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仙台同學該遵守的規則
第2話 仙台同學該遵守的規則
我沒有設鬧鐘就睡了。
可是在剛過六點這個以週日早上來說相當早的時間,我醒來了。
「……好睏。」
我將倒在枕邊的黑貓玩偶一把拉進被窩,放在胸口上。摸著黑貓的頭,閉上眼睛。
晚上的確有睡意。
可是睡不好,一大早就醒來。
搬來這裡後一直是這樣,腦袋渾渾噩噩的。
這一切都要怪仙台同學。
──要是能這麼說就好了,但原因八成出在我身上。
我不習慣家裡總是有人。
早上起床,仙台同學在家。從大學回來,仙台同學也在家。連假日都是這樣。沒人在家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這個充滿他人氣息的空間就像別人家,讓我沒辦法靜下心。但如果身邊有從以前房間帶過來的東西應該會比較好睡,因此來到這裡後,我還是把黑貓放在枕邊。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張開眼睛。
今天有行程。
昨天做了根本不想做的約定,害我得跟仙台同學一起去買快煮壺。無論是睡前還是現在,我都不想去。我連這個房間都待不習慣,想跟仙台同學一起出門簡直比登天還難。
「唉~」我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視線往下挪動。
地上有一隻從背部長出面紙的鱷魚。
儘管只是枝微末節的小事,但看到該在的東西出現在該在的地方,我才覺得這裡是自己的容身之處。
希望這個房間能早點變成我的房間。
我把黑貓放到枕邊,慢吞吞地爬起來打開衣櫃。
每到早上,我總是猶豫不決。
我不曉得自己該直接穿用來代替睡衣的休閒服走出房間,還是應該先換套衣服。搬來這裡之前,我起床後總是穿著休閒服刷牙跟吃早餐。可是現在仙台同學也在,我不太想穿著休閒服在家裡晃來晃去。
仙台同學應該還在睡。
怎麼辦?
短暫思考後,我抽出上衣和牛仔褲換上,然後整理床舖。準備踏出房間前,我伸手拿起躺在枕邊的黑貓。
不可以擅自進入對方的房間。
雖然昨天這麼約定,可是仙台同學有違反規則的前科。
為了排除任何隱憂,我將黑貓放到書櫃上。其實玩偶放在哪裡都無所謂,但如果仙台同學知道我把黑貓放在枕邊,她一定會說些什麼。很討厭。
被我從固定位置挪動的黑貓。
地板上的鱷魚。
整理好的床舖。
確認完這些,我走出房間。
作為共用空間的開放式廚房裡沒有仙台同學的身影。
刷牙洗臉回來後還是沒看到仙台同學。我打開冰箱,遲疑了一下,拿出柳橙汁倒進玻璃杯,然後看向桌面。
桌上有個放著剩餘麵包的袋子。
我把玻璃杯放在袋子旁邊。
因為不清楚仙台同學的喜好,我東挑西選地買了超過兩人份的晚餐。我不討厭麵包,但也覺得自己買太多了。
「早安。」
隨著這聲問候,看似剛起床的仙台同學闖入我的視野。
「早安。」
「我先去洗臉。」
仙台同學帶著睡意這麼說,消失在盥洗室。
我坐到椅子上,喝了一口柳橙汁。
時間過得很慢。
這一分鐘就像在上無聊的課一樣漫長。即使再次鑽進被窩多半也睡不著,但待在這裡實在無事可做。我一邊喝柳橙汁,一邊猶豫著要不要回房間。看著內容物還剩半杯以上的玻璃杯時,我聽見仙台同學的聲音。
「早餐可以吃這個嗎?」
我轉向聲音來處,仙台同學沒有看向這邊。她盯著玻璃杯詢問,並拿起盛裝麵包的袋子。
「可以啊。」
「話說回來,宮城妳是不是太早起了?」
「仙台同學也起得很早啊。」
「我正好醒了。」
穿著寬鬆休閒服和牛仔褲的仙台同學這麼說,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後坐到椅子上。她的視線還是固定在我的玻璃杯,我只好無可奈何地發問。
「妳想喝嗎?」
「一口就好。」
「那妳喝啊。」
我沒等她回答就站起來,把玻璃杯遞給仙台同學。她沒看我,說了句「謝謝」後接過我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如她所說,仙台同學只喝一口便把玻璃杯放回桌上。
仙台同學早上偶爾會像這樣別開視線。
說不定是我多心了,仙台同學可能只是剛起床,腦袋還昏昏沉沉的,過一段時間才會清醒。但我覺得不太舒服。這種時候,我會聽到體內深處傳來骨頭摩擦的沉悶聲響。
「仙台同學,妳喝光啊。」
「我不喝了。」
「那剩下的怎麼辦?」
「宮城妳喝啊。」
算不上一如往常,但對話還是延續了下去。
這或許該歸功於昨天訂下的規則。
感覺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仙台同學才能完美融入我的生活。這樣的相處模式比之前好多了,但我不認為對話能就此延續。因此在空檔出現前,我提出了就算不說話也能消磨時間的方法。
「我要吃早餐。仙台同學呢?」
聽我這麼宣布,仙台同學站了起來。
「我也要吃。我去倒一杯柳橙汁,宮城妳還要再喝一點嗎?」
「不要。也不用拿盤子。」
「為什麼?」
「那樣就要多洗盤子啊。」
「是沒錯啦。」
那個回應透出些許不滿。過了一會兒,仙台同學帶著裝有柳橙汁的玻璃杯回來。
「仙台同學,妳先挑。」
等她回到座位,我把裝麵包的袋子推過去。
「昨天是我先挑的,所以宮城妳先挑啦。」
「沒關係。仙台同學先挑。」
「這種事情應該要輪流吧?」
「我吃妳挑剩的就好。」
「嗯~那宮城妳幫我挑。」
仙台同學把那袋麵包推回來。
「我不是叫妳先挑嗎?」
「沒差吧?反正不管怎樣,我都會吃先被挑出來的麵包,宮城吃剩下的。」
仙台同學微微一笑,說出乍聽之下沒錯,仔細想想又不太對的話。
雖然很想反駁,但她說的也不完全錯。我只好乖乖從袋子裡拿出紅豆奶油三明治和核桃麵包推給仙台同學,把剩下的奶油麵包跟麵包捲放在自己面前。
「我開動了。」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開始吃核桃麵包。我也說出「我開動了」,咬下奶油麵包。
自從媽媽離開後,我獨處的時間總是比較長。
現在,仙台同學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
──即使我沒有付給她五千圓。
我又咬了一口奶油麵包,看向仙台同學。
我們的關係跟之前不一樣了。
這點我明白。
仙台同學準備了名為室友的關係,我也接受了。然而,即使轉變為新的關係,我現在還是很在意仙台同學為何聽從我的命令。她明明不需要那些五千圓。
對我來說,五千圓的存在非常重要。想把仙台同學留在身邊就絕對不能沒有五千圓。對仙台同學而言,五千圓必須是她不得已聽從命令後獲得的獎勵,不應該是存起來不花用的東西。
差點又要嘆氣了,我於是喝了一口柳橙汁。
再次看向仙台同學。
在我的視線前方,她靜靜地吃著麵包。
沒有打算開口。
我不想聊天,所以她不說話也無所謂。但她光是默默坐在對面,我就會開始在意一些不該在意的事。
如果我以前沒有給她五千圓,仙台同學會怎麼做?
假如拿掉這個媒介,眼前這個不曾花掉五千圓、全都存起來的仙台同學還會跟我共度那些時光嗎?
會讓我命令她嗎?
事到如今,我也無從得知了。
一旦試圖去解決這許許多多的「為什麼」,我的腦袋就會吵吵鬧鬧得靜不下來。可是我也覺得解決這些「為什麼」會使我們現在的關係發生變化。
「宮城。那個麵包不好吃的話,我跟妳換吧?」
始終默不作聲的仙台同學這麼說,拿起紅豆奶油三明治。我咬下還剩半塊以上的奶油麵包。
「不用換。我只是很睏,所以在發呆。」
「這樣啊。話說今天的午餐可以在外面吃嗎?」
語畢,仙台同學一口吃掉剩下的核桃麵包。
「可以啊。我吃完這個會先回房間,等時間到再出門。」
「好。」
我們一邊吃麵包一邊斷斷續續地聊著不重要的小事。我和仙台同學原本就沒有共同話題,以前即使對話中斷,我也不在意。可是來到這裡後,沉默會讓空氣變得沉重。我勉強尋找話題延續對話,把剩下的柳橙汁和麵包全塞進胃袋。
「仙台同學,我們幾點要出門?」
「十二點應該差不多會餓,十一點左右出門吧。」
「好,那就十一點。」
我這麼回應仙台同學,然後回到房間。
一下倒在床上,一下翻翻漫畫打發時間。
房裡待起來不太舒服,但我不想出去。感覺在共用空間和仙台同學大眼瞪小眼只會更不自在。
就這樣打著消磨時間的名義窩在房裡時,約好出門的時刻也逐漸接近。
我打開衣櫃,看向帶著春天色彩的裙子。
那是畢業典禮後買的,一次都沒穿過。
我將它拿出來放在床上,開始思考。
假如穿著這條裙子走出房間,仙台同學會認為是因為她叫我穿,我才穿裙子。即使我只是剛好看到衣櫃裡的裙子,碰巧拿出來穿,也會搞得像我是為了仙台同學而穿。
原本充裕的時間流逝殆盡,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把裙子放回衣櫃,拿出針織衫。
把針織衫套在原本的上衣外面後走出房間。
「妳準備好了?」
看起來在等我的仙台同學這麼問,我回答:「準備好了。」她剛才穿著的寬鬆休閒服換成襯衫,牛仔褲也換成裙子。
「那我們走吧。」
就算我沒穿裙子,仙台同學也沒有說什麼。
妳明天穿裙子好不好?
我知道她昨天只是一時興起,沒有多想就說出口。她不是真心想看我穿裙子。
仙台同學拿著包包走向玄關。
我跟在她身後。兩人一起穿上鞋子,踏出家門。
從三樓走下樓梯,兩人一起走在平常我總是獨自經過的人行道。
我沒有和仙台同學並肩而行。
而是毫不猶豫地跟在她後面,相隔一點距離。
汽車駛過的聲音。
小孩子嬉鬧的聲音。
四月裡不冷不熱的微風。
平時看慣的景物似乎有哪裡不同,但我還是壓下折返的念頭,像機器人般持續邁步前進。
我有問她要去哪裡。
可是我只知道住家和大學周遭的環境,不清楚她說的地方在哪裡。持續跟在仙台同學後面一點的位置,彎過幾個街角後搭上電車。我不想改變我們的相對位置,但電車裡有不少人,我只好站到仙台同學旁邊。
窗外流逝而過的景色很陌生。
這裡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搬到這裡後,我一直是個外人。即使今天和仙台同學在一起,這點也沒有改變。不曉得要經過多少時間,流逝而過的景色才會變成屬於我的東西,那間房子才會變成我的家。這不是仙台同學的錯,可是我至今仍無法融入新的環境。我知道悶悶不樂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但我還是很憂鬱。總覺得再這樣下去,抵達目的地前我就會先下車,於是將視線移向仙台同學。
「幹嘛?」
仙台同學這麼問。雖然沒有轉頭,但她似乎察覺到我的視線。
「沒事。」
「妳已經累了?」
「我不累。」
我冷淡的回應中斷了對話。
仙台同學看向窗外。
過了一會兒,窗外的景色停止流動,車門打開了。
方才喧鬧的車廂變得更吵了。
等乘客上下車,車門關閉後,仙台同學平靜地叫了我一聲:「喂,宮城。」
「妳早上為什麼喝柳橙汁?」
離站的電車逐漸加速。
我也和仙台同學一起看著窗外。
「沒有為什麼。」
「是喔。那妳為什麼一直躲我?」
對話自然地進行,彷彿以固定速度流逝的景色,落在截然不同的地方。
「『那』是怎樣?這件事跟柳橙汁完全無關啊。」
因為她過於自然地轉換話題,我忍不住出聲抱怨。
「沒差啦,回答我。」
身旁傳來她和平時無異的輕柔嗓音。
我將原本固定在窗外的視線轉向仙台同學。與方才的語氣截然不同,她的側臉掛著異常認真的表情,讓我沒辦法隨便回答。
「……因為我不曉得該怎麼做。」
「果然。」
「因為仙台同學妳一直在家啊。」
這話不應該告訴她本人,但現在的氣氛也不容我含糊帶過。無奈之下,我只能實話實說。
「我們畢竟住在一起啊。就算妳覺得我不在家比較好,我也會很傷腦筋。」
「我又沒說妳不在比較好。」
「試著習慣我啦。被妳這樣躲會讓我很受傷。」
仙台同學的視線從窗外轉到我身上。
「──對不起。」
雖然不是刻意要躲她,但我覺得這是自己的錯,於是道歉了。
可是仙台同學有時候也會躲我,時不時會像今天早上那樣別開視線,所以該認錯的不只我一個。但我很難開口抱怨,因為她沒像我逃避得那麼明顯。
「不在家的時候,妳去找宇都宮了吧?」
仙台同學用試探的口吻問道。
「是沒錯。」
「妳們平常都去哪裡?」
跟舞香有約。
作為出門的理由,我每次都這麼告訴仙台同學。但被問去了哪裡,我實在答不上來。
「就算妳問我去哪裡,我們也沒去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
「妳這樣講我怎麼知道是哪裡?」
「……附近。」
「我就是在問妳『附近』是哪裡啊。」
「我對這裡不太熟,所以都交給舞香決定。」
「即使都交給她決定,妳們還是一起去了哪裡吧?」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地方。」
這不算說謊,因為我跟舞香的確沒去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我說的也不全是實話。
我跟仙台同學說「跟舞香有約」時,大概有接近一半的次數沒有和舞香見面。幾乎都自己去書店或咖啡廳打發時間。如果詳細說明去了哪些地方,她可能會發現我沒和舞香碰面。
「好吧,算了。」
儘管語氣聽起來不像有接受我的答覆,仙台同學仍沒有繼續追問。她的放棄讓我鬆了一口氣。可是成功讓她安靜下來之後,我反而不曉得仙台同學感興趣的部分到底是什麼了。
是舞香?是我們去的地方?還是我?
我雖然有點介意仙台同學真正想問的事情究竟是什麼,但電車在這時搖晃了一下,景色流逝的速度逐漸慢下來了。
「要下車了。」
仙台同學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下車並簡單吃過午餐後,我們用走的前往目的地。
明明只要快煮壺,我們卻花了不少時間。
這不是急迫到會影響生活的東西,照理來說可以用網購。不然在家附近也買得到。不需要特地跑來一個得搭電車,一起吃午餐,再走一段路才能到的地方買。
「宮城,我們到了。」
剛才顧著走路、一直保持沉默的仙台同學開口了。我們抵達了目的地。別說家電,感覺只要不是太奇葩的東西,這裡幾乎都有販售。
仙台同學搭上電扶梯,我站在她的下一階。
雖然一樣,卻又不一樣。
映入眼簾的是仙台同學的長髮。開始共同生活後,它有時會被綁起來,有時不會。今天的仙台同學和高中時一樣,將左右兩側的頭髮編成公主頭,束在腦後。從這個角度看不見,但她臉上現在也帶著早上起來時沒有的妝。
除了身上穿的不是制服,她明明做了跟高中時期幾乎一樣的打扮,我卻覺得仙台同學和那時候的她感覺不像同一個人。
不,正確來說,是我沒有用和那時候同樣的眼光來看待仙台同學。
一定是因為那些沒被花用的五千圓。
我不曉得這份感情該何去何從。
在我心中,新的生活與不一樣的仙台同學都變成非常不穩定、不知該如何處置的事情。我們還是高中生時,我靠著「支付五千圓」大致收束整頓了這份感情。可是五千圓消失後,這些無法解釋的感情也失去了安身之處。
如果能回到還穿著制服的那段時光,我就什麼都不需要思考了。
我不需要煩惱早上該穿什麼走出房間,不用為中斷的對話感到不安。仙台同學不會叫我穿裙子,我也不用在意自己沒穿裙子,她卻什麼都沒說這種事。
我走出電扶梯。
接著又搭了往上的電扶梯。
在我視線前方的背影挺直了背脊。
一頭長髮漂亮得令人想觸碰。
我呼出一口氣,意識到自己差點伸出手。
大概是累了。
因為睡得不太好,腦袋沒有在運轉。
「宮城,這邊。」
仙台同學沒搭上下一階電扶梯,直直往前走。跟在後面的我立刻看到架上陳列的快煮壺。仙台同學一邊喃喃說著「該選哪個好呢?」,一邊確認似的拿起幾個快煮壺。而我看著那樣的她。
有外型圓潤的,有壺口細長的。
被仙台同學認真檢視的那些快煮壺,不管是顏色還是形狀都不一樣。功能應該也不一樣,但我覺得只要能燒熱水就好,挑哪個都無所謂。然而,她很認真地做比較。我不打算催促,但感覺她可以挑得更隨意一點。
「宮城妳覺得哪個好?」
那雙方才還注視著快煮壺的眼睛,倒映出我的身影。
「都可以。話說妳沒有先做功課嗎?」
「我姑且有查到一些看起來不錯的。」
「既然這樣就選那個啊。」
「有兩個候補選項,妳就選一個嘛。」
「這個跟這個。」仙台同學邊說邊輪流指向兩個快煮壺。
「我都可以,選仙台同學喜歡的吧。」
「就算都可以,還是有個人偏好吧?」
「就是沒有啊。」
「那選這個好了。」
語畢,仙台同學指向比較大的快煮壺,然後看著我說:「顏色由宮城妳決定。這是要一起用的東西,妳多少幫忙選一下啦。」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顏色。」
燒熱水的功能與顏色無關。
無論是白、黑,還是紅,挑個喜歡的顏色就好。再說,我對快煮壺沒興趣,讓想買快煮壺的仙台同學挑自己喜歡的顏色比較好。
「……宮城,妳跟宇都宮去逛街買東西的時候也都是這樣嗎?」
仙台同學的話裡摻雜著嘆息。
「『這樣』是怎樣?」
「態度冷漠。不肯幫一點忙。」
她責備的口吻勾起我的罪惡感。
假如是跟舞香一起,我不管做什麼都會更認真地思考。如果要買快煮壺,我會問她想要的功能,也可以幫忙挑選款式跟顏色。應該說,只要對方不是仙台同學,無論什麼事我都能普通應對。但換成仙台同學,我就會突然做不到那些跟其他人一起時,理所當然能做到的事。
──相反的,我有時會做出跟其他人相處時不會做出的行為。
「妳無論如何都不想選嗎?」
聽見仙台同學的聲音,我認真地看向架上陳列的快煮壺。然後,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說出最安全的顏色。
「白色好了。比較有快煮壺的感覺。」
「與其說快煮壺,不如說有家電的感覺吧?」
「那改紅色好了。」
「知道了,就選白色。」
看到我因為意見相左改選其他顏色,仙台同學露出開朗到不自然的笑容,拿起白色的快煮壺走向收銀台。我只好跟過去,兩個人一起結帳。
「這樣就買完了吧?」
聽我這麼問,她簡短地回了聲「嗯」。我以為接下來大概要照原路回去了,可是仙台同學說她有個地方想去,搭了向上的電扶梯。
「不回去嗎?」
我多問了一句。雖然沒說要去哪裡,但仙台同學那個穩健的步伐怎麼看都已經決定好目的地了。
「我想繞去別間店看一下。」
「妳有想買的東西嗎?」
「沒有。但時間還夠,去一下也沒關係吧?」
如此說道的仙台同學微微一笑。
她笑得溫柔,那個眼神卻不像在徵求意見。
與其付出無謂的勞力,我選擇默默地跟著仙台同學。
一起吃午餐,一起購物。就算沒有想買的東西也可以隨意逛街。
比起一直逃避仙台同學,我覺得今天做的事情很開心。這也是非常理想的週日行程。可是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般室友之間正常的距離感。
「宮城,這裡。」
走下電扶梯後,我被仙台同學拉到一座玩偶堆成的小山前面。
「妳喜歡這種東西吧?」
仙台同學用爽朗的語氣說道。
我不曉得她究竟是怎麼看我的。
除了玩偶,這層樓明明還有很多可愛的小東西或玩具。她卻理所當然地把我帶到玩偶堆前面,擅自認定我喜歡這種東西。這讓我忍不住想問,在仙台同學心裡,我究竟是怎樣的人?
我沒有在收集,也沒有在房裡擺滿玩偶。
單純看看倒是不排斥。
反正不是非得立刻回去,所以我走近玩偶,拿起幾個看看又放下。往店裡走去,那裡也放著許多軟綿綿的玩意兒。其中一個東西讓我停下腳步,它的形狀類似我放在房間裡的鱷魚。
那是什麼啊?走近一看才發現它是面紙盒套。
說起來,廚房裡的面紙盒還沒有盒套。
我拿起深褐色的面紙盒套。
「那是什麼?」
旁邊的仙台同學看向我手裡的東西。
「鴨嘴獸。」
「總覺得好像在哪裡看過。牠是一種哺乳類動物吧?」
「應該是。」
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但鴨嘴獸好像是一種會產卵的奇怪哺乳類。
「宮城妳很喜歡這種東西耶。」
「我也沒有特別喜歡。」
「不喜歡也無所謂,這個滿可愛的啊。」
這麼說完,仙台同學從我手中拿走鴨嘴獸,撫摸它的頭。
「給我,我要拿去結帳。」
我拉了下仙台同學手裡那隻鴨嘴獸的嘴巴。
「沒關係。我去結帳。」
「為什麼?」
「這個要放在廚房吧?那就是我們要一起用的東西,我會拿共用資金來買。」

仙台同學講得理所當然,上下擺動鴨嘴獸的手。
「我又沒說要放在廚房。」
「不是嗎?」
「……是沒錯。」
「那我去結帳。」
仙台同學沒等我回答就邁出步伐。
結果我只能跟在後面,鴨嘴獸也被她用「共用資金」買下來了。
我很看不慣仙台同學的這種地方。
她總是搶先完成我要做的事。
就算出聲抱怨,她也絕對不會聽我說話。
「那我們回去吧。」
看來今天的行程告一段落了,仙台同學明確地踏上歸途。我們花費同樣的時間返家。
沉默不會難以忍受。
我們沒有繞路,途中也沒有聊多少閒話。搭乘電車,再走一段路回到家裡。
仙台同學立刻拆開剛買回來的快煮壺,泡了紅茶。我坐到對面的餐桌,她把裝有面紙盒套的袋子遞給我。
「給妳。」
「仙台同學拆啦。」
我說著便把袋子推回去。她默默地從袋中拿出鴨嘴獸,然後指向我手邊的面紙盒。
「那個給我。」
「拿去。」我聽話地把面紙盒遞過去。但仙台同學沒有接過面紙盒,她抓住了我的手。
心臟撲通一響。
仙台同學的手勁很大。
被緊緊握住的手好痛。
仙台同學什麼都沒說。
放在從前,她這種時候會吻我。
但她今天什麼都沒做。
那是當然的。
因為她和以前不一樣。
仙台同學身上的裙子不是制服的格紋裙。她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我的室友。規則裡沒說她可以吻我。
──可是也沒有一條規則說不可以。
「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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