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不希望仙台同學忘記的事
第4話 不希望仙台同學忘記的事
我拿起書櫃上的黑貓,倒在床上。
已經到了可以睡覺的時間,但我還不睏。
我摸著黑貓的頭。
來到這裡後一直遵守約定的仙台同學,第一次打破了約定。所以我得到命令仙台同學的權利。嚴格來說不是命令,這是仙台同學必須聽從我一個要求的權利,也是我強行獲取的權利。我擴大了規則的適用範圍,因此不能說是用正當手段獲得的。
我把黑貓放在胸口上。
懲罰是有次數限制的。
必須聽從的要求只有一個。
只要不是太過分的事,我想仙台同學應該都會聽從。過去我下的那些命令,她也幾乎照單全收。叫她舔我的腳她就會舔。同理,如果叫她跟我接吻,她也會吻我吧。
可是我只能提出一個要求。
而且不知為何,仙台同學來這裡後就很守規則,所以我不曉得下次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再獲得這個權利。這麼一想,我開始猶豫到底該要求仙台同學做什麼。明明是自己搶來的權利,我卻想破頭都不知道該叫仙台同學做什麼來當作懲罰。
回想高中時期下過的命令。
還真沒下過什麼好命令。
我們現在是室友,應該不能再像高中時那樣,也不該和那時候一樣。
這樣比較好。
我抓起胸口上的黑貓,讓它緊靠牆壁。
鼻尖輕碰黑貓,又馬上退開。
說是懲罰,也不過是個遊戲。
不是該認真思考的事情。
應該更輕鬆、隨意地用掉這個權利。
我心裡很清楚,但仙台同學突然提起我不知情的打工,讓我沒辦法以輕鬆或隨便的態度去想這件事。
我把黑貓放在牆邊,熄燈。
身體縮成一團,閉上眼睛。
既然想去打工,她應該早點告訴我啊。
在那之後我問了仙台同學,這才知道人家要幫忙介紹家教的工作。她說自己還沒決定,但我想她八成會去當家教吧。
我明明不想嘆氣,卻嘆了一口氣。
一旦開始當家教,仙台同學就會像教我念書時那樣教某人念書。
用那樣的聲音,那樣的距離,兩人獨處。
她大概不至於會和家教學生做那些我們從前做過的,念書以外的事。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樂見這種情形。
升上大學後,我所不知道的仙台同學逐漸增加。因為她不太分享大學生活,現在的仙台同學大概有百分之五十是我不知道的仙台同學。儘管大多數的事情只要我開口問,她應該都會坦白。可是即便知道那些事,我也沒辦法像高中時那麼了解,所以不太想問。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要加上「打工」這個我無從得知的新生活。想到就覺得頭痛。
我把黑貓拉進棉被裡。
最近總算變得能好好入睡,這下似乎又要睡不著了。我開始數黑貓。
一隻、兩隻、三隻。
黑貓玩偶代替小羊高高跳起,越過柵欄。
這段時間,我腦中浮現正在打工的仙台同學。
如果開始當家教,感覺她又會變回那個總是不遵守規則的仙台同學。假如違反規則,我就能打著懲罰的名義對她下命令,可是她優先打工這件事讓我很不高興。雖然沒必要把與我的約定擺在第一順位,但我不希望她忘記。
能讓仙台同學再也無法忘記約定的行為。
或許該用這樣的行為來當作懲罰。
我一邊數著跳過柵欄的貓,一邊思考那個行為。我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樣的行為,不過隨著持續思考,意識也變得愈來愈朦朧。
在貓超過三百隻,還不到四百隻前。
我還沒想到要叫仙台同學做什麼就墜入夢鄉。
然後在鬧鐘響起的五分鐘前醒來。
到共用空間吃仙台同學準備的早餐。
她沒有提起懲罰的事。
留下「今天會晚回家」這個我昨天就聽過,一點都不令人開心的消息後出門了。我也收拾好碗盤,換了套衣服便走出家門。
她最好找不到打工機會。
在搖晃的電車中,我祈禱著仙台同學的不幸。
身為室友,我應該要說「希望妳能找到打工機會」,卻說不出口。明明是我叫仙台同學要「好好當室友」的,這讓我對當不好室友的自己很失望。
即使下了電車,來到大學,心情依然鬱悶。
走進教室後,我找到舞香並坐到她旁邊。
「早安。」
我向她打招呼,她也回了一句「早安」。
「志緒理,總覺得好久沒看到妳這樣一臉睡意了。」
上大學後,舞香的外表雖然改變,內在卻沒有變。她還是一樣溫柔體貼,仔細地觀察周圍的人。
「昨晚看書看到停不下來了。」
總不能說我是在想仙台同學的事情才睡不著。
我把身體靠上椅背,看向舞香。
她今天把比我長的頭髮綁成一束,可以清楚看見耳朵上的小巧飾品。
「妳的耳洞是自己打的吧?」
這麼詢問後,我得到「嗯」的答覆。
「會痛嗎?」
「只有一瞬間。」
「果然會痛啊。」
「我覺得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但還是因人而異吧。志緒理也想打耳洞嗎?」
「不是,只是莫名有些在意。」
小小的飾品很可愛。
看著上大學後逐漸變得適合配戴這類飾品的舞香,我多少覺得如果只是戴耳環這種小事,要我稍微打扮一下也行。可是即使只有一瞬間,我還是怕痛。如果有不會痛的方法,我或許願意打耳洞。話雖如此,我也沒有想打耳洞到需要特地去找那種方法。
只是有點在意那個小小的飾品。
大概是因為這和高中時的記憶重合,讓我想起抗拒打耳洞的仙台同學。最近不管遇上什麼事情,我的腦袋都會聯想到仙台同學。回過神來,我總是在想她。
「打一下嘛。耳環有很多可愛的款式,我們可以戴成對的啊。」
語畢,舞香拉了拉我的耳垂。
「嗯~」
我看著舞香的耳環。
小小的飾品停留在打在身上的洞裡。
要是能像耳環一樣留住約定就好了。
這樣的念頭閃過腦中。
可是我不能在仙台同學身上打耳洞。她幾乎願意聽從我所有命令,卻拒絕了打耳洞。
「如果很在意,我們一起去看看耳環怎麼樣?不管要不要打,只是看看也很有趣喔。妳今天有空嗎?」
要論有沒有空,我今天的時間多到有剩。因為仙台同學要去和某個我沒見過的人碰面,不會早早回家。
「我有空,去吧。」
和舞香一起玩很開心,我也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
而且仙台同學還會跟某人一起吃飯。
我不曉得自己會不會買耳環,但我決定和舞香一起度過放學後的時光。
◇◇◇
手上提著一個紙袋。
裡面是我前天和舞香一起去買的東西。
我本想在昨天跟仙台同學去吃焗烤飯後拿給她,卻沒給出去。今天也一直猶豫不決,直到吃完晚餐後的現在還沒交出去。
我在房裡來回踱步,停在書櫃前嘆氣。
黑貓凝視著我。
怎麼辦?
沉思半晌後,我走出房間來到共用空間。
仙台同學似乎在房裡,沒看到她。
我拿起鎮守收納櫃的鴨嘴獸,搬來這裡後首度敲響仙台同學的房門。
咚!咚!咚!敲到第三下時──
「我這就開門。」裡頭傳來仙台同學的聲音,然後門打開了。
「宮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仙台同學一臉困惑地看著我。
這也是理所當然。
明明一起租房子,我們之間的距離卻非常遙遠,甚至從未踏入對方的房間。
「……讓我進去。我要懲罰妳。」
「現在?」
仙台同學露出狐疑的表情,看著我手上的紙袋和鴨嘴獸。
「現在。不會花太多時間,如果不想讓我進妳房間就出來。」
我走出房間時看了一眼時鐘。剛過九點,離就寢時間還早。她應該不會因為太晚而拒絕。
接下來要做的懲罰很簡單。
地點選在共用空間也無所謂。
我不會對仙台同學做出過分的事,只要使用裝在這個紙袋裡的東西就好。
不會花多少時間。
只是一件小事,仙台同學三兩下就能搞定。
「可以來我房間。」
仙台同學沒有選擇共用空間,說了聲「進來」便敞開房門。我有些遲疑是否該說「打擾了」,最後還是默默跟在她身後走進去。
床舖和桌子。
書櫃。
初次踏進的這個房間,跟我以前看過那個仙台同學的房間不同。書櫃比較小,書本很少,床舖也不一樣。還是高中生時,我去仙台同學房間的次數也沒有多到能熟悉她的房間擺設,可是我不覺得這個新的房間是她的房間。怎麼看都覺得怪,讓我靜不下心。
「妳隨便找地方坐。」
仙台同學背靠床舖坐在地上。
我不曉得該坐在哪裡,於是坐到她身旁。
「宮城,所以說這隻鴨嘴獸是怎樣?」
仙台同學拍了拍我手裡抱著的那隻面紙盒套的頭。
「面紙。」
「這我看就知道了。懲罰會用上嗎?」
「應該會。」
「說什麼應該,妳到底要我做什麼啊?」
「這是懲罰。」
我把帶來的紙袋遞給仙台同學,再把鴨嘴獸放到桌上。
「這是什麼?」
「妳可以打開來看。」
聽我這麼說,仙台同學打開了紙袋。
「宮城,這個……」
仙台同學皺起眉頭,發出比平常更低沉的聲音,然後取出紙袋裡的東西擺在桌上。
穿耳器。
消毒水。
棉片。
全是用來打耳洞的工具。仙台同學嘆了一口氣。
「……不行吧?按照約定,我必須聽從宮城的一個要求,但這也不代表我什麼都會答應啊。」
「可是我們沒有訂下『不能打耳洞』的規則吧?」
「是沒有。可是照一般邏輯來想,當然不能用這種會在對方身上留下永久傷痕的事情來當作懲罰啊。」
她沒有生氣,語氣卻充滿無奈。不過我早就料到仙台同學會有這種反應了。
我拿起桌上的穿耳器,硬塞給仙台同學。
「沒有不行。打耳洞啦。」
「就算宮城覺得可以,我也不要。」
「仙台同學怎麼想並不重要。反正要打耳洞的人是我。」
「……咦?」
「沒什麼好疑惑的,那個是我要用來打耳洞的工具。所以仙台同學妳用那個幫我打耳洞啦。」
我本來就覺得要是說想幫仙台同學打耳洞,她一定會拒絕。於是我轉而思考有什麼在這種情況下也能留住約定的方法。
我馬上就找到答案了。
只要把約定留在我身上就好。
如果是我的身體,要怎麼做就是我的自由。
就算命令仙台同學在我的耳朵上打耳洞,她應該不會拒絕。
「要接受懲罰的人是我吧?」
「對,所以要聽我的。只是要妳用這個在我的耳朵上開一個可以戴耳環的洞,很簡單吧?」
我指著遞給仙台同學的穿耳器。
「這個懲罰會不會太奇怪了?」
「才不奇怪。」
「宮城妳想打耳洞嗎?」
「不想。我怕痛,對耳環也沒興趣。」
其實我打不打都無所謂,但說不想打會讓她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那妳為什麼要打耳洞?」
「讓仙台同學不會再忘記約定。」
「我不懂這個邏輯……到底是怎樣?」
即使沒有打工經驗,我也清楚她一旦開始當家教就會有一些無法輕易調動的行程。與我的約定是可以輕易調動、優先順位往後排也無所謂的事。
我知道這是我的任性,可是我不喜歡約好的行程被延後。不管仙台同學要不要當家教,我都不希望她忘記和我的約定。
所以我選擇用自己來稍微加重約定的分量。
「如果親手在別人身上打洞,妳會忘不了今天發生的事吧?我要妳每次看到我都想起跟我的約定。」
人能夠持續記得的事情有限,不可能記住所有發生過的事。但如果做出印象深刻的行為,那件事就會持續殘存在記憶中。既然這樣,只要把「打耳洞」和「跟我的約定」綁在一起就好。讓打耳洞這個會留下強烈印象的行為和約定連結在一起,她就沒辦法輕易忘記約定了。
所以必須由仙台同學來幫我打耳洞。
「我希望仙台同學能因此想起自己曾打破約定,好好反省。」
「宮城,妳這話是認真的?」
「認真的。」
我說得斬釘截鐵。
但仙台同學依然不肯用穿耳器。
「妳自己打啦。這樣搞得好像是我在強迫宮城打耳洞,我不想做那種事。」
「不行。仙台同學妳就在不想打耳洞的我耳朵上打洞,然後為自己做了壞事而後悔吧。」
我想盡量放大仙台同學心中的罪惡感。
硬是在不情願的我身上打了耳洞。
我要這件事深深刻畫在她的記憶裡。
「──我從來沒用過這個喔。」
仙台同學一邊嘆氣一邊這麼說,然後拆開穿耳器的包裝,從中拿出說明書開始閱讀。
「妳沒幫茨木同學她們打過耳洞嗎?」
「沒有。大家都是自己打的,宮城是第一個。」
聽到這不是她已經做過好幾次的事情,我鬆了一口氣。
如果是第一次,這個行為絕對會讓她留下更強烈的印象。
我姑且先跟仙台同學解說步驟。
先消毒,再做記號。
大概就像說明書上寫的那樣,但我還是把事先查到的資訊全部告訴她。
「先消毒對嗎?」
仙台同學將我的頭髮撩到耳後,按照步驟消毒。接著,她像在確認一樣拉了拉我的耳垂。
「妳用手摸,消毒不就沒意義了嗎?」
我拍打仙台同學的手臂,但她沒有鬆手。「這樣很癢,別摸了啦!」我對一直摸著我耳朵的仙台同學這麼說,又打了一下她的手臂。
「在打洞前,我想好好感受一下宮城現在的耳朵。」
語畢,仙台同學挪動原本摸著耳垂的手。指尖撫過耳後,爬上脖子。
感覺更癢了。
原本只用指尖碰觸的手連掌心都貼了上來,她的體溫傳了過來。總覺得和仙台同學的距離縮短了,我於是推了下她的肩頭。
「再消毒一次啦。」
「好。」
仙台同學用沾濕的棉片擦拭我的耳朵,拿起筆。
耳朵涼涼的,大概是因為消毒水吧。
「妳的耳洞要開在哪裡?」
被她這麼問,我回答:「哪裡都可以。」
「那我就擅自決定嘍。」
仙台同學遲疑了一下,用筆在我的耳垂上做好記號,然後拿起穿耳器。
「……宮城,真的可以嗎?」
「可以。」
很痛。
絕對會很痛。
舞香說沒有想像中那麼痛,但用粗針刺穿耳垂不可能不會痛。而且我無法預測那會有多痛,所以很害怕。
我緊緊閉上眼睛。
可是不管等了多久,疼痛都沒有到來。
「仙台同學,妳還不打嗎?」
我睜開眼睛問道。
「不,我只是在想由我來打真的好嗎?」
「我不是叫妳動手嗎?」
「真的會打出一個洞喔?」
仙台同學難得用不安的語氣再三確認。
「仙台同學妳很囉唆耶。趕快打啦。」
很可怕耶。
我把這句話吞回肚裡。
「那我要開始了喔。」
她的話音剛落,穿耳器就碰上我的耳朵。
我閉上雙眼並握緊拳頭。一道不小的「啪嚓」聲撼動鼓膜,耳朵處傳來一陣痛楚。然而,疼痛只有短短的一瞬間,沒有想像中那麼痛。比起痛楚,我反而更在意耳垂上那股麻麻的感覺。
「換打這邊喔。」
棉片壓上來,我的耳朵又有些涼涼的。
我這次張開眼睛看著仙台同學。
一聲「要打了喔」後,剛才聽過的「啪嚓」聲再度響起,耳上竄過一陣痛楚。
仙台同學呼出一口氣,把用完的穿耳器放到桌上。
「還好嗎?」
她邊說邊幫我剛打好耳洞的耳朵消毒。
「超級痛。耳朵現在還有點麻麻的。」
我加油添醋地形容其實沒那麼痛的感受,試著摸了下耳朵。手指碰到一個小小的圓形物體,耳後也有個以前不存在的東西。
「要看看嗎?給妳。」
我接過仙台同學遞來的鏡子,讓鏡面映照出自己的耳朵。
小小的銀色飾品。
耳朵上的耳環跟舞香的不成對,但款式相似。因為這個過去不存在的飾品,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
「感覺好奇怪。」

我又摸了一下耳朵。從鏡子上挪開視線後,我正好和似乎看向這邊的仙台同學對上眼。
「很適合妳。」
她面帶笑容地說出實在不像發自內心的讚美。
仙台同學時不時會說些令人難以判斷真假的話。
所以我不確定她看著耳環說出的這句「很適合妳」到底是不是真的。
笑容看起來只是用來隱藏真心的假象,不能信任。再說,我又不適合戴耳環。鏡中的自己感覺也在說我不適合。
因為不知道該回什麼,我摸了一下耳環,再看向指尖。
「我還以為會流一點血。」
即使用手觸摸剛打完耳洞的耳朵,指尖也沒沾上血跡。不曉得原理為何,但就算在耳朵上開一個洞也幾乎不會流血。
「這隻鴨嘴獸該不會是為了應付流血的情況吧?」
仙台同學從桌上拿起長出面紙的鴨嘴獸,隨手拍了拍它的頭。
「基本上是。」
搜尋打耳洞的方法時,情報上都寫「幾乎不會流血」,舞香也這麼說。儘管如此,我還是拿了面紙進來以防萬一,顯然是多慮了。
「宮城妳這個人還滿膽小又愛操心呢。」
仙台同學邊說邊抓著鴨嘴獸的手上下擺動。
我輕輕拍了下那小小的手。
「我才不膽小,也不愛操心。」
「打耳洞的時候妳不是嚇得一抖一抖的嗎?」
「仙台同學妳才是一臉擔心害怕。」
「是沒錯啦。因為聽說要筆直地打穿啊。」
仙台同學的視線從鴨嘴獸移向我的耳朵。
然後陷入沉默。
「幹嘛突然不說話?」
「我可以摸妳的耳朵嗎?」
我明明沒說可以,她卻把手伸過來。我一把拍開那隻手。
「不行。人家說剛打完耳洞最好不要摸。」
「宮城妳剛剛不也摸了。」
「我等下會消毒,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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