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单翼的鸟儿忘记了歌声
第三章 单翼的鸟儿忘记了歌声
爱莎站在花坛前。
三面都被墙壁环绕,挡住了日光。这个构造上完全不适合做花坛的场所,正好处在相当于宅邸正后方的位置上。这里既是差不多十天前多米尼克对着花儿倾诉衷肠的地方,也是目击这一景象的马尔科被爱莎击倒的地方。
一只手拿的是剪刀和水桶。另一只手拿的则是装满热水的桶子和干净的毛巾。其中一方是理所当然的整理花坛用品,可另一方却怎么想也和花坛无缘。
爱莎将剪子和水桶放在地面上,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和宅邸的窗户。
现在马尔科和艾尔米娜两个人到镇上去了,多米尼克也出门办事了还没回来。明明没有警戒视线的必要,可出于以往的习惯还是忍不住做了。
——这么说起来,这里的事情,要一直向马尔科先生保密吗?
就是因为这里的事情不能让马尔科知道,那天爱莎才那么慌张。
虽然艾尔米娜什么都没说,可多米尼克却说了先不要讲。虽然也觉得多米尼克肯定不会违背艾尔米娜的意思,可只对马尔科一人保密这个现实还是稍微让人有些心痛。
花坛是沿着墙壁排列的,中间却留出了一个人能通过的空间。其前方虽然是宅邸的墙壁,可仔细看的话其实有一个部分缺了一块石头,形成了一个把手样的凹槽。
为了不把热水洒出来而将桶重新抱好,爱莎将手放在那个凹槽上,慢慢地朝横向用力。
咕隆隆咕隆——发出钝重的声音,墙壁向左侧滑开了。
向开了个大洞的墙壁的内侧延伸出去的,是潜入地下的楼梯。这是个做得十分精密的暗门。台阶上四处都长着苔藓,能看出和这宅邸一样,是相当年代久远的产物了。
这里有这扇门这件事,对马尔科是保密的。往后即使佣人再增加,也应该还是不会告诉他们才对。
而这也就意味着,能从这里再向前走的,除了主人艾尔米娜之外就只有爱莎了。原本,爱莎也正是为了这个才当侍女的。
不知多米尼克是被禁止入内呢,还是自己不想进来,总之即使来到这里,也从来没见他走进里面过。他只是像忏悔一样地跪下。而那样的时候,那张平时总是散漫至极的脸上,总会浮现出悲伤的表情。
——难道说,男人是不可以进来的吗?(插花:……喂!那多米尼克悲伤的表情是因为这个吗!?)
这推测虽然看着像不靠谱,但考虑到这里面有什么的话,或许还真是正中靶心也说不定。
通往楼梯的入口处有个小架子,上面放着打火石和提灯用的油壶。爱莎将桶和毛巾放在那个架子上,在附近的墙上摸索着找了一下,墙上挂着一个小巧的提灯,给它点上火的同时,爱莎模模糊糊地想着。
马尔科对宅邸的扫除可谓是全情投入。明明才刚开始工作10天左右,对宅邸内的事物就已经比爱莎还要熟悉了。这扇门的事他肯定迟早也会察觉到的吧。
——可是,也许他是已经知道了特意却没有问呢……
对宅邸的构造熟知到那样的程度的话,不可能没察觉到玄关大厅的地下整个是空的。而且,关于艾尔米娜的过去——虽然爱莎也只被告诉说她有个姐妹而已——他似乎也微微地察觉到了,看来有点是像在等艾尔米娜自己说出来的样子。
——莫非,艾尔米娜就是想说这个,所以才跟他一起出去的?
今天的艾尔米娜,就算从爱莎看来也觉得很强硬。园丁的事情确实是很让人头痛,但也没有那么着急的必要。毕竟明天多米尼克就会回来了。
因为想出了能让自己接受的理由,爱莎满足地踏上了楼梯。
爱莎平时都会在马尔科给艾尔米娜送红茶等时候来完成这边的工作。今天因为马尔科没在,为了给地下换换气,她就把门敞开了。
啪嗒啪嗒——拖鞋的声音在石制的台阶上回荡着。
这里是这座宅邸的中心部也是最深部。在这里,有着对于艾尔米娜来说比一切都更重要的宝物。
她曾经听到过一次马尔科和邮递员的谈话。听说这座宅邸被称为海市蜃楼之屋。
这实在是个恰当的比喻。没有任何人能够抵达海市蜃楼。追求它的人也好,想危害它的人也好,都只能追逐着飘渺的幻影而已。
可是爱莎知道。艾尔米娜是这样说的。
——这里是梦的摇篮——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个地方而存在,并且将这里的存在隐蔽起来。这座宅邸是在沉眠于此处的“她”醒来的日子到来之前,从万事万物中保护“她”的摇篮。
楼梯到了尽头,展开在眼前的是一处巨大的空间。那是一间和玄关大厅有着同等面积的巨大的房间。在它的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张与房间的宽广成比例的巨大的床。
而在那张巨大的床的中央,一名与床相比起来实在过于娇小的少女,连寝息都没有发出地平卧着。
将提灯安置在房间的入口,爱莎露出了与平时对艾尔米娜展现的相同的活泼笑容。
“您好啊——艾米莉奥小姐。”
爱莎这样对自己的另一位主人这样说着,轻轻地靠近了床边。
金色的头发在床面上铺散开来。和艾尔米娜形成鲜明对照的,留得长长的头发。这样的长度站起来的话,恐怕不止后背,都要到膝盖了。她身上穿的是纯白的洋装。艾尔米娜不喜欢白色,比较喜欢黑色和深蓝色。
虽然穿着与艾尔米娜正好相反的服装,可那位少女的面孔却和艾尔米娜一模一样。

艾尔米娜的双胞胎姐妹——艾米莉奥·凡雷舒泰因。
爱莎被赋予的工作,就是每天一次地给她擦拭身体,更换衣服,并打扫这间房间。这是不可能交给男性的马尔科或多米尼克来干的。
“我帮您擦脸哦。”
爱莎和平时一样地从给艾米莉奥擦脸开始。带着与对待艾尔米娜同样的心情,小心地,轻柔地。
爱莎初次见到艾米莉奥,是在被艾尔米娜捡回家的时候。穿着就连在灰色的世界中也能分辨出来的正相反的服装的两个人。然而,又长着同一张脸的两个人。恐怕眼睛的颜色也是一样的吧,但那个时候艾米莉奥就已经是这个状态了。
一直沉睡不醒的艾米莉奥。她似乎不吃不喝地,保持这个状态已经一年以上了。就连爱莎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正常。可就算如此,艾米莉奥依然活着。
摸的话能感觉到温暖,仔细观察的话也能看出在呼吸。热的话会出汗,冷的话嘴唇也会失去色泽。
艾尔米娜说她是被时间的流动抛下了。并非是完全停止,可她身上的流动比正常人的要慢。并且,那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一点一点地接受着外界的影响,即使是慢慢地,时间也依然在流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可却是确确实实地,艾米莉奥的生命正在被削减。
擦完脸,将毛巾投干净,改擦手腕。然后一面将洋装的袖子卷起,一面按顺序擦上去。
艾米莉奥究竟还剩下多少时间呢,爱莎没有被告知这一点。从这样接触的感觉上,让人觉得倒不会是今天或明天的事,可也不觉得能撑五年十年。
爱莎知道的就只有艾尔米娜想救她这件事。还有就是为了这个,才创造了《空白的契约书》这件事。没有人告诉她那个契约书是怎样发生作用的,不过艾尔米娜变得能够使用爱莎作为契约者的能力的一部分,这个她倒是知道。
“可能会有点冷,不过要帮您擦身体了哦。”
这个地下的大房间就算是夏天也很凉。帮她脱下上半身的洋装,爱莎为了不让她冻着而给她盖上被子,同时麻利地,又很小心地擦拭着她的身体。
这些处置,最开始是由艾尔米娜自己来做的。爱莎从在她旁边帮忙开始,慢慢地会做的事情就增加了起来。到一个人能全完成为止,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事到如今,实际上已经持续了近半年了。可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一看见本应已经司空见惯的她的身体,就会感到不安……。
爱莎将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会好好地长大吗……。
从艾尔米娜那儿拿到了她淘汰的衣服,却只有胸的部分很奇怪地空空荡荡。明明给她的都是身高正合适的衣服啊……。爱莎可没神经大条到连对这件事都毫无感觉。
爱莎·库兰·韦德十三岁。这是她开始直面无法以逃避来解决的青春期的烦恼的,夏日的一天。
“那,接下来要扶您起来了哦。”
像要驱走杂念般甩了甩头,她扶起艾米莉奥的上半身,靠在自己的身上。这样擦过后背后,接下来帮她换上新的洋装。
艾米莉奥究竟是怎样的一位少女呢,这个艾尔米娜和多米尼克都不愿意提起,所以爱莎也不可能知道。可她确实是艾尔米娜比任何人都更重要的人。
对于爱莎来说,比任何人都重要的是艾尔米娜。所以她决定要以和对待艾尔米娜同样的心情来对待她。所以就算知道不会有回答,她仍然好好地在对她说话。因为如果变成这样的是艾尔米娜的话,自己大概也会这样做的。
换好衣服后,接下来是头发。在脖子下添上枕头让头悬空,小心地用梳子慢慢梳理。
长长的头发。和爱莎的不同,一点卷曲都没有的直直的头发。能让人心醉神迷的金色的头发。艾尔米娜要是留长了头发大概也会变成这样吧。美丽到就连同性的爱莎看了也会入迷。为了让梳过的头发不打结,爱莎将它们铺在床单上。这样子展开的头发,简直就像金色的绒毯一样。
“好的。今天也变得很漂亮啰!”
梳完头发,将枕头放回原来的位置,整理好洋装的裙摆。爱莎会将换下来的裙子和艾尔米娜的裙子一起洗。马尔科也不是那种会偷看女性换洗衣物的不识趣的男人。他好像还没发现爱莎在洗两人份的衣服这件事。
给艾米莉奥换完衣服后,惯例是拉上床的围帘开始房间的清扫。而清扫完成之后,则是对她说些昨天今天发生的快乐的事啦,失败的事啦等等。
虽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可还是抱着如果艾米莉奥醒来的时候,能稍微知道一点自己的事情的话就好啦这样小小的期待,因此十分地投入。
可是在那之前得先打扫。爱莎麻利地站起身。
“那么,我要打扫了,所以先把这儿稍微拉上一会儿哦……?”
正想拉上围帘时,爱莎微微地歪了歪头。然后紧紧地闭上眼睛,果然还是再一次歪过了头。
“是艾尔米娜和马尔科先生。”
那双眸子中捕捉到是灰色的,不存在色彩的光景。在那灰色的光景中,发现了不可理解的一点,爱莎的脸略微失去了血色。
“对不起哦艾米莉奥小姐。打扫,我等会儿再回来弄哦。”
留下这句话,她啪嗒啪嗒地跑上了楼梯。心中抱着希望艾尔米娜和马尔科不要发生不好的事情这种虚无缥缈的希望。
★
“您这招呼,打得,还真是够可以的呢……”
马尔科费尽心力才挤出了这句话。
刀突破了燕尾服伸了出来。实际肺和后背上,也存在着糟到极点的不快的异物感。按常识来考虑的话毫无疑问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个能力……是要吗……
回想起头盖骨被插进刀子的拷问,冷汗都流了出来,马尔科正在呻吟,从身后传来了刻意压低声音的回答。
“居然没大吵大闹,真是让人感动。”
“管家就是不可以随便陷入混乱的哦。”
他总算是成功地这样回答。
臂弯中的艾尔米娜尽管是这样的状况,却依然没有醒来的意思。可是醒来了也有醒来了的麻烦。要问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艾尔米娜的能力是会将危害自己的人强制排除的迎击能力。
周围的人不知是不是因为要变天了,都一心在收拾摊子,没有人注意这边。……倒不如说,因为马尔科抱着艾尔米娜,从旁边看来的话也能看成是拥抱在一起。或许还是照顾他们而特地不直视的呢。
“那么,请问您有何贵干?”
长刀已经贯穿了马尔科的心脏。是用能力勉强维持着生命的状态。既然特地用能力让他不死,那肯定是有什么事。
对马尔科的质问,要就像在犹豫似地摇晃着刀。虽然不觉得痛,但毕竟是心脏被刺穿,马尔科依然无法安心下来。
“我有件事情想问汝。”
“那您猜,我能告诉您什么呢?”
说真的,马尔科并没有想到任何能破解这个局面的对策。就算想抓住要的影子,对方也能抵消掉马尔科的能力。而对于对方来说,只要松个手就能杀死马尔科。甚至连交易都谈不上。
可就因为这个,就出卖艾尔米娜的情报这个选项也是不可能存在的。关于这点,回想起将情报卖给阿尔巴后,为了善后经历了多大苦恼的话,就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了。
——虽然稍微有点粗暴,不过就这样把艾尔米娜推出去的话,应该会醒来吧。
这样艾尔米娜应该至少能保护自身的生命安全。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能不能拉上要来垫背的问题了。即使是马尔科,如果只是同归于尽就好的话,也并不是那么难。
要毫不在意马尔科的玩笑话,挤出了沉重的声音。
“那个姑娘真的是契约者吗?”
没明白对方在问什么,马尔科一瞬间连被扎着都忘记地歪过了头。
“………………您是指?”
“那个库兰姑娘。”
正因为不明白问题的意思而无法回答时,从胸口中伸出的长刀被推进得更深了。糟透了的感触让马尔科的额头上浮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好好想想自己身处的状况吧。”
“就算、您、这么、说,您不是、都看见了、吗。”
虽然没有出血可还是有异物感。看来是血流被挡住了。眼前闪着像沙尘暴一样的光点。感到意识开始远去的马尔科正咬着后槽牙,就听见要轻轻地咂了下舌。
“我是问,她是契约者,还是契约者之外的什么。”
马尔科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这肯定也传达给要了吧。
——这家伙,知道“超越者”的存在吗……?
契约者是向精灵献上代价,得到异能之力的存在。可是,世界上还存在着不被那法则所束缚的异能者。马尔科将之称为“超越者”。
<阿尔斯·马格纳>——为了超越代价这个制约,被炼金术师们发现的精灵。艾尔米娜使用它的力量,创造了《空白的契约书》这样一个将所支付的代价归还给契约者的能力。也正是因为这个力量,艾尔米娜才会被各种各样的人盯上。
——可是,为什么不是艾尔米娜而是提到爱莎的名字……?
马尔科正在困惑时,要将刀推得更深了。
“意思汝应该明白了。回答吧。”
“哎,我还是不明白呢。您究竟是在说什么呢?”
无论怎样,好像都不能让要活着了。如果是差不多十天前的话,马尔科肯定还会想着不能死在这种地方而慌张得十分难看吧。
可如今他有了觉得死掉也无所谓的理由。
因为有了对自己说可以留在她身边的人。
因为有了给自己容身之处这个东西的人。
这理论或许很矛盾,可为了保护自己的容身之处的话,马尔科是认为死也无所谓的。因为自己曾经所在的那个地方会好好地保留下来。
马尔科正想催促影子进行“破坏”,刀却出现了预想外的动向。
“……!!!”
长刀抵在了艾尔米娜的脖子上。
“即便如此,汝还是不明白意思吗?”
马尔科的头脑突然就冷了下来。
“您会后悔的哦。”
艾尔米娜的能力,可不是这么区区一把刀能够伤得了的。
“你拿刀对着我的主人了。”
就算如此,艾尔米娜对马尔科来说也依然是值得拼上性命去保护的主人。无论再怎么被《契约书》耍得团团转,马尔科也是在承认这件事的基础上才侍奉她的。对这样的主人,即使是无意义的,要也是拿刀这种不解风情的东西对着她了。
要在马尔科的背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汝认为我不会杀死这位姑娘吗?”
他知道刀子被加上了力道。是打算将刀压到艾尔米娜身上吧。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会是自己最后的瞬间。
马尔科的眼中已经看到了刀被粉碎得体无完肤的景象。到时要会发出多么愚蠢的声音呢。那时候马尔科只要以尽可能慢慢地、痛苦地让他死去的方式破坏影子就可以了。(注:因为马尔科仍然不知道要是女性,故在马尔科想到的时候仍使用男性第三人称。)
这样想的马尔科,在下一个瞬间,就领教到自己从最根本的地方犯下了失误。
咝——洁白的脖颈上,滴下了红色的液体。
“——哎……?”
马尔科都没发现自己刚才发出了多么傻乎乎的声音。
“汝还没死是因为我用能力维系着。那边的姑娘可就不一样啰。”
要特地将这种明白得不能再明白的事情讲给他听。可那话却完全没有传入马尔科的耳中。
刀被抵在了艾尔米娜的脖子上。刀锋接触到的部分已经开始出血了。大概感觉到痛了吧。艾尔米娜的睡脸微微地扭曲了。
“请——请等一下!”
被压过去的长刀没有变化。
“爱莎她是契约者。能力是将看到的东西变成灰。没有比那更多的力量了。”
“烧掉格兰特希尔的不是那个姑娘吗?”
“我哪知道啊!我到那座宅邸才不过十天左右。不会连爱莎的过去都知道的。”
不知是不是无法相信马尔科的话,要像是在困惑般地振动着长刀。刀尖依然接触着艾尔米娜的脖子,渗出的血量越来越多了。
“住手……”
“什么?”
“我说给我住手。我在说不许用那个脏兮兮的铁片子顶着大小姐——顶着艾尔米娜啊!”

实在忍无可忍,马尔科用空着的手握住了刀身。刀刃陷进了手指,血喷了出来。似乎并没有连指头都被能力干涉到。飞散的血沾到了艾尔米娜的脸颊上。不知是被这个吓到,还是因为马尔科的怒吼,艾尔米娜的眼睛微微睁开了。
大概是为眼前有把刀这件事而十分震惊吧。艾尔米娜像是吓坏了似地瞪大双眼屏住了呼吸。
“大,大白痴,还不住手!”
被人攥住了刀的要意外地慌张,可谁会去管他啊。马尔科就那样攥着刀刃,像要割裂自己的胸膛似地横着一拽。肋骨处传来咯吱吱的难受感触,可就这样,刀被从马尔科的身体中拔了出来。
大概是乱了手脚的缘故吧,要好像没来得及解除能力。马尔科在拔出刀的同时松开手,一个转身大大地跳向后方。
转过身一看,只见要的身体有一半都埋在墙壁里。看来是透过墙壁来进行奇袭的。因为是白色的手脚从墙上直接伸出来,所以令人毛骨悚然到了极点。
“——咬死他<库夫·林恩>。”
马尔科带着明确的杀意向契约精灵发出了呼唤。山犬的影子不祥地膨胀起来,刚想着它是不是竖起毛来了,轮廓就一口气炸开了。
迸裂开来的影子分出重重的枝条,每根枝条都描绘出荆棘般的形状向前冲去。那些荆棘毫无分别地吞掉了周围所有的影子,也吞掉了要穿透的墙壁。
木制的墙壁宛如纸片般扭曲崩坏,要就像滚翻一般跳了出来。瞄准他落地的那一刹那,影子荆棘袭击过去。
“切——<沙波>!”
伴随着高亢的叫喊声,地面摇晃起来。那和影子荆棘吞掉要的影子完全是在同时。
啪——有什么东西破掉的声音响起,要大大地失去了平衡。
——太浅了吗……。
马尔科从影子的手感很轻上如此判断,不过却并不是特别在意。因为还有比那个更应该先做的事情。
他迅速地从口袋中掏出手帕,轻柔地贴在艾尔米娜的喉咙上。
“十分抱歉。会不会痛?”
贴在喉咙上的手帕眼见着染上了红色。
——艾尔米娜的能力并不是完美无缺的这点事,我应该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艾尔米娜的迎击能力乍看上去像是无敌的,可这世上其实不可能存在完美无缺的东西。虽然条件不能确定,可曾经一度连注意都没注意到就粉碎掉的<库夫·林恩>的一击,她之后却没能防住而昏倒过。肯定是哪里有空隙。
这件事马尔科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他却把艾尔米娜当成了盾牌来使用。马尔科正因为悔恨而呻吟着,却见艾尔米娜像很困扰似地移开了目光。
“……马尔科。”
刚睡醒就碰上这个事态到底还是很够呛吧。平常那钢铁般的无表情,已经变成了相差万里的惊慌模样。
“……我自己能站的。”
没明白她话的意思而侧过脑袋——随后马尔科才察觉到自己还提着艾尔米娜的腰。艾尔米娜现在是脚没着地的状态。
慌忙——即便如此也依然小心恭敬地将她放在地面上,艾尔米娜仿佛很困惑似地将视线从马尔科身上移开。在她视线的前方,蹲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就是,今早的客人中的一位吗。”
“似乎是这样的。”
马尔科将艾尔米娜藏在自己身后。
由于散光的缘故,身影看着有些模糊,不过要已经失去了斗笠,轻飘飘的衣服也到处都破掉了。看不到像是血痕的东西。影子咬碎的看来只有衣服的一部分。那身轻飘飘的服装似乎防御效果意外地高。
——那些布片……是用来从代价中保护自己的吗。
马尔科原来也曾经是由于代价而无法接触阳光的身体。非得在全身包上厚厚的大衣不可。要的代价似乎也是同种类的东西。
——那样的话,只要把那个剥掉————
啪叽——就在他这样想的瞬间,突然被什么东西殴打了脸颊。
是艾尔米娜的耳光。迄今为止的紧张都消失得连渣都不剩了。
“您,您干什么呀!”
不知是不是酒还没醒,艾尔米娜的眼神朦朦胧胧地摇荡着。
“……不,我希望,你别老盯着看。”
“别老看什么啊?”
马尔科很不服气地这样一说,艾尔米娜不知为何像很吃惊似地眨了眨翠玉色的眼睛。
“……你,没发现——不,是看不见是吗?”
“什么?”
“……不,没什么。只是,你能不能稍微把脸朝那边一下?”
“等解决掉那个之后我就按您的吩咐做。”
“好了,给我朝那边看。”
遭到这样的命令,马尔科被迫转向后方。因为是勉强硬扭的,他的脖子都传出嘎嘣这种快要命的感觉了,可艾尔米娜却似乎对此并不以为意。
——为什么啊……。今天被胡乱命令的次数特别地多……
马尔科正强忍泪水时,艾尔米娜笔直地盯住了正面的(对马尔科来说是背后的)要。
“……真是个无礼之徒呢。你想要的,是我的性命吗?”
背后传来慌乱的衣服摩擦声。他知道大概是要站起来了。
“我的目的并非如此。”
“……那么,你有什么事呢?”
咔锵——金属相撞的声音。看来要重新举好刀了。可是即使被刀指着,艾尔米娜的无表情也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变化。
“是叫爱莎来的吧。那个姑娘是否曾拥有这把刀——不,是和这把刀一样的东西呢?”
不知是因为脸上的布没有了,还是在害怕什么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小孩子一样。艾尔米娜猛地眯起了眼镜。
——那把刀……并非只是单纯的利器吗?
即使在马尔科看来,也能推测出那估计是把宝刀。可它上面还有什么更多的其他内情吗?说爱莎拥有它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他用的是过去式吧。也就意味着现在不再拥有了是吗?
艾尔米娜仍然眯着眼,毅然决然地放言道:
“……这件事我不知道。而且我也没有把我侍女的隐私告诉你的理由。”
背后的空气紧张得一触即发。因为艾尔米娜的命令而无法回头的马尔科实在是难受得没法再难受了。就跟明明被枪瞄准了却无法往枪来的方向看一样。
“那么我换个问题吧。汝是艾尔米娜·凡雷舒泰因吧。”
“……是的。”
“是那座宅邸的主人没错吧。”
“……正是如此。”
要就像在思考什么般地中断了话语,然后,用挑衅般锐利而沉重的语气说道:
“汝,并非契约者吧?”
听到这句话,艾尔米娜大大地瞪圆了眼镜。马尔科则因为不理解意思而困惑不已。
——艾尔米娜是超越者。这件事,已经是人人都知道的了不是吗?
随后艾尔米娜像很害怕似地颤抖着双唇,挤出了沙哑的声音。
“……你——”
想要说些什么的艾尔米娜的声音,被咔嚓一声刀入鞘的声音遮断了。
“事情我大体上明白了。”
随后——唦嘭——大概是用了能力吧,发出了水花溅起似的声音。
“等一下。您想逃跑吗?”
在依然无法回头的状态下,马尔科怒吼道。
“这是私事。属于和约哈埃尔的契约之外。已经没有其他事要找尔等了。”
他说的约哈埃尔大概是指“传教士”吧。可是契约外又是怎么回事呢?
那之后,要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补充道:
“给尔等一个忠告好了。不要回宅邸去。”
海市蜃楼之屋处于艾尔米娜能力的支配下。只要有那个意思,要把居住者之外的存在全部拒之门外也能办到。可以说是真正的铁壁要塞。这个能力要他们不可能知道,那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件事呢?”
他这样一问,传来了相当踌躇的气息,可不久后,沉重的声音还是被挤了出来。
“……不好意思,害你受伤了。”
马尔科真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个满不在乎地往人身上捅刀子的生物,居然会说出道歉的话来。随后——契约外——他想起要是这样说的。马尔科姑且不论,或许他其实并不打算连艾尔米娜都弄伤也说不定。
在马尔科和艾尔米娜哑然的期间,要的气息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艾尔米娜一声轻叹,马尔科的拘束也终于被解除了。与此同时,马尔科已经冲到了艾尔米娜的身边。虽然艾尔米娜自己一直用手帕压着,可原本纯白的手帕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请您再稍微多担心一下自己的伤势吧。”
轻轻地挪开手帕一看,出血已经停止了。与出血量相比,伤并不是很深。切口很利落,如果好好处理的话,似乎也不会留下伤痕。
“得做应急处理才行,去看医生吧。如果有细菌跑进去的话那就糟糕了……?”
马尔科正帮她处理着,只见艾尔米娜像受到惊吓般瞪大了眼镜。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脸颊看上去也染上了一层红晕。
“怎么了吗?”
觉得奇怪的马尔科这样一问,艾尔米娜连忙很慌张似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
“大小姐。请不要动脖子动得太厉害。伤口会裂开的。”
“……伤……?”
艾尔米娜发出了很惊讶似的声音。之后便看见马尔科手中染满鲜血的手帕,微微倒抽了一口气。
没准儿,她到现在都没察觉自己受伤了也说不定。毕竟是刚睡醒时突然发生的,所以也不奇怪。用手帕压着喉咙,或许也是因为马尔科让她这样做就无意识地一直压着了。
“大小姐您受伤了。这都是我的失误。无论什么样的处罚都——”
他想这么说,却没能说到最后。因为艾尔米娜轻轻地握住了马尔科的手。
“大小姐?”
然后慢慢地摘掉了马尔科的手套。
“……受伤的,好像是你啊。”
听她这样一说,马尔科将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只见手上像多了个关节似的裂开了一个大口。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地张开手指,红色的东西就像喷泉般地涌了出来。
——啊啊。这么说起来,刚才我用空手攥了刀子来着呢……
他刚在脸上浮现出痉挛式的微笑,手指上就像终于想起来似地传来火辣辣的感觉。
——不,这个很痛。是非常地痛!
浸透手帕的,似乎是马尔科的血。虽然脸上还挂着清爽的微笑,可汗珠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看到他这样,艾尔米娜惊慌得声音也发颤了。
“所以我说你受伤了……”
因为被艾尔米娜慢慢地握住了手,马尔科感到足以让视野变成全白般的疼痛,都快昏死过去了。就算这样他也仍然试图保持平静,可脸色却已经超越了苍白向土色进发了。
“动的话,伤口会……”
艾尔米娜的表情倒是一如既往地没有变化,可就算如此还是能看出脸色惨白。她那边似乎也动摇得相当厉害的样子。或许是想帮着急救而把手帕按在伤口上,但那反倒给了马尔科与拷问同等的剧烈疼痛。
最终,还是请察觉到了骚动——不,似乎是老早以前就察觉到骚动本身了,可却始终没敢过来搭话的过往行人们帮着做了应急处理。
★
总而言之,由于在镇上实在太过显眼,以及在意要留下的那句话,马尔科和艾尔米娜向着宅邸走去。
可是在那期间,马尔科也不由自主地感到艾尔米娜虽然面无表情,可实际上很消沉。
“大小姐。是不是果然还是应该租一辆马车呢?”
艾尔米娜像在说无所谓般摇了摇头,可脸色看上去仍然很糟糕。
——汝,并非契约者吧——是否曾经拥有和这把刀一样的东西——
要口中说出的几个句子。虽然难以理解,但艾尔米娜却似乎明白。而且在醉倒之前,艾尔米娜究竟是想说什么呢?对方也是,不知是觉得不好开口了呢,还是根本就不记得了呢,总之对这件事是一点都没有触及。
两人或许是因为都有要考虑的事情吧,再也没进行任何交谈地默默持续走了几十分钟。终于,走到了——应该是能看见宅邸——的地方……
“哎……?”
马尔科发出了诧异的声音。艾尔米娜也抬起头,眼神中略微蒙上了一层阴影。
“房子……不见了?”
马尔科愕然了。在那个地方展开的,只有瓦尔德邦的红色荒野,连个建筑物的影子都看不到。
他想着是不是搞错路了而确认了一下来路,然而没有走错的意思。马尔科来到艾尔米娜家的宅邸后,也在外界和宅邸间往返了好几次了。不可能事到如今还迷路。
乐观地估计着是不是只是看不见,试着朝荒野迈出脚去,可皮制的鞋子却只踩到了红色的石块。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将视线转向艾尔米娜,只见她已经变得像马上就要昏倒般地脸色苍白了。
——难道说,这是要他们搞的鬼?
虽然被忠告说不要回宅邸来,可居然是指的宅邸被整个抹消了吗?即便有三个契约者,可让海市蜃楼之屋如同其名字一般地消失掉这种事,真的是可能的吗?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不,等等。会不会是感知到危险导致防卫机能启动了呢?
这样想着,却发现果然也不可能是那么回事。如果真是那样,宅邸的主人艾尔米娜本人会吃惊这件事就无法解释了。
马尔科正在动摇,就见艾尔米娜猛地一颤身体抬起了头。与此同时,从远处传来了熟悉的精神饱满的声音。
“艾尔米娜,马尔科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马尔科正左顾右盼,冷不丁地有什么从他的身边穿了过去。
“啊,啊哇哇哇哇。艾尔米娜,果然受伤了吗?”
彻底慌了手脚的那个声音,是从马尔科身后传来的。他心中一惊转过身去,只见那里出现了摇晃着群青色裙摆和雪白围裙的少女的身影。
“爱,爱莎?为,为什么……不,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马尔科正不知所措,爱莎好像觉得很奇怪似地回过了头。
“哎?问我为什么……是因为我‘看见’艾尔米娜好像受伤了……”
爱莎似乎把马尔科的问题认为是“问原因”了。大概是用能力“看到”马尔科他们回来了吧。并且还看出他们受伤所以慌忙出来迎接了。
爱莎将视线落在马尔科的手上,随后小小地倒抽了一口气。
“马尔科先生也受伤了吗?总,总之先进屋里来吧?”
这样说的爱莎去牵艾尔米娜的手。可侍女所走向的前方,果然还是空无一物的荒野。
——爱莎能看得见房子吗……?
不知为什么马尔科他们看不见,可这样让她牵着手的话总能进到房子里吧。马尔科正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爱莎的身影冷不丁地消失了。真的就像海市蜃楼飘走了一般。
艾尔米娜正伸着手僵在原地,就听见了爱莎诧异的声音。
“……哎?艾尔米娜?”
随后侍女的少女又再次出现了。她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望着本应握着艾尔米娜的手的那只手,可那身影看着却有点透明。看来她应该是在正面门的附近。
艾尔米娜用颤抖的声音向稍微有些困惑的爱莎问道:
“……爱莎。你,能看见房子吧?”
“哎?问我看不看得见……我不是很明白,可是不可能看不见吧?”
听到这个回答,艾尔米娜很沮丧似地低下了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表情看上去也笼上了一层阴影。
“……我,看不见。”
对艾尔米娜的回答,爱莎就像无法很好地理解般地反反复复眨了好几次眼。随后,脸色徐徐地变得苍白。眼睛也大大地张开。
“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哎?”
虽然明白她是受到了冲击,可吧嗒吧嗒地挥舞着手脚,裙子和洁白的头巾都晃个不停的少女,就像某种遭到恶作剧的小动物一样,光看着就快让人笑喷了。
毫不在意爱莎的慌乱,艾尔米娜摇晃着翠玉的眼眸,像在思考什么似地低下头去。随后,用耳语般的小声嗫嚅道:
“……把我看丢了吗。”
——看丢了……?
或许是听错了也说不定,但马尔科确实这样听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爱莎应该能看见她才对,那还有其他的什么吗?
马尔科正百思不得其解,就听见爱莎手忙脚乱地喊道:
“为,为什么?这明明是艾尔米娜的房子呀,为什么?“
艾尔米娜微微摇了摇头。
“……我……经过一段时间的话,会恢复原状的。“
不知是不是面无表情的缘故,那声音听来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爱莎像要说什么似地张开嘴,可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大概是感觉出这是艾尔米娜也无法解释的事态了吧。追问这个就和责备她没什么两样。
艾尔米娜无力地抬起头,将视线转向马尔科。
“……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回去治疗一下再回来吧。”
估计艾尔米娜是在担心自己所以才这么说的,可马尔科却只能像很困扰似地回给她一个微笑而已。
“大小姐。我也看不见,所以是没法进到里面去的哦。”
“……为什么?”
简直像马尔科能进去是理所当然般的语气。看来艾尔米娜是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进不去的理由的。听她这个口吻,马尔科进不了里面似乎另有原因。
随后他便想起被艾尔米娜命令过“园丁的事就全交给你了”这件事来。
——这就是,那个限制吗……!
马尔科哐当一下跪在了地上。看来,马尔科是在找到园丁之前都回不了宅邸了。艾尔米娜那边自己说经过一段时间就会复原,那就应该是那样了吧。可是,马尔科却非得找到一个根本就没希望找到的园丁不可。而且这还是因《契约书》的支配造成的。不光回不去,连除此之外的行动都无法采取的可能性也很高。
——这也全都是,那些契约者们的错!
如果要他们没有来的话,事态应该不会恶化到如此程度的。在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的同时——不要回宅邸去——他想起了曾经接受过这样的警告。
“啊……唉。进不去的话也没办法啦。宅邸可能一时间会有危险,可以和我们一起来吗?”
马尔科这样告诉爱莎,爱莎却像很苦恼似地苦笑起来。
“嗯……这个有点不行呢。多米尼克先生也要到明天才回来。艾尔米娜和马尔科先生都进不来的话,房子就空了。”
“你是担心倒下的树的回收问题吗?那个只要把日子调整一下就没问题了哦。”
“不是那个问题啦。”
这样说着的爱莎的笑容,能让人感觉到包含了某种决意,并且没有要改变她意志的打算。
“……爱莎。”
艾尔米娜无言地伸出手。看来是“过来”的意思。爱莎既然和艾尔米娜结下了契约,就应该无法违背艾尔米娜的命令才对。可艾尔米娜只是在拜托,并没有命令她。
爱莎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坚强的笑容。
“我啊,可是把艾尔米娜你们都当成家里人哦。”
对她用了复数形式这点,马尔科感到些许的不协调感。如果指的艾尔米娜和马尔科,这个说法似乎有点拐弯抹角了。
艾尔米娜不断地用饱含真情的目光看着她,但不久后就像死了心般放下了手。
“……我明白了。”
“大小姐!”
能让爱莎从房子里出来的只有艾尔米娜。对她如此轻易地放弃这件事,马尔科正抬高声音想批评,却见艾尔米娜猛地一个转身。
“哎,啊,大小姐!”
艾尔米娜就像绝对不能转身似地大步流星地往前进。马尔科朝着已经开始消失的爱莎喊道:
“爱莎。如果有什么你觉得危险的事情的话,一定要逃走哦。”
“没关系的。比起这个来,艾尔米娜就拜托您了。”
被这个声音送着,马尔科向艾尔米娜的背影追去。
也不知道艾尔米娜究竟想去哪,走得离宅邸也好城镇也好都越来越远了。在她所走的前方能看见的就只有荒野和洛克沃尔的岩山而已了……
马尔科追上她,稍带犹豫地问道:
“这样好吗?大小姐。”
虽然不清楚艾尔米娜和爱莎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可把她留在明知有危险的地方真的没关系吗。他这样想而试着问道,于是艾尔米娜猛地停下了脚步。
“……爱莎她,是为了我才那么说的。”
那声音沙哑得很厉害。艾尔米娜也不是觉得无所谓的。马尔科发觉自己不经意间说了像是在责备她的话,因而语塞了。
艾尔米娜转过身来,轻轻地抓住了马尔科的手腕。不知道这是不是在鼓励自己,想动动头的马尔科察觉到了异变。
“……能动吗?”
“怎,怎……?”
马尔科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甚至连眨眼都无法完成,当然也不可能回答。他正陷入混乱时,艾尔米娜轻轻地放开他了的手腕,马尔科伴随着猛向前扑倒的感觉取回了自由。这现象简直就像挨了自己的能力一样。
马尔科正慌乱的时候,艾尔米娜用平静的声音呢喃道:
“……这个,似乎就是你的契约书给我的能力了。”
“我的,契约书……?”
《空白的契约书》——以对艾尔米娜宣誓绝对服从为代价,给予契约者其支付给精灵的代价的代用品的契约书。如果要强行打破它契约者会丧命,可这简直像在说艾尔米娜得到了马尔科的能力般的说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仿佛看穿了他内心的疑问般。艾尔米娜继续说着。
“……那个契约书,能给你们契约者仿造的代价,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这会以将能力的一部分让渡给我这种形式表现出来。”
那似乎就是方才的拘束能力,以及爱莎那样的远视能力。契约这个东西,一开始就是要双方都有所得才能成立的。艾尔米娜能得到利益也是当然的,不过……
“呃……那,那么,对大小姐您绝对服从是?”
“……是从位置关系上产生出的,单纯的副作用。”
那口气就像在说这种事情不是什么大问题吧一样。
——因为副……副作用,绝对服从…… (好棒的副作用……= =)
马尔科露出了除了笑之外已经别无他法般的空虚笑容。艾尔米娜则仍然是对这种事情毫不在意般无机质的无表情。
“……在我身上,你们契约者所指的那种能力存在着‘波动’。”
“波动……是吗?”
“……大的时候,会与我的意志无关地出现。前几天,你也应该看见过的。”
艾尔米娜曾试图用马尔科的刀子伤害自己,借此向他展现出将那把刀抹消的过剩防卫能力。也正是因此,马尔科才在不知不觉间认为艾尔米娜是不会受伤的,并不禁去依靠了这件事。
马尔科正在呻吟,艾尔米娜又继续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
“而小的时候,会表现为一时的能力的‘丧失’。”
“哎……?”
她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超级了不得的事情啊?马尔科正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只见艾尔米娜用和平常无二的无表情这样说道:
“……看来我现在,是丧失能力了。”
这样低声沉吟的艾尔米娜,有着无比清澈透明的翠玉色眼瞳,那其中,并没有摇晃着契约者的阴影。
第四章 然而奔流的雨却仍不停止
太阳开始西沉了。
要沿着染满红色的山道攀登着。伴随着温暖的风,雾状的细雨撒落下来。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大概会下大吧。她擦掉沿着脸颊流下的,说不清是雨还是汗的水滴,踏上险峻的石面。
这座位于洛克沃尔镇徒步数十分钟距离的岩山,从西北向南无穷无尽地延伸着。非常符合岩山这名字,虽然长着杂草和细小的树木,但并不存在足以称为绿色的植被。
这里似乎在一定程度上会有人往来,有注意落石的警示牌,不好踩的地方也设置了登山绳。要前进的地方也是,因为正好到悬崖边了,所以像扶手一样布置了绳子。
猛地向悬崖的另一侧望去,染成火红色的洛克沃尔的街道和压在其上方的漆黑的乌云都尽收眼底。似乎快接近山顶了。
火焰般的城镇和黑烟般的乌云。俯视着这有些不祥的景色,要微微叹了口气。胸中如同有块硬疙瘩般的无法理解的不快感总是挥之不去。
瞒着约哈埃尔与“黑衣”——名字似乎叫马尔科吧——接触后,她是来完成约哈埃尔所命令的“活儿”的。
——我倒是不觉得那家伙会老老实实地听忠告呢。
如果按照约哈埃尔的计划顺利进行的话,城镇会整个消失,但是镇上有铁路,还是有可能逃掉的。不过作为要来说,倒是更希望他能先来阻止这计划。
与马尔科的对战意外地有趣。而且他好像还保留着绝招。真想看看那是什么。要的契约内容是保护约哈埃尔的生命安全,同时在可能的事情上帮助他。泄露情报是不算违反契约的。
为什么会如此执着于契约者呢,这一点要自身也不是很清楚。
——是因为在厮杀的时候能忘记“代价”的事情吗?
由于代价,要变成了不在身体上卷上符咒就没办法在外面行走的身体。要可还没达观到能不对此感到厌恶的程度。而埋头于性命交易的话,就能不考虑代价之类的了。
那些时间,对要来说比什么都要值得珍爱。明明应该是值得珍爱的,可不知为何心中却总有种像压了块什么似的奇妙的感觉。
——是因为那件事吗?
要并没有对“能取回代价”这个事情抱有多特别的期待。要接受委托最大的理由还是和平时一样。因为那里有强力的契约者。就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到那宅邸去了一看——理由稍微改变了。
那间宅邸里的确有什么。而且要恐怕还知道它的真面目。因为自己从前也曾经拥有过相同的东西。如果有“那个”的话,确实有取回代价的可能性也说不定。
察觉到这一点,是在从约哈埃尔那儿听说格兰特希尔镇的事情的时候。库兰似乎和旭都一样,有很多祭祀精灵的氏族。那个库兰的小姑娘——爱莎也拥有“那个”的可能性很高。艾尔米娜是不是在研究它呢?
有确认一下的价值。
袭击宅邸之后,很容易想象到马尔科大概会追来。以此为理由监视着宅邸看了看,和预料的一样,马尔科前来追击了。出乎意料地还带着本应是目标的艾尔米娜。
虽然一副傻呵呵的样子,马尔科却意外地毫无破绽。总算是找到个空隙发动攻击,试着往艾尔米娜脖子上一架刀,他却表现出了足以令人吃惊的清晰易懂的反应。
拜此所赐,疑惑变成了确信。
——代价会回来——
这令人厌恶的身体或许能复原也说不定。可是,与此同时也产生了这种难以言喻的不快感。
——是因为会失去狩猎契约者的理由吗?
比任何事情都要更快乐的狩猎契约者。一直以来,都能通过获胜感觉到喜悦。然而,如今她却开始对是否真的这样就好产生了怀疑。
不久终于看见了山顶时,要猛然停住了脚步。在她前方伫立着一个巨大的影子。根本不可能看错,那巨大的身躯是阿隆。
“哦。回来了啊平坂大人。”
“……约哈埃尔呢?”
“唔唔。哭累了在睡觉呢。”
“小孩啊他……”
要像呆掉般叹了口气,阿隆歪了歪猫头鹰的假面具。
“平坂大人,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呢。”
逡巡了一会儿有那么明显地表现在表情上吗之后,要带点迟疑地开了口。
“……阿隆。汝啊,为什么要帮我呢?”
能瞒过约哈埃尔的眼睛,是因为阿隆帮自己制造了空隙。之前也借了手帕给自己来遮掩身体。最初袭击宅邸的时候帮自己做了诱饵,而且还为要负伤的事情而生气。
听要这样问,阿隆发出了怪鸟般的笑声。
“嘎、嘎、嘎!看到妙龄的姑娘有难处就会想帮忙,这就是人之常情啊。”
“汝是契约者吧?”
“就算是契约者也是有人之常情的啊。”
“………………汝真是个奇怪的契约者啊。”
要呆呆地这样嘟囔道,阿隆像很困扰似地挠了挠头。他这样一动,坐着的岩石便嘎吱作响,陷到地里头去了。
“吾啊,在成为契约者之前是个猎人。”
“真意外啊……”
这样的话,那个假面具是用来吸引野兽的护身符吗?要正这样考虑时,阿隆不知为何很失落似地垂下了双肩。
“唔唔……。那个呢,所以说,猎人一进森林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
猎人之间为了不互相争夺猎物,还是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规则的,不过在森林或深山中设置陷阱时,为了监视果然还是得寸步不离。在没看着的时候,让好不容易上钩的猎物死掉就没意义了。
为这个原因,猎人们好几个星期,长的话要半年都会一直呆在森林里。
“吾啊,其实是有老婆和闺女的。可是有天回家一看,老婆闺女都已经不在了。……好像是发生了流行病。”
这种事情很常见。开拓民将多种多样的疫病带进了这片瓦尔德邦大陆。本以为已经绝迹的病原菌再次发威的情况也很多。
“于是,汝便成了契约者吗?”
“说起来很没面子不过确实如此。无家可归在森林里晃荡的时候,被洋白猿精灵<哈奴·曼>给看上了。”
虽然头一次听到,不过<哈奴·曼>似乎是阿隆的契约精灵的名字。
“然后呢,我家闺女离家出走时的年纪,差不多就是跟平坂大人这样大。”
所以就把自己和他女儿的影子相重叠………………………………………………离家出走?
“等等。汝刚才不是说,是因为流行病去世了吗?”
“村里发生了流行病,所以搬走了。吾到底还是没脸去见她们了。”
虽然也觉得不可能,但这面具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戴的吗。要正惊讶不已时,阿隆将猫头鹰假面具凑了过来。
“那么,一脸郁闷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看来自己是没法讨厌这个猫头鹰面具了。要死了心低声说道:
“……我与‘黑衣’以及目标发生接触了。”
“嗯。”
“……他生气了。”
马尔科愤怒了。被要刺穿了都还假装着平静,一对艾尔米娜出手却怒发冲冠。明明弄不好的话手指头都会飞掉,却不惜用手去抓刀也要阻止她。他不可能不知道那刀有多快才对啊……
“只是雇主受伤这点事,契约者会那么生气吗?”
说出口之后,要才察觉到这似乎就是那种不快感的真正来源。
——契约者并非人类——这就是对于要来说的真实。不是人类的契约者,为了像人类一样的理由而愤怒,像人类一样想保护某个人,这点让人感到不愉快。
“……我讨厌,人类。”
自言自语般,要如此呢喃着。
曾经,自己也有一些亲近的人。可那些人,自己刚一变成了契约者,就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自己,并且真的就像驱赶怪物一样将自己驱逐了。
听说这片瓦尔德邦大路上存在着无数的契约者,远渡重洋而来,看到了自己之外的契约者,也看到了与契约者接触的人类,她知道了契约者和人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明明是这样,为什么还会为了像人类似的事情而生气呢。”
听到要这样嘟囔,阿隆用木雕假面的阴暗双眸笔直地望了过来。
“契约者也有自己的执着。那个被人侵犯的话,会生气也是很正常的。”
“契约者并非人类吧?”
即使要用冷漠的语气如此顶撞他,猫头鹰的假面具也依然没有移开。
“阁下,真的是这样相信的吗?”
“汝……汝什么意思?”
阿隆没有回答这个疑问。
——契约者并非人类——
这,就是要找到的答案。
为了确认这答案的正确性,要才会去狩猎契约者。人类会畏惧契约者,会嫌恶契约者。契约者不会畏惧契约者,不会嫌恶契约者。他们只会机械地排除障碍,只会单纯地考虑自己的事情。
所以要会去狩猎强大的契约者。强大的契约者会更机械也会更没有人味。不会沉醉于自己的能力,也不会害怕自己的能力。
所以要持续不断地狩猎着契约者。总有一天一定——
——总有一天………………?
再往后追求的是什么呢?要想不起来了。
又或许,她是为了想起这件事,才狩猎契约者的也说不一定。
★
“马尔科。”
艾尔米娜平静的声音让马尔科猛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也是吗?”
马尔科轻轻地向后一退,刚刚要前进的地面上就出现细小的龟裂,开始零零散散地掉落。岩石的基盘就快要崩坏了。不小心踩上去的话大概早就塌方了吧。
马尔科和艾尔米娜正在攀登洛克沃尔镇郊外的岩山。艾尔米娜的“眼睛”在这里发现了三名契约者的身影。
这座岩山不含有矿物的成分,也没有树木生长。也没有珍惜的兽类栖息,真的就只是一座用石头堆出来的山。说是山,表面又都是直上直下的悬崖,沿着像是小路的东西走,道路也会突然中断变成悬崖,或者反之被岩壁所阻挡。
猎人们在某种程度上知道该怎么走,马尔科在镇上让罗吉帮着调查了这些路径。他们是严格按照地图走的,可所走的前方每每会像这样地面发生塌方。
原本,艾尔米娜在给矿山主和铁路公司等投资的时候,已经学习了相当大量的专业知识。平常她总是窝在书库里,所以这本身倒并不是那么值得惊讶,但能达到实用水平可就不寻常了。
像这样,马尔科差点踩到快坍塌的岩石时得到警告已经十几次了。艾尔米娜的“眼睛”有远视能力,可并没有透视能力。这种回避能力单纯只是靠她的视力和知识实现的。
稍早之前已经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脚下变得愈发危险了。如果没有艾尔米娜的帮助,马尔科大概是不可能爬到这里的。
“……说起来,没问题吧?”
大概是感觉到马尔科的呼吸紊乱了,或者是脉搏加速了吧。艾尔米娜用听不出是否真的在担心的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询问道。
“没、没问题。”
马尔科以稍微有点和实际正相反的声音回答。
会这样是因为,马尔科他现在,正把艾尔米娜背在背上的缘故。
——看来,我现在,是丧失能力了——
被用与平常无二的无表情如此告知,马尔科真想认为这是某一种玩笑。
自己应该早就发现的。在要的刀——那什么力量都没有的铁片子让艾尔米娜受伤的时候。注意力全被不能回宅邸这个忠告吸引,没能及时察觉。然后试着回宅邸一看,就是这个模样。
看来艾尔米娜的<阿尔斯·马格纳>和《空白的契约书》是互不干涉的两个不同的东西。即使失去了超越者的力量,《契约书》的能力也依然健在。
艾尔米娜丧失了超越者的能力,也无法回到宅邸中。可要是把她留在镇上,就又换成有阿尔巴他们了。虽然的确存在着“峡谷乐园”这样的安全地带,可一想起那些像猎犬似的男人们的视线,就觉得不愿意把艾尔米娜一个人留下。并且为了保护宅邸和留在里面的爱莎,也必须在契约者开始行动之前将其排除。可是艾尔米娜这身打扮——不,在此之前首先是她的体力就不可能爬山。
试着按照以上条件摸索解决问题的手段……最后就成了这样。(插花:你们是咎和七花么……)
“可是,这的确很异常呢。”
轻抚脖子的丝样的气息。背上传来温暖柔软的感触。撩动鼻孔的淡淡的甜美芳香。先前被狠狠地切了一刀的手掌的痛楚,用来转移注意力也太过无力。什么都不说实在平静不下来,为了遮掩过去,马尔科嘟囔道。
“……大概是人为的吧。”
如果这是那种稍微一爬就会坍塌的岩山的话,那老早之前就应该已经塌了。约哈埃尔的能力引起过一时的地震。这样的小手脚他应该也是可能做到的。
可是弄塌这样一座岩山究竟有什么用呢。确实离镇上很近,可这种像断崖绝壁一样的石头山,虽然猎人们恐怕是会有些郁闷,但受害范围应该不能直接达到镇上才对。
为了慎重起见,马尔科姑且试着先向艾尔米娜确认了一下。
“大小姐。这座岩山如果塌了的话,最糟糕的情况下损害会有多大呢?”
艾尔米娜轻轻歪了歪头,然后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镇的西侧,应该会出现一定的损失。”
“西侧……是吗?”
洛克沃尔镇以位于中心的火车站为接点,划分为三块势力范围。也就是黑帮的地盘儿。其中西侧是阿尔巴的迪诺家族的领地。
——阿尔巴也是拥有和艾尔米娜同等力量的人。是打算解决掉他吗?
可是约哈埃尔的目标应该是艾尔米娜。海市蜃楼之屋所在的位置是镇的北侧,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座岩山弄塌。
——作为对方来说,所在地会被知道这种事应该也是算计到了的吧。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算想也没用,于是马尔科刻意切换了思考的方向。
契约者一旦执行任务失败,就不会再继续固执下去。也就是说只要收拾了他们的雇主约哈埃尔,就能从剩下的某一人那里中问出情报来。说是这么说,可也不觉得要会老老实实坦白交代,所以还是想确保另一个契约者阿隆。
“……马尔科。”
他正陷入深思,便听艾尔米娜静静地低声说道。马尔科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又有了吗?”
他想着是不是落脚点又快崩塌了,这样问道,艾尔米娜却在背后摇了摇头。金色的头发撩着他的脖子,微微的甜香飘入鼻孔。虽然理性被打击得摇摇欲坠,马尔科总算还是假装保持住了平静。
“……有什么声音。”
雨势越来越强了。是隔着雨声听到了什么声音吗?马尔科也静静地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到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原本还期待是不是能听到契约者们的对话声呢……。
“是人的声音吗?”
马尔科这样问道,艾尔米娜从他的背上下到了地上。高跟的鞋子在被水打湿的岩石上很容易滑倒。马尔科为了不让她摔跤而将手伸给她,艾尔米娜顺势蹲下,将手放在了地面上。
“……水,在流动。”
“啊。因为在下雨嘛。”
水有什么问题吗?地面上确实有形成了一层透明膜的水在流动。量也不小。雨或许比想象的还大也说不定。
因为艾尔米娜陷入了沉思,马尔科也在她旁边蹲下确认了一下地面。从雨云的另一侧透过来的夕阳的红光,仍然无法到达脚下。
夜晚临近了。这个昏暗的时间段更难看清楚东西。要是完全入了夜,那对马尔科的能力来说反倒会更方便,可到那时还需要一段时候。真是讨厌的时间段。
——看起来像是融化了一样呢……
试着摸了下地面,马尔科皱起了眉头。
四处突起的岩石表面,看起来像玻璃工艺品似地被融化过。这应该是要的能力造成的,不过比起破坏来,更像是把裂缝焊接在了一起。
——是发现快塌方了所以修补了一下吗。
虽然不知道约哈埃尔他们想用这座岩山做什么,但这种不知啥时就会塌掉的状态也安心不下来吧。于是就进行了应急处置也说不定。
不过,光马尔科稍将体重加上去就开始崩塌的这种修补,如果要加上大的冲击的话肯定会连根一起塌落就是了……
就算调查了也还是不太明白,所以将视线转向艾尔米娜一看,只见她的面孔虽然没有表情却已经变得苍白了。
“水、水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地区没有河流。可是饮用水却没有短缺。”
“啊啊。因为有打井嘛。”
“……井,是从哪里引水的?”
“那个,不是地下水之类的吗?”
听到这个回答,艾尔米娜宛如脱力似地跪在了地上。
“……镇子,会消失。”
马尔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您,您是什么意思?”
艾尔米娜将翠玉色的眼睛转向了马尔科,但那双眼睛却像在害怕似地闪烁着。
“……这个镇的地下有水脉。可是水脉是从这山下流过去的。”
马尔科不太懂地理和土木工程,可还是觉得镇上有水脉的话,那会流经这山的下方也不奇怪。这有什么问题吗?
“……流到镇上的地下水,只是是穿过岩石基盘的缝隙的那一点点而已。”
岩石基盘……山本身是岩石形成的,也就是说山挡住了水吗?可既然有不影响饮用的量流过去,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也就是说……?”
他还是搞不懂什么意思,于是追问答案,只见艾尔米娜用胆怯般颤抖着的声音低声说道:
“……要是打碎这座山的根基,就会有大量的水涌过来,将这座,快要坍塌的山整个卷走。”
“哎……?”
“也就是说,会发生足以将整个镇子吞没的山崩。”
马尔科感到血都从头上撤走了。能引起地震的约哈埃尔的能力的话,或许能打碎山的根基也说不定。要使用能力对此进行修补,正是为了能让它有效果地一次坍塌。即使不至于让延伸到南北的山峰全部崩毁,肯定也能吞没城镇造成十分巨大的损害吧。
——镇子,会消失——
这已经不是让爱莎逃走就好的问题了。要是不阻止约哈埃尔他们的话,洛克沃尔这个镇就要没有了。
这也不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自己的容身之处会消失的问题。马尔科已经和这座小镇产生太深的关联了。原本明明是个杀手,却不知为何转行当起了邮递员的泰德。虽然是黑帮分子,却不知为何对自己很亲热的罗吉。艾尔米娜买眼镜给自己的眼镜店。虽然话说得不是很利落,却很会做生意的库兰人的小摊。
明明应该是为了解决契约者才出来的,可和艾尔米娜两人一起走着,却不由得感到了愉快的这个镇子会消失。
——这个,可让人不乐意呢。
马尔科轻轻地将手伸给了艾尔米娜。
“要是这个镇没有了,大小姐难得买给我的眼镜也要没有了。我会成为大小姐的脚。所以,可以请大小姐您成为我的眼睛吗?”
艾尔米娜很吃惊似地眨了下眼,随后,看上去似乎微微地放缓了表情。
“……如果你希望陪伴在我身边的话。”
艾尔米娜以一家之主的威严这样回答道,将自己的手重叠在了马尔科的手上。
★
马尔科躲在岩石的阴影中窥探着前方的样子。
“能看见吗?大小姐。”
马尔科向蹲在岩石背后的艾尔米娜问道。原本想着让她把自己带到契约者们所在的地方就足够了,但也不能把她独自留在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塌的岩山上。结果还是让她跟到这里来了。
太阳开始西沉,天空也整个被雨云所覆盖。以马尔科的视力已经连目标在哪儿都找不着了。只能靠拥有爱莎的远视能力的艾尔米娜的“眼睛”了。
“……三个人,好像都在。”
“能知道距离吗?”
“……差不多,50希克。”
大人全力奔跑的话差不多要7、8秒的一个距离。这距离对于用能力攻击来说太远了。就算如此,还是多亏了有雨扰乱视野,才好不容易接近到这个程度。要攻其不备,这距离已经是极限了。
——除了用“魔枪”来解决之外别无他法了呢。
将投出的飞刀的轨迹上存在的一切“影子”全部撕裂的马尔科的最终王牌。虽说是契约者,被打中的话也会丧命的。
——你害怕杀人吗——
以前,他被阿尔巴这样问过。马尔科从来没有杀过人。今天早上也是——装什么人的样子——就连被要这样说而震怒的时候,也还是对杀人感到犹豫,最终什么都没能办到。
马尔科望向身边的艾尔米娜。虽然仍是一成不变的无表情,可看着多少有点不安。
——嗯,对啊。我就是怕杀人。
马尔科非常简单地就承认了这一点。
——就算如此,你也还想待在我的身边吗——
对他展示出了能力的一部分,像在挽留他般如此低吟的艾尔米娜。马尔科当时就察觉到了。
艾尔米娜她害怕自己的能力。或许会与自身意志无关地杀死别人也说不定,她对自己的这种能力感到恐惧。
而这样的艾尔米娜所需要的,并不是一个能代替自己杀人的人。
而是在自己快要杀死他人的时候,能阻止住不让自己杀人的人。
所以,马尔科也不能杀人。这就是马尔科得出的答案。
“大小姐。我会瞄准神父。让神父无法行动的话,他们的契约就会产生破绽。能请您告诉我正确的位置吗?”
看到拔出银餐刀的马尔科,艾尔米娜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你打算,就用那个东西来狙击吗?”
“只要大小姐帮我‘看’的话,我就能射中。”
光射中的话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必须要以不杀死的程度将其“破坏”才行。着是不仅要求不同凡响的精度,还必需在能力上进行适当的控制的超精密狙击。并且,50希克这个距离明显已经是在投掷飞刀的射程距离外了。
手下留情太厉害的话无法破坏影子,不手下留情的话,这次真的会要了人的命。若是被发现的话大概会被要用能力防御。也就是说机会也只有一次。
将这件事化为可能的第一条件,就是需要能必然命中的狙击。被托付了这个任务的艾尔米娜表现出了些许困惑的气息,但不久后就轻轻点了点头。
“神父在这把刀的前方吗?”
“……再稍微,往左边一点。”
餐刀的刀锋一点点地向左移动。
“就是这里。”
马尔科的手腕猛然停住。
“距离呢?”
“……50希克。”
“请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艾尔米娜紧紧地闭上眼睛,在一时的沉默过后开口道:
“……49.5希克。”
艾尔米娜能看到马尔科看不见的东西。他用对艾尔米娜的全面信任,压制住了正在瞄准无法看见的东西的不安。
马尔科屏住了呼吸,两眼大大地睁开,以艾尔米娜的声音为依据,明确地想象着那看不见的目标。要狙击的点在哪里?离得有多远?站在哪里才合适?
——需要知道的是,距离——
投出的刀子会回转。要打中目标的话考虑方向就够了。要刺入目标的话知道距离就够了。只要刀尖的方向是朝着目标的话,自然就能刺中。至于什么时候能刺中,距离会告诉自己的。马尔科抬起脚跟,微微地后仰身体,修正距离。为了抵达那过于遥远的位置,他像弓弦般将全身的肌腱拉伸到嘎吱作响的程度,将刀子高高举过头顶。
那一瞬间,马尔科明确地认识了目标,将所有的空气从肺中吐出,化为了精确地,缜密地,不会迟疑,不会动摇,只会单纯地将飞刀这枚弹丸射出的精密机械。
于是——撕裂倾盆而降的大雨,突破红黑相间的天空,银刀宛如一道闪光,被笔直地投了出去。
——命中——在刀子离手的瞬间,他已经如此确信了。于是,马尔科将全部精力集中在了影子的操作上。——“破坏”到不杀死的程度——就只是,单纯地,想着这一点。
就这样,在前方摇晃着的影子中的一个大大地失去了平衡。
“——被挡住了!”
然而,马尔科的口中跟着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飞刀的确命中了。可尽管如此,马尔科的影子却没能捕捉到约哈埃尔的影子。
“——马尔科。”
险些慌了手脚的马尔科,在那比平常尖锐的声音下猛地回过神来。
他抱起身边的艾尔米娜,从岩石背后大幅跳开。
唦嘭——就像追着他一般,从岩石中伸出一把尖利的长刀。要穿透岩石赶到这里来了。
“要……!”
在一片昏暗当中也依旧显眼的白色身影,毫无疑问就是“东方不败”。
马尔科因为从一开始就看不清楚,所以只能完全集中在投刀上。就连艾尔米娜也为了确定神父的位置而集中了全部精力,所以没能注意到被人包抄。明明打算攻其不备,却反而被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十分抱歉。好像失败了。”
艾尔米娜完美地回应了马尔科的要求。可尽管如此,马尔科自己却失手了。轻轻地将艾尔米娜放在地上,马尔科深深地感受到了败北的痛苦。
“……马尔科。”
“大小姐您完成了我的请求。接下来的就是我的工作了。”
右手虽然用绷带固定过,但一动的话伤口还是会裂开。事实上,刚才狙击时似乎就已经裂开了。原本雪白的绷带已经染上了红色。
马尔科斗胆用那只手握住刀,再在上面裹上手帕固定让它无法活动。染成鲜红色的手帕。(……血不可能这么长时间还是鲜红的……您那是红墨水吧……|||)也是给艾尔米娜包扎时使用的手帕。即使是无法投刀的手,这样的话也还能当成盾来使用。
马尔科这样做的期间,要只是将长刀扛在肩膀上,没有再进行追击。从要的后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扛着什么东西跑了过来。对方即使不急于追击,等一等的话也会变成三对一。
“呀——等,等一下,阿隆先生,疼,疼……啊?”
被高大的身影——阿隆扛在肩上的神父约哈埃尔的肩头,还插着刀子。虽然影子被防住了,刀子其实还是命中了的。阿隆大概是将对要的支援作为优先吧,不过这待遇对雇主来说还真是够无情的。
马尔科拔出银餐刀静静地站起身时,要讲扛着的长刀朝着自己的后方伸了出去。也就是说,将刀锋指向了自己的同伴。
“这家伙是我的猎物。”
“等,等等啊平坂先生。你在较什么劲啊?”
“契约是保护汝的生命安全。我没违反吧?不许打扰我的娱乐。”
“‘狩猎契约者’……是吗。”
马尔科像在确认般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东方不败”一见到强大的契约者就会展开狩猎。原以为他是对契约者有什么仇恨,但其实似乎只是娱乐而已。马尔科以微笑进行迎击。
“我倒不认为热衷于娱乐是坏事,可我现在很忙。要玩游戏的话今后我会好好奉陪的,如果您现在能让开的话我会很感激的哦。”
“少给我摆出来啊……汝那张脸。”
——对,对我的脸,有意见……?
马尔科并没有太注意过自己的外表,可也没有因为容貌被批评过。被人当面抱怨自己的长相还是头一次,他内心还是有些动摇的。可是——
“汝刚才的脸比现在好多了。那样的表情才有狩猎的价值。把那张脸给我拿出来。”
马尔科一面微微叹气,一面离开艾尔米娜的身边。总之对方似乎将解决马尔科作为优先,估计暂时还不会对艾尔米娜出手吧。
他仰望了一下天空。虽然一片漆黑,但西方还隐约残留着的烛火般的颜色。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
马尔科走到足够合适的距离时,看到要的嘴角仿佛在笑。
“汝能够给我想要的答案吗!”
这样高喊的要将手按在地面上急冲而来。
马尔科用左手投出飞刀的同时,将右手的刀子向前伸出。要将飞来的小刀轻而易举地打落,同时将右脚向前滑出扭转上半身。波纹在地面上如同在水面一般快速散开,在此之上达到神速的长刀回旋着。
铿——金属的悲鸣声响起,足以眩目的火花四溅。马尔科被大大地推飞到了后方。
“——?”
可是为此动摇的却是要。这也是当然的吧。因为这把充其量不过是银制餐具的小刀,挡住了在刀具中堪称为最优秀的旭都刀啊。
“到底还是挺厉害的呢。我的刀都差点要折断了。”
听到马尔科面带清爽的微笑发表的感想,要瞪大了眼镜盯着自己的刀看。对斩时产生的火花是由于刀刃的碎片发热而产生的。银餐刀别说折断了,连个缺口都没有,出现缺口的反而是要的刀。
“有意思。”
要很高兴似地如此嘟囔着,重新举好了刀。
契约者能“直觉地”感知到危险。不过也只是知道时机或方向而已,能对其实行回避或防御的行动果然还是要靠契约者本身的技术。
马尔科用左手扶住固定了刀的右手。即使是固定了,该痛的也还是会痛。刚才的一击是全靠“直觉的”这种感觉挡住了,但单手可不是能像这样挡上好几回的。毕竟以马尔科的视力,连要的动作都追不上。
要大幅度压低身体,将手往地上一拍,由此产生的大量波纹吞没了马尔科的立足点。同时,地面的感触从马尔科的脚下消失了。
马尔科重新摆好姿势的时候,竭尽全力的一刀已经从头顶上劈下。马尔科将左肩向前探出,像往上捞水般挥起银餐刀。这把小刀不可能完全承受要加上全体重的一击,虽然被压住了,可刀的轨道也出现了锐角的曲折,大大地偏离了马尔科。
已经不是“不惜毁刀”了,不如说就是以将刀折成两截为目的般凶狠的一击。马尔科的双手都麻痹到没有感觉了,可就算如此,这把银制的餐刀还是没有折断。要也不禁表现出了动摇,动作稍微迟钝了。
——上钩了呢。
马尔科趁着这个空隙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要的刀技已经达到了足以称为达人的水平。那是没有沉溺于自己契约者的能力,通过一天一天的修炼积累起来的东西。马尔科在小刀的技术上也经历过同样的修炼,所以非常清楚这一点。也正是因为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要的动摇他也明白得一清二楚。
要虽然还在挥舞长刀,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锐利。马尔科凭着“直觉”的感觉用小刀挡了开来。接着又来了两、三刀,也没到无法接住的程度。他一面挡开刀,一面仍慢慢地继续缩短着和要的距离。
——正如所料。这把长刀,只要拉近距离的话凶猛程度就会减半。
从初次交锋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这把刀,对于要的体格来说太长了。即使如此还能那样猛力地挥舞,是因为要不是仅凭腕力,而是靠全身的动作来挥刀。将身体像发条一样拧转,靠着反弹的力量放出每一击。明明动作如此之大,可动作还是快到眼睛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这大概不是寻常的努力能达到的成果吧。然而可悲的是,在需要同时抵消马尔科的能力的情况下,能挥刀的轨迹是有限的。如果能无视能力的话,大概还会有其他的套路就是了。
契约者会以纯熟地使用到手的异能之力为前提来考虑事情。如何使用才更有效率呢,有没有其他的使用方法呢,被能力干涉的对象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呢。
而将契约者的这些努力毫不留情地粉碎的就是要的能力。将物体的性质转变为水的能力。它连马尔科的影子和爱莎的“魔眼”都无效化了。
不能使用能力的契约者还能干什么呢?光凭“直觉”这种回避能力肯定是不能战胜要的剑的。能力的无效化和鬼才之剑。就是这两个特性将要造就成了“契约者猎手”。
可是马尔科也有能力之外的力量。不论其中有什么经纬,都真的是积累了椎心泣血般的修行才掌握的小刀术。光是用刀的技术的话,马尔科可没有输给要的打算。更别提如果从始至终只贯彻防御就行的话,那他根本不可能被击破。
若只是有限的轨迹,马尔科也能在某种程度上预测出来。能防住虽然是有些靠运气,但被防住这个事实也的确让要感到了不安。
大概动摇了吧。要的剑光中夹杂了迟钝的成分。马尔科可不会漏掉这种空隙。将横着劈来的一击牢牢地用小刀挡住,顺势像往下按般地将其往下方推挡。
刀尖刺进地面,令刀稍微失去了自由。即使如此要的判断也依然迅速而适当。保持着刀的角度不变,飞快地向后退了一步。可是由此便产生了无法挥刀的瞬间。
马尔科用单手压住要的手腕,将固定着刀的手向前伸出。
“唔——!”
要微微地呻吟了一声,停止了动作。
“为什么………………”
那声音简直就像少女般纤细。马尔科听到这声音有些蹙眉,但脸上的微笑仍然没有消失。
“短时间内交手三次的话,怎么也能想出个对抗的策略来的哦。”
正如同要只见了一次就防住了马尔科的“魔枪”一般,马尔科也开发出了对抗的战术。
或许是想甩开他吧,要发出呻吟似的声音,可身体却仍然一动都不能动。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这就是马尔科的能力。
“我的影子,可是能‘完全’地拘束接触对象的动作的。”
被影子拘束的东西在不能动的同时,也就不能被打碎了。影子被拘束的银餐刀。这就是马尔科的永不折断的小刀的真面目。
“我没有……让你碰到影子啊。”
要的脚下,地面仍然在像水面般摇荡着。大概是想要用能力来抵消吧。可是被马尔科抓住了手腕的要还是动不了。
“影子的话我已经碰到啦。您瞧,就是这里。”
这样说着,马尔科露出接待贵宾般友好的微笑。
给了他这个提示的是艾尔米娜。
——拘束接触到的东西的行动——
经由《空白的契约书》让渡给艾尔米娜的能力。可那如果原本是马尔科的能力的话,自己是不是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呢?
马尔科能操纵影子。即使不操纵踩住影子的话也能干涉对手。因为影子是落在地上的,所以马尔科从来没试过比那更直接的干涉。搞不好,或许还能进行更加直接的干涉呢?
也就是说,不接触影子而直接接触对象是进行更强干涉的手段,同时也是更微弱的能力。失去了能力的艾尔米娜,将这过于微弱而一直没被发现的能力展示给了他。
即便是要的能力,被直接碰触的话貌似也不能完全抵消。那也是当然的。要是想摆脱这个,就非得把自己的身体给液化不可了。
“那么,终于能拜见一下您的尊容了……呃,哦呀?”
贴近到好容易能看清平坂的脸的距离,马尔科反而觉得意外了。
原以为这人会长得多么穷凶极恶,那张动摇到极点的面孔却是令人惊讶地天真无邪,雪白的头发和睫毛上都滴落着雨滴,薄桃色的嘴唇仿佛欲言又止似地微微张开,稍微露出了里面洁白的牙齿。
——体格纤细、十七、八岁的,长相漂亮的少年——
从爱莎口中听到的容貌应该是这样,可怎么看印象都不同。
——长得就像女孩子一样呢……。(插花:这样你都没发现……= =)
而且这张脸甚至可以算得上相当的美人。是因为长得女相感到不好意思,平时才把脸藏起来的吗?(插花:所以说这样你都没发现……为什么会想到那儿去啊!= =+)
在他这样想的瞬间,要背后有个巨大的影子动了起来。
——阿隆吗!
“奔跑吧<库夫·林恩>!”
要的能力依然在为了抵消马尔科的影子而摇晃着。在自身被拘束的状态下效果还是有下降的。从前面跑出的影子被要的能力吞没,从背后放出的影子却没有受到干涉,传遍了四周。
就这样,山犬的影子吞掉了阿隆的影子。
“唔嗯!”
阿隆发出呻吟声,停止了行动。原本应该在他肩上扛着的约哈埃尔不见了。马尔科将视线转向地面,找到了神父蹲着的身影。
“于是呢,您的伙伴们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想继续打吗‘传教士’?”
听到这一问,约哈埃尔发出了嘶嘶的像是在吸鼻涕的声音。以马尔科的视力无法看见她的表情,但看来是在抽泣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刀伤在痛也说不定。
在这座濒临倒塌的岩山上使用约哈埃尔的能力——虽然只判明了能引起地震这一点——的话,就会变成拉上所有人垫背的自爆。这件事对方应该也知道,而马尔科的影子也没迟钝到允许他采取除此之外的行动的程度。这就是压制完成的瞬间。
“咕嘶。太可悲了。主为什么会容许这样的不幸呢。”
“这个嘛……因为我没有信仰,所以不知道。”
这种情况下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的神父可以说相当让人发毛。马尔科气势上完全被压倒,连自己处于优势都忘了。
“咕嘶。我,我认为,从现在开始,也不,不晚哦。要不要改过自新啊?我,我很讨厌可悲的事情哦。”
可悲的毫无疑问应该是约哈埃尔自己,可神父却说得像在哀叹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一样。
“咕嘶,现,现在的话,我想,主也会,宽恕你们的哦。作,作为我来说,也觉得可以,宽恕你们。啊啊,可是,宽,宽恕没有信仰的人,这,这种事,主会宽恕我吗?”
一面已经完完全全地酝酿出危险的气氛,神父一面还在抽泣。
“咕嘶。我,我啊,很讨厌死人哦。有什么事不高兴,杀了一个人的话,岂不是,会招来那家伙的伙伴们的怨恨嘛。这样,会变成必须把有关系的人全部杀光,这种,可悲的事情哦。”
觉得神父的样子有些奇怪,马尔科加强了警戒。
马尔科的体内,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直觉地”告诉他有危险。可试着将视线转向要一看,那边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随后又试着将视线投向阿隆……想隔着那猫头鹰面具看出表情来根本就不可能。
“我,我已经,伤心得太厉害都快不行了。可是,说这种话的话,主会悲伤的。让令主悲伤的我伤心的就是你,如果你不让我伤心的话就不会让主悲伤了哦。……不行太伤心了,胸口要——”(………………这什么绕口令………………)
——这家伙,有哪块儿不太对……!
“——撕碎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库厄·仑格>!”
随着约哈埃尔发狂般的嘶喊,岩山震撼了。

随后——约哈埃尔背后的地面炸裂了。……不,爆开的不是地面,而是水。和艾尔米娜预想的一样,地下水有如山洪暴发般扑了过来。
——这家伙,知不知道自己也会被卷进去啊……!
无法承受地震,影子的束缚解开了。要边用自己的能力抵消地震边试图重新举刀,可马尔科的眼里早就已经没有那种东西了。
“大小姐!”
马尔科已经朝艾尔米娜的身边冲了过去。
艾尔米娜的洋装浸了水的话不仅会变成恐怖的重量,而且还会紧紧缠在身上。就算在普通的河里估计也会溺水。要是穿着它被卷进泥石流之类的里面,现在失去能力的艾尔米娜连一会儿也支持不了。
隐约看到前方的艾尔米娜朝着自己伸出手,马尔科也伸出手去——就在这时,他被大量涌来的水绊到了脚,大大地失去了平衡。
随后——
“啊——!”
细微的悲鸣传来。理所当然的,马尔科承受不了的东西艾尔米娜也不可能承受得了。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就只看见了琉璃色的衣袖和想要抓住什么似地伸出的白皙小手。
——被水,卷走了……!
“大小姐——咔噗?”
想马上去追而站起身来时——啪嚓——水声将马尔科整个人吞没了。
马尔科被巨大的手掌从后面压住了。是阿隆。他根本不可能推开那么巨大的身体站起来。而地面上的水流已经有如运河般汹涌澎湃了。
也就是说,马尔科被按倒在水里了。
——窒息……不,是打算直接压扁……吗!
尽管身处水中,嘎吱嘎吱的异常响声仍然在脑内回荡。疼痛和缺氧,不,在此之前首先是头盖骨被压在转瞬之间就夺走了马尔科思考的能力。
——得把水,挡住……山崩……冲走了……艾尔米娜……………………
最后浮现的词语,令他回想起了金发飘摇的少女的容颜。
——即使如此,你也还愿意,待在我的身边吗——
平时那人偶般的无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在追寻依靠般这样对自己诉说的少女的身影从眼前闪过。
嘎嘣——
不可能在水中听到的声音——以及隔着头顶传来的奇妙感触——减轻了的压力。马尔科绞尽剩余的全部力气,推开按下来的手,撑起身体。
“咳——咳咳……呕呃……”
将流进气管的水咳出,总算是抬起头来一看,阿隆正很不可思议似地注视着被像铁丝一样扭曲的自己的手臂。感觉不到疼痛的他大概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吧。
马尔科破坏了阿隆的影子。破坏人体的话,就会变成那样。
虽然呛得直咳嗽,马尔科还是爬到了尚未沉没的岩石上。刚刚大概不止呼吸,连血流都被停止了吧。有种眼前变暗还飞着雪花的感觉。或许是在挣扎的时候弄的,固定刀用的手帕也松掉了。
就算如此他还是尽力去环视四周,但附近一片漆黑,基本上什么都看不见。当然也不可能知道艾尔米娜被冲到哪里去了。
看来,现在浊流是以与运河差不多的幅宽在流动,而岩山的各个部分是像散在的小岛一样从中冒出头来的状态。不是靠视力,而是凭借展开的“影子”的感觉认识到这一点的同时,马尔科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多少,有些同情您们几位。”
约哈埃尔刚爬上稍微远些位置的岩石,要则一动不动地站在近旁的岩石上。被折断手臂的阿隆大概是拜感觉不到疼痛的能力所赐,在浊流中仍满不在乎地站立着。
契约者们一个都没有事,可那里却不见了艾尔米娜的踪影。
“您们几位,做得太过火了。”
水位眼看着越来越高,水势也在愈发增强。夹裹着岩石碎块的浊流几乎已经等同于一台凶恶的水泥搅拌机。就是这股浊流,卷走了艾尔米娜。
暴雨依然在毫不停歇地倾盆而降,然而从部分的云之间,已经有月光洒落下来。在将天空涂成一片漆黑的雨云正中,孤零零地穿出一个不自然的裂缝。那是宛如玻璃上的裂痕般的一条缝隙。
太阳——落山了。
“快逃啊平坂大人!”
看来这三个人中,直觉最灵敏的好像还是这个男的。阿隆发出如同悲鸣般的叫喊,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后跑了出去。他逃走了。而要则不顾劝告想继续拉近距离。
马尔科连瞥都不瞥要一眼,向前踏出了一步。
随后——两处的影子同时裂开了。
转身逃走的阿隆就像被什么绊了脚似地跌倒了。因为是倒在浊流里,所以瞬间就消失在了水中。脚最后曾经浮上来过一次,但也像铁丝工艺品般地扭曲了。
同时,在试图踩着岩石跳过来的要的正面,作为落脚点的岩石四散崩裂,水花飞溅。大概用能力防御了吧,要本身没有受伤,可在其影响下的空间全都像玻璃一样被打碎了。理所当然地,也不可能继续前进了。
“咕嘶……?”
约哈埃尔很困惑地吸着鼻涕。对于独自一人在远处避难的他来说,现场的情况肯定看得很清楚了吧。
仅凭一步就将两名契约者无力化掉的马尔科,朝着约哈埃尔笔直地走了过去。
一步。
“呜——<费厄·仑格>!”
约哈埃尔就像发现了掉在地上的零钱似地,将双手撑在地上大喊道。似乎是不顾牵连同伴也要使用能力。这个判断是非常正确的。
可是他还没有发现。没有发现尽管被能力加工得很容易坍塌,地下水还像山洪暴发一样往外喷,这座岩山却依然没有要崩坏的迹象;没有发现夹带着大量的石块,已经化为水泥搅拌机的浊流中,不知何时不见了碎石的踪迹。
又一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如同运河般奔流的水,全都染上了影子的颜色。并不是影子溶在了水里,而是所有的地面都被影子占满了。
再一步。
影子将从约哈埃尔的位置估计能一眼望到的范围全部覆盖了。就是这影子将已经开始塌陷的山体黏合在了一起,马尔科一面用影子固定着岩山,一面毫不焦急、毫不犹豫,以仿佛列队游行般极为规律的速度前进着。
“咕嘶,为,为什么明明就在活动却还能使用能力啊?”
大概是从要他们那儿听说了马尔科的能力和限制吧。马尔科可以无视限制发挥能力这件事,令约哈埃尔惊慌不已。
“<库厄·仑格>!”
约哈埃尔还在重复着无意义的行为,甚至到了让人觉得同情的地步。只要马尔科的影子还固定在上面,对象就不会接受外界来的干涉。要的能力是极少数的例外。整座岩山……虽然还不到,但覆盖了广大范围的影子当然也抓住了约哈埃尔站着的岩石。
就在约哈埃尔慌乱的期间,马尔科已经走到了他的正对面。
“现在可是夜晚——‘我的时间’哦。”
马尔科的代价是影子。将自己的影子献给精灵,因而被阳光所拒绝。这同时也意味着,阳光本身就是对马尔科的制约。
决定影子这个东西的形状和大小的,就是太阳和自己的位置。太阳和自己两个点被固定下来之后,马尔科的能力才能开始发挥。
然而现在是晚上。作为两端点之一的太阳并不存在。无论马尔科这个端点存在于哪里,定义都会被认为是满足的。也就是说发动能力时再没有必要站着不动了。
并且,月亮的光是太阳光的反射。映在镜子里的虚像光,是无法限制影子的范围的。
他好心地教给了约哈埃尔这些,约哈埃尔露出了抽搐式的笑容。
“咕嘶。那,那个,杀,杀人这种,可悲的事情,还是不要做了吧?”
马尔科带着责备做错事的孩子的教师般和蔼的笑容,左右摇了摇头。
“咕嘶。啊,对,对了。我,我能说的事情,还是挺多的哦?”
马尔科带着给予死者安息的神父般温暖的笑容,竖起了食指。
“您要是不给我死去,我这口气可是咽不下去啊。”
约哈埃尔的脸眼见着变绿了。他差不多也该注意到自己的身体被影子固定住了吧。染满了恐惧的神父的表情,已经因为眼泪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就是他让失去能力的艾尔米娜被浊流吞噬了。这个男人活着这件事本身就让马尔科无法容忍。马尔科正想了结他时,脚下突然一歪。
“——‘黑衣’!”
一看,要正在地面上掀起波浪猛冲过来。明明自保就够费劲的了,还真够努力的啊,马尔科心想。
“平、平坂大人。”
似乎是受到要的能力的干涉而从影子中解放出来了。约哈埃尔一面抽抽搭搭地哭着一面逃到要的身后。那模样已经难看到自尊也好体统也好全都丢尽了。
“您也真是,够纠缠不休的呢。”
马尔科边叹息边前进。影子也因为还没压制住要的存在而增加了浓度。
将手按在地面上,抵消掉影子的同时刺出刀的要。然而那波纹能保护的顶多也就是自己身体周围那一圈,并没有连刀尖都顾及到。
刺出的刀刃碰都没碰到马尔科就停止了。同时,这也是要最后的抵抗结束的瞬间。
无视掉长刀,马尔科满不在乎地踩住了要的波纹。
啪叽——本应已经液体化的地面如同玻璃般碎开了。即便如此似乎还是保住了自己的身体,要的身上没有见到打击的痕迹。
这防御力确实不一般,可直接接触到的话就没问题,这点刚才也确认过了。无法用踩踏来“毁坏”的东西只要直接触摸来“毁坏”就可以了。
马尔科用手按向了平坂的胸。(= =……|||)
噗叽——一点点的弹性,以及微微的隆起。
那里意想外的感触,令马尔科瞬间僵硬了。
没有凹凸不平的肋骨的感触——作为肌肉质来说过分柔软的手感——对手并不胖,这点即使凭马尔科的视力也能看出来——马尔科的内心动摇不已。
“啊,啊咧……?”
听到马尔科傻乎乎的声音,要的脸眼见着越来越红。由此,马尔科也明白了自己一直都搞错了什么事。
“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不,不,不不不是的。这是——”
即将说出口的那句话,没能够说到最后。
咯嚓——
如同马车碾过小动物般的声音响起。
“呀————啊————!”
要双目圆睁向后反仰,红色的液体伴随着悲鸣从口中喷出。并且——
“哎……?”
马尔科看着自己的手。刚刚按着要的那只手,已经变成了一具鲜红的皮囊。手指全部朝着与关节相反的方向扭曲,皮肤一直裂到了肘关节的地方。
猛然向自己倒过来的要。纤细的身体让人根本想象不出她一直在挥舞着那样的长刀。马尔科当即想接住她,可被压烂了的右手无法完全支撑住,染满红色的雪白身体慢慢地瘫倒了下去。
“可悲的是,我的能力只是能摇动接触到的东西,这样一个小小的能力。”
在倒下的要的身后,站着一副宛如在悲叹这世上所有事物般表情的神父。
“咕嘶。可是啊。振动这东西,是可以传导的哦。”
他是用要的身体作为楔子,将能力传了过来。
马尔科将意识转向影子,试图解决掉约哈埃尔。夜晚的马尔科,只要心想的话就能做到——本来,应该是这样。
可马尔科的脚下如同水面办摇荡着,影子被抹消了。
——受伤使得精灵展开过度防御了?
要明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可她的能力却还在侵蚀马尔科的影子。
——就是瞄准了这点而把要给……!(插花:这地方虽然看了四五次,每次也很生气= =+)
就算是夜晚的马尔科,也不可能无视“影子是从自己的脚下伸出去的”这个法则。脚下的影子被抵消掉的话,就没法使用能力了。
就算如此马尔科也依然是契约者,也是置身于黑道的人。他当机立断放弃了能力,用还完好的左手拔出小刀。
在他挥起小刀的那一刻,约哈埃尔的手中已经握好了一挺手枪。
“无论如何,这回扯上关系的人,要是不都死掉的话我可是会很头疼的哦。”
砰——轻快的声音。与之成反比的沉重的冲击。手枪中射出的子弹,直接命中了马尔科的胸膛。
岩石的基盘无法承受水压,开始崩塌也是在那个时候。
[第五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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