法,已經連魔法都算不上了。充滿弗瓊愛心的魔導書既不是拉丁文也不是希伯來文,而是現代英文,魔法則是透過書信和遠距離教學傳授給弟子們……別被困住了,後裔。人啊,原本應該是可以利用這一切的。什麼魔法啦科學啦這種粗略的歸類方式,不過是妨礙人們追求知識的分界線。」
是想要用強硬手段打擊魔導書的神裂火織。
還是連「聖人」的本質也想要重組的狄翁•弗瓊。
沒有信號。
轟!
七天七刀與黑盒子。兩名祭出王牌的魔法師,正面衝突。
「……」
「……」
一時之間,兩人都沒開口。
浮在弗瓊掌上的黑盒子打開了盒蓋,形似一張大嘴。但是身為「聖人」的神裂動作更快,盒子沒能吃掉七天七刀。
攔不住女教皇的動作,也就攔不住七根鋼絲。
鋒利如刀的防護魔法陣。
來自大地的供應,和瓦斯、水一樣,供應點會隨場所與狀況改變。如果更換的那一瞬間遭到攻擊,狄翁弗瓊將會無法維持形體,分解成七十八張為一組的塔羅牌。
但是──
「抓到了呢。還是說我太天才了?」
「……」
展露笑容的,反倒是以白色禮服硬是撐起身體輪廓的紅髮少女,狄翁•弗瓊。
「妳害怕被自己的『聖人』體質吞噬,導致行動受限。如果妳真的真的痛恨那種體質,這或許反而是個把帳算清,享受自由的機會。到頭來,天賦就是這種東西。就算妳排斥它,甚至因此憎恨自己,一旦人家逼妳拋棄它,妳依舊無法輕易點頭。就像本小姐始終拘泥於『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這個大箱子一樣。不是妳特別汙穢,每個人都這樣。」
弗瓊確實沒抓到七天七刀。
但是沒人拿這點決定勝負。
說穿了,神裂根本還沒拔刀。狄翁•弗瓊的黑盒子,只是咬住張設在周邊的七根鋼絲之一並扯斷它。如果以為來的是刀,大概會因為錯過時機而被抓到那致命性的「一瞬間」吧。
「雲」反過來利用這點。
由於解釋過於獨特,因此被認為可能已經不能算是「黃金」而自有一套邏輯的狄翁•弗瓊,在無意間完成的黑盒子。
然後……
既然準備工作沒有發揮效果。
距離近在咫尺。裙襬飛揚的狄翁•弗瓊一個翻身,避開了神裂火織自腰間刀鞘解放的重頭戲──恐怖的利刃一擊。少女移動時緊鄰對方,宛如背部貼在一扇看不見的旋轉門上頭。所謂的拔刀,風險最大的時間點自然就是刀剛拔出來的那一刻。畢竟用來偽裝的鋼絲「七閃」,其實就是為了錯開這個時機而預先布置的手牌。
在神裂火織將長刀回鞘之前──
「轟────!」一聲悶響,在馬尾的太陽穴上炸開。
黑盒子。
少女狠狠地用盒子的尖角砸了上去。
「所謂的『聖人』,體質應該類似『神之子』對吧?」
天旋地轉。
神裂火織身子一晃,沒有重新站穩,就這麼倒了下去。
「換句話說,無論能行使多少奇蹟,會被圍捕、會遭到背叛、會被人殺害──這些脆弱的地方也一併繼承了。一切的開端都只是區區三十枚銀幣。這部分妳明白嗎?」
沒有回應。
倒在地上的神裂火織,嘴角不再緊繃,甚至隱隱帶有笑意。
彷彿在說,與其站到殺人那一邊,自己寧可被殺。
看見她做到這種地步,弗瓊無奈地嘆口氣,伸手將瀏海往後撥。
「……相似的體質是吧?」
(之所以不擅長說謊,也是因為這樣嗎?明明「聖人」根本不可能會像能力者啊。)
這也是「雲」。
不過,也要看用法。就像以前的「薔薇十字」魔法師不會哀嘆自己碰上偏見,反倒將偏見用來強化結社的隱匿性。
「故意反向利用慣性之力,導致遍體鱗傷啊。我的回復魔法能處理嗎?雖然她畢竟是『聖人』,血應該有回復作用就是了。」
而且,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狄翁•弗瓊就地蹲下,打量神裂的臉。
「嗯,好歹我也是世界最大魔法結社『黃金』的魔法師,克服這種難關才能讓人尊敬嘛!」
10
意識閃爍。
視野打橫。全身發燙。上条當麻小心翼翼地將感覺集中到自己的皮膚上,隨即感受到有好幾處刺痛發燙的傷口。
照理說,他已經躲過了被吊燈砸個正著的悲慘下場。
但是落在地上而粉碎飛散的尖銳水晶破片,毫不留情地刺在倉促間滾地逃離的他身上,力道猛烈得像一場從側面潑過來的大雨。全身上下,衣服、皮膚沒有一處沒沾到血。沒了長翅膀蜥蜴的天藍色帶檸檬黃外殼,上条便是個只有血肉之軀的少年。
當然,外殼被幻想殺手打散的此刻,沒有那種方便的肉體鎧甲。
只靠天藍色帶檸檬黃的右臂,能擋住的數量也有限。
話雖如此,不過今天的自己似乎還算幸運──刺蝟頭上条這麼想。儘管狀況糟糕透頂,但至少還有值得安慰的地方。怒氣衝天的他,感受不到什麼明確的痛楚。
所以,還站得起來。
能夠戰鬥。
為了受困的少女們而戰。
「……嘛,還沒完啊。」
桌子落到地板上的聲音傳來。
粉紅色帶翡翠綠的怪物。那隻長了翅膀的蜥蜴有著鱷魚般的血盆大口,張開形似蝙蝠的巨大翅膀。他看來也不是毫髮無傷。破片風暴公平地撒向四面八方,怪物和上条一樣,全身上下都有中彈的痕跡。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
所以黑幕才毫不猶豫地讓吊燈砸下來嗎?
全身閃著亮粉紅色光芒的另一個怪物,用他的血盆大口吼道:
「快點結束啦!你趕快去死就能圓滿收場!還是說怎麼著,這就是附在我身上的不幸嗎!」
「到頭來,你到底是什麼……?」
抓著染血衣服的上条當麻,有做到這種地步的理由。
奪回被搶走的東西。
他要拯救被迫廝殺的少女們,闢出一條路將瀕死的某人送上救護車。而且愈快愈好。所以他在腦中將痛楚與恐懼燃燒殆盡,挺身面對敵人。
既然背負了自己以外的性命,就絕對不能輸。
但是,這傢伙呢?
這個緩緩走近的敵人,他的原動力究竟是什麼……?
「做到這種地步、讓這麼多人受苦,你究竟得到了什麼!」
「……因為,這樣才能得救吧?」
詛咒般的聲音。
必須在些許話語中找到弱點或突破口。上条當麻陷入沉思,腦袋運轉到幾乎要燒掉。可是──
「如果能立刻結束戰鬥!食蜂就能得救了吧!」
「什……」
實在是……
令人啞口無言。
但是他沒有聽錯。宛如惡意集合體的怪物,確實用那張血盆大口這麼喊道:
「茵蒂克絲也是!本來應該能靠著『心理掌握』控制住『自動書記』的!御坂也是!如果她沒有對A.A.A.動手腳,根本不會有任何危險!為什麼會出差錯!明明只要每個人都乖乖聽話,一切都能平安收場!」
基底旋轉。
上条當麻腦中閃過這種念頭。
「真要說起來,原本應該能撐更久才對。只要能好好利用右手,根本不需要放棄任何一條性命!『黃金』的魔法師們怎樣了?亞雷斯塔呢?克倫佐呢?你真的敢說那種結局是最好的結果嗎?你說啊!」
即使發生意料之外的狀況,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縮。不能承認這是個失敗。
「……上条當麻,就是這樣的生物吧?」
所以,才要逞強。
堅持從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努力試著彌補。
相信只要能爭取時間就會想出挽救的方法。
「一旦無處可逃就毫不猶豫地找上小萌老師。沒辦法用力量阻攔魔法師就試著動之以情。無視受苦女孩的極限,害怕自己失去一切而驚慌失措。雖然丟臉,但是上条當麻確實是這樣,不對嗎!」
第一次遇上放電國中生,或是遭遇魔導書圖書館的瞬間。失憶的上条當麻已經想不起來的那些場面,少年究竟表現出了怎樣的態度和舉止?
是人類觀察能力,還是能力觀察人類?
彷彿眼前的一切都要徹底翻轉。
(想救人……?)
思緒一片空白。
可以自律思考而且擺脫人類控制的能力,上条當麻也認識。學園都市第二名,未元物質。然而這種事一旦發生在自己身上,對於心臟的壓迫感非同小可。
(……你也是?)
人類透過觀察環境,得以有意地改變機率,進而創造、操縱各式各樣的能力。為此,要扭曲所看見的世界,讓它成長到能夠稱為「只屬於自己的現實」。這就是學園都市製科學超能力的基本邏輯。
可是──
假如能力一直都在觀察人類呢?如果觀測者擁有能操縱觀測對象機率的力量,那麼這種未知的力量,是否同樣能操縱任何會思考的存在,不分任何人?
就算是「魔神」歐提努斯這樣的存在,也能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將她像拼圖一樣重組。
「魔神」是世界的重要齒輪,上条則是替他們評分的存在,若有需要還得負責調整齒輪的間隔。這麼說的好像是僧正吧?
龍、財寶的守衛。
橫跨善惡二元論的存在。
換句話說……
它正是──
「……神淨……討魔……?」
治癒世界的藥。
為了將世界的有害部分溫柔地治好,或者冷酷地切除。
帕納刻亞假說。
……最先提出這種說法的歐提努斯已經自己否定掉了,所以這應該是個沒有用的妄想才對。但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不能將它當成「三天前晚飯吃什麼」之類的無謂小事,好像混了什麼非得留在記憶裡不可的重要事項。
以前,專門研究「神之子」被處刑一事的左方之地,似乎有猜到幻想殺手的真面目。
……如果和右手之力有關,那麼他見到的究竟是溫柔的治癒之力,還是冷酷的破壞之力呢?
亮粉紅帶翡翠綠。
那個怪物,果然和上条當麻完全相反。
和從外面裹住少年肉體,化為天藍色帶檸檬黃長翅膀蜥蜴的上条不同,這傢伙是以少年外表小心地藏起由亮粉紅與翡翠綠構成的異形身軀。
同時,也形成這樣的對比。
究竟是少年操縱能力,還是能力定義少年?
他試著用他自己的方法背負一切。
卻在眼前化為烏有。
因為不曉得該如何承受,所以只能像個壞蛋一樣冷淡以對嗎?就像以前的亞雷斯塔那樣,裝出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樣。
「……你總不會以為,它只是種能用彩色外殼蓋住身體的能力吧。」
「……」
「我在期望下誕生,所以才會是這種模樣。即使知道無法挽回,你依舊在那場戰爭中的某個時刻祈禱了吧,上条當麻。失去的記憶裡,是不是藏著能將幻想殺手運用得更好的操縱方法──如果你沒有這種遺憾!我根本不需要靠著失落的記憶取代上条當麻,思考『能不能運用得更好』這種蠢事!!!」
「根本不需要……思考?」
「本質只是能力,扭曲量子的東西。光是這樣什麼都不會發生。『我』這樣的主觀意識也好、什麼逆境都能克服的人格也好、彌補不足之處的記憶也好。如果沒有人希望如此,根本不會附帶這種贈品!」
換句話說,這東西……是什麼?
和先前「魔神」歐提努斯及「人類」亞雷斯塔解釋過的內容不一樣。
對於寄宿於右手之中幻想殺手,他們也有解讀錯誤的部分嗎?
不。
假設並非如此──
「你……」
從十字教觀點思考一切的右方之火,他的理論對於將魔法與科學都納入考量的亞雷斯塔不管用。
僧正和奈芙徒絲等以戰鬥為樂的「魔神」,上条無法承受他們的自私願望,導致部分力量外洩甚至得到了別的屬性,就像上里翔流的「理想送別」那樣。
那麼亞雷斯塔的理論呢?
龍。
地底的支配者,也是財寶的守衛。
討厭簡單易懂的善惡論,試著跨越一切框架思考的那個「人類」,他當成理想的某種存在。
奈芙徒絲和娘娘對上条當麻有什麼期望?
她們說,右手是附屬品。所謂的神淨討魔不是右手,而是少年本身的名字。
因為最後想出的答案依舊有漏洞,所以才會像現在這樣失控嗎?追根究柢,學園都市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不惜做出重大犧牲,也要推行的大規模「計畫」,要將它發揮到極致進而培養出來的東西──
「不是幻想殺手?」
「別以為能用那種簡單的詞彙解釋,人渣。」
11
巨響接連迸發。
一方通行與伊莉莎的戰場已經不限於地面。他們腳蹬石牆、跳上平坦的屋頂,依舊纏鬥不休。
在這種情況下,該害怕的對象究竟是誰?面對碰到就可以殺掉對手的「反射」也有本事巧妙避開的伊莉莎?還是正面槓上能全次元同時切斷的卡提納二世也毫髮無傷的一方通行?
摟著白色怪物脖子的報紙禮服少女出聲。
『……連結第三樹,確認代入算式。』
沒錯。
即使用上神祕的魔法,也無法讓「反射」產生不自然的扭曲傷到第一名。
迎擊方式不只小石頭、鐵樁等物質性手段。
『別以為魔法是妳的特權。這種世界我們早就分析完畢啦!』
鏗!
就連實體劍卡提納二世的軌跡,也在碰撞時遭到扭曲。
但是──
「看樣子,沒辦法連『全次元同時切斷』這個結果也推翻呢。」
「嘖。」
對於英國女王指出的這點,學園都市第一名咂嘴以對。
「只要是在這個國家,卡提納二世就能以最優先順位切除任意次元。『反射』什麼的我是不清楚,但是只要連那道牆的座標一起切斷就能造成傷害。大概是這樣吧?」
沒有劍尖的劍,翻動。
改變架勢的伊莉莎這麼說道。
「總之呢,曉得不是打不倒的敵人就夠了……之後只看個人的臨機應變和鑽研能不能達到那種程度。」
破風聲響起。
突然間,伊莉莎消失無蹤。
一方通行連頭也沒甩一下。
他只是隨興地往後退了一步,來自側面的縱砍便創造出名為全次元切斷的巨大斷頭台。儘管這一劍幾乎就從鼻尖掠過,第一名依舊面不改色。
「反正,妳也只是亂揮吧。」
「動作不夠快嘛。」
可能是要對敵人的眼力表示敬意吧。
握住卡提納二世的英國女王回答。
「那些事先計算完畢的地方,不管做什麼都來不及,到頭來,蒐集情報終究只是靠普通的眼耳鼻舌皮膚。因此,臉的方向很重要。差距雖然只有一點,但是逐漸累積之後,遲早會擴大到沒辦法無視的程度。」
「喔,這樣啊。」
若是不久之前,這種事或許還會影響生死。
對於雖然很強大,但終究是依靠單一能力的一方通行來說,被抓到這種習慣或說死角,實在太過危險。
不過……
他從褲子口袋裡拿出智慧型手機,輕鬆地以拇指操作了幾下。
嘎嘎────!
近似落雷的電子光束隨即劈向英國女王伊莉莎。
當然。
伊莉莎不會因為這點程度就倒下。
「喔啊!」
她大吼一聲,高舉卡提納二世,接著以彎月狀軌跡釋放全次元同時切斷,一劍劈開搞不好連地下核避難所都能轟爛的電子攻擊。
一直線從天而降的藍白光束,就像水花一樣被打散。
「這點小事哪有什麼好怕的?要打就要拿出全力。如果妳打算為了自己動用全英國的力量取勝,那我也不會客氣。我會只為了一場勝利,用上學園都市……不,用上科學陣營的一切!」
「你……這傢伙……!」
攻勢並未就此結束。
龐大的電子光束不過是障眼法。實際上,它是像通心粉那樣以空心圓管的形式落下。既然如此,也就代表中空部分能讓東西通過。
「那個」已經從太空站射向地表。
「我說過了吧。這是身為人上人的第一名與第一名之爭。能力?那又怎樣?那種東西,不過是科學陣營實力的一部分啦!」
「……意思是,就連你自己也只是零件之一而已?你的力量都已經強大到能夠彈開卡提納二世了……!」
「說了是頂點與頂點的正面衝突吧?妳手裡那把,不也是用來背負整個國家的劍嗎?結果卻要我空手跟你打?戰爭的贏家真糟糕啊,別老是只想著對自己有利的事啦!」
「嗚……」
「守護這個國家?為了國家什麼都肯做?妳以為你們國家那些被膽小鬼當成藉口的國民,聽到這些話會留下感動的淚水啊?如果沒有自己一個人扛的覺悟,就別去碰那些會帶來惡果的邪惡勾當!」
明明操作時可以用自己的身體或衣服遮住,自稱學園都市頂點的怪物卻亮出了成為鑰匙的智慧型手機。
他是故意的。
「我啊,不管怎麼樣都要回到學園都市。」
縱使罪大惡極。
也要堂堂正正,不偏離人道。
「然後將科學陣營的結構徹底改掉,打造再也不會發生那種事的世界。我們背負的東西半斤八兩,所以別留手啊,女王陛下。我會用盡自己的一切打倒妳。因為,我和妳是在單挑啊。」
「……」
「別以為剛剛那只是單純的光喔。我會用上一切。既然隧道已經被妳毀掉,代表它會灑遍周遭一帶喔……我記得,學園都市好像是叫它含羞草吧。」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疑似樹葉摩擦的聲音將兩人團團圍住。然而此處是石造的溫莎堡,而且是屋頂,不是人工林,附近根本沒有那麼多能發出聲音的植物。
那是細微到眼睛看不見的金屬顆粒。
而且能呼應電磁波開關細小的機械臂,甚至藉此將人體的細胞一個一個剝離的微型兵器。
「嘖!」
或許,伊莉莎連這些東西的真面目也看穿了。
也有可能,她認為無論有什麼東西逼近,只要用全次元同時切斷將整個空間切除、以殘骸物質分隔敵我,就可以排除威脅。
伊莉莎吼道:
「改變世界?施展強大的力量?別開玩笑了怪物,改變時代要靠人民的力量!我們不過是為人民指出那條路罷了,你以為個人的力量能夠扭轉歷史嗎……!」
英國女王重新以雙手握住卡提納二世。
「我不會做出『靠自己改變世界』這樣的賭博行為,不打沒勝算的仗。因為在這種賭局裡,被擺到桌面上的籌碼都是我最愛的國民!」
她不認為這樣就能把微型兵器完全摧毀。但是只要將附近的電波塔全部破壞,就很有可能讓那些什麼軌道啦微型啦的兵器失去控制。
就像棉絮在空中飛散一樣。
事情還沒有結束。無數含羞草失去控制,也毀掉了棉絮般的監獄。真正的威脅從中現身。
它的真面目,是一朵惹人憐愛的花。
只不過,它還具備鋒利的鐮刀與頑強的下顎,是由花草構成的捕食植物。
外型近似於花螳螂。
不是擬態,而是真的以植物材質做出的昆蟲。
「!」
「食物鏈的叛徒。複製和基因操作可不是動物的特權。就品種改良來說,反倒是植物這方面更為積極……老實說看了就不爽,但如果不回到那座城市,這種東西會繼續囂張下去。這麼一來世界就不會改變。」
啪!
連人肉也吃卻美麗如寶石的螳螂大軍,宛如沙暴一般撲向伊莉莎。植物比動物還要快、植物的力氣比動物還大、植物拿動物當養分……它們是只為了達成這些目標而實際製造出來的異形生物。
「別擔心,不會弄垮你們國家的生態系。我可以從遠端對它們下達某種程度的命令,這些玩意兒好像是設計成容易受到電磁波影響的樣子。」
卡提納二世的持有者,此時反而大笑出聲。
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或許也證明了她確實具有領袖魅力。
「肉眼看得見才好懂啊!」
但是……
那個聲音,悄悄地溜了進來。
「喔,是嗎,好懂?可是妳在看哪裡啊?」
「!」
「我說過了吧。一方通行不過是科學陣營的科技之一。所以說,只看這種膚淺之處是看不見本質的。畢竟整個科學陣營──這顆星球的一半在我背上嘛。」
學園都市第一名。
不只是這樣……?
「學園都市統括理事長,一方通行。」
朗聲宣告。
然後,怪物從正面衝了過來。
無論風險再怎麼大,依舊奔向最前線,而且比任何人都快、都直接。
連「咚!」的聲音都晚了一步才報出來。
與合理性無關。
從現在起也無所謂。
為了成為被所有人當目標的某人。
所以,在最後的最後,該打出的王牌是這個。排名第一的一方通行。不是衛星軌道兵器、不是含羞草、不是肉食植物。既然擁有最適合用來當成最後一擊的破壞力,就該毫不猶豫地打出來。
這樣──
才是──
追逐某人的背影,卻不能只是走上同一條路──這才是某個怪物成長後該有的樣子!
「居然搬出了一大堆自以為是的道理,然後對我的學生出手,可別以為妳能夠毫髮無傷地回家────!」
不玩任何小把戲,衝進對方懷裡。
從正面朝英國女王伊莉莎揮出右拳。
沒有多餘的聲響。
大概是因為他已經完全掌握向量。
用來攻擊的衝擊全都在伊莉莎體內炸開,所以結局反倒顯得安靜。
類型和刺蝟頭少年不同。
對方並未往後飛出去,而是往正下方墜落。
「……哼。」
『怪了?不給她最後一擊嗎,主人?』
「白痴。要是宰了她,我就變成殺人魔了吧?」
一方通行無奈地把手放上頸部。
他彈了一下電極的開關,說道:
「我是學園都市的統括理事長,我的行動會決定整個城市在外界眼裡的色彩。就這點來說,這是我在外交方面的第一件公務啊。克勞利災害?要是被英國拿這玩意兒的賠償還是什麼的當理由壓榨,學園都市根本沒辦法經營下去。這時候就該弄成兩邊都有錯,把欠人家的抵掉──至少比糾纏不清來得好。」
『這樣啊~今天的主人好成熟~』
「……」
『那個~主人?』
一時之間,拄著現代風格手杖的統括理事長,只是抬頭望著夜空裡的月亮。
就在此時。
附近的天窗往上打開。
就像打開潛艦艙蓋般探出頭的,是某個將金色長髮束在腦後的小動物系公主。
她頭上戴著疑似學園都市製造、用日文寫著安全第一的黃色頭盔,但是尺寸好像不太合。頭盔斜向一邊。
「我、我是第三公主薇莉安!鎮壓部隊來確保大家的人身安全了。雖、雖然不知道是哪位,不過沒事吧?」
「這句話是要問誰啊?至少你的母親沒事。」
一方通行以下巴比向倒地的伊莉莎。
「每個傢伙都沖昏了頭,根本沒辦法談。有關戰後處理的討論,找妳當窗口沒問題吧?」
「這、這樣嗎?」
「別裝傻。伊莉莎的戰術沒錯,在附近電波塔全部壞掉的狀態下,就算有智慧型手機也沒辦法和兵器連線。負責連通無線電的人,是妳的手下吧?」
吊在UFO形氣球底下的兔子天線少女烏丸府蘭,從空中飄過。
正好與大大的月亮重疊。
「……和那個扯上關係,變得很難說是『只』靠學園都市的科技贏得勝利。反過來講,也是多虧有妳才讓英國方保住了最後一點面子。妳這個公主看起來天真無邪,實際上還真不簡單啊。」
一方通行雖然沒有把一切的始末都看在眼裡,但如果假設大惡魔克倫佐是整件事的黑幕,要怎麼處置外套比基尼兔子天線少女府蘭就很尷尬了。還在學園都市的時候,也見過她頭上被埋了寶石遭到操縱的模樣。
若要為逃亡生活劃下休止符,必然得找個組織當後盾。
如果白色怪物先接觸,就能將她納入科學陣營,變成「只靠學園都市的力量」做個了斷。這下子就得為英國方辯解,說他們也還保有理性、沒有英國的協助無法取勝了。
(……只靠暴力沒辦法站上國家和組織的擂台,是嗎?要是最後都變成白費力氣也會讓人不爽,得好好學一學啊。)
以鼻子噴氣的一方通行,用現代風格手杖敲了敲腳邊。
學園都市第一名,也是統括理事長。
但是最強的白色怪物,能做的也只到這裡。
「之後,就看那個傢伙了吧。」
12
上条當麻。
與他對峙的怪物,毫不遲疑地說了一個詞。
龍。
財寶的守衛。雖是惡魔卻也被當成家族、組織的象徵,奇妙的記號。
原本遭到幻想殺手壓制的另一種存在。
當然,正在與自己作對的人,說話或許不能盡信。必須謹慎評估。但是。
弗瓊說過,她只能從魔法的角度解釋。
橫跨魔法與科學的歐提努斯,也坦承她停留在帕納刻亞假說的階段。
那麼。
這是從哪個角度看見的上条當麻之力呢?
「我是在期望下誕生……」
他重複同一句話。
成為詛咒根源的一句話。
「如果沒有你礙事、如果沒有你干擾,幸福時光就不會被破壞。只交換今天這一天,之後我再悄悄離去,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就算是把什麼粉紅、翡翠都遮住的冒牌貨也沒關係,只要那段時間就好。就算你要現身,也不該挑在那個時候!那個時機,完完全全!只是因為你的私心吧!」
上条當麻不知道。
說穿了他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所以也無從顧慮。
好比說蜂蜜色秀髮的少女,碰上了「人家記得自己的長相和名字」這種絕對不可能發生的現象,於是懷著悲痛的心情祈禱奇蹟能持續下去。
若是這樣的原動力,就能讓他戰鬥下去。
「所以我要守住。」
有沒有矛盾,想來他已經不在乎。
就算是刺蝟頭上条當麻,一路走來也沒有把每件事都區分對錯。
沒人從那種觀點談論所有事物。
「既然是在期望下誕生,我就要完成它。就算先前的路途都是惡夢,也要讓幸福時光持續下去。就算要把正反面翻過來也一樣!我非得守護它不可。我會把你漏掉的東西全部撿回來!」
「……這樣啊。」
儘管如此。
上条依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去理會刺在身上的尖銳水晶破片。
水晶片在地板上相撞的聲音響起。
「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你把自己的處境塑造得有多麼令人感動。只要你不跑出來多事,事情就不會變成這樣。或許我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追根究柢罪魁禍首是你吧。我可不會讓你擅自播放工作人員名單營造氣氛結束這一切。打從你偷換問題想自己逃往安全地帶的那一刻起,你的害怕就已經曝光了!」
彼此的缺點,要多少都舉得出來。
畢竟就某方面來說,他們一直是從最接近的位置觀察彼此。
可是──
論道講理的階段,早就過了。
他們分別試著用自己的方法幫助身邊人。然而,兩條路絕對不會交叉。
雙方都有著異樣外型與迷幻色彩。
同時各自握緊了染血的拳頭。
過去與現在、幻想與真實、薄情與激情、竄奪與歸還、破滅與終結。
還有救命與撿屍。
甚至是善與惡。
哪怕世界的基準點就在眼前,一切價值觀以它為軸,像天體運動那樣旋轉。
究竟是人類看著能力,還是能力看著人類?
宛如整個換過來似的。
雙方以視線碰撞,最後同時吶喊。
為了明確地做個了斷。
「「我!絕不饒你────!」」
巨響再度爆出。
地板上的三色貓嚇得往外逃竄。
上条當麻的天藍色右臂在奔跑中解開,裹住全身。假如對方的基本規格與自己相同,就無法徒手抵擋天藍色帶檸檬黃的蜥蜴鉤爪。鉤爪的威力足以將整隻手臂扯下來,照理說對方不得不仰賴幻想殺手。
磅!
粉紅色光芒發出低吟。可能目標放在確實解除而不是揍人吧,對方沒選擇以拳頭打擊一點,而是以揮動的右掌卸除上条當麻的外殼。
這倒是無妨。
而且那傢伙說了。
茵蒂克絲是因為「心理掌握」無法完全控制「自動書記」才變成這樣。那麼,御坂美琴呢?他剛剛是不是說過,如果沒對A.A.A.動手腳就不會失控?
換句話說──
(失控的只有茵蒂克絲。單純是因為專攻人心的「心理掌握」無法對機械性的程式生效,並不是御坂在那傢伙的控制之下不分敵我地攻擊!)
「A.A.A.!想保護御坂的話就助我一臂之力!」
這聲叫喊,令旁邊的黑幕肩膀為之一震。
啪嘰!
聽到異樣的聲音,刺蝟頭上条半是佩服地想「原來還有這種用法」。有鉤爪的不只雙手,對手的腳就像釘鞋那樣刺進地板,似乎打算確保更強的抓地力以左右閃避。
雖然和上条很像,但果然還是不一樣。
全身被天藍色吞噬的少年,以及從皮膚裂痕噴出亮粉紅色的對手。
「這……」
不過──
但是──
「這傢伙……!」
對方甩動粗大的尾巴,憤怒地大吼。
理所當然地,A.A.A.對於御坂美琴以外的聲音毫無反應。
無所謂。
就算它不幫忙……
只要對手害怕「這種可能性」,自己封鎖自己的選擇就好。
上条當麻根本不指望什麼幸運。
他就是為了取回這樣的自己、為了解放受困的人,才會來到這裡。
擁有鱷魚般的大嘴、背後有翼膜與粗尾巴,由亮粉紅色與翡翠綠構成的蜥蜴。然而這種怪物上条當麻也不是第一次看見。畢竟他也曾變成這樣,還將這種身軀當成自己的武器。
特徵。
弱點、缺點。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喔喔啊!」
怒吼。
隨處可見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揮出天藍色肌肉纖維組成的右拳。
伸進那張因為太大所以容易瞄準的鱷魚般大嘴裡。
大嘴闔起。
理所當然地咬下。
難以忍受的劇痛來襲,彷彿腦袋裡爆出了火花一般。
然而,那本來就是與尋常肉體相去甚遠的異形右臂。
而且,難道他從遭遇吊燈攻擊到起身握緊染血的拳頭為止,真的什麼策略都沒想嗎?
啵答啵答。
流出暗紅色血液的,不只是手臂被咬爛的上条當麻。
「嘎……!」
那張大嘴。
不屬於上条的鮮血,從凶惡大牙的縫隙滴落。
汗流浹背的上条搖搖晃晃地後退,同時微微一笑。
「……告訴我是什麼味道啊,怪物?」
幻想殺手不能用。
即使如此還是非贏不可。
無論用多麼卑鄙陰險的手段,都要解放少女們。
所以。
「握著一堆水晶碎片的拳頭味道如何?哈、哈。現在才想吐出來已經太晚嘍,咽喉和胃應該都破破爛爛了嘛……!」
右手。
用這隻手,殺掉異能。
「嗚、你、嘎啊……」
鏗。
刺蝟頭上条當麻以剩下的左手抓起某樣東西。那玩意兒原本應該是用來分餐點的道具吧。將烤牛肉切片用的大把切肉刀。不是一般不良少年手裡拿的那種裝飾品,而是職業人士在工作場合使用的利刃。
左手。和過去仰賴的相反。
只是殺掉異能之力,沒辦法做個了斷。
目標還有一個。
這一次,需要連身體也殺掉。
雖然歐提努斯說過,上条當麻的強大與直接的暴力無關,在於不會放棄別人、願意伸出援手。
但只有這一回。
要明確地有個了斷。
「這樣啊。所以那個才選上了你……才會從外面飛來……」
噗疵。
遭到硬物從內側撕裂的異形怪物,胸口正中央又遭到外側的攻擊貫穿。
不需要多餘的力氣。
整個身體靠近。以緩慢的動作,把全身體重壓上去。
「……嘿。」
那傢伙沒有倒下。
他以胸口承接切肉刀,翅膀大大張開,擋住已經沒了力氣像是靠在牆上的上条當麻。
「事情可不會就此結束喔。」
「我知道……」
「我是在期望下誕生。而你已經做出選擇,寧可拒絕簡單易懂的答案也要貫徹自我。別再讓人死了……如果你當時有好好地運用『這傢伙』,說不定能救下那些『黃金』的人。至少,亞雷斯塔不需要丟下女兒、送掉自己的命。那種失誤,不准再犯。」
某種東西扭轉的聲音響起。
亮粉紅與翡翠綠。另一名少年失去形體,在空中形成漩渦,最後納入上条當麻被咬爛的右肩。
彷彿剛剛才想到,本來其實是這種模樣。
唯有右臂還是原樣。
完美接上原先以天藍色填補的斷面,連一滴血都不允許外流。
和先前的迷幻色彩外殼不一樣。
拳頭寄宿著幻想殺手,膚色的少年手臂。
久違的五指握著某樣東西──應該已離開自己手邊的手機。
少年從沒想過,平凡的塑膠觸感能讓人這麼安心。
「……呼。」
他吐了口氣。
痛楚已經消退,手臂的感覺也恢復原狀。
不過,還沒完。
低沉的震動,仍在搖撼溫莎堡的舞廳。
目的不是殺掉那傢伙。
自己是為了拯救受困的少女才來到城裡的。
所以──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心理掌握」的少女尚未清醒。指令下達之後似乎不會自然解除,所以茵蒂克絲和御坂美琴的衝突還在持續當中。在兩人分出勝負前,必須打斷她們才行。
說得更精確一點,是「自動書記」和A.A.A.。
已經無法用言語擺平。
出發點無關緊要。就算規模浩大的「計畫」出了差錯,變得根本派不上用場,也完全無所謂。
血不夠。
只有右手恢復,插滿全身的尖銳水晶破片仍維持原狀。
但是上条當麻依舊搖搖晃晃地走向戰場。
沒多久他便加快了腳步,轉為全力奔跑。
用力再用力地握緊拳頭。
善惡都無所謂。
不是世界的去向,也不是人類的未來。
就算是為了更小的目標,少年也能賭上自己的性命。
「就算做出了斷,悲劇也不會停止。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什麼也改變不了──如果,某處的某人像這樣擅自放棄……」
若問為什麼。
就是因為,他有讓這種思念具體成形的「力量」。
「那我就殺了這個幻想!」
13
遭到「自動書記」模式操縱的茵蒂克絲,以及失去意識受到A.A.A.擺布的御坂美琴。
魔法與科學。
如果放著爆發衝突的兩人不管,她們大概會戰到其中一方完全停止動作……也就是死亡。而且,這段期間無序的流彈風暴不知會造成多大的損害。
就算是上条當麻,能做到的依然有限。
右手回來了。
反過來也能說,先前裹住全身的天藍色外殼已經不能用了。
他認為這樣才好。
比起力道沒拿捏好有可能不小心把對方殺掉的暴力集合體,把性命交給打消異能之力的右手更能安心一百倍。他有這種感覺。
在期望下誕生。
某個存在得到了記憶與人格卻,沒有因此滿足,更想在變得一團亂的世界裡保護別人。這是他讓出來的位置。不能在這種地方失敗。
在這種情況下。
上条觀察全局,隨後趕往這裡。
目標只有一個。
「茵蒂克絲!!!」
這就是結論。
身穿有紅紫條紋妝點的白色禮服,宛如圖畫書中公主的少女。
遭到項圈型蕾絲飾品束縛的靈魂。
她本來就不是喜歡爭鬥的人。之所以帶著不知從哪裡找到但是很像旅行牙刷組的急救包,也是因為擔心周圍的人吧。急救包後來落在歐提努斯手裡,在緊要關頭保住了蜂蜜色少女的性命。
當然,也是因為純粹以槍彈和重金屬刀刃為武裝的A.A.A.,靠上条的幻想殺手無法應對。
不過,還有更重要、更為根本的原因。
穿著露背小可愛禮服的美琴,應該是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將自己的人身安全交給機械製品A.A.A.才對。而A.A.A.只是對於使用者所面臨的危險做出反應、抵抗,並不是硬體或軟體損壞導致失控。
換句話說──
不知為何,理應已經被米娜•馬瑟斯破壞的「自動書記」重新浮出,控制了茵蒂克絲。一旦茵蒂克絲停止攻擊,與她作對的A.A.A.自然也會停止動作。而且,這件事無法只靠嘴巴解決。
上条當麻腦中,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的部分隱隱作痛。
那是「項圈」。
為了奪走少女的自由、尊嚴,並且將她當成道具掌控而埋下的機關,種種悲劇的泉源。
非破壞不可的東西。
「喔喔啊!」
吶喊,奔跑。
奔向嬌小的修女。她剛剛躲過來自正面的A.A.A.橫掃,正準備對不遮掩藍色小可愛禮服與乳白色背部的學園都市第三名腹部做出致命一擊。
可能是聽到爆炸聲般的足音了吧,死亡守門人轉頭。
看向少年。
「警告,第四十三章第六二五節。搜尋記憶情報,對抗手段已儲存。從預留欄位調出用以迎擊。」
她雙眼發光,空間中浮出兩個魔法陣。
交叉點產生縱向的黑色裂痕,「某種東西」從中向外窺視。
那個,不行。
有個聲音告訴少年,別輕易依賴右手。
可是。
正因為如此。
就算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就算一切都只是雜訊彼端的回憶。
(唯有這個時候……)
他能感受到──
緊握的右手,力道強得前所未見。
上条當麻沒有反抗自己的內心。
(唯有這個時候,唯有這一次。非得挑戰它、克服它不可!)
轟────!
純白閃光解放的瞬間,上条以全力將身體往旁邊一甩。
然而對方緊追不捨。
破壞的閃光,一邊摧毀城牆一邊有如探照燈般轉向。攻擊橫向掃來。但是──
(如果只有這樣,就閃得掉!)
少年在奔跑的同時壓低身子,讓光從正上方掠過。
往右、往左,畫出S字,修正自己的軌道。
目標不是被操縱的茵蒂克絲。
而是兩個魔法陣重疊的邊緣部分。從縱向黑色裂痕內打量自己的神祕怪物。
「該解決的,就要徹底解決……」
過去,讓上条當麻在想不起來之處敗北的某種存在。
遲早得跨越的障礙。
「我要在這裡!把一切都結束掉!」
就這樣衝向前去。
不管那是什麼,茵蒂克絲所用的必然是魔法……也就是異能之力。只要碰得到就能毀掉,能再度奪回那個貪吃、任性卻比誰都擔心他人的少女。
想要再一次看見那張笑臉。只要這樣就好。就算這是自私也無所謂!
「修正,第九十一章第五十五節。基於學習情報,覆蓋預留欄位的對抗手段。補強後再度攻擊。」
「!??」
被修正到腰部的高度。
最難躲避的高度,往上跳會掃到腳,蹲下會蒸發腦袋。但如果隨便動用右手,又會開始絕望的力量對決。即使就地趴下,接下來也只有由上往下的縱砍等著。勝負已定。
還差一步。
就在這時……
鏗──────!側面迸出沉重的金屬聲響。
御坂美琴。
不,是保護她的A.A.A.。宛如羽翼般張開的無數機械臂有了動作,它們撲向被「自動書記」束縛的茵蒂克絲。為了攔阻對方的行動,為少年爭取時間。
些許甜香鑽進少年的鼻子。
大概是將短髮束在腦後的她,頸部一帶所散發的氣味吧。
「別這樣啊,御坂……」
少年不由得出聲。
自己明明很不幸。右手明明已經回來了──
「雖然很幸運,但是我不習慣。這會害我動搖啊。」
操縱人心的能力究竟如何作用,上条並不清楚。就算說了這些,對方聽到的可能性也很小。
可是──
就在現實超越理論之際。短短一瞬間,身穿藍色小可愛禮服的少女,肩膀確實動了一下。不是從外側支撐的A.A.A.,毫無疑問是發自少女本人。
於是,連上了。
得到身邊某人的協助,前往只靠自己一人無法抵達的場所。
上条當麻又前進了一步。
這一次,真的闖進了毫無生氣的銀髮少女懷裡。
時刻到來。
以最大最強的力道握緊右拳。
「……結束吧,茵蒂克絲。」
這一次,一定要劃下休止符。
徹底解決。
不要再失去任何東西。
記憶也好、回憶也罷,什麼都不放過。不容許代價這種東西介入。
「放心。大家一起笑著回學園都市吧。」
勝負分曉的聲音迴盪。
僅此而已。
空間中的黑色裂痕粉碎飛散。不,少年的右拳,確實逮到了躲在裡面沒打算出來的「某種存在」。硬物碎裂聲響起,魔法陣、裂痕、看不見的「某種存在」,一口氣全部粉碎。
之後什麼也沒留下。
銀髮少女就像斷了線的人偶,無力地倒向少年。
上条輕輕將她抱入懷中。
某種東西,在半空中飛舞。
這些像雪一樣飄落的東西,宛如天使的──
白色羽毛。
不過……
儘管如此──
微小的「啪」一聲。
就在它即將接觸上条當麻的後腦杓時。
少年沒有回頭,就這麼以右手撥開最後的惡意。
本來──
該在某個時刻、某個地方做到的事。
「說過了吧,已經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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