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小的榮譽 Party_for_Winners.
第二章 小小的榮譽 Party_for_Winners.
1
玻璃破裂聲響起。
「當麻!」
想來是因為白底配紅紫條紋的衣裝不適合奔跑吧。茵蒂克絲雙手提起宛如圖畫書中公主一般的蓬蓬裙,趕來走道。
到處都是閃亮亮的銳利光源。
破窗的碎片散落在地毯上。
銀色長髮綁成兩個丸子的茵蒂克絲露面時,現場除了刺蝟頭少年之外已經多出好幾個人。比方說神裂火織與五和等人。大多都是婉拒赴宴而負責警衛工作的「清教派」魔法師。他們似乎正在檢查留在地毯上的足跡與破掉的窗戶。
連嬌小的三色貓也提心吊膽地發抖。人會受到現場氣氛影響,這點恐怕連動物也不例外。
至於當事者上条當麻,則是苦笑著以左手舉起手機。
他甩了甩原先大概是握成拳頭的右手說道:
「可惡,沒電了……如果有好好充電,說不定至少能拍下一張啊。」
「沒、沒受傷就夠了啦。要是隨便追上去卻落得悲慘下場就得不償失了……」
五和說起話來畏畏縮縮,卻穿了一身款式大膽的短襬禮服凸顯曲線。對,感覺很適合歐莉安娜•湯森。就畫面上來看,晚上九點過以後絕對不能讓她站在倫敦街角。追根究柢,那件禮服真是她自己選的嗎?
將黑色長髮綁成馬尾的神裂火織,一隻手抵在耳邊說道:
「……負責屋外警衛的雅妮絲•桑提斯,也帶來不太妙的消息。那道關鍵的足跡好像途中就消失了。」
「消失了?」
聽到一臉訝異的上条這麼問,身穿和洋折衷款式禮服的神裂聳聳肩。
「如果不是利用森林在樹枝間跳躍,就是乾脆用翅膀飛上天了吧。如果你的證詞沒有錯,這些可能性都無法否定,對吧?」
茵蒂克絲等人的目光集中到刺蝟頭身上。
──比人還要大的怪物。
──整團的天藍色與檸檬黃。
──硬要說的話是隻很接近四腳蜥蜴的怪物。
──有層看似肌肉的東西覆蓋全身,背上長出很大的翅膀。
──形狀像人手的前腳會冒出粗大鉤爪。
「慢著慢著先等一下!表情很恐怖耶!那麼認真地做筆記會讓我很為難,而且很可怕!就算是我,突然遭到襲擊一樣會陷入恐慌喔?」
「不過你的說詞是最大的線索,這點是事實吧?」
可能因為和洋折衷禮服沒口袋,神裂火織是從豐滿的胸部掏出(!)記事本。她忙著和用千代紙裝飾封面的記事本搏鬥,沒去看上条的臉。不過──
「因為,那個時候我才剛被神裂妳揍一頓,腦袋搞不好出錯了。」
「這種舊帳可以不用翻!」
神裂闔上記事本,紅著臉警告上条。
她像個小孩子一樣嘟起嘴。
「還有,天藍和檸檬黃這種色彩雖然令人在意,但如果論外型……在魔法領域,有翅膀的蜥蜴不是什麼罕見的象徵。誘惑者、惡魔、地底與財寶的守衛,或者是龍。」
神裂或許只是把想到的都列出來。
然而,上条的肩膀此時抖了一下。
「……龍?」
「以題材來說,應該有名到會在電玩遊戲出現吧?一般來說常把龍和惡魔相提並論,不過『騎士派』也會將龍當成宣示自身家族與血統的紋章,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象徵喔。十字教文化的善惡二元論明確,會將幽靈當成邪惡消滅而沒有半點酌情餘地,然而龍在這裡卻是極少數清濁兼具的記號。」
「……」
隨處可見的平凡高中生,終於陷入沉默。
龍。
他不斷於腦中重複這個詞。
定睛一看,三色貓正在玻璃碎片散落的走道上低吼。
貓仰賴的感官是眼睛?耳朵?還是鼻子?在這個現場,該不會還殘留著什麼只有動物才曉得的東西吧?
上条偷偷瞄了自己的右手一眼,然後說道:
「既然對方逃了,那麼追上去比較好吧?要是給他機會振作,不曉得什麼時候還會再來,也不能保證那傢伙只會襲擊這裡。如果他為了錢或食物闖進附近的住家或店舖……」
神裂嘆了口氣。
「為什麼這種時候一定要找你幫忙啊?我們就是為了這種時刻而準備的戰力。真要說起來,從來歷不明的傢伙闖進女王所在的溫莎堡這一刻起,情況就嚴重到可以發表緊急事態宣言,並且設立檢查哨封鎖溫莎近郊的程度嘍。」
「女教皇大人……果、果然是克倫佐殘黨一類的嗎?我接獲的報告指出,克倫佐製作過人造惡魔。」
「不,五和。初步調查要拋開先入為主的成見,將所有的可能性都擺到桌上。也可能是其他危險分子,或是排斥英國清教管理的魔法結社。英國根基動搖的此刻被當成好機會了嗎……」
至於上条,則是不經意地嘀咕:
「所有的可能性……是嗎?」
追根究柢。
大惡魔克倫佐。英國的國難,真的到此為止嗎?
從一開始,背後就藏有其他黑幕的可能性,真的不存在嗎?
雙重偽裝。
再不然,就是某種像「雲」一樣的東西。
某人嚥下口水的聲音,傳進上条耳裡。
恐怕在場每個人腦中都滿是不安與擔憂。
要不然,說不定。
儘管這些都是毫無根據的假設。
由於擊破克倫佐,因此大家都放鬆戒心,舉國狂歡。如果連這種狀況都是某人設想好的舞台呢……?如果有人事先將這種無論如何都會令人鬆懈下來的瞬間考慮進去,安排了「某種計畫」呢……???
沒有人說出口。
擔憂卻從每個人的胸口隱隱滲出。
「首先是強化戒備。外面的搜索交由其他單位負責。既然不清楚對方的目標,那麼還是避免溫莎堡人員分散比較好。」
講到這裡,英國女王伊莉莎對負責屋內警衛任務的天草式「聖人」耳語。
「……如果有需要,允許服務活動。給『王室派』的公文事後再補無妨。」
「了解。」
伊莉莎「啪啪!」地拍了拍手,驅散現場沉重的氣氛。
「我國沒有在走廊吃喝的文化。要談話就回舞廳吧,反正要做的事不變,在有美酒和美食的地方談比較賺吧?」
於是人潮流動。
茵蒂克絲抱起喵喵叫的三色貓,朝宴會場地移動。
上条也想跟著走,不過他還是姑且問了一下神裂:
「『服務活動』是什麼啊?」
「暫時放出處刑塔囚犯,讓他們在食牛者監督之下與魔法師戰鬥的特別措施。也就是說,將第二公主凱莉莎殿下以及和我一樣是『聖人』的威廉•奧維爾投入實戰。」
「真的假的,太危險了吧!」
「貨真價實的最後手段嘍。真要說起來,他們自己也不想靠戰功帶來的特赦縮短刑期。」
這麼說來,先前就算是在克勞利災害幾乎要攻陷首都倫敦的時候,也沒採取這種措施。大概是那種「人類還有良知時絕對不能按」的特大號開關吧。
「上条當麻。你是拯救了這個國家的人,不要在意我們的事,把握時光留下美好回憶吧。」
「可是啊……」
和往常一樣。
明明沒必要卻還是想插手的上条,讓神裂輕輕一笑。
「放心。雖然還不清楚敵人的目標,但如果是要破壞和平的氣氛,將不安散播到國內全土,那麼被牽著走就等於讓對方稱心如意。就這點來說,更不能談什麼結束宴會回歸戰場。所以,警衛工作交給警衛人員吧。光是一如往常,就能帶給社會無法動搖的力量喔。為了和平,還請協助我們的調查。」
「這種說法真是奸詐……」
「是啊。」
一身和洋折衷禮服的神裂火織,輕輕用食指抵住上条的嘴唇。
黑色長髮散發的香氣,刺激著少年的鼻子。
「你忘了嗎,我好歹年紀比你大。多少會學到些說話的技巧喔。」
2
穿著公主禮服的茵蒂克絲踩出啪喀啪喀的腳步聲,回到會場之前,少女先去了一趟別的房間。她似乎沒注意到白底帶紅紫條紋的長裙晃得很危險。
「過來~斯芬克。」
(……當麻總是會受傷,先跟人家拿些OK繃吧。)
這裡是醫務室。
溫莎堡,「城堡」一詞聽起來很不簡單,但說穿了就是住家。儘管如此,每層樓牆上都掛著放在顯眼防水袋裡的AED,還有獨立的醫療設施,冷靜一想就有種無法抑制的奇妙感受。或許意味著此處不能有個什麼「萬一」吧。
「打擾嘍~」
小手轉動門把開門。
裡面有一位戴眼鏡的女醫生,還有三位護士小姐。不過,在明白茵蒂克絲從蕾絲首飾到長裙都沾滿了貓毛的那一刻,她們頓時緊張起來。金髮護士連忙將貓留在走道上,還用奇怪噴霧往自己的雙手和茵蒂克絲的禮服上噴個不停。
也不知這麼做是在應付走失兒童還是進入小兒科模式。
聽到女醫柔聲(其實是因為面對了一個不曉得接下來到底會做出些什麼事的人)問「怎麼了嗎?」,茵蒂克絲高舉雙手蹦蹦跳跳地說:
「我來幫當麻拿急救箱!」
少女沒拿到急救箱。
短裙女醫給她一個很厚的小塑膠包。就像外出過夜用的牙刷組那種感覺,裡面裝了一些消毒藥水、OK繃、繃帶之類的東西。準備得這麼周到,或許是為了管理溫莎堡廣大庭園的園丁著想。至於城裡的醫務室呢,基本上是為了王族和有急病的觀光客而設,如果維護城堡的大批員工有點小割傷或被毛蟲刺到都跑來看診,可就要大排長龍了。不過這是祕密。
包裝表面是這樣。
三層台座上有個十字架,十字架中央則是薔薇圖案。
此時──
「嗚……頭好重……」
用簾子隔開的地方傳來慵懶的聲音。
疑惑的茵蒂克絲走過去拉開一看,就在這個瞬間。
她的鼻子彷彿撞在一道厚重的透明牆壁上。
先前被封住的甜香一口氣湧來。
那裡有張休息用的床。某個人倒在床上。可能是從奢華禮服換成黑色修道服的途中沒力了吧,衣服才穿一半就放棄。這人不是規矩地躺著,比較接近屁股翹高高趴在床上。
這位臉沉進大枕頭裡呻吟的人,正是奧索拉•阿奎納。
她從耳朵到頸部都是紅的。
「嗚嗚嗚嗚喔喔喔喔喔喔,似、似乎有什麼不好的記憶,從很深很深的海底浮上來……那、那是現實?不,怎麼會?不可能有這種事……」
而且她似乎正在和自己戰鬥。
茵蒂克絲晃著一頭銀髮,疑惑地問: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
顫抖頓時停住。
接著,只見金色短髮的豐滿美女翻了個身。側身躺著、有如嬰兒般縮成一團的奧索拉含住自己的拇指。動作雖然可愛,但是那種會撒嬌賴上來的危險大姊姊氣息變得更為強烈。
順帶一提,十字教雖然傾向禁欲,對於飲酒卻沒有特別限制。實際上,重要的領聖體儀式甚至有葡萄酒登場。
當然,從七宗罪包含暴食就能明白,他們並不鼓勵過量。
「……雖然這種日子好像不該講這些,但是可以請妳聽我告解嗎?」
「臉,彼此的臉都看得一清二楚喔。」
茵蒂克絲有完全記憶能力,在這種開放環境實在不適合聽人家的罪過或煩惱。還有,就算找這個餓肚子修女煩惱諮商,她也只會要你吃飽之後去睡覺,這點必須注意。
戴眼鏡的女醫生說,奧索拉倒在化妝室附近。
奧索拉在這場戰爭中,曾因為「神威混淆」等理由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從另一方面來說,她恐怕也覺得沒什麼臉去面對大家。會去拿平常不太碰的酒杯,倒也不足為奇。
茵蒂克絲輕輕嘆口氣。
「放心啦,又不會因此完蛋。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和大家談談或許比較好。」
「不要啦~安慰人家嘛~不要丟下我不管~」
「這人根本沒聽我說話?雖然不算很明顯,但是她酒還沒醒耶!」
3
順帶一提。
如果要問為什麼在這場騷動裡,戴著頭紗的御坂美琴和把蜂蜜色秀髮在腦後束成兩層的食蜂操祈,沒在通道上露面──
「咿!」
「啊,好啦好啦!都是因為妳一受到驚嚇身體就緊繃。」
因為一身藍色系小可愛款式禮服非常不好意思而縮成一團的美琴,將A.A.A.推到含著眼淚的蜂蜜色少女背後代替椅子,輕輕嘆了口氣。
此時,形成跨坐姿的食蜂發出怪聲。
「喔、喔喔?」
可能是將機車的輪胎部分重新利用吧,外觀有如路面電車與囚車的A.A.A.前端──食蜂屁股所坐的地方開始鼓起。少女看起來就像坐在一個比海灘球還大的氣球上面。
「慢、慢著,御坂同學,這是什麼?平衡球?妳可能是出於體貼想用柔軟一點的材質但是這樣反而有點痛──我的腰!咿!」
「不、不是我!A.A.A.鎮定一點!還有食蜂,妳也不要一直上下亂動!」
現在的蜂蜜色少女,就像健身房令人有點難以直視的天真無邪年輕太太那樣,美琴只能抱住她避免她摔下去,因此小可愛款式禮服少女也落得背面全開的下場。
眼角泛淚的食蜂大概真的很痛,肌膚已經濕了一片,都是汗珠。頸部也染成了淺粉紅色。
「好啦,擦得到的地方自己想辦法解決。背後我來幫妳。」
「我只要血液循環力變好就會散發甜香,所以兩者沒關係。」
「不要嘟著嘴,一點也不適合妳。好啦,脖子那邊也要。」
美琴拿起手帕擦拭食蜂的後頸,順便為她整理已經有些散亂的金髮。可能因為食蜂操祈是個徹頭徹尾的女王陛下吧,這段期間她只能任人擺布。
「差不多七十分吧。御坂同學,照這樣努力下去,將來妳或許能成為一個優秀的傭人。」
「A.A.A.,上下晃動。」
蜂蜜色少女的腰,隨著神祕的「啊吧啊吧啊哈哈!」叫聲而彈起。不至於出人命的痛楚讓她處處痙攣。照這樣下去,恐怕她會無法洗刷「害怕自行車坐墊」的嫌疑。
適度發洩之後,美琴下令停止並說道:
「……不過,剛剛那是什麼啊?有個像是打破玻璃的聲音耶。」
「啊、啊嗚……希望他沒弄倒走廊上的薔薇花瓶……」
這倒是很有可能。
儘管這種地方的藝術品和古董通常會有高額保險,不過理所當然地,也有很多物品並非支付相當於時價的現金就足以解決一切。而且,人是一種愈刻意避開就愈容易掉進洞裡的生物。向來不幸的上条先生稍微絆到腳便引發奇蹟似的連鎖效應,這種可能性實在不算小。
「喔,回來啦。」
美琴往門的方向看去,隨口說道。她彷彿在泳池邊毫無防備地做熱身運動般,背部線條變得平滑。
光是這麼一句話,就讓食蜂操祈的胸口揪了一下。
蜂蜜色少女的手掌,輕輕放到藏在胸口的防災哨上頭。
要說理所當然也沒錯,刺蝟頭少年朝她們的方向揮手。但就是這種理所當然,對少女的淚腺造成難以抵擋的攻擊。
他還記得。
看來,這個奇蹟還會再持續那麼一點點時間。
然而上条當麻過來之後開口第一句話,就全搞砸了。
「嘿,兩位小姐。妳們有手機嗎?」
「「啊?」」
「這玩意兒剛剛沒電了,害我漏拍了非常不得了的東西。插座的洞又長得完全不一樣,我實在是搞不定。」
「「……」」
「然後,我突然想到一個祕技!我記得有種方法叫無線充電對吧?就是把兩支手機貼在一起調整設定,把其中一邊當成行動電源。只要一半……不,三分之一就好!能不能分我一些電,讓我至少能在需要的時候拍張照片?」
真要說起來,這人也沒解釋剛剛跑去走道做什麼,回來卻劈頭就講這些。
慢一步抵達的茵蒂克絲,則是以低沉的聲音追問:
「當麻……有人在化妝室發現半裸的奧索拉,這件事你知道吧?」
「喔?」
時機糟糕到極點。
能力開發名門常盤台國中的兩大千金小姐,氣息為之一變。
大概是本能地察覺有危險吧,銀髮少女懷裡的三色貓趕緊溜掉,與這些人保持距離。
「因為電池沒電……」
「……漏拍了不得了的東西,是吧?」
「慢著,不是啦,我在講正經事耶……話說回來,懂得艱深詞彙的高中生有話要對笨蛋國中生們說,這種時候要好好遵守一事不再理的原則喔?這是個很基本的提議,打從我被神裂踢飛的那一刻刑期就結束了啦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翻舊帳真的會死人啊!」
但是,上条當麻還是老樣子沒把話說清楚。
聽到這番話的少女們,不只內心的鬱悶沒有排解,眼神反而愈來愈尖銳。變得就像防竊海報等處那種類似歌舞伎妝的樣子。
銀髮的擔任代表開口。
「換句話說,當麻你做了會遭到制裁的事?」
「嗚哇啊啊啊啊愈來愈麻煩啦!追根究柢都是冤枉的啊奧索拉一開始就衣衫不整啊!!!」
硬質的喀喀聲接連響起。
A.A.A.從平衡球變為長椅尺寸的路面電車形狀金屬塊。原先以優雅姿勢坐在它正面邊上的食蜂操祈輕輕嘆口氣,將臀部挪到中段。長裙開的高衩讓這個畫面顯得十分精彩。
突擊準備完畢。
排名第五的少女將胯下物體當成一匹凶暴的馬,開口說道:
「唉……御坂同學~」
「收到。」
「GO☆」
磅────────!
載著常盤台女王的長椅尺寸物體,將刺蝟頭撞飛。
別談什麼一事不再理了,根本是有嫌疑就要處罰。
4
故事發生於某個寒冷的夜晚。
寒天之下,有種並非螢火蟲的橘色光亮閃爍不定。不過一般來說,大概沒什麼人看見後會覺得很夢幻吧。
因為那是香菸前端的火光。
史提爾•馬格努斯。
及肩的紅色長髮,配上將近兩公尺的巨軀。儘管身上不是平常的黑色神父裝扮而換成了正式場合穿的燕尾服,本質依舊沒有改變。隸屬於「必要之惡教會」,以魔法消滅魔法的殺手。出於某種原因,他的路線與之後才來會合的神裂火織及雅妮絲•桑提斯等人有所不同。
同樣個子高卻能融入任何地方的天草式十字淒教成員建宮齋宇,無奈地嘀咕:
「怎麼,居然跑來我們這裡啊?既然掛著第一公主隨扈的名義,不是想去哪裡摸魚都行嗎?」
「……我沒辦法在不能吸這玩意兒的地方待太久。」
背靠溫沙堡牆壁的神父,輕輕抖了一下手上的菸後說道。
實際上,也有些他不願目睹的畫面。
換上禮服的銀髮少女無比耀眼。
人人都希望她露出笑容,史提爾也不例外。但是另一方面,他卻無法不意識到某個刺在心頭的事實──那張笑臉,是為別人而展露的。
記憶的有無。
單單這一點,就在幸福的彼岸與此岸之間拉起一條極為強大的界線,他無論如何都忘不掉這件事。
(……七宗罪啊。管它是撒旦還是利維坦,心靈居然會被區區感情吞噬,這代表我修行還不夠。)
建宮讓他聯想到某些事。
地位在建宮之上的神裂火織,實際上又是怎麼想的呢?
她已經認清現實,把這些事釐清,塞進某個抽屜了嗎?
史提爾輕輕搖頭。
原先期望有強化集中力與鎮靜效果的菸,到頭來只讓自己血管收縮壓的變動率有了不必要的提升。與其說是在吸菸,不如說是菸要自己去吸它──有這種感覺時,腦袋裡通常不會有什麼可取的念頭。
神父就像要轉換心情似的,輕聲說道:
「你那邊呢?天草式基本上是負責屋內的警衛工作吧?」
「沒什麼可疑之處。畢竟和『那傢伙』有關嘛。大概只會把破窗和走道整個調查過一遍,順便巡視一下外面的狀況吧。」
建宮笑著說道,然後往上看去。
二樓的窗戶……說是這麼說,但這裡是城堡,每一個房間都很大,天花板的高度也不一樣。不能用一般建商蓋的住宅去想。那是摔下來就要有骨折心理準備的高度。
「不過,石牆看起來沒受損對吧?代表不是爬牆,是一口氣撲進目標窗戶……?難怪雅妮絲他們會給出『嫌犯可能是飛上天逃離』這種報告。」
「更重要的是,為什麼直接對二樓出手?如果要悄悄潛入,明明可以選擇貼地的一樓。」
一開始就撞見上条當麻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如果是用那隻還搞不清楚原理的右手擊退對方,也只能得到「總之好像是用異能之力」的情報。那個少年又是外行人,不懂報告的要點,聽他說明也無法想像襲擊時的情境。
「真虧他能一直把我們牽著走啊。」
史提爾說到這裡打住。
繼續談下去也無妨。
只不過,要是這麼做──
「……也就是說,這附近也要變吵了嗎?」
「你是第一公主的隨扈吧?如果想要安靜,乾脆拿『搜索莉梅亞殿下』當藉口溜出城,說不定還比較確實喔。」
雖然很想這麼做,但是目前看來似乎不能這麼做。
和她待在同一個地方很難受。
可是不能搞錯。世間雖然有將愛情轉化為憤怒或憎恨的蠢貨,但史提爾不是那種人。他的第一條準則,只要那名少女所在的地方有任何一絲危難,那麼就非得除去不可。自己承受的傷害與痛楚可以擺到後面。
既然如此──
「腳印在途中消失。」
他丟出一張印有符文的卡片。
卡片沒貼上任何地方,而是在隨風飛舞的狀態下,產生形似人魂的微弱火焰。沒有重複施放,所以無法長久持續。護貝過的卡片逐漸失去原形,並且在短暫時間內拭去黑暗。
有些怎麼看都不屬於人類的腳印。
形狀不用說,每個腳印顯然隔得太遠。與其說是走路或奔跑,不如說比較接近沿著直線跳躍。
這種異質的腳印,也在城堡周圍的人工林一帶消失得一乾二淨。
「在樹枝之間移動嗎?或者只是為了擺脫重力飛上天而『助跑』呢……」
到這裡為止,都和負責城外警備的雅妮絲與赫雷葛瑞斯報告一致。
遠處森林有些閃爍的光源,大概是女僕和修女們努力在林木與草叢之間搜索想找出痕跡。她們看來沒什麼成果,派不上用場的蛛足型裝備發出嘰嘰聲。
然而史提爾在意的並非這點。
「總覺得從入侵到逃離都做得太俐落……這裡再怎麼說也是君王的第二個家溫莎堡喔?哪可能這麼容易就闖進來啊。」
「你的意思是,那個怪物明白英國的術式?」
建宮一臉訝異。
「……面對那場戰爭時,確實已經沒辦法管那麼多了對吧?印象中似乎也因此亮出了不少底牌……」
這麼一來,代表事情牽扯到潛藏於國內外的魔法結社,或者羅馬正教、俄羅斯成教等其他宗派?在不清楚蘿拉•史都華……不,大惡魔克倫佐紮根到什麼程度的情況下,很難判斷是否已經徹底剷除。
這麼想或許比較妥當。然而──
「不過啊。」
「?」
「話是這麼說,卻找不到使用魔法的痕跡。」
輕輕的「啪」聲響起。
史提爾所拋出那個比氣球還要脆弱的人魂,沒發揮半點效果就在空中爆開。
搜索以失敗告終。
「……具體來說就是沒有魔力的痕跡。有可能嗎?對魔法熟悉到足以理解並鑽過國際規模的魔法保安機制,卻完全不使用魔法。難道設限有什麼好處嗎?再不然就是……」
「實行犯不見得只有一個人。採取行動的人和提供建議的人,兩者的知識水準不一樣,對吧?」
「比方說,可能有這麼一個人,定位和腦中保有十萬三千零一冊魔導書的她差不多。不過具體來說究竟是什麼人?」
史提爾吐出混著菸味的氣息。
「……還有那個簡單易懂的蜥蜴混蛋,我覺得這傢伙比較難搞。」
5
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上条當麻所目睹的那隻長了翅膀的天藍色蜥蜴,之後沒有再三來襲。宴會不必中止雖然值得高興,但是換一個角度來說,也等於找不到任何下手者的痕跡。
「呼……」
刺蝟頭少年按著後腰,吐出白色氣息。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此處是直接連到舞廳的陽台。
儘管方才那場大騷動似乎是要靠歡笑甩掉宛如霧氣般揮之不去的不適感,但是那群人有點過火了。如果奉陪到最後,搞不好會被玩得太過頭的拋高高直接送去天堂。
「當麻。」
這時,上条背後傳來少女的聲音。
白底配紅紫條紋。
穿著公主款式禮服,將側邊銀色長髮綁成丸子的少女。
刺蝟頭少年回過頭來。
「……該怎麼說呢,我弄懂了某些事。」
「?」
看見茵蒂克絲微微歪頭,上条苦笑。
「或許是因為不想結束。」
「結束什麼?」
「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已經不在了。」
上条當麻以肯定的語氣說道。
不是單純談論敵人的命運或下場。這件事,也漸漸影響到少年與少女的人生。
「原先站在英國清教頂端的最大主教蘿拉•史都華也是。我們啊,之前等於是卡在縫隙裡。不過失去左右的牆壁之後,裂痕就成了峽谷。已經連卡在裡面都做不到了。」
科學支配的學園都市裡,有著記住一切魔法的茵蒂克絲。
儘管如此,她卻理所當然地睡在學生宿舍、和自己一同生活。
能夠擔保這一切的大人們全都消失了。這和「父母某天突然意外身亡」又有所不同。純粹的利害關係隱隱浮現,青春期的少年不知該如何看待。
所以──
「若是戰鬥,至少還能留在現在的地方。」
「……」
「亞雷斯塔和克倫佐的戰鬥若是持續下去,在學園都市的生活也能一直維持。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渴望這種事吧。渴望著會不會還有什麼重大的謎,化為實體來襲。」
不過,這都是任性。
就算是罪魁禍首亞雷斯塔和克倫佐,想必也是為了讓戰鬥結束而戰。想要延續他們的痛苦保住這種暫時性的生活,根本沒道理。
少年心知肚明。
儘管心知肚明,上条當麻依舊咬住嘴唇。
「……怎麼辦?」
茵蒂克絲有兩條路。
就這樣留在英國,或是前往學園都市。
「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呢……」
上条當麻,也有兩條路。
亞雷斯塔消失。他的「計畫」已毀。要回到沒有黑幕的學園都市嗎?還是踏上截然不同的路,仰賴右手之力奔向魔法世界呢?
只要異能之力還在,無論源頭是科學或魔法,幻想殺手都能發揮作用。也許,說不定,區區學園都市已經無法容納他了。
茵蒂克絲一時無語。
她陷入沉思。
然後,惹人憐愛的嘴唇輕輕張開,說道。
「……回去吧。」
「……」
做出選擇。
茵蒂克絲說想要回去。這個嘛,也是理所當然。畢竟真要說起來,她待在日本的學園都市才叫做不自然。
沒錯,上条這麼想。
接下來只剩自己的選擇。
但是,茵蒂克絲笑著這麼接下去:
「回到我們的學園都市。因為,我們就是為此而戰的吧?如果不回去,就沒有賭命的意義了嘛。」
「這樣……真的好嗎……?」
他在發抖。
自己的身體為何會發抖,上条也不清楚理由。
「這裡是妳出生的故鄉,已經沒有任何東西綁住妳,想要回家隨時都回得去!既然如此,妳真的還要……!」
「如果是這個,其實有喔。」
身穿公主款禮服的銀髮少女輕輕一笑。
少女的笑容與往常不一樣。
「如果要找綁住我的東西,已經有了。不過,那並不是壞事。當麻,所以我們回去吧。我們該回去的地方,想必就是你腦中浮現的地方喔。那裡並沒有廉價到能夠簡單地收拾起來。」
少年無言以對。
其實他必須說些什麼的。
只要留在倫敦,茵蒂克絲的才能就不會被埋沒。而在這個國家,也有史提爾、神裂這些等待她的人。根本不需要勉強回歸學園都市的生活。應該再三思量,找出最棒的答案。
但是,做不到。
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不管有多麼醜陋、多麼膚淺,上条都說不出那種可能讓她有一絲機會改變心意的話語。
所以,無言的時間自然而然地持續下去。
沒有他人的陽台,唯有四目相交的時間緩慢流逝。
應該是有人放煙火慶祝戰爭終結吧。陽台之外綻放了好幾發大型煙火,以繽紛色彩妝點冬季的黑暗。但是,少年少女都沒有將目光轉向那裡。
「茵蒂克絲……」
他這麼說道。
雙手自然而然放上她纖弱的雙肩。
或許連上条也不明白自己想做什麼。
將手放上少女肩膀時,少年的手指可能碰到了左右的丸子吧。
少女兩側綁成丸子的銀髮。
輕巧地散開。
在月光下更增添了它的光輝。
茵蒂克絲輕輕抬起頭。
就這樣停住。
少女顯得有點疑惑。
就在這時──
咻!
「某種物體」,隨著破風聲越過二樓陽台的扶手。
6
破碎。
玻璃破碎,衝擊波夾帶了樫木窗框斷裂的巨響。
「嘖!」
強烈的衝撞。
對方翻過陽台扶手闖入後沒有減速,直接撞向上条側腹。彷彿視重力為無物,也沒管茵蒂克絲,就這麼猛然撲上。來者抓著上条,狠狠撞上玻璃窗,又在宴會會場的地板上翻滾,鉤爪彷彿要扯掉豪華地毯。雙方都拚命地要壓制另一邊。
每個人都看見了「那個」。
慘叫與怒吼此起彼落。
無數於體表沿肌肉線條流瀉的線狀物,散發濕滑的光澤。整體是天藍色,還帶有一些檸檬黃條紋。儘管有點像南國的蛇或青蛙,不過這東西明顯不該存在於自然界。超過兩公尺的巨軀,明確地分出了四肢……應該說手腳,頭部則有近似鱷魚的血盆大口強調自身存在感。身上長有蝙蝠般的翼膜,一條粗尾巴看得出連末端都十分有力。雖然不知它浮躁地左右甩動有何意義,但至少看起來不怎麼友善。
長了翅膀的蜥蜴。
或者說,龍。
雖是惡魔的象徵,卻也會用來代表家族、組織的奇妙意象。在善惡二元論明確的西洋世界,牠是橫跨兩端的例外存在。
「又見面了呢……」
又一次的襲擊。不,方才不是逃走,而是為了襲擊而躲藏嗎?
就連小小的三色貓都豎起了毛。
最後占據上風的是對方。被壓在底下的上条當麻別說臉了,全身都緊張地汗水直冒。即使如此,他依舊擠出笑容。
也不知在短短時間內究竟躲到了哪裡。詭異的色彩閃動。
亮粉紅色。
以及翡翠綠。
出處大概是右手指尖吧。
「而且令人開心,都是真的。只要還有你這個謎團留著,就讓人感覺那些可怕的念頭都能拋開啦!」
吼!
咆哮響起,右手水平揮動。隨著彈簧機關啟動般的「轟!」一聲,數根粗大的鉤爪同時迸出。
但是刺蝟頭並未和身體分家。
「這傢伙是什麼啊?」
可能是把不速之客重新認知為「來自他處的目光」了吧。
儘管雙手抱住裹著藍色小可愛半透明禮服的身軀,還彎腰縮成一團又紅著臉,戴著頭紗的御坂美琴依舊大吼。
她甩開害羞帶來的熱度。
將原本遮住上半身的右手往前伸。
──滋咚!宴會會場爆出一道彷彿有人敲打巨大太鼓的衝擊波,原本沒事的窗戶一扇扇破裂。毫不留情,起手就是超電磁砲。加速到三倍音速的遊樂場代幣留下橘色軌跡,狠狠刺中怪物的側腹。
斷了。
某種東西被壓爛的聲音響起。
即使如此,那傢伙……還是沒停手?
「轟!」的一聲巨響,怪物的右臂再次揮下。閃著天藍光芒的流星墜落。被壓在底下的上条,倉促間不是動自己的頭,而是右手。
或許是剛剛那一擊讓軌道有了些許偏移。
鉤爪落下的位置差了那麼一點,只將地毯連同堅硬的地板一併掀起。
雖然就算手腕受創也可能成為致命傷,然而少年的目標想來不在這裡。
幻想殺手。
少年的右手,蘊含極為重大的意義。
「哈哈!原來如此,你是這麼想的嗎!」
怪物沒等上条露出戰意十足的笑容,又是一擊。
高舉的鉤爪,似乎依舊對準刺蝟頭的右手腕。
搞不好,是打算砍下來納為己有?
──或許也有魔法師這麼想。
然而並非如此。
那隻怪物拘泥於上条當麻右手的理由,只有一個。
啪嘰!
奇妙的聲響迸發。
接觸。
就在上条當麻的幻想殺手碰到長翅膀蜥蜴的鉤爪那一刻。
爆出破壞的聲響。
可能是力道因此有些鬆懈吧。
「哈!」
刺蝟頭少年笑了一聲,將腿一縮,腳底對準怪龍腹部,就這麼往上一踢。
對方也不再抵抗。
跌在地板上的同時,裂痕擴散。啪嘰、啪嘰、啪嘰!由鮮豔天藍色纖維構成的蜥蜴皮膚,宛如硬殼碎裂般逐漸崩解。
就在跨越某條線時──
咻!
天藍色與檸檬黃形成漩渦。不,正確說來是長翅膀蜥蜴的右前腳……或者該稱為右手。手腕部分將異形外殼全部吸了進去,宛如拔掉浴缸塞子把缸裡的熱水全部放掉那樣。
看起來就像有隻大蝙蝠停在手腕上。
然而,那一團也徹底縮了進去。
沒了天藍色外殼,其他部分自然就會暴露在外。
只剩內在。
這些才是本質。
應該打倒的對象,暴露真身。
前哨戰結束。情緒自然緊繃。拚命抵抗的時刻接近。
會場裡每一個人都屏息吞聲。所有人都成了目擊者。
有翅膀的蜥蜴。
從這種特異外型之下現身的東西。
一切的元凶。
他的真面目,是個留著刺蝟頭的高中生。
所有人都很熟悉的少年,現身於世。
7
追根究柢,到底發生什麼事?
若要知曉一切,就得換個視點,回溯時光一探究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轟!
英國──愛爾蘭之間覆上厚重冰塊的內海,傳出某種東西爆開的巨響。戰爭終結的前一刻,帶著元凶克倫佐與亞雷斯塔沉入海中的不列顛女王號吸引了眾人目光,事情就發生於此時。
完全屬於另一個次元的事。
不是什麼國際、世界的未來等規模浩大的話題,而是非常小的私人問題。
飛舞的冰粒宛如被狂風捲起的雪,此地發生的事,想來就連吊在兔格雷氣球上的茵蒂克絲也沒看到吧。
上条當麻的右手臂,自肩膀處炸開。
不是遭到外力作用。
而是因為壓抑不住內部躁動的力量。
「──嗚!」
痛楚已經強烈到無法忍受。
少年不知道自己叫喊了什麼。他以空出來的手摀住右肩創口,雙腳無力地倒在厚重冰層上。口袋裡的錢包和手機掉了出來。然而他沒有餘力去管,只能拚命避免自己咬到舌頭。
即使如此,他依舊無法閉上雙眼。
眼前發生了某件事。
(什……?)
右手──
彷彿要對抗重力一樣,始終在白色的虛空中飄浮。
不,這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之前應該也見過好幾次才對。假如只在對自己有利時假裝沒看到,一脫離控制就覺得噁心,這樣根本說不過去。
脫離上条身體的右肩,滴出鮮紅血液的斷面產生扭曲。
不對。
還有「喀嘰喀嘰喀洽喀洽洽」的微小聲響。
(怎麼回事……?)
就在上条浮現疑問的下一秒──
距離右肩斷面約十五公分的空中,浮著一個像是人造物的詭異三角柱。它的側面宛如鍵盤般呈現格子狀,逕自插了進去。
照理說先前不可能沒看到。
但實際上異物就在眼前。
「風……不,不對!」
吶喊。
三角柱放出蒼白光芒,令上条瞇起眼睛。
接著,靜靜地。
三角柱長出了頭,肩膀長出了右手。
和自己如出一轍,容貌完全一致的少年,就站在上条眼前。
現在已經不是思考他從哪裡來、怎麼冒出來的時候。
想要以生物的邏輯來解釋就行不通了。
不僅如此,怪物身上的衣服也和上条穿的完全一樣。
「你……?」
他只能愣在原地。
不,愣住算不上選擇。
失去右手的上条當麻,什麼也做不到。他只能對長相與自己完全一樣的刺蝟頭高中生問:
「你到底是……?」
「幻想殺手是王牌之一?使用者是自己?」
這句話就像是在嘲笑他。
疑似破裂的聲音撼動空氣。
那傢伙的嘴角閃著亮粉紅色,眼角則是翡翠綠。雖然表面上很乾淨,但是難以區別屬於內還是外的黏膜部分,對方似乎也不知該如何處理。
那傢伙……
用那隻煥然一新的右手,悠哉地撿起落在厚重冰層上的手機。
「別笑死人了,流鼻涕小子。區區小鬼頭失去了右手之後還剩下什麼?誰還會承認這樣的上条當麻是上条當麻啊?」
啪。
宛如沾水長髮打在混凝土牆壁上的聲音。
上条當麻的右肩。天藍色絲線糾結扭曲,彷彿要填補斷臂後什麼也不剩的空白一樣。絲線宛如強韌的肌束,轉眼之間已經形成與人類手臂相似的輪廓。在完成的同時,也帶來一股就像腦袋裡爆出火花般的劇痛。和握住手機的對方不同,上条用新生的手拿起腳邊的錢包。
(手臂……?)
眼前異常的情景先放一邊。
痛楚消失,代表身體比腦更早開始接受現況,這讓刺蝟頭少年為之戰慄不安。「眼見為憑」這種理所當然的思維,卻因為目睹難以置信、難以接受的現實而產生抗拒。
眼前的東西,是自身的一部分。
不需要抗拒的東西。
(這個像幻覺的玩意兒,是我的手臂……???)
連感受到疑問的時間都沒有。
爆炸聲再度響起,原本還能維持原形的天藍色手臂張開血盆大口。不是為了對付眼前的敵人,而是要吞噬上条當麻自己。
壓抑它的東西已不復存在。
幻想殺手落入對方手裡。
「沒了『這個』,還算什麼上条當麻?」
那傢伙竊笑著握起五指又張開。
彷彿在炫耀那股本該收藏於上条當麻體內的「力量」。
「失去之後會怎麼樣,你就親身體會一下吧。」
8
換言之。
換言之。
也就是說。
「……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上条當麻?」
英國女王伊莉莎這句話,在歷史悠久的溫莎堡舞廳之內迴盪。
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地方有兩處。
破裂聲響起。
其中一邊,是和先前一樣身著燕尾服與阿斯科特式領帶的刺蝟頭少年。
至於另一邊,則是失去了右臂,以異樣到極點、有如用合成染料染色的天藍色肌肉取而代之的高中生。
長相幾乎沒有差別。
既然如此,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會集中到某一點。
沒錯。
某個少年先前託付自身性命的右臂──聚焦在這個差異上。
「可、可是……」
大家都認得的少年開口了。
也就是那個先前都在會場和大家談笑,一身穿不慣燕尾服的少年。
「這種事,大家都很清楚吧!」
他很緊張。
語焉不詳。
就像突然遭到盤問時、沒來由地遭到懷疑時會驚慌失措一樣,舉止可疑到反而會讓人覺得他清白。
「靠著任何異能之力都能消除的右手『幻想殺手』,為了解救誤闖學園都市的茵蒂克絲而戰,一開始是這個吧?沒錯沒錯,最先來的是史提爾,不過接下來的神裂才難搞啊!呃、呃,對了,雖然在最後的最後落得必須和安裝在茵蒂克絲本人裡的『自動書記』正面衝突,沒錯吧?仔細一想,那個時候蘿拉……應該說大惡魔克倫佐已經出手了對吧。」
似乎沒有錯。
擁有天藍色混檸檬黃手臂的少年,稍微瞇起眼睛。
他並未驚訝。彷彿別人扔了個早就料到會碰上的問題。
上条當麻這名少年走過的路,伊莉莎已經接獲「清教派」的報告,聽到打鬥聲趕來的雅妮絲和露琪亞也沒表示異議。
但是──
當事者茵蒂克絲一臉訝異,這點就不太對勁了。
「先前發生過的事我全都說得出來喔。測謊器?要對我用那個也行,對了,要不然叫那邊的食蜂調查也沒關係!她的『心理掌握』貨真價實,只要和人心有關,精神系最強什麼都做得到。只要讓她看我的腦袋,就會知道我說的全都沒錯!看,我都答得出來!對吧!」
果然,內容沒有錯。
方才和大家待在一起的燕尾服少年,美琴見過他的手機。連細微的傷痕位置都記得。
「能用幻想殺手的,是這個對吧……」
「既、既然如此,不就確定了嗎?」
五和與薇莉安也這麼說。
但是──
「……」
另一方面,神裂火織的眼神有了轉變。神情逐漸從靜觀其變轉為懷疑。
在這種情況下,究竟有多少人會注意到呢?
注意到「機械性地說出正確的事並非正解」這個矛盾。
看見蜂蜜色少女泫然欲泣的臉,在旁邊攙扶她的御坂美琴,似乎也肯定了心中的異樣感。
「不就是這樣嗎?既、既然分辨怪物的方法是看有沒有正確的記憶,那麼全都知道的我就是上条當麻!對吧?要反過來根本不可能。沒有記憶的那一邊才是正確的上条當麻,這、這種事根本一說出來就知道不合理啦!」
「……!」
即使知道有哪裡不對勁,只要沒明確說出口……不,只要沒得到認可,那麼也就到此為止。
濕滑的光澤。
天藍色配檸檬黃。自然界絕對不存在,但稱為兵器或裝備又顯得太有生命力。
「右手它……壞了……」
「怪物」的聲音,彷彿是擠出來的。
他被迫解釋連自己也無從解釋的現象。
按住變形右手的他,讓人感受到這樣的苦惱。
「要讓你們相信或許有困難。可是,我的右臂裡面還有東西!那傢伙握有這個祕密!因為,另一個人就是從手臂──
燕尾服少年往旁邊伸出手。
從愣在原地的愛哭痣女僕手中那個銀色托盤,抓起某樣東西。
接著……
砸下去。
倒握的酒瓶,狠狠砸在天藍色手臂高中生的頭上。
「嘎!」
玻璃破碎的暴力巨響,令在場每個人都縮了一下。
這種時候,一般人大概顯得坐立難安吧。只有身著燕尾服與阿斯科特式領帶的少年笑了出來,並且緩緩吐了口氣。
他看似放鬆了下來。
而右手──那隻一直以來都不願取人性命的手,握住了閃閃發光的凶器。
「……不需要問。讓這種傢伙講話只會造成混亂。突然闖進來,誰會上這種混蛋的當啊?」
還沒倒下。
有天藍色手臂的高中生,儘管身體已經彎成ㄑ字,依舊咬緊牙關撐住了。
從額頭和太陽穴滴落的,也不知究竟是紅酒還是人血。
三色貓叫了一聲,湊上前去。
牠並未靠向先前都待在一起的少年,而是擁有彩色異形手臂的怪物。貓基本上是種排斥強烈氣味的生物,一般來說不會想靠近血和酒混合的地方才對。即使如此,牠依舊貼了上去。
也許……
是討厭兩者之間產生了差異吧。
眼角有些抽動的燕尾服少年,用空出來的手掃開長桌上的銀餐具。成捆的銳利餐叉,隨著暴雨灑落的聲響撲向三色貓所在處。
「斯芬克!」
即使拿著急救包不知所措的茵蒂克絲悲痛地叫喊,身穿燕尾服的少年依舊不為所動。
一聲彷彿要用全身威嚇對手的低吼響起。
雖然看起來躲過了嚴重出血的下場,但剛剛不過是偶然。貓的身體結構基本上無法往後跳。如果著彈點再偏那麼一些些,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然而……
就算是這樣──
右手拿著破酒瓶的少年依舊沒看向眼眶含淚的少女。他環視全場,如此宣告:
「戰爭好不容易才結束耶,大家已經受夠了,哪能讓這種傢伙冒出來搗亂啊?我,沒有失去任何人。我已經撐過了戰爭,到這個地步,我絕對不容許任何人死亡。」
燕尾服少年沒有放開破酒瓶。
擁有天藍與檸檬黃雙色手臂的少年,忍著痛試圖站穩,小心地避免碰倒長桌上的餐點。
所以──
抬起腳用鞋底猛力踢翻長桌的,是身穿燕尾服的少年。
或許,是為了讓和食用的生魚片刀、比傘還粗的吊魚用金屬鉤等能夠當成武器的東西,遠離此刻還搖搖晃晃的另一名少年。
這或許是種合理的行為。
不過……
咕嘰。
燕尾服少年一腳踩扁主人為東洋少年們著想而準備的怪名字粗卷壽司。
瞬間,詭異的色彩一閃而過。
亮粉紅色,以及翡翠綠。
然而……似乎不是破酒瓶與滴落的酒。
少年反倒把瓶子的鋸齒狀斷面當成刀子舉起,開口說道:
「為了這點,我什麼都肯做。這就是上条當麻吧!右手的力量不管用就乾脆地放棄?哪有這回事!能用的東西全都拿來用。就算面對一般來說絕對贏不了的對手也一樣,只要有想保護的東西,無論什麼手段都肯用,卑鄙、狡猾地騙過對手,贏得勝利!這才叫上条當麻不是嗎!是吧,喂!」
如果沒有回應,就要刺死對方。
對於他這番太過單純的動作,伊莉莎大喊:
「情報之後再判斷就好。兩邊都抓起來,關到不同房間!」
實際上,趨勢或許在這一刻就已決定。
阻止他殺人。
抱著這種念頭行動的時間點,伊莉莎想保護誰已經一清二楚。
但是──
一身燕尾服的少年早就料到了。
所以,他笑著戳向阿基里斯腱。
「食蜂。」
「嗚!」
帶刺的花朵。
神祕、扭曲、異變的中心,引誘蜜蜂。
他看也不看顫抖的禮服少女。
「妳覺得哪邊才是上条當麻?吹響銀色防災哨時,會確實趕來的究竟是哪邊?幫妳認為會這麼做的那一邊吧,那就是答案。」
「怎……」
反射性暴怒的,並非蜂蜜色少女本人。
在旁攙扶她的御坂美琴大喊:
「這種藉口哪可能有用啊!『肉體變化』?還是『物質生成』的活體組織版?不管是哪種都一樣,真虧你之前有辦法若無其事地裝成熟面孔混進圈子裡呢。食蜂,我們聯手痛扁這個混蛋!我從物理,妳從精神!」
理所當然該這樣。
她所認識的那個笨蛋,至少不會突然拿酒瓶砸人家頭,或者用銳利的斷面刺人家肚子。手機那件事確實還在胸口一角隱隱作痛,但是冷靜一想,也有可能是某人搶來當成自己的東西。光是這點,照理說還不足以當成決定性的判斷材料。
可是──
仔細一看,變化消失了。
舞廳鴉雀無聲。彷彿嚴重說錯話之後讓場面尷尬一般,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支配現場。
沒得到認可……
……的相反。
「……食蜂……?」
御坂美琴發現不對勁,轉過頭去。
看向身邊。
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
「食蜂,不會吧。難道妳……!」
食蜂操祈握著從名牌包包裡拿出的電視遙控器,臉上滿是淚水。在這裡的,不是常盤台國中最大派閥的女王,也不是只有七人的超能力者之一「心理掌握」,只是個已經被逼到懸崖邊緣,卻還是找不到答案的迷路少女。
遙控器從她的纖手滑落。
但是,常盤台的女王既沒有投降,也沒有清醒。
「啪嘰」一聲響起。
「……不起……」
是對?是錯?
或許她早已心知肚明。
畢竟人類這種生物,即使心知肚明也不見得會採取正確的行動,
即使,三色貓就在腳邊喵喵叫。
孤單的少女依舊沒有停止。
失控。
操作人體水分支配人心的能力,掀起驚濤駭浪。
「因為,他記得我。奇蹟也好,偶然也罷。說穿了根本不需要什麼道理。不管……不管他變成什麼樣子、做了什麼事都無所謂。」
她在哭。
少女淚流滿面。
即使知道自己的行為有多愚蠢,她依舊無法改正錯誤。
迷你帽在蜂蜜色秀髮上搖晃。
一頂虛偽的王冠。
「如果,要用記憶的有無來區分。如果,世界上有兩個上条同學。」
這個舞廳。
操縱、控制、掌握包含英國女王在內的戰爭贏家們。
像個迷路小孩般流淚,卻咬住嘴唇避免自己哭出聲來的食蜂操祈這麼喊道。
只有一人。
她盯著用普通方法無法支配的少女,彷彿要一口氣貫穿銅牆鐵壁似的。
握緊廉價防災哨。
吶喊。
「因為,他就是和我度過同一個夏天的上条同學……!所以對不起……御坂同學────!」
「磅」的一聲。
透過操控微小水分子支配人心的力量失控,導致了這種結果。長桌上的火雞像棉絮一樣爆開,地上鮮紅的酒水瞬間沸騰。
如果不小心被流彈擊中,恐怕連銀鎧甲也會像沙雕一樣完蛋吧。
力量以蜂蜜色少女為中心,宛如轉動探照燈一般掃過舞廳,然後伸向第三名以頭蓋骨保護的領域。
粗魯得像是用電鋸動腦外科手術。
「……!」
因此御坂美琴也超過了臨界點。
第五名那個「不懂事的傢伙」說了。
她已經被逼到懸崖的邊緣,只能顫抖著做出錯誤的選擇。
所以──
就由自己代替她做對的事。
啪嘰!
一陣彷彿要貫穿美琴太陽穴的痛楚閃過,但很快就消退。她無法抗拒,讓力量鑽進腦袋裡了。
「咿、咿!」
沒時間了。
能做的事有限。
狀況和以前不同。過去美琴之所以能避開「心理掌握」,除了排名第三的超能力「超電磁砲」特性以外,還要歸功於她對於食蜂操祈能力的強烈不信任感發揮障壁的功能。此刻面對的,則是已經有了失控覺悟的暴力,照這樣下去,食蜂操祈的能力將會影響到御坂美琴的腦。
話雖如此,要立刻重新建立防備也有困難。
因為,這等於逼她重建「看見淚流滿面的蜂蜜色少女之後,覺得對方是活該」的心態。
哪做得到啊?
雖然不知道「同一個夏天」具體來說是哪個夏天。
即使是與心靈有關都能操縱的食蜂操祈,也絕對不會用遙控器指自己的腦袋。無論發生什麼事、不管有多麼難受,她都不願忘記。這樣的思念,外人怎麼能擅自踐踏、嘲笑呢?
這股力量,甚至已經不是平常的「心理掌握」了。
沒有任何外來輔助,卻能瞬間侵蝕整座溫莎堡,這根本不正常。
腦後的雜訊愈來愈強。
想來就算是美琴,照這樣下去也撐不到十秒。
不僅如此──
(最優先的是讓那個笨蛋逃出重圍。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過食蜂的支配。不該在騎車時給太多許可的……這樣下去會陷入「心理掌握」的羅網!可是我到底該怎麼做?)
「喵」一聲傳來。
嬌小的三色貓,在地板上對她訴說著什麼。
沒錯。
食蜂操祈的「心理掌握」,只對人類有用。
沒有誇張的能力或兵器。但是這毫無殺傷力的小小貓叫,決定了反擊的方向。至少,在時間到之前不會什麼都做不了。
(漂亮的助攻!)
「啊啊啊啊啊!」
沒了原先的聳動武器外觀,為了撐住腰痛的食蜂而化成椅子。
長椅尺寸,看似多輪路面電車或囚車的物體。
換句話說就是──
「動手,A.A.A.!」
純粹的機械製品,就算是「心理掌握」也無法支配。一直是手動下令的美琴,在自己的腦袋被控制住之前,給了個絕對不會遭到介入的單純命令。
就像撞大鐘一樣。
目標是以檸檬黃妝點天藍色手臂,與自然界配色大相徑庭的少年。
不。
A.A.A.毫不留情地撞向上条當麻,讓他從二樓窗戶飛了出去。
「交給……你嘍……」
看見帶有鮮豔色彩的少年隻身逃出羅網,美琴輕輕一笑。
少年從視野消失。
這樣就好。
雖然讓他脫離掌握,但是留下了希望。
「眼前有個走投無路的女孩在哭。你總不會沒用到看見這種事之後還能默不作聲吧!」
到這裡就是極限了。
學園都市第三名「超電磁砲」,失去意識。
緊接著。強烈的雜訊從御坂美琴的後腦杓湧上,奪走她眼前的一切。
「心理掌握」闔上它的血盆大口。
將戰爭的贏家全部吞噬,新的威脅就此露面。
完整,卻也因此扭曲、頑固,陷入停滯與硬化的支配體制。
某種人們稱之為「惡」的強大存在。
行間 二
「哼、哼、哼、哼。」
處刑塔一角,沾滿了鮮血與黑暗而受到人們畏懼的密室,能夠聽到年約十歲的可愛少女隨興地哼歌。
綁成數條壓扁炸蝦的泛紅金髮,也跟著晃動。
安娜•施普倫格爾。
儘管沒實際用過依舊靠外觀震撼全世界的拷問椅,卻似乎也無法引起她的興趣。此刻她已離開椅子,直接坐在地板上,雙腿形成八字。
然而──
「好冷。」
『起來吧。去弄套合身的衣服怎麼樣?』
聖守護天使愛華斯靜靜地站在天花板上。
或者,也可以說是倒過來浮在空中。
只將不合身禮服往胸口挪了挪的安娜•施普倫格爾,論防禦力大概只能和裸圍裙一較高下。不過,當事者嘟起嘴表示:
「不合人家的喜好,設計和質感都是。」
『關於這點嘛,如果要配合妳的真實年齡,大概要復古差不多一個世紀吧。』
「噗~明明就還找得到同一塊招牌掛了兩三百年的裁縫店。大家都因為世代交替而失去了傳統。」
如此你來我往的同時──
直接坐在冰冷石地板上的嬌小少女(只看外表的話)周圍,有一條不知用來做什麼的牢固細繩像蛇一樣往外延伸。少女的手指捏著某樣東西──直徑比錢幣還小的圓形物體。附近雖然散落著糖果與巧克力的包裝盒,卻不是那玩意兒的真面目。
就某方面來說,它是不死藥丸。
只是不見得能夠滿足那些渴求薔薇傳說的群眾。
「啊嗯。」
安娜隨手將它扔進嘴裡,以誘人的香舌與柔軟的臉頰內側擠壓。物體消散得比蛋白霜還要乾脆。少女的喉嚨輕輕一動,讓東西落入胃裡。
按照她的說法──
「……品質變差了呢,聖日耳曼。」
『吞下侵蝕頭腦的細菌之後,給的感想居然只有這樣啊,大小姐。』
這個差點蔓延整個學園都市的乾酵母狀物體,在事件結束後便以密閉容器保存並空運到英國。換句話說,安娜•施普倫格爾現在把玩的東西,其實是被關在監獄的強毒性聖日耳曼。不是木原唯一私下確保後自行改良的弱毒性版,而是風險極高的原版。
但是──
「至少我那個年代的聖日耳曼,應該能讓舌頭再麻一點……啊,融化了。」
安娜用她的小手,摸了摸裸露的肚臍一帶。可能是覺得不夠吧,她又扔了顆一口巧克力進嘴裡。儘管兩者會在胃裡混合,但是從她臉上完全看不出來有考慮到那位聖日耳曼。
『真是的……這等於是拋售奇蹟啊。衛生研究所的人看到會口吐白沫吧。』
「不只藥和免疫的部分,科學這個詞向來虛無飄渺。說穿了根本沒意義。」
『因為亞雷斯塔用「原型控制」將世界區分為科學和魔法嗎?』
「不。」
安娜•施普倫格爾冷淡地回答。
人們的讚頌、擁戴,已經讓她膩了──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更早。真要說起來,所謂科學就是百科的學術,換句話說什麼都包含在內,不是嗎?主張要打破四種偶像,將重點放在觀察與實驗的人是法蘭西斯•培根……換句話說,今天的科學,原點正是『薔薇十字』的一員,對吧?」
實際上她要的並非糖果。
而是其他部分。
微小、硬質的聲音接連響起。
「好、啦。」
也不知是習慣了,或者是少女的體溫讓石地板變暖和了。
坐在冰冷地板上的少女,周圍散落著小孩就能捏起的糖果盒。但是,或者該說果然,施普倫格爾小姐要的既不是糖果也不是空盒。
外層的鋁箔紙,以及透明的包裝膜。
她按照某種規律,用附近的牢固繩子將這些東西綁在一起。
「完成了~」
『胸部!』
看上去只是一條裝飾粗糙的巨大項鍊。
由於興奮地高舉雙手,禮服從安娜單薄的胸口滑落。
她嘟起嘴,隨手將過大的布料綁在嬌小的身軀上,然後重新抓住繩子的兩端。安娜•施普倫格爾隨興地起身,繩子形成寬大的U字。
「跳繩跳繩。這麼一來,應該能搞定全方位。」
她併攏一雙赤足,原地輕輕跳起。
少女一邊蹦蹦跳跳地建立自己的節奏,一邊嘀咕。
「蠢貨。」
『好好好,這就切換。畢竟我的工作就是回應妳的要求嘛。』
嗡!
腳踏天花板的愛華斯做了某件事,照明的種類隨之改變。
冰冷的藍光。
至於有如巨大項鍊般每隔一定距離就有鋁箔紙和包裝膜的跳繩,則是隨機反射光線,留下殘像。
「我之前就對這東西有點興趣呢。」
『用電風扇配上LED閃爍,讓訊息若隱若現的玩具嗎?』
「還有那個叫VR的。」
顯示區域呈現跳繩狀,因此看上去就像有一顆巨大的蛋遮住安娜•施普倫格爾全身。或者說靈氣。從她的主觀角度來看,三百六十度全方位都疊上了一層嶄新的景色。
溫莎堡。
老牌魔法結社「薔薇十字」。
在「物證」方面,這個集團擁有各式各樣的傳說,從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到不老不死的妙藥都有。而在這些五花八門的「傳說」之中,有這麼一段。
根據在七面牆的房間……換句話說就是克里斯蒂安•羅森克魯茲之墓的書卷,以CRC此一簡稱為人所知的他,建構了完整模擬世界的微縮模型,並藉由將過去、現在、未來發生的種種事象在箱庭中重現,得以理解世界的一切,彷彿全都發生在他眼前。
那些不管是金字塔或摩艾像還是什麼東西全都會跟UFO和外星人扯上關係的傢伙,或許會在這種時候聯想到古代超文明的巨大模擬裝置,然而正解其實更為單純。
這不是任何暗喻。
實際做個箱庭就好。
在原地蹦蹦跳跳搖晃著數條炸蝦的安娜•施普倫格爾,一將注意力放到眼前臨時生成的景色上頭,以藍白光芒精確建構的溫莎堡裡那些活動人影就刷上了黃色。
「可惜。」
她的口氣,與其說是在感嘆自己的失誤,倒不如說是在感嘆邊境無人車站已經誤點了兩個小時還沒到的班車。
她向著無胸可搖的自己嘟起嘴,開口說道:
「……如果早一點下令處刑塔進行那個什麼服務活動,這時候我說不定已經碰上英國的本隊了。」
『禮服,差不多要滑下去嘍。』
「如果你在意,像個紳士一樣為我披件外套如何?」
安娜•施普倫格爾看也不看愛華斯一眼。她一邊隨興地跳繩,一邊掃視眼前模仿真貨而成的溫莎堡。
不從跳繩內側看就沒意義的虛像。
但是愛華斯很自然地這麼說道:
『妳也沒打算弄得一團亂吧?』
「是啊。蝴蝶和蜜蜂也一樣,剛脫蛹而出的那一刻最脆弱、最危險。為了避免產生意外的扭曲,不該隨便碰觸。至少,在薄薄的翅膀乾透之前都不該。」
就在她輕笑時,繩子撞上了空蕩蕩的右腳。
有如一顆大蛋的顯示區頓時斷訊,臨時生成的溫莎堡隨之消失。
她並未在意,重新綁好裹在身上的禮服,若無其事地說出一句重要的話。
「你知道魔法性記憶這個詞嗎,愛華斯?」
『從我傳授給那個「人類」的內容擴散出去的理論之一。』
在這種情況下,由安娜•施普倫格爾提出此事,或許違背常理。
這名魔法師雖是聯繫「薔薇十字」與「黃金」的橋梁,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她和亞雷斯塔•克勞利自力提出的Magick系統沒有直接關係。
與其說是死角,不如說比較接近突變。
雖然也正因為如此,才需要放出愛華斯填補空隙。
『如果一步步追溯自己的記憶,會以某一點為分界,取得另一個人或說前世的記憶──是這種說法吧。記得是改編艾倫•貝內特的冥想法而成的?特別是亞雷斯塔深信新靈魂會在受精卵產生後的數個月內紮根,所以極為看重知名魔法師死亡推定時間與新生兒靈魂紮根緩衝期重疊的案例。說是有依照原樣重生的可能性。』
安娜不屑地笑了笑,將糖果送進嘴裡。
果然,她已經徹底忘了方才「吃掉」的聖日耳曼。
即使褻瀆世界也要珍惜食物的淑女這麼說道。
「啊嗯啊嗯。進行『回想腦中某段記憶時,將他人話語倒過來播放』的訓練,是吧?不是那個鬧脾氣的孩子因為排斥堅決不承認轉世的十字教,所以硬是蒐集資料建立的轉生論?」
『還是說「建立轉生迴圈的埃及與亞洲,對他造成重大影響」吧。順帶一提,這種情況下的記憶,不需要按照時序解釋。好比說,就算學會了織田信長的用兵手段,也不需要說出哪年哪月哪日吃了怎樣的早餐來證明。』
「……還真是方便的理論呢。」
安娜一副「這樣扯下去會沒完沒了」的口吻。
一個除了自己以外誰也不崇拜的人傑,或許就是這種德行。
『實際上,提倡者亞雷斯塔本人也呼籲過,要喚醒自己的靈魂、抽出埋藏的記憶是無妨,但如果是從「希望和埃及豔后有關係」這種已經有結論的妄想出發,只會被自己的誇大妄想附身,所以別幹這種事。』
「唉呀呀,居然講到這種地步?在清晰的邏輯裡,處處帶著對於自稱正統貴族者馬瑟斯的諷刺以及黑色幽默,還真有他的風格呢……順帶一問,克勞利本人呢?」
『他說,自己繼承了魔法師艾利法斯•李維的記憶與技術。』
「真是夠了……這不是貨真價實的名人嗎,而且和英國式的薔薇有關。」
這麼一來就表示,戰勝了從「薔薇十字」出發的「黃金」,進而開發出Magick的亞雷斯塔,其實很重視「自己與那位協助英國式薔薇發展的人是同一存在」這點。李維本人也有他是英國式薔薇成員的傳聞。如果只看這部分,這個迴圈簡直像是一條咬自己尾巴的蛇。
少女的喉嚨發出吞嚥聲。
真愚蠢──安娜•施普倫格爾不屑地表示。
「人的記憶沒有那麼方便,也不會將人和人的價值連結起來。無論有無記憶,人都一樣是人。」
『那麼,妳讓那兩人打起來的理由是?』
「雖說衝突本身必然會發生,然而想要用情報的過與不及區分人類的,是那個局外的女人吧。不關我的事。別被騙了,判斷標準不在那裡。」
只看外表會覺得安娜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女,正因為如此,她的笑容才能兼具毫無惡意的殘酷。
「真要說起來,從一開始就破綻百出嘍。愛華斯,根據你的說法,上条當麻的頭部受過不只一次重創。」
『第一次是食蜂操祈,後來再加上茵蒂克絲。』
安娜跳繩連連失敗。大概要怪長度達到腳踝的秀髮吧。
但是她並沒有不悅的樣子。
與其說她是在享受,不如說她同時也在適應自己縮水的身軀。
『換言之,科學和魔法雙方造成的傷害同居一處。』
「剛剛講到培根對吧,這個框架本身不怎麼重要。當成多重創傷導致狀況不穩定就好。那個少年,明明已經慘到令人訝異他為什麼還能動的地步,卻又碰上重大刺激。」
『……克勞利的回復魔法,是吧。』
「如果你的報告無誤,在遭受克倫佐攻擊的那個時間點,確實別無他法。如果放著不管會死……應該說,當時他等於已經死了一半。但也因為砍掉右手之後施放回復魔法,導致先前勉強保住的平衡徹底崩潰。」
『可是,上条當麻的記憶完全復活,這種發展未免太美好了吧?』
「當然啦,蠢貨。這點小事,光從外面觀察就看得出來。那個少年還是一樣,在沒有記憶的狀態下徘徊於世間。可能該這麼說──想要碰觸建立在危險平衡之上的撲克牌金字塔,也有可能反而把它弄垮。」
『簡直就像愚者呢,塔羅牌的。』
「唉呀,這種形容以你來說很不錯呢,我就稱讚你一下吧。這麼說來,那個是藉由『將○號牌插進一到二十一之間的某處』劃分派閥對吧?隨著位置差異,即使桌上打開的卡片排列一樣,整體的意思也會截然不同。」
少女暫時停止跳繩,吐出滾燙的氣息。
接著,安娜•施普倫格爾如此宣告:
「這裡的重點,在於克勞利先砍斷了右手。」
她將跳繩對折後用一隻手拿,原地轉起圈來。
「和無形的記憶相比,這點更為重要。換句話說就是『在「沒有右手之力的狀態才正確」這個前提下回復,並且重新建構腦中的網路』。」
『那麼多出來的右手……?』
「沒錯,會有這個疑問。明明說了全身都已恢復,但是從你們格外注意的那些小地方看來,那個少年並沒有重拾過去對吧?那些記憶去哪裡了?用不著的東西哪裡也沒去,就湊在同一個地方取暖的可能性呢?」
她輕輕擦掉額前的汗水。
再度用雙手握住跳繩。
「逞強會招來惡果喔。不會毫無代價的。就連那麼放肆的『魔神』歐提努斯,她也沒直接擺弄人格或碰觸上条當麻腦袋裡的東西呢。」
『……他原本就處於危險狀態。』
「又遭到克倫佐一再砍斷,於是確定了吧。」
『徘徊的○號……嗎?』
在這種情況下,○號不見得是指右手或從右手誕生的東西。
就算將消除異能的力量徹底奪走也一樣。
它會自成一格。
「那個已經成了獨立行動的存在,無論是心靈或肉體。呵呵,話又說回來,愚者究竟是指什麼呢?即使棋子的數量和配置相同,意見也會因人而異。不過嘛,從我的角度來看,要讓這件事收場,把被轟出窗外的渣滓殺掉會比較快就是了。」
少女跳起繩來,藍白殘像再次映出溫莎堡。
對她而言,這也是場遊戲。
「剛剛談到蜜蜂對吧?」
『蛹的話題嗎?』
「蛹呢,不是單純指幼蟲到成蟲的成長期間。幼蟲會在堅硬的蛹裡破壞自己的肌肉和內臟,作為製造成蟲的材料。要說是拿舊的自己重新構成新的自己也不為過喔。愛華斯,說到這裡,你應該明白這是什麼的暗喻了吧?」
『……獲得新的自己。超越死亡的審判進而得到神的光輝,人們加入魔法結社的目標……是嗎?但如果只是要跨越肉塊那條線,進而透過生命樹昇華靈魂,那麼馴養曾是境界線──深淵管理員的克倫佐,不就好了嗎?』
「蠢貨,你除了身體之外,連思考也變遲鈍了嗎?重點不在那裡。我們魔法結社為什麼會為了新人敞開大門?如果覺得單純是出於善意,代表你是個不得了的老好人。就和那個存款土地任人拿,還在接獲『和友人共享妻子吧』的神諭後,就這麼把女人交給朋友的約翰•迪差不多。」
『……』
「審判舊的自己,得到新的自己。」
壞心的笑容。
安娜•施普倫格爾還帶有糖果甜味的舌頭從唇間伸出,彷彿連自己的笑容都要撕裂。她輕鬆地併攏雙腳,再度挑戰跳繩。儘管只是主觀殘像,眼前卻浮現了由藍白光芒構成的精確溫莎堡。
「薔薇十字」有幾項目標,其中包含這種東西。
打倒老舊的君主政治,建立由哲學家治理的國度。
既然如此,這種思想勢必會應用到其他領域。
好比說。
操縱人心的能力。可以對這種簡單易懂的既定觀念,投下震撼彈。
龍。
她朗聲宣告。在此同時,她也想著那個既被看成汙穢惡魔、也被當成家族與組織代表,超越二元論的奇特象徵。
「好好看著吧,愛華斯。神淨討魔現身了。在蛹中,什麼東西碎了?又形成了什麼?希望能有個超出我預期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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