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笑容 After_Battle.
第一章 笑容 After_Battle.
1
喲，各位，讓我們來聊聊囂張的奶子吧。
「……」
「……」
以試衣間來說太過寬敞，差不多有兩間學校家政教室那麼大的房間。在這裡，一頭銀色長髮的少女茵蒂克絲，以及頂著栗色短髮的少女御坂美琴，嘴巴同時呈現小小的三角形。
她們沒好氣地盯著兩座山。
「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果、果然不該勉強呢……」
食蜂操祈。
儘管和其他少女一樣只穿一條內褲，破壞力卻截然不同。蜂蜜色長髮順著流暢的身體曲線灑下，經由暖房設備加溫的空氣直接搔著肌膚，令她癢得背脊亂顫。讓數名英國型王室御用女僕從各個角度支撐身軀的女神，在基礎、根源的部分就不一樣。這個，該怎麼說呢？和那些被突如其來的雨淋成落湯雞之後，大概只需要隨便把頭髮擦一擦再借一件寬鬆襯衫套上去，胸部根本感受不到重力的少女們相比，就是不一樣！
因此。
對於除了苗條之外毫無可取之處（缺乏自信）的兩人而言，就算瞪著在女僕們眼前緩緩舉起雙臂、任人用布尺量測身軀（顯得很有自信）的食蜂，也只能像餓壞的野狗一樣，除了呻吟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炸彈啊？」
「那是禁忌的果實。」
茵蒂克絲雙手扠在纖細的腰上，御坂美琴紅著臉，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胸口並縮起身子。這位千金小姐，似乎沒注意到這樣反倒是在強調背部優美的弧線。
順帶一提。
剛剛好像隨口講到了某個重點，那就是內褲。腦中裝了至少十萬三千零一冊魔導書的禁書目錄、能夠肉身和巡洋艦幹架的學園都市第三名超能力者，都只穿著一條內褲，連胸罩都沒有。況且這條內褲不是私人物品，而是美容、按摩等場合會穿的淺粉紅色紙內褲，必須就這樣和別人待在同一個空間，讓她們感覺非常不自在。
（平常的包包不在，總覺得沒辦法安心耶……）
腦袋裡想著這些的食蜂，用纖細的手指玩弄著銀色的閃耀物體。顏色並非來自金屬，而是漆。一個隨處可見的廉價防災哨。
反過來大概也可以說，相較於塞滿遙控器用來控制第五名超能力的包包，這個塑膠哨子更為重要。
順帶一提，此時此刻雖然是十二月的傍晚，但是就算只穿著一條紙內褲，也不至於冷到全身泛起雞皮疙瘩。溫柔填滿這個寬敞空間的，並非機械性的暖氣，而是老式暖爐帶來的熱度。
小貓的「喵」聲響起。
這裡有個重點，窩在暖爐前的三色貓其實有帶把。不過這就和「還處於去澡堂時可以進女浴池的年齡」是差不多的意思，請各位以寬大的心胸看待。
「即使是這副德行，和之前相比依舊舒適得多，這還真令人頭痛呢。」
三色貓堅決不肯靠近身體其實會散發微弱電磁波的美琴，讓只穿一條薄薄紙內褲還用雙臂遮住胸前的女國中生有點寂寞。
「畢竟多虧了某個和失控磁浮列車沒兩樣的女生，先前一直都只在泳衣外面套件雨衣就要面對十二月的寒意嘛。」
不。單以食蜂來說，她的情況與茵蒂克絲、美琴有點不同。
儘管除了流瀉至身前的金髮之外不見任何東西護住豐滿的胸部，卻有看似人造皮革的物體裹住柔軟的腹部。這位千金小姐舉起雙臂，將巨乳放在那樣物體上頭，英國正統近衛侍女則繞到她後方，將狀似T形把手的東西插在背上。
當然這並不是為了上發條提供動力。
「那麼，試著……束得再緊一點。這種感覺怎麼樣？」
「喔？腰好像變輕鬆了耶☆就這樣就這樣，再來～再來～好，停。停喔？」
「呃～唔唔……如果想讓腰顯得更細更有魅力，該在這裡縮緊一點……」
「現在講的不是這個！那個、那個～該不會是因為戰爭力如此這般害得妳睡眠不足～？人家都說停了啦，等等☆啊嗚嗚嗚！」
腹部被人造皮革束得過緊的食蜂操祈頓時驚慌失措，手腳卻被周圍的女僕們按住。
銀髮少女瞪大了眼睛。
「哇，這個可以看嗎？肚子上肥肉被硬壓進去的大媽在垂死掙扎耶。」
「大媽？妳說什麼！」
「不可以啦，誠實的修女妹妹，問題根本不在於幾歲。大媽只要一談到年齡就會暴怒喔。」
「不要趁機會混淆視聽，御坂同學！我們是貨真價實的同齡吧！妳這個發育不良的！」
假裝沒聽到尖叫的美琴，此時也認命地看向轉來自己這邊的女僕，靜靜地張開雙臂。
她無法直視對方的眼睛。
儘管彼此都是女性，依舊讓她有點害羞。
英式傭人手裡拿著測量身體尺寸用的布尺。這年頭就連學校的健康檢查都不會量什麼胸圍了，沒想到會在國外碰上。面帶笑容的女僕們下手毫不留情。
這種距離感又和常盤台千金世界不太一樣。
少女不禁閉上雙眼，臉頰的熱度反而變得更為明顯。或許該怪白井黑子。
正面，布尺突然在胸部的高度交叉。
近似緞帶的布料質感，讓美琴感到有點癢。裝備了愛哭痣使存在感格外明顯的女僕小姐，彎下腰讓視線配合高度，接著看了一眼布尺表面的刻度──
「呵。」
「妳剛剛笑了是吧？」
美琴面無表情地質疑，然而王室傭人訓練有素。在少女扼殺臉上的害羞睜開雙眼時，女僕的變化已經消失無蹤。
旁邊從頭看到尾的食蜂操祈則是半傻眼地開口：
「唉呀呀，那邊的女僕小姐感覺好辛苦啊。身體沒有變化也沒有起伏，這麼一來，就算是同樣的作業也會變得單調吧～」
「妳剛剛說什麼？」
「妳自己看看。」
順帶一提，稍微往下一點，肋骨一帶──也就是下胸圍，人家根本沒量。
竟是平面宣告。
四捨五入後視為零，不成戰力。女僕手中的布尺就這樣移往肚臍附近，也就是改量腰圍。
「這個混蛋……！」
「有些法則全世界共通呢～」
要不要往這個毫無防備的女僕頭頂來個一拳呢？美琴儘管氣得發抖，卻還是開口說道：
「食蜂，妳是不是別參加比較好？妳之前在愛丁堡被那個怪頭髮甩到三公尺高之後又摔在石階上吧？腰現在怎樣啦？」
「開、開什麼玩笑，人家正要舉國開派對慶祝，怎麼可以一個人孤單縮在醫院病床上，忍著劇痛力不參加校外教學，弄到最後只能待在畢業照片的角落？真要說起來啊，聚光燈下要是空著可就不好了吧？萬眾矚目而理當站在舞台中央的我特地抽空參加，妳們應該要感謝……咿──！」
聲音突然高了兩個八度。看樣子，一旦周圍的女僕放開壓住蜂蜜色少女腰部的馬甲，她全身的體重便會奔向疼痛的泉源。食蜂就像觸電一樣將身子往後仰，雙手在半空中不停顫抖，眼眶裡含著淚水，嘴巴開開闔闔。
「啊、啊、啊嘎、嘎……」
「完全是那對胸部的錯嘛。這是天譴。」
還有，她明明是在忍受痛楚，喘息聲卻意外地誘人。詭異的後仰讓原本就已夠大的胸部一再強調自己的存在感，頸部甚至泛起寶石般的透明汗珠。該怎麼說呢？如果這是格鬥遊戲，那麼重點大概不在於操作性或勝利的爽快，而是靠被打倒時發出的慘叫吸引玩家。
「如果要談體重……嗚……和御坂同學那種……渾身硬邦邦的肌肉集合體相比，綜合力來說應該比較輕喔？」
「那個～女僕小姐，這裡嗎？往這邊敲下去就行了？補一記迴旋踢？？？」
「慢著不要摸人家的後腰────！鎖、鎖定很恐怖耶，嗚～要處罰的話頭也好屁股也好其他什麼地方都乖乖讓妳處置啦！」
結果人家真的哭著求饒了。看來雙腿內八、像隻小鹿一樣發抖的食蜂操祈，這回確實受夠了。至於是哪邊在抖動就任憑大家想像嘍！雖說地方很寬敞，然而不過是裝了電視遙控器的包包放在同一個房間的角落，就讓她變成了這副德行。管他什麼常盤台的最強千金小姐還是最大派閥的女王，只要沒有任何能力可以仰賴，依舊只是個女國中生。
追根究柢，若問她們為什麼只穿一條紙內褲，讓女僕拿緞帶般的布尺纏上自己的嬌軀，將自己非～常私密的個人情報一點一滴地對外暴露──
「食蜂小姐，容我向您提個建議。將固定腰部的馬甲換掉，以從胸部到臀部都包住的連身型為基底再調整為長裙款，如果有需要，可以在開衩數等部分加上適度調整，這樣才是最佳搭配。」
「我懂……可是，這樣不會變得像經過大改造的兔女郎嗎？兔子啊……我和這種動物還真有緣呢……」
一隻手把玩著長髮的食蜂操祈，嘀咕了一陣子之後……
「不過嘛，也就這樣吧？」
「第一印象會給人華麗的感覺，但實際上只有露肩，身軀幾乎都有衣物遮住，所以頂多是連身泳衣那種程度。尤其是食蜂小姐要避免腰部的支撐過於顯眼。看似開放，實則全遮。我以為，既然腰間用馬甲遮住，就該調整成讓胸口與雙腳多露一點。」
「嗯，也好。好像看得見卻又看不見，可是制服女生的基本力嘛。那麼，顏色呢？」
「請從九十六色中挑選您喜歡的。」
「那就以黃色為主，我喜歡明亮一點的。配色就交給你們了。」
從這段談話內容就能知道，她們的確是在「量尺寸」。
說得更精確一點，是量禮服的尺寸。
而且是能夠出席正式典禮的那種水準。
「分配到食蜂小姐的我真是幸福。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躍躍欲試了。」
「唉呀，希望妳不會對每個人都講同樣的話嘍～？」
任人擺布的不只食蜂一個。
她只要往旁邊稍微瞄一下，就會看見──
「呼、呼……沒問題、沒問題的，會贏。人在陌生異鄉的夜晚就全部包在姊姊我身上……是啊，妳可是難得的十四歲，根本不需要多餘的脂肪！呼……沒有錯，不是十三也不是十五的十四歲，在漫長的人生裡只有這一年……晚禮服的浪漫果然還是灰姑娘，這種前後反差才是重點！危險的夜生活、夜晚的焦點！就讓我盡情地表現吧！」
「喂，好可怕，讓我感受到和黑子截然不同的惡寒，這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有種就算都是女生也不能掉以輕心的氣息耶……！」
「唉呀呀，果然還是圖畫書裡的公主最適合茵蒂克絲小姐對吧？呵呵呵。嗯，就像這樣，在裙子裡疊上好幾層襯裙，讓它膨脹成半球，嗚呼呼。什麼性感根本不需要，什麼腥臭的體溫一邊去，把整個人妝點成硬質的娃娃那樣……」
「……雖然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總之我的人權應該還存在吧？就算嘴上一直說『妳好漂亮喔～』也不可以把我當成法蘭西娃娃啦。」
至少。
從那些交談內容聽來，應該不是那種碰到什麼人都會口頭上給一百分的女僕。大概是女僕們經過一番商量之後，選了符合各自喜好的對象。
（話又說回來……）
這麼做是不得已的，能夠理解。畢竟食蜂操祈和御坂美琴可是穿著泳裝配雨衣這種蠢裝扮在十二月的英國到處跑，銀髮修女身上則是一件處處都只用安全別針固定的神祕修道服。以她們的狀態，這樣下去別說參加派對，就算被人家請到警局也不足為奇。一場指定穿著正式服裝參加的派對，居然由主辦方為她們準備禮服，這已經是破格的待遇了。
既然如此，為何其他人不這麼做呢？理由清楚到了極點。
穿著一條紙內褲的食蜂操祈，手扠在束緊的腰間，將注意力集中到人造皮革裹住的肚臍一帶，慎重地確認腰的狀況。她靜靜地蹙眉，開口說道：
「現在才量什麼尺寸，來得及嗎？就一般力來說，光是從製作版型開始到禮服完成，感覺就要兩個月左右耶。」
「關於這點，您不需要擔心。」
對方揚起嘴角，展現完美的笑容。
侍奉英國王室的近衛侍女立刻回答：
「因為，我們不是一般人。」
連版型都不用。
喀嚓！有如彈簧陷阱啟動的聲音響起，近衛侍女背部的右半邊跟著竄出八隻手臂。這些帶有複數關節的多節肢體，與其說是模仿人類的手臂，不如說更接近蜘蛛的腳。
「哇！」
「請放心。儘管很多針線顯得有點可怕，但是這副蜘蛛女八式並未具備傷人的功能。」
蜂蜜色少女像隻雙足站立的貓咪一樣，兩手縮在豐滿的胸部前。近衛侍女則是一邊看著手頭整理好的顧客身體尺寸數據，一邊回答她……之所以不說自己沒戰力，大概是基於一個打理王族生活起居兼護衛的英國正統女僕的自尊吧。
和御坂美琴的A.A.A.不同，這些肢體有著上了多層塗料與亮光漆的木質光澤。以質感來說，近似於已經成為學校音樂教室主人的鋼琴。
「本來呢，這套靈裝是用來在前線基地修理那些破損的鎧甲與僧袍，把那些嚷嚷著沒裝備無法戰鬥的騎士和僧兵踢回戰場就是了♪」
侍女臉上依舊掛著笑容。
動作宛如家政教室的電動縫紉機。
不是按照版型把布料和布料用線縫在一起，而是從把一根根絲線織成布開始做起的客製品。這年頭的女國中生，應該沒什麼機會親眼目睹能用「織布機」這種舊時代詞彙形容的器材，即使是食蜂操祈也不例外。
唰唰恰恰恰恰！高速運轉的八隻腳居然不會纏在一起，實在令人佩服。宛如融入空氣之中的細絲，每當縱橫交錯便會累積厚度，厚度則使得它像玻璃或冰塊一般逐漸增添顏色。轉眼之間就已結束。不是像雕刻或繪畫那樣先勾勒輪廓再增添細節，而是從邊緣開始依序完成，連細節中的細節也都一口氣編織出來，卻又和影印機或3D列印有所不同。如果將手打的毛線縮小到顯微鏡尺寸，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一如預期畫面的成品，以獨特的動作逐漸輸出。
一旦無事可做，方才被非現實氣氛逼到無路可走的一般羞恥心，便悄悄地爬上背脊。
沒錯，不管怎麼說，此刻蜂蜜色少女只穿著一條紙內褲。
然後呢──
「完成啦～」
一條淡黃色的內褲飄然而降。
這種兩側綁繩的類型表面積已經夠小，卻又在各個關鍵處弄出蕾絲縷空裝飾，可說是超級「挑人」的款式。
食蜂操祈只能將輕輕將它舉到與酥胸差不多的高度，攤開來確認。
用英文字母形容吧。
那就是T。
如果努力一點，說不定會變成Y。
「……」
「唉呀，您不喜歡嗎？我想與其直接從禮服著手，不如先弄件比較小的讓您看看成品。」
可以理解。
這點可以理解。這麼做其實很合理，然而就算是一個全方位完美的千金小姐，也是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要和一個在自己面前製作內褲的人交談，還得穿上那條內褲。
這種令人不知如何啟齒的心境，讓食蜂沒辦法好好回答。她避開對方的眼神，用指尖先揉了一下剛完成的內褲……這份技術看來貨真價實。儘管有布料實在太薄的問題，觸感和輕盈度卻不壞。看上去明明沒有用到鬆緊帶或鋼絲，卻不可思議地具有伸縮性，形狀也很漂亮。
可能沒有特別喊停就視為同意了吧，近衛侍女背上的八隻腳進一步加快速度，著手處理下一樣。手套、飾品等等接連飄向空中。動作近似於將織圍巾高速、細緻、複雜化。不過就在此時，一旁看著絲線逐漸輸出為世界的食蜂，露出了訝異的眼神。
「那個，這是禮服本體對吧？」
「是啊，有問題嗎？」
「呃，內褲和手套我懂，胸罩呢？」
「咦？」
「咦？」
雙方互相回以疑問。
那對豐滿的胸部，始終維持目前的狀態。
看樣子，食蜂操祈今晚似乎被塞了個不能穿胸罩的特殊裝備──一旦穿上去就脫不下來，或者該說一旦脫了會出大事，導致各種東西掉滿地的詛咒禮服。
另一方面。
不只食蜂，美琴和茵蒂克絲同樣只穿著一扯就會破的紙內褲，任由聚集在她們身邊的女僕直接製作禮服。況且，除了……蜘蛛女八式？以外，似乎還有各式各樣的器材。
「嗯，這副宛如玻璃工藝品的苗條身軀，似乎正中本日女武神•天鵝三式的好球帶……沒有低俗的脂肪團，讓人能盡情疼愛低調而平滑的起伏。我認為，這種身材最棒！沒錯，唯有知曉一公釐價值的人，才能品味真正的美，如果一定要談起伏，就讓我們強調肋骨的凹凸吧！」
「骨頭？我到底碰到了怎樣的偏執狂啊？」
「唉呀討厭，麻煩別碰紡錘仙子二式的滑車。」
「這裡要這樣。保養的方式也搞錯嘍。不要用手指戳弄，既然是蘇格蘭邊界的妖精，紡紗時就算覺得有點髒也得用上嘴才行。」
就食蜂的角度來說，換衣服時有人在旁邊盯著看，和單純肌膚讓人看見又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羞恥心讓熱度竄上了她的頸部。話雖如此，但是這裡也沒有簾幕或屏風之類的東西，食蜂只能自己閉上雙眼，把現實擺到一邊，將成品一件件穿上。這身衣裝和普通的晚禮服……果然不太一樣。正如前面提到的，衣服沒有鬆緊帶或鋼絲，然而穿上的瞬間，裹住身體的布料卻像生物一般緊緊地貼著身子。
（哇，這比泳衣還誇張……基底真的很接近兔女郎裝耶……）
……擔心腰出問題的食蜂輕輕轉身，臀部附近的觸感讓她有點在意。
後方，質地較硬的布料似乎一路遮到背部中央。大概是因為有「遮掩護腰」這個最重要的目的，所以腰的位置應該比本職（？）的兔女郎來得高一點。
近似字母T的綁繩款式貼身衣物，說不定是用來墊在韻律服底下的。
（衣服的材質，應該還是絲吧？真虧她們不看說明書也不用鋼絲就能弄得像皮革一樣硬。）
絲質衣物卻有奇妙的硬度還帶光澤，可能是滲進了過多的染料吧。想像一下讓一般布料吸飽接著劑會怎麼樣，大概會比較好懂。
保護受傷腰部的類皮革護腰，似乎從一開始就被當成禮服的一部分。食蜂慢了一步才注意到，身體的負擔遠比只穿一條紙內褲時來得輕。這就和順風與空調一樣，人對於舒適的變化總是不設防。
（該怎麼說呢，做到這種程度，就像照護服務那種醫療用穿戴式裝置……）
方才織布的近衛侍女，將背後的八隻腳收進衣服裡，同時以手遮掩嘴角，發出驚訝的聲音。
「唉呀，真是不可思議的步驟。居然先用大毛巾包住腰部才換內褲。」
「就算都是女生也有很多顧慮。別小看因為游泳課而導致各種防衛技術發達力的日本學校文化喔。」
順帶一提，和這種文化無緣的茵蒂克絲則是正常脫正常穿。站著舉起一隻腳，右腳、左腳，一、二地照順序讓腳通過。食蜂不禁想用雙手遮臉。她甚至有種詭異的罪惡感，覺得自己不該在這種時機睜開眼睛。
如此這般。
身材誘人的少女雙手往後伸，束起自己的金色長髮。說她將腦後的頭髮分成兩層再放下應該比較接近？人家遞給她當髮夾的，是個宛如小型王冠的飾品。與其說是戴在頭上，不如說是用束帶固定，可能和歌德羅莉系的迷你帽是同個系統吧。
食蜂操祈穿的是一件明亮的黃色酒會禮服，由硬質兔女郎裝出發，下了露肩、開高衩等工夫，避免別人將注意力放到腰間。
御坂美琴是以深藍色為底的小可愛款式禮服，裙襬較短，在肚臍、側腹等重點部位帶點透明。
至於茵蒂克絲，則像圖畫書裡的公主一樣，穿著白底帶紅紫色條紋的公主風格禮服，有著大大鼓起的長裙。
「嗯，差不多就這樣吧？」
「「能夠感受到目標年齡有差距。」」
發泡酒般的金黃色兔女郎加上偏長的裙襬──一身裝扮給人的感覺就像這樣。廉價防災哨藏進豐滿的胸脯之間，智慧型手機則收在腰側的人造花裡，女王食蜂操祈顯得遊刃有餘。銀色長髮綁著兩個丸子的茵蒂克絲與戴著薄薄頭紗的御坂美琴向她表示抗議。
這個場面看似簡單，卻有重大意義。
沒錯。
隨侍「王室派」的女僕們，不再對學園都市出身者隱瞞魔法的存在。
只不過，接收資訊的美琴和食蜂能不能從「把生命力精製成魔力」開始完美地理解一切，又是另一個大問題了。
順帶一提，她們的私人物品（某修女像小孩一樣脫得到處都是），暫時交由女僕們保管。這麼一來，麻煩的就是美琴的大型裝備A.A.A.了。
可能是介意衣服的透明度吧，天不怕地不怕的放電少女御坂美琴一隻手扠腰，臉頰顯得有點紅。她臉上寫著「希望能早點習慣」。
「真是的……別的先擺一邊，這怎麼辦啊？這傢伙感覺也無謂地引人注意耶。」
「御坂同學～☆」
咿！美琴不禁挺直背脊，因為食蜂用食指由下往上劃過她的背。美琴的背幾乎都裸露在外，刺激太過直接。
「比手提包還大的東西就放在寄物處啦。抱著那種危險力集合體進會場，可是會被黑衣服的人抓起來喔？居然有一群穿著英式禮服的肌肉大漢，這種正式場合也未免太誇張了。」
「該、該怎麼說呢，就不能讓稜角少一點，變成比較沒有那麼凶惡的模樣嗎……嗯……總而言之，一、二──哇真的變形了！」
可能真的很不願意和主人分開吧，排斥待在畢業照角落的神祕機器立刻應對。嘎恰恰恰！宛如組裝立體拼圖的硬質聲響接連不斷，仔細一看，它變形為一個黑色的細長箱子，改以小型車輪接觸地面。車輪多得像裝甲車一樣，不過整體看來就像路面電車或囚車的迷你模型。
以大小來說，這個細長箱子相當於一張比較像樣的長椅。至於高度，感覺就和繞到長椅後方坐到椅背上差不多，說穿了正適合讓人坐。
食蜂試著坐上去。
傳出輕微聲響，大概是因為帶有光澤的禮服布料吧。
由於椅子剛好來到正面，於是輕輕坐下的蜂蜜少女，毫不在意開高衩裙襬而晃著離地的雙腳，一臉彷彿肩部以下都泡在溫泉裡的表情。
「啊～這樣輕鬆多了。腰受傷時有這種恰到好處的輔助實在令人感動……」
「拒絕她啊，A.A.A.！你居然這麼簡單就讓她騎在頭上！」
可能要歸咎於最近常常兩人合作運用吧。儘管正式登錄的管理者是御坂美琴，不過食蜂操祈或許已經被視為共享相同服務的訪客了。
總之，她得到了移動式的存檔點。
食蜂操祈慎重地起身，再度踏上地面。
「好、啦。禮服算是搞定了，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一直待在試衣間很無聊，但是會場應該也還沒開放吧。」
「可以在城內逛逛。如果想找個地方休息，也可以考慮遊戲室。」
被近衛侍女這番話釣到的，意外地竟是美琴。
平常總是隨身攜帶遊樂場代幣的她，或許不只喜歡（能夠靠電力搞定的）電子遊戲，對不插電遊戲也有興趣。
「妳是指射飛鏢或撞球之類的？」
「……真虧妳能在腰受傷的我面前聊那種需要彎九十度的遊戲耶？」
「要不然按照我們的風格，來杯紅茶消磨時間也是個選擇。」
談到食物與飲料的話題，某人當然就會有反應了。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銀髮丸子頭LR怪獸顯得小心翼翼。
「飯前吃糖果會惹當麻生氣啦！」
「唉呀呀茵蒂克絲小姐。難不成擁有完全記憶能力的您，習慣在遠東的生活之後居然忘了英式的習俗嗎？紅茶不算正餐☆」
就食蜂和美琴來說，自然也沒打算吃遍會場的每一道菜。只是墊一下胃應該不至於被懲罰吧？於是她們在近衛侍女的引領下離開試衣間。
氣氛截然不同。
「嗚。」
事到如今，美琴才稍微彎腰，用雙手遮住胸口。已經到了試衣間外。畢竟她穿的是像蕾絲內衣那樣連肚臍都看得見的小可愛款式禮服，理所當然地這也不是她個人的喜好。仔細一想，就連些許的空氣流動都在挑逗乳白色肌膚，令她愈發害羞。美琴有種錯覺，躲在秀髮底下的發燙頸部彷彿散發甜香，但即使她自己意識到這點也無能為力。
御坂美琴畢竟也是千金小姐，和正式的社交宴會倒也不算沒有緣分。
然而，這回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嗯？」
「妳縮成一團是要強調什麼呀～御坂同學～」
順帶一提，圖畫書裡的公主和腦袋不正常的兔女郎只是有點驚訝。想來每個人心裡所想的都不一樣吧。
話說回來。
閒閒沒事的人，看來不只少女們（以及某個大小和長椅相當而且形似路面電車或囚車的物體）。
在鋪有地毯的通道上走了一會兒後，一行人便在途中的休息區看見某個發呆的身影。
「唔……」
「？」
美琴頓時滿臉通紅。
不只臉頰，從頸部到敞開的背全都變得滾燙。
瞪大的雙眼沒有恢復原狀。
穿著蓬蓬裙的茵蒂克絲只是一臉疑惑，美琴身上的裝扮卻很接近用緊身衣般的內衣材質裹住嬌軀再添上裙子。一看見認識的男生，她便下意識地紅著臉，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身體。
沒錯。
她們看見了刺蝟頭高中生。
「怎……你……」
「？？？怎麼啦，放電妹？」
「啊嗚啊～！」
「很危險耶！現在用不著那種高壓電啦！」
比她們年長的少年儘管驚慌失措地大叫，仍然沒忘記用右手撥開從失控瀏海噴過來的藍白閃光。
另一方面，縮著身子的美琴，依舊交叉雙臂守住單薄的胸口。儘管守得嚴密，但她似乎沒想到弓起的背部線條會被人家看個精光。
「沒事吧，上条同學～抱歉喔，我家的孩子太野蠻了。」
「這、這樣啊……」
到了現在，少女才注意到上条當麻的另一隻手握著行動電話。
插在機器尾端的電線仍在搖晃。
他大概是想用手機卻碰上電池沒電，因此試圖和牆上的插座搏鬥，卻發現插頭形狀不合而正在哀嘆。少年一如往常，在誰看來都很不幸。只不過，如果不考慮電流與電壓的轉換而硬插進去，日本製的機器大概會完蛋吧。
此外，果然還是有點不一樣。
上条當麻今天也不是穿平常的學生服。
他身上的裝扮，是整套彷彿從電影裡出來的黑色燕尾服搭配阿斯科特式領帶。
「當麻精心打扮！」
「是是是。妳那身感覺很猛耶，連鞋子都看不見。女生的禮服似乎很麻煩。」
「好啦，御坂同學～妳打算像那樣縮到什麼時候～？」
「嗚……」
美琴不住顫抖。
她滿臉通紅，一臉再推一把就會哭出來的表情，緩緩挺直身子。原本交叉的雙臂也配合著放鬆，並且伸到背後。這麼一來，她身上的小可愛款式禮服才總算展現全貌。
上条當麻說道：
「哇～」
「能不能告訴我那是喜怒哀樂的哪一種？視情況我有可能需要把你打飛！」
少女只能自暴自棄地嚷嚷。
由那些瘋狂女僕打點的禮服，還是讓她覺得很不自在。
可是，另一方面。
冷靜一想，自己曾經有過毫無自覺跨出這麼大一步的經驗嗎？
（咦、啊嗚……好像太近了？我明明穿成這樣耶！）
雖然大吃一驚，但是美琴僵得就像一隻構造上無法後退的貓。此時，（大概是因為穿著平底鞋）踩出啪喀啪喀聲響的茵蒂克絲從另一個角度插嘴。
「接下來有紅茶等著我們喔。當麻呢？」
「聽好，茵蒂克絲，我的原則是有東西拿就不會錯過。沒錢實在很辛苦，我正因為中午沒先在附近的大賣場買塑膠容器而感到丟臉喔。」
另一方面，三色貓則是「喵」地撒起嬌。
儘管牠以嬌小的頭在人家腳邊磨蹭，學園都市第五名卻不為所動。
明明那麼耀眼。
明明該站在聚光燈正中央的蜂蜜色少女，卻和平常截然不同，顯得非常乖巧。可能是她縮起身子的關係，帶有光澤的禮服腰部一帶發出聲響。只有她，沒辦法走上前。她的內心應該也有恐懼吧。即使知道沒辦法避免，要面對「食蜂操祈無法留在某個少年的記憶與認知裡」這個現實，依舊讓她無比恐懼。
就在這個時候。
刺蝟頭少年轉向她。
毫無前兆。但是，讓向來理智的她大吃一驚。
上条當麻笑著這麼說道：
「妳在幹什麼啊？快點走吧，食蜂。」
於是食蜂操祈雙手在豐滿的胸部前交握，含著眼淚這麼說道：
「……好。」
「秒殺？你們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呵～」
「喂慢著那什麼少女的沉默？我是希望你們否認耶？該不會是真的吧，喂！」
儘管美琴顯得情緒不穩，然而唯有這件事，食蜂沒打算解釋清楚。
想來連刺蝟頭少年自己也不記得吧。
誰都做得到的簡單呼喚。
其中究竟需要多少奇蹟，想必少年不會明白。
絕對留不住。
少女心知肚明。
可是……
她緊咬嘴唇，努力忍耐──
（……是啊。）
不需要膽怯。
反而該克服萬難向前進。食蜂操祈往前大大地踏出一步。
用不著名牌包包裡的遙控器。
至少在這種時候，不需要什麼能力。
只要有回憶，有悄悄埋進胸口的約定。
（今天是我們贏得戰爭的紀念日。要是連一個奇蹟力都不發生，那也未免太假了嘛！）
2
將時間稍微倒回一點。
好啦，一直在空等的上条當麻，剛剛究竟去做什麼了呢？
倫敦郊外，位於泰晤士河畔的溫莎堡。
和長年無人使用而成了觀光景點的大阪城、凡爾賽宮不一樣。儘管部分區域像博物館、資料館那樣對外公開，然而英國王室成員至今仍將這裡當成居住空間使用，此地乃是貨真價實的女王城堡。
以整體結構來說，左右各有近似ㄈ字的石造建築，將位於中央庭園的圓塔夾在中間。整體顯得像個很大的長方形，不過圍住內部用地的並非城牆，它們就是城堡本身。
其中一邊有聖喬治教堂，另一邊則有接待來賓和舉行記者會的國家外交大廳。
一如所見，和世界級遊樂園正中央的尖頂城堡不一樣，英式城堡基本上會橫向延伸。與日本不同，西方戰爭用上火槍火砲的時間較早，面對劃出拋物線飛來的砲彈該採縱向應對或橫向應對，似乎會隨著國家與時代而有相當大的差別。平地的城堡會拉開水平方向的距離，山上或崖邊的城則會利用原有的高度。
雖說採用較為簡單的形式，但終究還是有樣學樣地換穿正式服裝的上条，此刻站在國家外交大廳那側，也就是觀光網站等處寫著「禁止進入」的居住區。這裡果然也和城牆高築嚴陣以待的日本城不同，要是從上空俯瞰，或許只會覺得是彎成ㄈ字圍繞庭園的巨大石壁，或者以複雜方式連接的校舍。
時間是冬天。
太陽下山也比較早。
「……一般來說，要招待客人會到迎賓區就是了。不過嘛，因為是自家人私下找人過來，用居住區比較有家的感覺，這是英國女王的判斷。抱歉嘍，她每次都搞得很誇張。」
一個平常只會在電視上看見的人，放下杯中浮著檸檬片的紅茶，這麼說道。
第一公主莉梅亞。
及肩的烏黑秀髮，配上有年代感的單眼鏡。和被活動逼著得要戒慎恐懼換裝的上条等人不同，這位公主殿下隨時穿著配合她身體曲線的藍色禮服……老實說，就算有人告訴他公主近在眼前，刺蝟頭一時也反應不過來。而且這人跑來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嗯。」
莉梅亞也沒起身，很隨興地進行這場會面。
少年拉開他那邊的椅子，看向桌上的裝飾。
薔薇。
「那算不上什麼罕見的象徵。」
第一公主喝了口紅茶，說道：
「圓桌上頭也有薔薇象徵呢。這些古代的記號，在使用時超出它原本的角色，其實是常有的事。」
「唔……該、該不會它其實是非常不得了的東西？」
上条不知右手該放哪裡。
他在處刑塔按照歐提努斯指示行動，應該毀了不少地方才對。
莉梅亞輕輕一笑。
「這個嘛。這裡是禁止一般觀光客出入的私人空間，碰上什麼珍貴靈裝也不是不可能。和那位魔導書圖書館一起行動，或許能減少冒失惹禍的風險喔。」
她嘴巴上這麼說，卻表現得不怎麼在意。
也不知莉梅亞是真的這麼信任少年，還是對身在「自宅」的她來說，國寶和日用品沒兩樣。
「該怎麼說，沒有比較簡單易懂的標記嗎……」
「記號太多反而會讓人混亂。好比說龍，就是惡魔的隱喻喔。儘管如此，卻還是有人將龍當成家徽對吧？」
「龍」這個詞，讓少年心頭一緊。
薔薇，以及龍。
話說回來。
這位第一公主接著明明要參加派對，跑來這裡幹什麼啊？
面對上条的目光，帶著單眼鏡的公主殿下以略顯陰沉的眼神回敬後，開口道：
「唉呀，我不參加派對喔。」
「咦？」
「別搞錯了，我可不打算為國賊亞雷斯塔服喪。」
這麼說來，舉行國葬好像代表整個國家已經度過大亂時期。真要說起來，無法想像西式葬禮步驟的上条，根本不懂怎麼做才叫做正確。戰爭剛剛結束，慶祝與葬禮，「一般來說」會是哪個先舉行呢？
無論如何。
「城裡的派對，不過是名稱好聽一點的群魔亂舞。唉，討厭討厭。一想到會被那些眼中只有公主頭銜的傢伙包圍就讓我毛骨悚然……真羨慕灰姑娘，就算那麼引人注目，時間到了照樣乾脆走人。所以，我才要在派對開始之前──也就是扛起多餘的頭銜之前，像這樣製造見面的機會。」
……照這樣子看來，她雖然是長姊，卻對國家典禮毫無興趣。身為次女的武鬥派凱莉莎還關在監獄裡，驚慌失措的三女薇莉安負擔大概又要增加了。
莉梅亞將氣味強烈的山羊奶油抹在薄餅上，咬了一口後說道：
「所以我純粹是以莉梅亞的身分表達感謝之意，少年。謝謝你保住了我生長的國家。我雖然對地位和立場沒興趣，窗外那些街上的燈火卻是我無可取代的寶物。」
「……」
「放著不管也永遠不會熄滅的光亮，大概只存在於克里斯蒂安•羅森克魯茲的傳說裡。即使是隨處可見的街上燈火，也得經過一番努力才能保住它們。你做到了這件事。」
上条也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將彼方的景色納入眼底。和香港、紐約、新宿等地號稱價值百萬的都會光亮洪流，或許有所不同。然而，在每一點光明之中，有人準備晚飯、有人面對學校作業、有人反覆從電視或網路確認終戰訊息──這些日常生活，想必會一如往常地持續下去吧。
一會兒之後。
「……嘿。」
「？」
聽到他的輕笑，莉梅亞無聲地歪頭。
這位陰沉的公主，對於常伴身邊的那種鬱悶很敏感。少年的笑容，看來不是單純地出於喜悅。
十來歲的心靈，沒有那麼單純。
「我什麼都沒做……不惜暴露本性也要策劃這一切的是克倫佐，犧牲自己挺身對抗的則是亞雷斯塔。他們都是有所決斷之後，走上無法回頭的路。從頭到尾，我都只是任人擺布而已。即使人家拉著我的手往前走，我仍舊依依不捨地再三回頭尋找自己的歸宿。」
「要把那個克勞利看成救國的MVP，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
「不過，實際上就是這樣。」
上条輕輕吐了口氣。
以人類來說，他絕對算不上一百分滿分，許多人因他受苦也是事實。但要不是亞雷斯塔決定守護這個世界並奮戰到心臟停止的瞬間，想必歷史無法走到此時此刻。
「我只是活到最後而已。我沒站在中心，也碰不到核心，只是湊巧站在安全的旁觀者位置罷了。」
沒能活下來的人也很多。
可稱為事件核心的亞雷斯塔和克倫佐，已經不在了。
戰死。
這個對於日本高中生來說太過遙遠的詞語，究竟該怎麼看待？這名少年或許也還沒釐清思緒。
「不過。」
莉梅亞輕聲說道：
「那位英傑、猛將之所以能守住我國與世界，並不是因為他一個人就可以做到所有的事吧？那個魔法師，是因為將背後交給了別人，才能夠安心走到那一步。所以，這個國家是你守下來的。就如同這個就此完蛋未免太可惜的國家，其實也是由許多其他英國國民打造的一樣。」
「……如果真是這樣，最後往那個走在懸崖邊緣的傢伙背上推一把的，就是我的右手。說不定，我原本也能選擇抓住他的手或留住他。」
「魔法師希望如此的話。不過，要是你這麼做了，克勞利大概還是會讓歷史重演吧。換句話說，他將會和過往一樣，逃不出滿是挫折與失敗而只能在世界角落掙扎的人生。」
「……」
「什麼才是最佳選擇，不該由外人決定。既然大罪人已經做出選擇，那麼不管我們給予怎樣的評價，都無法讓行為本身消失。對我而言，魔法師克勞利依然只是個無法和社會妥協，僅能沉溺於魔法、藥物、少年的變態偏執狂。然而，你眼中的統括理事長亞雷斯塔就不一樣了吧？那麼，身為在最近處觀察的人，就把你所看到的說給我聽聽吧。告訴我，不受頭銜束縛的『人類』亞雷斯塔•克勞利是個怎樣的人。」
說到這裡，第一公主莉梅亞靜靜地起身。
她對不禁抬起頭的上条說道：
「我說了不參加派對吧？」
儘管身經百戰的近衛侍女們一副找到機會就要把公主綁回會場的模樣，莉梅亞卻氣定神閒。
「好好享受今天吧。這段時間屬於得勝歸來的你。」
3
「這是紅茶喲。」
「知道了啦，茵蒂克絲，總之先讓貓遠離。」
派對正式開始前的短暫空檔。
溫莎堡一角的寬敞空間。
也不曉得這個房間在城裡究竟算是大還是小，完全找不到判斷標準。
總而言之，上条一將碰上任何感興趣事物都會咬兩口或揮貓拳的三色貓抱開，因為蓬蓬裙禮服而覺得熱的茵蒂克絲就開始發脾氣。
穿著白底帶紅紫條紋禮服的女孩說道：
「當麻總是這樣！那也不行這也不行，這樣子就算是斯芬克也會學壞啦！」
「囉嗦，雖然的確沒有蔥和巧克力那麼有名，但是咖啡因八成也不行喔。真要說起來，根本就不該把人吃的東西直接拿去餵貓！」
「什麼！如果是這樣，日本產生的貓飯文化又怎麼說！」
「那要怪幾百年前的常識啦。源頭就和『一個不小心，就會有貓妖每天晚上跑來舔行燈的油喔～』差不多古老耶？」
大多數狀況都能隨便應付過去的老朋友上条當麻，一碰到真正的茶具還是得舉雙手投降。究竟要把什麼東西放進哪裡、等幾分鐘才好？光是用來計時的沙漏好像就不只一個。
總之，上条挑了形狀比較熟悉的白陶瓷茶壺，反覆不斷地把壺蓋子打開又蓋上，同時嘀咕：
「雖然搞不太懂，不過只要把茶葉丟進去再倒熱水就好了吧？」
「好想趕快喝到茶喔。」
「這邊的方形罐子是紅茶。有好幾個罐子，裝的都一樣？那就把蓋子打開往這裡倒倒倒～」
「「喂────！量匙！」」
看見上条突然把茶壺當成日式急須壺對待，讓常盤台的千金小姐爆出雙重尖叫制止他。
看樣子，必須配合茶壺容積量好使用的茶葉才行。
少女們一探出身子，禮服的藍色胸口與黃色腰際便發出聲響。畢竟不是牛仔褲或皮衣，感覺稍微勾到就會像落入小孩手中的禮物包裝一樣破掉，有夠危險。
基於種種理由臉紅的上条連忙大喊：
「我、我知道啦！就是那個先倒熱水進去蒸的對吧？沙漏就是為這個準備的。上条先生全都知道！」
「囉嗦，還有很多其它的步驟啦！」
沒多想就伸出手拿走茶具之後，美琴才注意到這麼一來會藏不住自己這身若隱若現的小可愛禮服。
除了臉比陶瓷茶壺還要燙的短髮少女之外，還有另一個聲音。
「……一旦走投無路就會講個不停，想壓過人家的習慣還是沒變呢。真是讓人拿你沒辦法。」
兔女郎般閃耀的少女無奈嘆氣。
身穿藍色禮服的美琴則是一步步地確認對方有沒有搞錯。
「真要說起來，你拿這些茶葉是怎樣？你到底想泡出什麼樣的茶？像是澀味、酸味之類的，都會隨著使用的茶葉而有所不同，茶葉量則會影響濃淡，蒸茶葉的時間以及讓茶葉接觸空氣的時間，也會讓最後的味道完全不一樣喔？」
「不管是直接喝或者加檸檬、蘋果點綴，也都需要選擇適當的泡法喲？說得極端一點，如果是皇家奶茶，從倒熱水的那一刻起，步驟力就已經錯了。」
顫抖的上条只能這麼發問。
明明只是想泡個茶卻連熱水都不能用，難度實在太高了。
「……該從哪邊開始才好？」
這個少年沒有奇怪的堅持，什麼都願意問，大概是唯一的救贖。
看見上条有如一隻渾身濕透的小狗，（大概是自己的害羞有點麻痺了）美琴閉上一隻眼睛，問道：
「今天想喝什麼？」
「現在就能把保特瓶瓶蓋扭開直接喝的那種紅茶。」
光是沒有反射性地說出「那就跑一趟賣店啊」，已經能證明常盤台的千金小姐們慈悲為懷了。
「那麼普通力一點，選大吉嶺不就好了？」
「真浪費。難得有紅茶國王室御用阿薩姆這種怪物在……」
美琴探出身子，伸直敞開的背脊，試圖拿取稍遠處的紅茶罐──
「御坂同學～☆」
「住手不要戳我的背！」
雖然被擋下來了，但蜂蜜色少女倒是不怎麼介意。
「雖然不壞，然而那是享受澀味的品牌力吧？不適合口味偏大眾的小鹿喔☆」
「……食蜂妳這傢伙，為什麼講得好像妳很清楚那個笨蛋的喜好一樣？」
「妳覺得是為什麼？」
蜂蜜色少女輕笑，同時以指尖逗弄原先藏在胸口的銀色防災哨。
就這樣，美琴與蜂蜜色少女一邊鬥嘴，一邊迅速搞定了茶。兩人的動作實在太過俐落，到頭來，刺蝟頭依舊搞不懂該怎麼做。即使有人示範，不知該看哪裡還是沒辦法吸收知識。上条當麻，恐怕就像一個看大姊姊在廚房忙進忙出的小孩。
「嗯──！」
「這個，茵蒂克絲。現在是等待的時間。」
就算是這樣，上条仍舊明白在沙漏的沙子往下流時該怎麼辦。
美琴拄著臉，雙腳在桌面下晃來晃去。她一邊盯著沙漏等它漏光，一邊說道：
「嗯，標準版大概就這樣嘍。反正應該也不用多蒸。」
「……就類似杯麵不必剛好泡三分鐘，可以提前把水倒掉享受咬勁或是故意等它變軟那樣？」
「要是你繼續糟蹋高貴的香氣，我可就真的要揍人嘍？」
美琴拿起陶瓷茶壺，替每個人的茶杯倒紅茶。她沒有直接倒進杯裡，先讓茶通過類似細鐵絲網的物體。此外也不是一次倒滿，而是分成多次，一點一點地倒進所有人杯裡。
「妳在做什麼啊？」
「大家平等。好啦，最後一滴就送你嘍。」
順帶一提，上条直接喝了一口之後，乖乖去拿裝有方糖的盒子。茵蒂克絲似乎一開始就確定要加兩顆。直到發現常盤台的千金小姐們一直輕輕搖晃杯中液體沒喝下去，他們才知道還有「品味香氣」這種文化。
茶已經喝進肚子裡，來不及改變作風。
顫抖的上条決定虛張聲勢。
「其實我都知道！」
「那不是很好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享受方式吧。」
原本以為會被瞧不起，人家卻乾脆地接受了。看樣子，這場較量並不是互相磨血的格鬥遊戲。上条當麻，找不到行動方針。就在這時──
「好啦，別一直抱著糖罐。你原本都是加一顆的吧？」
「咦，啊嗚？」
「我幫你加了一小匙蜂蜜。雖然你與其說是對味道有堅持，不如說是想在懂門道的小女孩面前裝出自己也很有一套的樣子就是了。」
在無意義擺出防備架勢的庶民面前，蜂蜜色少女自顧自地搞定了一切。
她自己沒加糖也沒加牛奶，而是舀一匙蘋果果醬加進自己的杯裡，喝了一口。
「我還是喜歡這樣，雖然也有人說不對。話又說回來，嗯，應該算是及格吧？或許該歸功於水就是了。」
「歸功？這種直接喝下去可能會弄壞肚子的分量？」
之後還有晚宴等著，吃太飽可不行，因此茶點只有無鹽薄餅一類的東西。然而茵蒂克絲卻有了暴舉──她一次拿了五塊，確保自己有得吃。
「啊真是的，不要吃那麼多啦茵蒂克絲！禮服啊！碎屑掉得到處都是！」
「嗯～」
「……妳是不是想睡覺？妳好像從剛剛開始就只說『嗯～』耶？」
「嗯嗯～」
看樣子她的睡意已經重到連回話都嫌麻煩了。
等到紅茶的咖啡因巡迴全身之後，大概就會不一樣了吧。不得已，這段時間只能由上条顧著她。總之先用手帕將嘴角和蕾絲項鍊擦乾淨，掉在禮服上的薄餅碎片也清掉。由於是無鹽的薄餅，所以三色貓爬到少女的腿上，把它們舔掉。
然後──
「……」
是否有人注意到，喝著果醬紅茶的蜂蜜色少女，靜靜地瞇起了眼睛呢？
苦笑著照料嬌小女孩的刺蝟頭少年。
而她看著這一幕，又想起了什麼呢？
4
於是。
就這麼到來。
「這場由克勞利災害起頭，甚至扯上大惡魔克倫佐的英國危機，總算到了終結的時刻。為了逝者，我們必須在此舉杯。以真摯的思念獻上祈禱，同時也別忘記用這條保住的性命享受人生！那麼乾杯！」
英國女王伊莉莎，在這種時刻還是一如既往。
不讓鬱悶的氣氛持續下去。恐攻、戰爭、疫病、災害。遭逢種種國難時，若不將這一切轉換成鼓舞人心的話語，國家會一直被牽著走。實際上，碰上試圖以殘忍手段動搖國家的恐怖主義時，那種自認見多識廣卻專門找犯人以外的對象開刀，要求別人自制或指責別人輕率的傢伙，反而是間接地幫犯人達成願望。無論處於什麼狀況，都要守住日常生活──立於人民之上成為保護傘的領袖，或許也需要這樣的力量。
溫莎堡的舞廳之一。
……照理說，此處好歹在城裡屬於私人居住區域，不過既然是「王室派」，對於社交舞總該有所涉獵。可是冷靜一想，他們究竟在哪裡練舞又是另一個謎了。
這是一場立食形式的餐會。
英式女僕──近衛侍女們集中在會場一角。
倒不是為了避免妨礙賓客往來而在牆邊待命。今天是慶祝勝利的日子，她們也在用她們的方式享受派對。
應該說。
她們圍住了遠自海洋彼方來訪的東洋之血。
可能是因為人口比例的關係吧，只有這裡顯得像女子更衣室。
大家都為日本男兒著迷。
『咦～好厲害，所以真的是從日本來的呀？』
『來，手手借一下～和大姊姊一起擦擦喔～』
『給你給你，這是我的自信作品。是、是的。如果不嫌棄……來，啊～』
地板上傳出「喵～」的叫聲。
具有極特殊遺傳形式的日本三色貓，在英國是難得一見的稀少品種。以稀有度來說，大概和經過好事者再三品種改良後誕生的無毛貓差不多。
秋田犬和柴犬也是類似情況，在日本很尋常，到了外國卻引人注目，這種事其實很常見。
那隻湊滿三色的傢伙，受寵程度不同凡響。
牠明明只是悠哉地用前腳磨蹭自己的臉而已。
『『『哇──實在太哇──哇──！』』』
「……該怎麼說呢，實在不甘心……」
明明完全聽不懂成群女僕的滿口英語，刺蝟頭少年依舊幽怨地嘀咕。
話雖如此，人家特地為他著想，讓他能放鬆一下，倒是千真萬確。
這是一場家居派對，沒向政經界公開，也排除新聞媒體。主辦者大概是考量到，與其來場拘謹的儀式，不如讓人自由遊走談笑，分享戰爭結束的喜悅。
白底配上鮮豔的紅紫條紋。
穿著蓬蓬裙公主禮服的茵蒂克絲東指西指。
「當麻，到處都有好多料理耶！」
「這樣啊。」
「我去連你的份一起拿。等著被我的大姊姊風采嚇一跳吧！」
「慢著茵蒂克絲小姐，說實話我無法信任妳的品味。自助餐會的盤子能映出人心喔。到時候妳該不會只拿肉和肉偶爾來點碳水化合物然後又是肉結果整盤都是脂肪此外就是滿滿的糖對吧？」
「啪喀啪喀」的腳步聲遠去。順帶一提，照理說這種品味就是平常在學生宿舍的壯烈飲食生活所致，然而刺蝟頭少年並未想到這點。
另一方面，穿梭在眾多餐點之間的御坂美琴與食蜂操祈，則是若無其事地走近和食區。在連英文教科書都嫌難搞的高中生上条眼裡，能用英語和金髮女僕們正常對談的國中生根本就是種不可思議的存在。
話雖如此，卻有些詭異。
為什麼不待在中央？
起先上条以為兩人是想家，但似乎並非如此。
「喂，兩位千金小姐，妳們為什麼窩在這種角落啊？」
「……」
「……」
對於他的問題，兩名少女則是抱住自己，微妙地別開目光。
臉有點紅。
還有些無奈地嘆氣。
彷彿在說「真遲鈍」。
看來女僕們準備的誇張禮服裝扮，少女們不太願意讓太多陌生人目睹……只不過她們好像沒考慮到，以全身護住胸口等於強調自己嬌豔的背部曲線。
除此之外──
「呃，那個……是英國菜對吧？雖然說，身為被招待的客人，有這種念頭或許非常不應該。」
「對於紅茶和點心的喜好非常契合，不過談到正餐就另當別論──這種事經常聽到喔☆」
上条啞口無言。
接著他急忙轉頭，消失在人群中的茵蒂克絲已經不知去向。少年實在無法想像那位食客會把盤子堆得多高。
「所以，妳們兩個才跑來和食區？」
「中華料理也可以就是了。儘管不像全球通行的漢堡那樣，不過亞洲圈的料理通常在世界各地都會受到認可喔。」
也就是說總之先來這裡看看，如果及格再逛別處。
然而上条望向陳列著的餐點──
「看看這個卷壽司。它寫著『冬季新作劍橋卷』。」
「居然連加州都不是了？和食搞得慘不忍睹，剩下可能都不敢碰了啦……！」
「醋飯配酪梨直接當成美國的鄉土料理就好了吧。雖然我並沒有要宣稱自己有什麼專利力就是了……」
問題就在於吃起來味道還不錯。
整體來說像是沾了起司的炸蝦飯糰。
海苔和米飯裡包了炸白身魚、起司以及諸多配料，若要肯定它是和食，奈良和京都一帶的人臉色大概會很難看，不過住在科學聖地學園都市的高中生思維很柔軟。如果當成便利商店等地賣的那種不可思議飯糰，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唔、唔唔……唔？唔～！」
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食蜂操祈面對粗卷壽司似乎陷入苦戰。原本好像該採取歐式吃法──用刀叉切成適當的大小再吃，日本人的常識卻在此時攪局。她很普通地用纖指拿起卷壽司，就像二月三日的那個一樣往嘴裡塞。因此搞了半天還在奮鬥。
可能是好身材女國中生那種臉紅心跳的吃相已經到了令人不太敢直視的地步，上条看向手邊（已經得到認可）的卷壽司──
「這個應該不需要提防吧？再怎麼說，這裡的廚師都是為女王陛下和公主殿下做飯的專業人士。雖然不曉得他們的制度怎樣，不過這些人在英國的廚師裡應該是頂尖中的頂尖吧……」
「當麻～我拿飯來嘍。人家說這是用一種很像番茄醬的東西把大量豆子燉得爛爛的食物！」
唉呀抱歉──兩位千金小姐若無其事地和她保持距離。
迴轉壽司和分量多到誇張的背脂拉麵和自助餐形式的基本原則就是把容器裡的食物吃光。上条當麻也知道。下意識接過餐點的那一刻起，某個高中男生暗自決定如果打破這個誓言就要切腹。
他下定決心準備開動。
但是。
那是豆子。
不是肉也不是魚啊。
這東西能當主菜嗎？
和豆腐之類的東西不加工直接端上桌相比，又是另一種衝擊。
「……看上去都是紅色更讓人覺得不對勁……豆子不是該再低調一點嗎？」
嘆氣。
就算嘆氣，盤子的重量感也沒有改變。
也有這樣的日子。
擁有完全記憶能力的茵蒂克絲得意地說上面有「貓也OK」的圖案，於是上条打算拿一點給腳邊的三色貓，手卻被狠狠地抓了一下。區區人類的食物，似乎已經無法討好吃過高級貓食的牠。
以結論來說，到了這種地步，與其用叉子不如拿出湯匙。上条把餐具插進在日本沒什麼機會見到的豆子湯，再次試著把堆得滿滿的豆子軍團撈起來。
真要說起來。
能否接受毛豆、大豆以外的豆類，因人而異。
除了紅豆和豌豆之外想不到其他種類？
從日本超市幾乎不會進貨這點，便能證明合當地居民口味的豆子就是這麼少。不是每種豆子都能像花生、可可那樣得到認同。
在談論好不好吃之前，我們必須先這麼說。
「……明明是湯，吃到嘴裡卻很乾……」
豆子認真起來就是這麼恐怖。味道、香氣、口感──將這些食物的吸引人之處全部丟光，改把推銷重點放在營養與保久的實用品果然不一樣。這種乾巴巴的感覺已經是蠶豆了吧？
「呼呼呼～哈哈呼呼～？」
「然後茵蒂克絲還是老樣子完全不在乎啊……妳這人真的是地球上任何地方都去得了耶。」
順帶一提。
會場裡雖然有很多身穿燕尾服或晚禮服的人，卻不是每一個與那場戰爭扯上關係的都在。缺席者不只是亞雷斯塔那種名字刻在終戰紀念碑的人。
美琴也無奈地嘆了口氣，環顧周圍。
大概都要怪這身藍色調小可愛禮服。可能是臉頰泛紅又稍微縮起身子的關係，讓她顯得像隻小動物。然而這位將短髮往後梳的千金小姐，究竟有沒有注意到自己平滑的背部健康地暴露在外呢？
「……雖然說情況緊急，不過真虧我們沒被逮捕呢。大家護照上都沒蓋章吧？」
「真要說起來根本沒帶。畢竟打從趁著克勞利災害橫渡多佛海峽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成了進攻英國的那一邊嘛。」
「呃，上条同學～？容我重新確認一下，你到底是幹了什麼好事才會流落到這裡啊～？？？」
上条、茵蒂克絲組與美琴、食蜂組入國的方式大相徑庭，談起這種事會對不上也是難免。
而且，一起橫渡多佛海峽的人，幾乎都沒來這個會場露臉。
到頭來，立場還是有很大的區別。
講得簡單易懂一點，就是科學陣營的幾乎都不在。
一方通行和克倫佐創造的人造惡魔逆源質拼圖545一同下落不明，濱面仕上甚至在終盤表現出要和大惡魔本人聯手的態度。烏丸府蘭如果要追溯源頭也是蘿拉（＝換句話說就是克倫佐）的手下，更是將盤外的上里勢力帶進學園都市引發大混亂，間接與殺害亞雷斯塔扯上關係的特務。雖說事情因為亞雷斯塔與克倫佐之間的衝突而變得曖昧不明，但是她照理說應該已經和土御門元春一同前往學園都市的「外面」才對。考量到上述原因，就算戰爭已經結束，這些人恐怕還是無法隨便在溫莎堡露臉吧。
戰爭不談善惡。
這句話已經是陳腔濫調，而且很像那種無視現場種種悲劇與憎恨才會掛在嘴邊的空談，恐怕沒什麼人喜歡，不過實際上，上条等人也只是剛剛好搆到了邊緣而已。
站在勝利且不會遭到制裁的這一側。
如果不在這裡的人沒有拿出全力，這一戰根本不可能贏。
「……會讓人心存芥蒂呢。」
「愈接近核心的人反而愈遠離華麗的派對？」
美琴撥開從後腦杓到背部的頭紗，苦笑著說道：
「倒也不能這麼說。無論是活下來還是已死，能夠自己選擇逃走的人，想必也有他們恐懼的部分吧。」
「？」
「我們在戰爭結束的時候，並不是因為知道會受英國歡迎、知道自己很安全，所以沒有逃走而留在原地吧？也有遭到逮捕、審訊，甚至被判刑的可能。即使如此，我們還是為了誠實解釋一切而留下來。結果就是這場派對。無論是活著逃走，還是滿足地赴死，想必他們當時都很害怕。甚至怕得在考慮到『會不會落得丟臉的結果呢？』這種風險之後選擇放棄比賽。」
御坂美琴並未將這部分無條件美化。
或許是因為她已經親眼目睹，那些從各方面來說都和諸多死亡有牽扯，卻沒染上會排除其他一切的仇恨或受害者意識，只是一如往常生活的複製人「妹妹」們有多麼堅強。
說話的同時，也帶著有些成熟的嘆息。
十四歲的少女輕笑。
「就這點來說，這也是我們親手贏回來的勝利。和什麼能夠讓全英國上下分享喜悅之情的大戰無關，而是一場以自己為中心的小型賭博。」
「說起英國，大城市那邊似乎也在狂歡耶。」
束起蜂蜜色頭髮（將泛著乳白色光澤的後頸完全釋放）的食蜂操祈從旁插嘴。她沒理會腳邊滾來滾去的三色貓，輕輕晃了一下自己的智慧型手機。可能是因為宛如兔女郎服改造版的晚禮服沒有口袋，手機原本插在腰間的緞帶花內側。
「一般人知道的是……克勞利災害？總而言之，他們曉得的部分，似乎只到從海邊來襲的那群怪物。據說到處都像足球大賽贏得冠軍一樣舉杯慶祝。」
「……女王陛下會說要辦個只有自己人的家居派對，原因或許就在這裡。」
如果是舉國慶祝的儀式，湧來謁見她的恐怕不只幾百萬人。不開玩笑，今天就算發生這種事也不足為奇。
戰爭結束了。
大惡魔克倫佐的威脅消失了。
就在少年思索該如何看待這件事的時候，將騎士團長當成祕書還是什麼的英國女王伊莉莎走了過來。
「玩得愉快嗎，少年？」
「正在和貴國的飲食文化硬碰硬。」
「唉呀，這部分就別用邏輯思考啦。我國的料理和啤酒一樣，只能去習慣它。說實話，我小時候也常常覺得受不了。還因為總是躲起來吃法式甜點，被老爸狠狠教訓呢。」
搬出了高中生難以理解的譬喻。
可能是不太習慣謁見女王吧，堪稱千金小姐成分集合體的御坂美琴和食蜂操祈突然挺直背脊，顯得有點好笑。面對先進國家的女王，對她們來說負擔似乎還是太大了。兩人再次摟住自己的身子，彷彿要用雙臂藏起女僕們起鬨讓她們穿上的兔女郎裝和小可愛款式禮服……看樣子，這兩位千金小姐似乎不明白「表現得害羞才會引人注意」這點。
與此事無關又不懂禮儀的刺蝟頭這麼說道。
「我才想問妳沒關係嗎？妳的大女兒好像沒來這裡耶。」
「莉梅亞有她的享受方式，別在意。她八成已經換成皮衣和牛仔褲，跑去街上的酒館啦。去和一群不把她當成第一公主莉梅亞，而是街上不知名女子的人混在一起，拿著超大啤酒杯乾杯。」
順帶一提，和離經叛道的姊姊們不同，有乖乖出席的三女薇莉安，似乎縮在會場一角，周圍還有許多騎士。儘管沒在那場戰爭終盤締造什麼特別的戰果，依舊曾低調地為諸多傷兵包紮的「人德」代表薇莉安。看樣子，她贏得人心的方式和高高在上的凱莉莎不一樣。
「妳怎麼看？這次的戰爭……」
「只是對必要的事做了必要的處置。」
伊莉莎立刻回答。
然後她稍微放鬆了點，繼續說道：
「保衛國家就是這麼回事嘍。這回是問題偶然地浮上檯面。本質上來說，國家是需要人支撐的。默不作聲不會讓和平永遠持續下去，真要說起來，一根柱子的擺設方式就會讓善惡標準有所改變、傾斜。所以，沒有一天能鬆懈。不能讓它墮落，也不能讓它朝錯誤的方向前進。就算是亞當夏娃，也曾經被趕出樂園喔。更別說人類建立的國家了，根本沒有『絕對』這種事。」
5
「斯芬克～該回來嘍～」
打扮得像圖畫書中公主的茵蒂克絲這麼喊道。
貓基本上是重視地盤的生物，所以帶著旅行會變得異常乖巧，這點十分有名，不過那隻三色貓的膽子也未免太大。擺著餐點的長桌下、牆邊、調理區後台，甚至是穿著奢華禮服的貴婦雙腳之間。只要有一點空隙就能鑽進去當成安身之地。
白底帶紅紫條紋的裙襬翻起，穿著長裙動作卻很危險的少女踩出「啪喀啪喀」的腳步聲，一臉已經下定決心的表情這麼說道。
「……這麼一來，或許只能用食物釣牠了。」
「我看只是妳想吃。真要說起來，那些女僕已經餵了牠一堆貴到難以想像的高級貓食，牠大概沒胃口了吧？」
「那要怎麼辦才好啊？」
「讓牠運動一下幫助消化怎麼樣？」
說著，刺蝟頭掏出疑似從附近撿來的人造花。雖然只是把鐵絲一端繫上薔薇的仿製品，不過這種東西也能當成臨時逗貓棒。
「好啦～快點出來，三色貓。」
上条當麻就地蹲下，要把三色貓引出來。
他轉向正好躲在貴婦長裙下的三色貓，手卻被前爪狠狠抓了一下，貴婦還用光鮮亮麗的高跟鞋踢在他臉上。
「你到底在幹什麼啊！」
聲音聽起來有些耳熟，仔細一看才發現，紅著臉的人正是那位和自己很有緣的女性騎士。儘管戰爭中總是令人聯想到鎧甲或軍馬，不過看來她果然是上流階層的人。
6
「呼……」
身上禮服色調明亮得像發泡酒、設計宛如兔女郎裝改造版的食蜂操祈，輕輕喘了口氣。
像這種派對，說起來她確實早已習慣。到食蜂這種層級，別說英國騎士，即使要和在這種時代依舊保有爵位的人交談，也不算多罕見。
就在笑容與笑容之間。
一出現些許空白時間，她就會把玩廉價的防災哨，蜂蜜色少女對此有自覺。
身旁的御坂美琴，露出極其諂媚的笑容。
對象不是貴族。
她蹲在地上，凸顯出敞開的背部線條。至於她攀談的對象──
「小、小貓咪～？我也幫你拿了貓食過來喔。」
嚇！
「很傷人耶！」
（……畢竟身上散發的電磁波讓動物討厭，這點實在是沒辦法。她還真喜歡做些徹底白費力的努力呢。）
食蜂本身和什麼能力的餘波無緣，也沒有特別受到動物喜歡。純以能力來說，「心理掌握」只對人類有用，她甚至不太會應付貓狗。不過，既然美琴是那副德行，自己也就不得不成為盾牌了。三色貓從剛剛開始就一直黏著食蜂，不斷用頭往她的腳後跟蹭。
實際上，上条當麻應該算是相當體貼。
會場看起來很熱鬧，但食蜂和美琴和這裡的英國人幾乎沒有接點。當然，習慣社交場合的蜂蜜色少女，有自信能藉由完美的笑容和符合禮儀的談吐融入任何地方，然而若問她是否因此就平心靜氣，她又無法點頭。
幾乎認識在場所有人的上条之所以沒移動，多半還是為了避免食蜂和美琴這兩個新人遭到孤立吧。雖然當事者對這點恐怕毫無自覺。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
光是他走向化妝室，就令人感覺周圍的嘈雜都隨之遠去。
「那麼，我們曾經在英格蘭──蘇格蘭之間的高速公路上並肩作戰嘍？真令人驚訝，妳以前幾乎沒和魔法師交手過對吧？對方可是比想像中還要強大的原版『黃金』喔。」
「嗯，是啊。」
「我可就慘了。明明是為了女王陛下和國家盡忠，卻得和偶然相遇的男人共赴戰場。那個男人真是的。剛剛居然還想從正面往別人的裙子底下鑽……」
「不過大發神威的實際上幾乎都是那個怪力女喔～？」
在微笑著和金色短髮的女性……騎士？交談時，少女依舊暗自嘀咕。
即使知道無從挽留。
注意力仍然沒有放在眼前，而是落向別處。
害怕從他的視野裡消失。一想到出於某種偶然留下的記憶與認知，可能等他從那道門回來時就已經洗得一乾二淨，就讓少女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平靜。
（真丟臉……我還以為自己早就已經接受現實了呢。）
「喔，杯子空啦？去拿點飲料吧。無酒精的話，冰鎮薩拉托加應該行吧？」
「那麼麻煩給我秀蘭鄧波爾，薑汁汽水太辣……嗚！」
就在食蜂操祈的乳白色背脊不自然抽動時。
輕輕地。
總是待在御坂美琴身邊那個像路面電車或囚車的細長箱子，悄然無聲地繞到食蜂背後，讓雙腳不穩的她能夠直接坐下。
將屁股落在凳子的高度讓雙腳懸空的蜂蜜色少女十分驚訝，美琴則是拿起寬口玻璃杯啜飲，沒去看擺脫後腰痛楚的食蜂。佛羅里達，也就是由多種果汁組成的綜合果汁。只要願意費點工，家庭餐廳的飲料吧也做得出來。
美琴留心著周圍的目光，小聲地說道：
「任性的傢伙。就算禮服裡面有人造皮革做的馬甲，也只能稍微舒緩一點吧？大惡魔？總之都是那些怪頭髮害的。妳還是盡量找空檔休息吧。」
「……妳在打什麼主意？」
「我才想問呢。雖然不曉得為什麼，但是妳堅持不用『心理掌握』對吧？如果妳有那個意思，別說止痛了，要讓自己的腦袋開滿花應該也做得到。」
「除了合理性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理由啦。」
口氣聽起來就像個鬧彆扭的小孩。
或許，經歷過同樣一個夏天的那人，會說這樣才「像她」吧。
食蜂輕輕嘆了口氣，蹺起一雙長腿。
與其說還有餘力，不如說她像是小心翼翼地在測試做到什麼地步會痛。至於三色貓宛如看見逗貓棒或雷射筆一樣在她的腳邊轉，大概是因為鞋子上閃亮亮的光澤吧。
「……話又說回來，還真是令人感慨。沒想到會有看見妳示弱的一天。」
「妳還不是經常這樣。」
「我沒關係啊。畢竟我都是待在幕後力，處於幕後黑手的位置嘛☆」
她也知道這種說法很自我中心。
總是想要操縱他人、站在比別人高一階的地方綜觀全局，反過來說也能看成害怕不知道的地方發生意外導致傷到自己。害怕別人和自己絕交。害怕只是自己一頭熱。
所以，才要管理。
什麼常盤台國中最大派閥的女王，說穿了不過是個小女孩。害怕失去、無法忍受已經得到的東西崩解，於是不斷地掙扎……或許這也是因為，那個夏日和刺蝟頭少年之間的聯繫就在眼前失去，因此形成的反抗傾向。
優越感和自卑感僅有一線之隔。
說穿了，要不是因為寂寞，她根本不會建立什麼常盤台國中最大派閥。如果真的不怕情報不足，她也不會去在意什麼社群網路的風向，甚至發言力。
「御坂同學～」
「怎樣？」
「妳有什麼害怕的東西嗎？」
在晚會裡露出乳白色背脊的美琴冷哼一聲。
她輕輕搖晃不知如何處置的杯中物，開口說道：
「……直到現在，我還是會作惡夢──被堆積如山的無機人偶淹沒的惡夢。和0號有那麼多牽扯的妳，可別說不知道原因是什麼。」
所以。
就因為這樣。
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心，當然恐怖。無論是誰，都會受到這種東西的束縛。即使擁有直接操縱人心的能力也一樣。
好恐怖。
光是考慮這種可能性就好恐怖。
可是，讓這種恐怖常伴身邊，也是一種堅持。好比說御坂美琴，就算對她說一隻遙控器就能讓她卸下心頭重擔，她也不會點頭吧。
食蜂操祈也一樣。
胸口的痛楚再怎麼強烈，她也不願讓只留存於腦中的心上人笑容也跟著消逝。絕不。
「是啊。我偶爾也會作些沒什麼用的夢。」
「嘿，這還真稀奇。沒想到妳不只會在身體上示弱，連心靈的部分也會。那種會讓妳在床上嚇醒的惡夢，是怎麼個樣子啊？」
「……就是現在這幅景象。」
把玩著銀色防災哨的手指停下動作。
這種幸福，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絕對會在某個時刻出差錯。
某個少年，必然會在某個時刻、某個地點忘記食蜂操祈。此事無法避免。
她心知肚明。
儘管心知肚明。
但是，至少在今天。
好歹，在這片刻之間。
7
「該死，應該沒流鼻血吧……」
摀著臉的刺蝟頭少年嘀咕。
被長得很漂亮的英國貴族用高跟鞋踹在鼻梁上，可是相當稀有的經驗。雖然八成是錯覺，不過用手指按住鼻子時好像有啪嘰啪嘰的輕微聲響耶？傷勢究竟多嚴重有點難以想像，所以他打算用鏡子確認。
上条當麻明明只是抱著這種心態打算跑一趟化妝室，卻在途中的直線走道看見非～常不得了的東西。
「唉呀呀，地球果然在轉喔～？」
「嗚哇──！妳也喝得太醉了吧奧索拉────────！」
少年只能抱著刺蝟頭慘叫。
對方坐在走道地板上，身體倚著有窗的牆壁。這個身體癱軟到感覺連自己站起來都做不到的金色短髮火辣身材女子，正是奧索拉•阿奎納。平常應該從頭到腳都裹著黑色修道服才對，唯有今天她穿著大方露出背部的晚宴禮服。而且很奇怪。不太對勁。該怎麼說呢，這位身上拉鍊處處敞開，只有一隻手勉強把絲質布料和十字架壓在胸前的修女，防禦力已經能和傳說中的裸圍裙一較高下。
刺蝟頭腦袋裡警鈴大作。
經驗告訴他。
（……不好。雖然說才剛被人家用高跟鞋踹在臉上，但要是在這種時候流下一滴鼻血，事情一定會往無法挽回的方向發展！）
恐怖的猛獸茵蒂克絲和放電女孩，都在同一棟建築物裡。要是兩個人都撞見，上条當麻搞不好沒辦法回日本。
而且地上到處都是。
不是酒瓶或酒杯。標籤是英文，大概是解酒劑一類的吧。就是薑黃或肝臟精華飲之類的東西，附近便利商店或藥局架上有，但廣告文句和高中生日常生活毫無交集的褐色小瓶與藥粉袋，散落一地。
「呃…………有預防措施還這樣？要是沒準備究竟會怎樣啊？？？話說回來，既然有酒量差的自覺，為什麼還要嘗試啊！」
「嗚呼呼。乾杯乾杯～☆」
臉上仍掛著微笑的奧索拉，舉起沒人看得見的酒杯重複同一句話……該怎麼說，彷彿能看見那一幕。這個老好人平常明明不怎麼喝酒，卻因為難得的紀念日而從女僕手裡接過酒杯和大家乾杯，儘管她連度數都不曉得，但覺得倒掉很可惜，於是就這麼灌下去。沒錯，這位傻大姊因為不習慣喝酒，一口氣全部喝光啦！
然後在舉杯時，胸口若有似無的防禦脫落，世界就此失去最後的良心。凌亂的單薄禮服順勢滑落。
腦袋一片空白。
因此沒辦法好好解釋眼前的狀況，實在很抱歉。
但是在這種情況，除了「爆！」之外，本世界不曉得有什麼詞能形容。
順帶一提，奧索拉的胸部並未搭載機車引擎，還請注意。
「啊！」
「呼……頭暈腦脹。必須讓滾燙的身體冷卻一下……」
這位面帶微笑的大姊姊別說慌張遮掩了，甚至用手掌拍了拍裸露在外的部分。
上条以手扶額。他真的覺得有點頭昏。
沒錯。
說穿了，他明明還是上課翻開辭典看見情色詞彙，就會忍不住想用紅筆做記號的青春期少年，看見這個畫面卻讓他有罪惡感。
「……對啊。不是茵蒂克絲也不是御坂。每一次膚色大放送的人其實都是奧索拉吧！冷靜下來一想，『神威混淆』那時也很不得了啊！」
「嗝。」
表情突然嚴肅起來的奧索拉，用她妖豔的嘴唇吐出詭異的聲音。
糟糕。
應該說好像真的要出事了。
仔細一想，在學園都市路邊被醉到神智不清的御坂美鈴纏上時也鬧出了很大的騷動，不過人家至少已經習慣這種事了。這次不一樣。怎麼講，要應付不知道自己極限的人，會格外緊張。
「喂，站得起來嗎，奧索拉？別吐在這裡，絕對不行。城堡裡的地毯應該貴得亂七八糟……總之我帶妳去化妝室。我問妳站不站得起來！」
「唔～」
「站起來！用自己的力量！不要像撒嬌一樣往我身上靠！」
雖說紅通通的後頸有某種看不見的甜香，但是就算妖豔到宛如只要一起放在冰箱裡就能催熟香蕉的蘋果那樣散發出某種氣味，一旦行為舉止和嘟起嘴巴的小孩子沒兩樣時，破壞力依舊有所不同。
「啊真是的……要是讓她搭我的肩，前面會全開……這該怎麼辦？該綁哪裡又要怎麼綁啊？」
「小、笨、蛋。都是因為平常沒練習公主抱，需要的時候才會頭痛喔。」
「為什麼我非得悲哀地一個人對著空氣練習綁架啊！」
「壞壞☆呀哈哈哈！」
奧索拉就像個小孩一樣雙腿亂踢（所以褲襪嚴重抽絲，搞得比裸著雙腿還要性感），帶著平常絕對看不見的躁動笑容靠過來。
「哼！」
上条當麻有樣學樣地公主抱。
不過實際做了之後，才發現重心會比想像的還要往前偏。感覺如果不小心腳下一滑，臉就會撞進前面晃動的兩座山。
而且她再怎麼說也是個大姊姊，把手指按在人家嘴唇上一句「壞壞」實在威力驚人。不管怎麼說，幸好這裡是缺乏文明利器的石造城堡……要是在這種地方被人家錄下來，日後清醒過來的奧索拉搞不好會躲進深山裡。
這時──
或許實在太吵了吧。
某扇並非通往會場的門開啟，某個黑髮馬尾穿著看似改造和服的多國籍禮服，一臉「怎麼回事？」的表情探出頭。
神裂火織。
她可能也負責今天的警衛工作吧，就算是這種日子，腰間依舊插著將近兩公尺的刀。看見這位和之國的大姊姊，上条連忙揮手。
「喂──！救命啊，HELP！奧索拉的情況好像不太妙……」
「……不是你們正在做的事不太妙……？」
「慢著慢著，那個，換成和茵蒂克絲不一樣、物理最強的妳可就不好嘍？現在是奧索拉裝傻神裂吐槽對吧？『聖人』閣下光是一記巴掌的破壞力就不同凡響！這種誤解搞不好會帶來人生最大的危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8
人會變，說不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話雖如此，然而這場戰爭讓人累積足以改變的經驗，也是難免。
若問這幾句話是在說誰，答案就是赫雷葛瑞斯•米雷茨。
聽到城堡方向傳來的異響，待在衛兵值勤室的他猛然站起身。
「什麼？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剛剛才結束定時巡邏不是嗎？何況我們也有和城內警備班密切聯繫，不會有問題啦。沒有緊急通知就代表沒異狀。應該是哪個騎士或魔法師玩瘋了吧？」
可能是先劃下了「不賭錢」這條線，因此拿一口巧克力代替籌碼，和同僚修女們玩著手製桌遊的雅妮絲•桑提斯無奈地勸阻。然而前面那段時間已經讓她明白這傢伙不聽人話。
「天草式的人告訴我，東洋有句俗語叫『打贏了要把頭盔綁緊』。真是了不起，隨時保持身在戰場的心態！慶功宴在四個地區裡挑中我們英格蘭舉行乃是無比光榮的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出差錯。所以我不能不去巡視！」
矮胖騎士提著燈，在寒冬裡踩著堅定步伐離去。此人再怎麼說也是「騎士派」的重鎮，要是他碰上夜行性的狐狸而嚇得拿出防身用連發手槍開火，事情可就不妙了。
到頭來，雅妮絲•桑提斯只得抓起靠在牆邊的「蓮花杖」，離開溫暖的衛兵值勤室跟上去。
「啊真是的！等等，等一下啦！我也一起去！」
戰爭剛開打時，那人還能若無其事地把前羅馬正教與天草式成員當棄子，從這點來看，雙方的關係還真是奇妙。真要說起來，他本來是將既得權益擺第一而巴著特權階級位置不放，想躲在後方操縱一切的黑幕，如今卻搶先去做冬季巡邏這種基層工作，光是這點就很詭異了。
白色怪物，以及英國第三公主。
即使接觸機會不多也無妨，只要別輕視這段時間，人就能學到東西。
還有機會重來。
「啊！雅、雅妮絲修女又把勝負擱下開溜了！這套超惡質的雙六明明是她自己做的……」
「慢著，安潔莉娜修女。我們先走，等她回來時再把跳過那幾回的骰子一起補擲就好了。真是的，總之先讓棋子走完剛剛骰出的步數吧。呃，雅妮絲修女所骰出的點數是五，一、二、三、四……嗚！居然是任選另一個玩家搶走三顆一口巧克力？」
霉運纏身的修女們在背後哀號，然而雅妮絲並未掛懷。
溫莎堡的結構是橫向延伸而非縱向。光是在外圍繞一圈，就抵得上一趟慢跑。遭到寒風搖擺的樹枝發出沙沙聲。話雖如此，感受到的卻不會只有寂寞。這裡雖然是距離首都倫敦約四十公里的郊外，卻能不時看見三萬人左右的小鎮放起煙火。倫敦那邊就算弄個一分鐘五萬發的誇張規模也不足為奇。照這樣看來，到了新年時，搞不好國內的煙火庫存已經消耗一空。
理所當然吐著白色氣息的雅妮絲不高興地縮起身子，追趕比她先走一步的矮胖背影。
「已經是第五十六次的巡視嘍？你一直巡個不停，是中了什麼數字不漂亮不行的詛咒嗎？」
「嗯，這回也沒事呢。那就好！神清氣爽！」
……他不是期望出狀況，而是為沒異狀感到高興，所以沒完沒了。照這樣下去他可能會一整晚都繞著城堡走。
所以──
這小小的變化，對於赫雷葛瑞斯•米雷茨而言，真的值得高興嗎？明明身穿修道服，卻是迷你裙款式的雅妮絲，在雙腿互相摩擦祛寒的同時突然這麼說道。
「咦？有東西喔。」
「唔。」
矮胖騎士舉起提燈，照向方才經過的地點。
話雖如此，然而他會漏掉也是難免。畢竟，雅妮絲發現的並不是什麼明顯的入侵者或吊著可疑貨物的無人機。
光亮指向腳邊，也就是地面。
那裡有個奇妙的痕跡。
發現痕跡的雅妮絲本人，一臉訝異地抱著「蓮花杖」（因為是銀製品，如果不隨時用自己的體溫為它保暖會傷到手！）說道：
「……這玩意兒是什麼呀？腳印？」
之所以用疑問句，理由在於它與人類的腳印實在差距太大。也不是狐狸、貓等常見的動物。它要來得更大、更為不祥。一道就像出自猛禽利爪的強烈痕跡，在草地上挖出一個就像熊那麼大的坑。
理所當然地，兩人從未見過。
不是他們無知。會一直說「就像」，是因為找不到正確答案。無論翻開哪一本動物圖鑑都沒用，就算去翻找恐龍圖鑑，也找不到這種足跡屬於誰。甚至會令人懷疑是否有這種形狀的助行器。
「……」
不同於以往，赫雷葛瑞斯並未遲疑。他以空著的手拔出「左劍」。決鬥時，不願拿著笨重盾牌在路上走的貴族們流行這種「用來招架對手劍刃的防禦用短劍」。彈簧聲響起。會這樣也很合理，因為赫雷葛瑞斯不是用那種將劍刃當成梳子般刻出許多道凹槽的破刃劍，而是刀身根部有枝狀輔助刃呈扇形展開卡住對手刀刃的格檔匕首。
與其無謀地攻擊，不如先確實地防禦。
之所以這麼判斷，雖然部分原因在於慣用手拿著當成光源的提燈，不過大概也是因為騎士的直覺提醒他，必須將異狀確實告知本隊。
重拾戒心的赫雷葛瑞斯•米雷茨和握緊「蓮花杖」的雅妮絲背靠著背。他謹慎地用光亮照向周邊，同時這麼說道：
「有東西？」
雅妮絲也讓手中「蓮花杖」尖端形似天使羽翼的花瓣張開。銀杖側面宛如肥皂泡或水面油膜的十二色光輝向外延伸出去。
「……這已經是第五十六次巡視嘍。我們不久之前才經過這裡對吧？當時什麼也沒發現。」
「那我更正一下。」
神情嚴肅的胖子說道。
「有東西來過，就在不久之前。」
9
化妝室之行的歸途。
不習慣燕尾服與阿斯科特式領帶的上条當麻，發現直線通道上其中一扇窗的窗簾隨風擺動。雖然這裡明明是二樓。
「怎麼啦？」
然後他注意到了。
他回過頭，看向自己才剛經過的走道。
有人。
既然剛剛通過時沒發現，那麼對方大概是躲在牆邊貴金屬與美術品展示櫃的後方或下面吧。
儘管如此。上条當麻卻露出看見老朋友般的表情，這麼說道。
同時，他將自己右手的五指握住又張開。
彷彿要綁起什麼已經斷掉的東西。
「花了不少時間呢。我還以為會來得再早一點。」
對方沒有回答。
視野之中，唯有與自然界生物相去甚遠的天藍色，以及數道由鮮豔檸檬黃構成的線條。
依然沉默不語。
實在太過巨大的鉤爪，隨著手臂的水平擺動，「嘎唰！」一聲自手中竄出。
無比凶惡的龍爪。
行間 一
「………………………………………………………………………………………………………………………………………………………………………………………………………………………………………………………………………………………………………………………………………………………………」
西洋喪服加上貓耳和貓尾巴。
黑貓魔女米娜•馬瑟斯，抱膝縮在露營車一角。她眼眶含淚嘟起嘴，強烈地表示抗議。
青蛙臉醫生嘆了口氣。
「終於穿幫啦？」
『這件事完全是你的錯吧。』
黃金獵犬──木原腦幹無奈的聲音傳來。嚴格說來下指示的是亞雷斯塔，然而當事人已經不在，所以也無從解釋。
就在這沉悶的氣氛之中──
「因為是艾倫•貝內特……因為他自稱是『黃金』的魔法師艾倫•貝內特，我才向他坦白那麼多事的。到頭來他究竟是什麼人啊……」
不停嘀咕（而且明明穿著西洋喪服，胸口卻物理性敞開）的米娜•馬瑟斯，怎麼看都沒辦法理性溝通。不僅如此，她甚至拿閒暇時做的紅髮白衣抱黑盒毛線娃娃來磨爪子。不久前還和這隻黑色喪服貓咪合作無間，現在卻是怨言連連。
看樣子，青蛙臉醫師要過這關，只能搬出小兒科的理論。
「就用美式熱狗一筆勾銷，妳覺得怎麼樣？」
「這裡是英國耶！」
有些時候，講道理不行就該致力於讓人吐槽。
「嗚～」的聲音響起。
聲音來自嬰兒床的莉莉絲。如今她沒辦法說話，也放不開奶瓶。無論用上什麼方法，得到人類的肉體之後也就這樣了。她已不再是那個能以裸露靈魂施展奇蹟，卻又比燭火還要虛弱的擺盪存在。
戰爭結束，父親死亡，露營車外頭則是鬧成一團。夜晚的倫敦放起大量煙火，誇張到令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在自己的家園放火。如果再熱烈一點，恐怕將停在路邊的露營車移到別處會比較好。
此情此景，看在女兒的眼裡又會有怎樣的感觸呢？
可能因為想到莉莉絲是無辜的吧，米娜扔下自製的毛線娃娃站起身，開始準備奶瓶。
「……換句話說，維斯考特是『雲』啊。」
輕聲。
心情不佳的貓咪未亡人（？）米娜•馬瑟斯，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一樣嘟起嘴這麼嘀咕。
木原腦幹狗頭一歪。
『雲，是指？』
「『薔薇十字』那些太過深奧的字句，存在各式各樣的解釋。甚至有些人主張，為人所知的部分都是用來隱藏真正目標的誘餌，另有真正的集團與活動目標……即使約翰•瓦倫廷•安德烈公開聲明都是他的創作，也沒人將他的話聽進去，原因就在這裡。」
一旦開始講解就會變得亢奮，乃是知識分子的特徵，這點不分魔法科學。
青蛙臉醫生和木原腦幹也在自我對照之後認清了這點，所以決定暫且先讓米娜說下去。
反過來說，要是缺乏了解卻隨便插嘴，可能會引起火山爆發。
「維斯考特當年在『黃金』展示的施普倫格爾書簡，毫無疑問是他自己創作的贗品。也就是說，他為了追求真實感，不惜咬緊牙關努力練習，好讓筆跡像是出自德國貴族千金。」
『……不管聽多少次都覺得這人非常不得了……』
「話說回來，就算信件是維斯考特捏造的，也無法證明名為安娜•施普倫格爾的女性不存在。維斯考特的書信往返是一人分飾兩角，然而真有其人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米娜•馬瑟斯抱起嬰兒床上的莉莉絲，將熱過的奶瓶送到莉莉絲嘴邊。
嬰兒的嘴正鎖定近在眼前的真貨。米娜一邊靈巧地閃躲著，一邊表示：
「這就是『雲』。維斯考特雖然相信施普倫格爾小姐確實存在，卻為了避開其他『黃金』成員的耳目而故意說謊。早早揭穿一個極為逼真的謊言，藉此讓人以為沒有隱瞞其他事。」
……亞雷斯塔利用施普倫格爾書簡，讓馬瑟斯與維斯考特兩大派閥爆發衝突。
維斯考特對於安娜•施普倫格爾的信仰，會不會已經到了明知自己上當卻無法說出安娜真有其人的地步呢？
即使要挑起布萊斯路之戰，也得隱瞞安娜•施普倫格爾的存在。自己的失態若能發展成一場大騷動，反倒可以強化偽作說的可信度。
然而──
「可悲的人。所謂的『雲』，就某種角度來說，只是種能夠隨意否定學說的作弊式邏輯。無論出現什麼新說法，不願相信的人只要伸出手指講一句話就好──除了自己以外的都是『雲』。」
『……』
「『雲』永無止盡。維斯考特所相信的施普倫格爾小姐，或許也是別的『雲』。像這樣懷疑一切，將洋蔥一片一片剝掉，最後又會剩下什麼？剝了又剝、剝了又剝，等到發現時，手中已經什麼也不剩──只能希望別變成這樣了。」
黃金獵犬走出露營車，暴露在外界的空氣之中。
畢竟不能在得到肉體的嬰兒面前吸菸。然而牠剛用刀割開雪茄就發現一件事。柏油路面上漆著大大的禁止吸菸。
就算是狗，也會有想哭的時候。
（怎麼這樣？煙火都亮到看不見天上的星星了耶……）
牠只能沮喪地放棄。
既然如此，就該研究開發出能隨身攜帶、組裝簡便、絕對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的完全密閉型吸菸狗屋。而且為了建立一個沒有歧視與偏見的美好世界，要故意不申請專利，促進這種發明普及！
某件事壓在牠心頭，令牠懷念起菸草。
「人類」亞雷斯塔。
然而竄過黃金獵犬胸口的，並非沉悶的感傷。
身為研究員的嗅覺提醒牠。
『畢竟「木原」這個框架，一部分是由亞雷斯塔的「原型控制」撐起的嘛。』
換句話說。
若問牠想表達什麼。
『……「那傢伙」的氣味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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