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于是,银啼鸟放声歌唱

第五章 于是,银啼鸟放声歌唱

艾尔米娜按住口鼻,紧紧地闭着眼睛。

涌过来的水势太过凶猛,她当即就明白不可能靠游泳逃脱。在这样判断的同时,艾尔米娜深吸了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被水流所翻弄,身体好几次磕打在岩石上。每撞击一次空气就从口中漏出。撑不了太长时间,可是身体又不听使唤。

因为,艾尔米娜她,其实从来就没游过泳的……

在不知第几次被拍击到河底——其实正确来说是岩山上——的时候。艾尔米娜终于忍不住喘了气。是因为冲击和疼痛忍不住发出了惨叫的缘故。

水就在同时涌进了气管。她的的确确感觉到了意识正在远去。

——马尔科……。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这个名字。自己都为这一点感到意外的同时,艾尔米娜失去了意识——差一点就。

啪嚓——突然间,水从面前消失,艾尔米娜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同时本能地感觉到可以呼吸了而想要吸气——结果狠狠地呛了一口。看来吞下的水量比想象的还大。

肺在渴求氧气,可除它之外的器官却都在为把水吐出去而活动。在两种正相反的反应间挣扎时,艾尔米娜终于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脱离水面。

“哎呀哎呀。好像钓到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努力抬起头来一看,那里站着一名穿着棕红色皮靴的男子。大概是黑帮的人吧。他好像有带提灯,身边也稍微有些光亮。把视线再抬高一些,便看见了褐色的皮肤和夹杂着白发的黑发。

“……是你啊。”

她的声音平静到了连自己都觉得吃惊的程度。

对于艾尔米娜的反应,黑帮分子——阿尔巴·迪诺也像呆掉似地耸了耸肩。将视线往旁边一转,红发的女性——名字记得是叫赛莉娅——也在那里。看来自己是被她的能力给拉上来的。她正给阿尔巴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

“姑且也算是救了你一命。说句谢谢总是应该的吧。”

“……感激不尽。”

听她这样回答,阿尔巴像很疲惫似地叹了口气。艾尔米娜正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呢?”

“你啊……哎,我是不会叫你笑啦,可是你就从来没想过稍微用一下脸上的肌肉吗?”

被这样一说,她就明白,估计是自己的脸上没有浮现那个名为“表情”的东西。可是她也不是自己喜欢才这样的。艾尔米娜稍微觉得有些不服气。

“……没兴趣。”

她这样回答道。阿尔巴哼了一声。

“也罢,总比抽抽搭搭地哭强。……可是,你在这儿也就是说,那个男的肯定也应该在才对喽。”

阿尔巴像在找什么似地眺望着四周,艾尔米娜才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说马尔科。

马尔科怎么样了呢。应该不会像自己这样随随便便就被冲走,可那个地方还有另外三个契约者在。艾尔米娜试图寻找马尔科的所在而用了“眼睛”,可却像对不上焦一般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

——连《契约书》 的能力都……。

艾尔米娜稍微有些动摇,可马上便察觉周围异常地昏暗。

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月光和星光也被厚厚的乌云遮挡,无法抵达地面。看来不是因为能力变弱,而是因为太暗才看不见。

——不知道马尔科在什么地方……。

艾尔米娜终于发现自己正觉得不安了。

和马尔科失散,<阿尔斯·马格纳>现在也仍然没看到艾尔米娜。多米尼克外出未归,爱莎则留在了宅邸里。在如此状态下,眼前是想要得到<阿尔斯·马格纳>的阿尔巴和赛莉娅。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半身艾米莉奥还一直沉睡不醒。

完全是孤身一人。

为了遮掩住不安,艾尔米娜抱住了胳膊。不知不觉间全身都颤抖起来了。可是这些举动似乎全被阿尔巴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很无语似地叹了口气。

艾尔米娜正把脸转开时——啪嗒——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盖在了头上。

“有这个也总比没有好吧。赛莉娅。把伞借她。”

被丢到头上的,是阿尔巴的上衣。之后,艾尔米娜终于想起自己现在全身湿透的事情来了。即便是夏天,地下水因为是从地下走的,所以还是很凉。雨也来助阵,冷得像要把人冻僵一样。颤抖的直接原因或许是这个也说不定。

猛然间,倾盆而降的大雨止住了。是因为阿尔巴的命令吧。赛莉娅帮她打了伞。虽然表情看起来似乎非常地不愉快就是了……

艾尔米娜稍微犹豫了一下后,结果还是决定老实地借用那件上衣。

“……谢谢。”

听她小声这样说,阿尔巴哼了一声。

“不过这儿给我弄得还真够夸张的。来晚了一步呢。”

“……你们两个,来这里做什么呢?”

听到艾尔米娜如此询问,阿尔巴很意外似地抬起了眉毛。

“哦?告密是那个管家自己决定的吗?”

是马尔科把他们叫来的吗?就艾尔米娜所知应该没有那个闲工夫才对啊……

“有密告说,有人想把这座岩山的基盘打碎引起山崩。这边的山脚是我的地盘儿。我可受不了让人拿水把它给泡了。”

这就奇怪了。艾尔米娜想道。马尔科知道会山崩是进入这座山之后的事情。因为在那之前艾尔米娜也没察觉到。

看来除了艾尔米娜和马尔科之外,还有别人对这个事态感到不快。就是那个某人将属于第三方势力的阿尔巴他们叫到这座山里来的。

——是那个女孩吗……。

马尔科不知为何好像认为她是个男生(除了看不见外还有啥原因……|||),可其实是拿着长刀的少女。她似乎违反雇主的意志行动了。

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难以释然,可太冷了无法很好地将思考统合到一起。

艾尔米娜正陷入沉思,阿尔巴用猎人般的目光望向了她。

“然后呢?你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以你的能力,虽说是契约者,可以区区三个为对手应该不会输才对吧?”

虽然很困惑不知该不该回答,可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这么大的水流,马尔科或许也需要救援也说不定。艾尔米娜死了心似地开口道:

“……现在,用不了。”

“是被抢走了吗?”

艾尔米娜轻轻摇了摇头。

“……好像是看丢了吧。把我。”

阿尔巴仿佛在推敲艾尔米娜回答的意义般沉默了一会。

“你这说法还真是奇怪啊。都到了这时候了,能不能干脆跟我挑明了啊?你所说的<阿尔斯·马格纳>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

“你不是契约者。这没错吧?”

“…………………………是的。”

艾尔米娜手中的能力有<阿尔斯·马格纳>和《空白的契约书》两种。其中任何一个遵循的都是与契约者的能力相异的法则。

阿尔巴一动不动地盯着艾尔米娜的脸。艾尔米娜也用翠玉色的眼瞳加以迎击。

下个不停的雨,以及不断增强的水流,令水声毫不停歇地响彻四周。

不久,阿尔巴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在艾尔米娜面前蹲了下来。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块蛮大的石头。是一块雕刻着库兰族特有的几何学花纹的琉璃。

“这就是我的<阿尔斯·马格纳>。”

阿尔巴所说的话的意思,艾尔米娜一时间没能理解。

“赫鹫精灵<努·阿德>所居住的石头。虽然不清楚还能再使几次,不过这是我的氏族最后的遗产。”

艾尔米娜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石头。阿尔巴将它称为<阿尔斯·马格纳>。如果精灵居住在这里面的话,那确实应该如此称呼吧。

可是,它和艾尔米娜所知道的‘那个’的形式有着极大的不同。

“不需要契约者也能显灵,拥有力量的精灵。你也把它称为<阿尔斯·马格纳>不是吗?”

艾尔米娜瞪大了眼睛。其实艾尔米娜本人也并非全都知道。可是以阿尔巴展示给她的这块石头为接点,原本零散的拼图渐渐组合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吗……父亲大人……。

艾尔米娜的瞳孔中会出现契约者的阴影。可艾尔米娜就像阿尔巴所说的一样,并不是契约者。摇晃着如今清澈见底的翠玉色眼眸,艾尔米娜明白了其中的理由。

“……你所说的是事实。可是,我的情况稍微有些复杂。”

艾尔米娜有意识地不显露表情,可阿尔巴丝毫不为所动。

“我不会说让你全给我。只是,想让你把力量借我一次。”

头上的伞猛地摇晃了一下。抬头一看,赛莉娅正用飘着阴影的眼睛狠狠盯着阿尔巴。大概是注意到了吧,阿尔巴也回以一瞥。

“赛莉娅,‘这东西’会给你的。这样应该不算违反契约了吧?”

听到这句话瞪圆了眼的不仅仅是塞利娅。连艾尔米娜都吃惊得眨了眼睛。

“……为什么?”

连说是氏族最后的遗产的东西都要放弃,他所希望的究竟是什么呢。

对艾尔米娜的疑问,阿尔巴微微垂下了视线。

“我曾经有个妹妹。还是个小婴儿。我只是个杀人放火的混蛋,可那家伙还可以拥有未来不是吗。我想取回她的生命。”

艾尔米娜张开了嘴,却无法编织出语言。阿尔巴所期望的东西,和自己是完全一样的。

“……你认为死者能复活吗?”

声音,颤抖到了连自己都觉得丢脸的程度。

“赫鹫是搬运死者灵魂的灵鸟。我是不知道其他的精灵怎样,但<努·阿德>确实有这个能力。但它们是雌雄一对的。<努·阿德>的伴侣不见了,所以需要代用品。”

“……只有一只翅膀的鸟儿是无法飞上天的。”

艾尔米娜的呢喃让阿尔巴用力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所以希望你把你的翅膀借给我。”

阿尔巴的心情,她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艾尔米娜也是为了夺回艾米莉奥,才开始了一切的……。可是——

“……我做不到。”

可是正因为如此,她才无法答应阿尔巴的请求。

“为什么!”

一直强行耐着性子的阿尔巴终于忍不住高声怒吼了起来。可即使这样,艾尔米娜也只能够摇头而已。

“……做不到的。我称为<阿尔斯·马格纳>的是————————”

阿尔巴将他所知道的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自己。所以艾尔米娜也决定回答。将自己和艾米莉奥这对姐妹间所发生的事情……。

哐——猛然袭击头顶的,是被殴打般的冲击。看来是脑袋撞到什么上面了。

“咕噜咕噜咕噜——?”

马尔科终于意识到自己溺水了。之前好像一直昏过去了的样子。他慌忙挣扎着寻找水面,可燕尾服紧紧地缠在身体上,没法好好地游泳。

——才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马尔科停止了挣扎。自己应该是被浊流吞没了,可河应该并不太深才对。他竭尽全力地这样告诉自己时,突然便看清了眼前的地面。

“噗哈——”

马尔科猛地一踢河底,总算是将头冒出了水面。和想的一样,水深不过是伸脚能踩到底的程度。虽然游泳有点困难,可也不至于淹死。踩着河底向前跳的话,就能上岸了。

——我可是,很擅长游泳的哦……!

失去了家庭,或者是离家出走,无处可去的少年少女们坐在路边并不是什么罕见的光景。马尔科年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少年中的一员。

他们多数是集团行动,靠扒窃或抢劫为生,可要成为他们的一员……不,是要跟着他们走的话,就需要某种资格。

那就是——得跑得——够快。

少年少女们为了生存下去而犯罪。犯罪的话就肯定会被保安官追。为了逃避被抓,就必须要有即使被包围也能从仅有的微小缝隙间逃脱的飞快脚程。

当时马尔科居住的城镇上有条很大的河流过,大多数情况下只要跳进里边去就能成功逃脱。

然而毕竟是穿着衣服跳进去,根据情况不同,有时候还会抱着很重的钱财。有时候还需要救助跳进去而溺水的伙伴。经历了诸多这类情况的马尔科,只要一感觉到泡在水里,身体就会自然地为了不溺水而做出反应。

——不过,跳完之后差不多有九成都会搞坏身体就是了……。

那条河肮脏到让人提不起心情去追跳进河里的流浪儿的程度。跳进河里之后理所当然地会全身湿透,身为流浪儿的马尔科他们也不可能有用来擦干湿透的身体的干净毛巾。

病得必须得要看医生的伙伴,以获取治疗为目的,自己到保安官那里报到也不是稀罕事。

他正回忆起这些事情,就感到胸骨一阵刺痛。马尔科应该是被手枪击中了才对。

——是<库夫·林恩>帮我挡住了吗?

他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可首先还是必须从这水里逃出去才行。马尔科一面因疼痛而呻吟着,一面找到陆地,一点一点地向着它游去。就在这时——

哗啦——有个什么白色的东西从眼前漂了过去。

看那东西像是手的形状,他心里一惊,追着看过去。要说是鱼的话太大了,而且在此之前这浊流里也不可能有鱼。那么说到白色的东西,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了。

视线追逐的前方,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一个人体大小的白色东西孤零零的漂浮着。

——要……。

这一天下来被随随便便噗嚓噗嚓乱捅一气,直到刚才为止还在交战的对手。要是没有这家伙来搅局,马尔科也不会被浊流卷走。可是——

“哈啊……。真是没办法呢。”

连自己都觉得吃惊般慢悠悠地嘟囔着,马尔科去追那个离陆地越来越远的白影了。

看来是失去意识了,完全就是随着水在漂,脸也没有露出水面来的样子。马尔科感到一丝不祥的焦躁感。肋骨就像要对此加强刺激似地阵阵刺痛。就算如此,他还是踩着水底,设法追了上去。

而就像紧跟着这样做的马尔科一般,另一个巨大的影子流了过来。只看着前面的马尔科没有发现它。

不久追上了白影后,马尔科想抓住它而伸出手去——随后便无语了。

“——……!”

伸出的右手,被压烂到了甚至让他怀疑这是否是自己的手的程度。不知是因为血流得太多,还是因为水太冷而麻痹了,刚刚一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所以他都没发现。

马尔科咬紧牙关,伸出另一侧的手,总算是抓住了那被纯白的布条包着的手臂。同时,胸口的疼痛加倍了。似乎是勉强用力刺激到伤势了。

“呜啊!”

他竭尽全力将要的身体拉了过来。用已经成了一堆烂泥的胳膊紧紧抱住,提起她的身体,让她的头能露出水面,可是要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一点反应都没有。

——拜托您赶紧给我醒过来啊!

一抱着她才明白,要抱着一个人从这浊流中脱身是不可能的,要是光着身子跳进去的话那还好说,可马尔科的衣服是一直到袖子都包得严严实实的燕尾服。再加上一只手恐怕全废。还在非常近的距离被枪打中过。(……越看到这里越觉得约哈埃尔该杀……)

“咕——”

光是抱着她体力就渐渐下降,很快就到了极限。这样下去连自己都要淹死了。应该放弃要,先保护自己才对。

可是脑子里虽然理解这一点,马尔科的手却没有想放开要。

——有没有……有没有,什么能用啊?

能抓的地方——或者是浮木也行啊。没有什么能依靠的东西吗,拼了死命地在四周寻找的时候,马尔科终于察觉到自己身后有个巨大的影子正在逼近。

——这是……!

啪嚓——突破了水面,某个巨大的东西袭击了过来。

那是一条巨大的手臂。巨大的手臂,用单手像握玩偶似地握紧了马尔科的身体。

“阿隆——”

那条巨大手臂的主人毫无疑问是阿隆。即使被马尔科粉碎了手脚也还在活动。感觉不到疼痛这个能力的凶恶度令马尔科不禁胆寒。

——还活着吗……!

马尔科立刻想使用影子,可发觉怀中还抱着要又犹豫了。现在一用影子就没法留手。连要都会被杀掉。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巨手已经展开了行动。它将马尔科和要这两人份的重量,轻而易举地扔了出去。

“哎——?”

察觉到自己的身体飞在空中,马尔科发出了傻乎乎的声音。

他被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要的身体又从上面压了上来。被夹在地面和一个人之间,马尔科发出了不成声音的悲鸣。

即使这样还是竭力抬头一看,正好是浊流中的猫头鹰假面具要沉下去的时候。

——被他救了吗……?

“<库夫·林恩>!”

在自己注意到的时候,马尔科已经这样叫出了声。

随着马尔科的呼唤,契约精灵抓住了阿隆的影子。马尔科对影子倾注意识,强行让他用本应已经折断的手脚站了起来。常人的话恐怕该感觉到令人发狂的剧痛了。可阿隆是不会觉得痛的。

阿隆的上半身从浊流中浮了起来。水从猫头鹰面具的两个眼睛中哗哗地往外流。马尔科操作影子,让他就那样向前倒下。

这样,阿隆的巨大身躯就像桥一样跨过浊流,上半身靠上了河岸。

“之后的能请您自己爬上来吗?我的能力没办法再往上拉您了。”

马尔科也已经到极限了。和要——真正的用剑高手正面交锋,随后又是被压又是被枪打。在洪水中好像还撞到了很多地方。身体已经快要散架了。

但猫头鹰却没有回答。

“阿隆……?”

巨大的契约者就那样倒在岩石上,没有要起来的样子。

虽然都是马尔科造成的,但阿隆也是在断了手脚的情况下掉进了浊流,然后又被影子强行拉上了陆地。虽说不会感到疼痛,可伤和出血都是真的。

——用最后的力量救了我们吗……。

马尔科正闭上眼睛为他默哀……可是。

咻呼——咻呼——真的就像是猫头鹰叫一样的声音。马尔科好半天都没能理解那是鼾声。

——睡着了……。

恐怕应该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吧。然后为了恢复而陷入休眠了。这种习性几乎跟野兽一样。不过总之阿隆就算放着不管似乎也没事了。

“——……!”

就在为此而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唐突地传来的疼痛令马尔科不禁呻吟出声。感觉从肘部往前都像被磨碎了一样。过于强烈的痛楚,让他差点昏过去。

虽然是在救人,可因为被阿隆那样一丢,好像是撞到哪里了。被压得稀烂的手臂终于开始传出疼痛。到疼痛减轻为止,马尔科连一动都动不了。

蹲了一会儿后,马尔科终于想起了要的存在。直接受到约哈埃尔能力的不是马尔科而是要。要的伤不可能会比马尔科轻才对。

马尔科努力将面朝下倒着的要翻了过来。光是做这点事,就疼得他臼齿直打战。

——这……说不定有点糟糕了呢……。

在这几乎等同于全黑的情况下,无法确认要的状态,可怎么都觉得像是没在呼吸。她直接挨上了约哈埃尔的能力。绝不会简单了事的。

——就算如此,你也还想待在我的身边吗——

马尔科将臼齿咬得咔咔响。想待在艾尔米娜的身边的话,就不能杀人。明明刚如此下定决心过的,可不过是一时头脑发热,马尔科就还是打算杀死要她们。

——不可以让她死掉。

马尔科用嘴要掉手套,将手放在要的脖子上去探脉搏——他是想这样做的。

“——?”

马尔科慌忙缩回了手。因为原本应该碰到脖子的手上什么感触都没有,看着像是直接穿过去了一样。

原本想是不是契约精灵的防御能力侵蚀了手,可手却平安无事。

马尔科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地再次试着碰了碰要的脖子。

——透过去了……?

马尔科的手并没有被液状化。尽管如此,应该是碰到了要的脖子的手却依然没有任何触感。要打比方的话,就像反而是要的身体液化了一样。

——这就是,要的代价吗……?

可是,这样子就没法给她治疗了。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左右为难时,马尔科想起了刚才从浊流里往外拉她的时候是没问题的。

他试着轻轻碰了碰要的手腕。手腕虽然很冰冷,但确实有柔软的感触返了回来。

——是有地方会透有地方不会透吗?

起码碰手腕似乎是没问题,于是他试着改摸手腕的脉。轻轻地将手放上去,将感觉集中到指尖。虽然很微弱,但还有脉搏。

——可是,没有呼吸。

这种状态下最有效的,果然还是人工呼吸,不过……

就在这个时候,雨云微微裂开了一条缝,淡淡的月光撒落下来。

停止了呼吸的要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是纯白色的。就连睫毛的颜色都是白的,再加上打湿后缠在身上的雪白的长发。染着点点红色白衣。清秀而端正的容颜。可以称为柳眉的白眉。所有的这一切看上去如出水芙蓉般闪闪发亮。

马尔科也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不可能什么情绪都感觉不到。可因为一直过着被黑帮分子包围的生活,他对同龄的女孩子真的是一点免疫力都没有。

刚刚抓住的胸的感触——让他意识到了她的性别是女性。

——这,这是在救命!

也不知是在对谁解释,马尔科在内心这样辩解道。

如果说艾尔米娜是安静的银啼鸟的话,那这个人应该是倔强的琉璃猫吧,脑海中混乱地想着这种事,一面还考虑着对这种因为代价而溶化了的身体人工呼吸到底有没有效,一面将脸凑过去——

“咳——咳咳,咳咳——”

要靠自己缓过劲来了。

——好像还活着呢……。

虽然为她活着而松了口气,同时却又觉得哪里有些遗憾。在沮丧的同时,他注意到要的呕吐物中混有大量的红色东西,看来比起喝了浊流的水来,更多的是吐出的血堵住了气管的样子。

让她全都吐出来会比较好吧。马尔科想给她的头换个方向而伸出手,却因为这个动作影响了伤口,疼痛让他稍微失去了平衡。

“呜哇——?”

马尔科像整个人扑上去一般倒在了要的身上。就算如此还是感到压住她不太好,总算是用手臂撑住了身体。

两个人的脸,在还差几分就要碰到的地方静止了。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要睁开了她细长的双眸。

一眨眼——首先是还没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的样子。

“啊…………呃,您,您没事吧?”

又一眨眼——好像在说为什么这家伙会在这里般朦胧的眼神。

“还,还是先别起来为好哦。您,您好像也受伤了的样子。”

再一眨眼——啊咧,可是这家伙不是敌人来的吗,般困惑的表情。

“那,那个?您听到了吗,要?”

然后再一眨眼——怎么这姿势好像非常地危险呢般紧绷的脸颊。

“那个,总而言之就是说呢?我只是想救人而已,没有任何不正经的——”

随后大大地深吸了一口气的要——

“——!呀啊————————!”

意外可爱的惨叫。马尔科这边也没办法一下子起来,所以姑且先横倒下躲开了她。要一面撑起上半身,一面在地上蹭着往后退。

马尔科一面将身体调整成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势,一面慌张地挥手。

“就,就说不是了嘛。我只是,把你从水里拉上来而已……”

要就像根本没听马尔科在说什么似地伸手啪嗒啪嗒在地上摸着。看来是在找刀的样子。不过马尔科发现她的时候刀就已经没在了。大概是被浊流冲到哪里去了吧。

不久后似乎终于放弃找刀了,要再次开始一点点地后退。

“那个,我现在没有加害于您的意思……喂!您听人说话呀!”

这完全不听人话的模样让马尔科不禁提高了声音。要的身体猛地一缩,这回改眼眶中开始浮现泪花了。马尔科已经无法很好地想起这个少女挥舞着长刀,高高兴兴唰啦唰啦砍过来的样子了。

“所以说,能不能请您先冷静下来?我要是想杀您的话早把您丢在那边的河里了,要是想干什么的话就会好好地抓住您的影子的。”

听马尔科这样一说,要停止了后退,随后将视线投向马尔科的右手。朝着异常的方向扭曲的手指,裂开的皮肤,止不住的出血。不知道从要的位置能看多清楚,但靠这只手肯定也不行了吧。

要似乎终于接受了,稍微放松了戒备。

“唔嗯,看来两位都没事了啊。”

阿隆慢吞吞地动了动身子说道。看来他也没有生命危险,马尔科解开领带紧紧地扎住上臂。这只是连应急处理都算不上的止血而已,当然疼痛也不可能消失,可绑完之后,马尔科还是轻轻地站了起来。

“之后就请您们自己照顾自己了。”

“阁下要去哪里呢?”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找艾尔米娜了。”

“还是别这样为好。这座岩山已经开始坍塌了。随便乱动的话会被卷走的。”

身边,轰隆轰隆像有什么要塌了的声音一直响着。看来是真的要开始塌方了。影子的拘束也已经解开了。事到如今要再一次展开那个范围到底还是很难。因为马尔科本身的体力也消耗得相当厉害了。

“所以才更要赶紧啊。”

艾尔米娜是行动不便的洋装打扮。根本不能想象那样能游泳。而且更不巧的是,她还失去了<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

最糟糕的事态在脑中闪过,马尔科摇了摇头。就这样想继续前进时,背后的阿隆说道:

“吾是在叫阁下冷静下来。艾尔米娜大人在什么地方,阁下心里有数吗?”

“这……”

“艾尔米娜大人应该是被冲到下游去了。也就是朝山脚去了。所以肯定应该是没事的。”

“为什么会没事呢?”

“山脚那边已经有人来了。对于那些人来说,艾尔米娜大人是非常重要的。发现了被冲走的艾尔米娜大人的话一定会救她的。”

“有人……?”

“是名叫阿尔巴·迪诺的黑社会。”

对这名字的出现,马尔科扬起了一侧的眉毛。

“为什么您能这么肯定?”

“因为把他们叫来的就是吾。”

“……你背叛了约哈埃尔吗?”

马尔科自己都觉得问了个没意义的问题。契约者不能违反契约。既然被约哈埃尔雇佣,阿隆就无法背叛约哈埃尔。于是马尔科换了个问法。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其实啊,吾的闺女在这个镇上呢。吾会接受委托,也是因为目的地正好在这。让他把那镇子搞没了那就麻烦了。”

无法想象这猫头鹰男的女儿会是怎么个样子,可总之看着不像在撒谎。马尔科死了心似地叹了口气。

“我就相信您这番话吧。”

说真的,马尔科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了。

他们找到了一处有倒下的枯树遮着的地方,判断那里应该能挡雨,马尔科搀着要,阿隆自己走着,挤到了树的阴影里。

要的伤好像也不致命。似乎是靠能力多少传导走了一些。……不过,就是因为这个被传导走的能力全都流到了马尔科的身上,马尔科的手才废掉的。

“为什么要救我?”

刚一坐下,要就像在警戒似地问道。大概是吐血的缘故吧,她的声音很沙哑。马尔科没能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救她。

烦恼了一阵之后,马尔科决定照实回答。

“这个呢……。要是眼前有人快死了,说不定能救,却不去救的话,事后回味起来会很难受不是吗?”

“你说……回味?”

“也不是啦,那种情况下也不会有闲工夫细想那么多嘛。只是既然看见了,就不能不管而已啊。”

听马尔科这样回答,要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大大地瞪圆了眼睛。或许她的自尊心不能允许因为这种理由而得到救助也说不定。

“我可是想杀死汝的敌人啊。汝不是也想杀我吗?”

“哎呀,这个嘛,理论上是这样的不过……”

“能不能干脆说清楚点啊?汝留我一条活命是想要我干嘛?”

大概相当怒火中烧吧,要一点都没有接受这说法的意思。姑且该算施救方的马尔科为自己为何要被如此逼问以及对方的不讲理发出叹息。

“那么,就当成我想打听情报如何?您不活着就没法问话了吧?”

“那是刚刚才想出来的理由吧。为什么。汝是契约者吧?为什么,契约者要做这种事?”

——我做的事情有那么过分吗?

总之是明白对方是在批难自己了,可马尔科却无法理解其中的理由。

——又或者,她是为了别的什么事在生气?

如果真是的话,那就只可能是为“那件事”了吧。

“唔……。我知道您很生气啦。不过这事儿您可是也有责任哦。”

被他这样一回答,要不知为了露出了畏怯的表情。

“因为您弄坏了我的眼镜,我根本看不清楚。说真的,我的视力也就是到这个距离才勉强能看见您脸的程度。”

一提这个,马尔科才发现自己的眼镜不见了。好像是在落水的时候给冲走了。连备用的眼镜都丢了,马尔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要不知是不是不太明白他说的,微微地歪了歪头。

“就是说……?”

“唔……,就是说呢。希望您不要生气,不过,那个,我从来都没想过是您是个女孩子。”

“……………………………………”

“……………………………………………………”

“………………………………………………………………………………”

沉默。随后要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发出小声的惨叫向后退去。

“哎呀,所以说我这不是在向您道歉吗……”

“为,为什么这会儿突然冒出这种话来啊!”

“哎?您不是为这个在生气吗?”

要的脸眼看着变得通红。

“不是!我想问的是,为什么要救我啊。契约者的话应该有理由才对吧。没有理由就做这种事是——!”

大概是大声喊叫影响了伤势吧。要当场蹲了下来。

马尔科本能地想要求助而抬头望向阿隆,可他又在呼呼地打鼾了。似乎是一放下心就又想睡了。

没办法,马尔科只好把要拉回到树荫里。

“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如此拘泥于理由,可没有理由就不能救您了吗?”

不知是不是认识到了她是女孩子的缘故,现在的要,看起来柔弱到了让人完全想象不出她是“东方不败”的程度。马尔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就见要蹲在地上,挤出颤抖的声音说:

“为什么……会没有理由呢?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不就像人类一样了吗。”

——等等……,难道我看着连人都不像吗?

就算是马尔科的笑容也要抽筋了。

“我确实是契约者,但我可没打算放弃做一个人类哦?”

要是被阿尔巴之流听到的话肯定会被嘲笑说“你还以为自己是人啊”、“所以你才杀不了人”之类的吧。自己也明白自己这话实在太天真了,可要待在艾尔米娜身边的话,还是希望以人类的身份。这就是马尔科的答案。

“可以……不放弃吗?”

“啊……?”

要慢慢地抬起了脸。那里有的已经不再是剑鬼的面孔,只剩下了不安地追寻着依靠的眼瞳。

马尔科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而困惑不已时,就发现要的脖子上有块变得有些发乌。直到被月光照到为止他都没发现。

大概注意到他的视线了,要轻轻地摸了摸那块伤痕。

“汝……碰了我呢。”

那里确实是马尔科想确认脉搏而触摸的位置。要的声音如同地盘遭到侵犯的琉璃猫一般。刚刚只有一瞬间露出了求助的神色的眼眸中,渗透出敌意和警戒的颜色。突然表现出的威吓态度让马尔科着了慌。

“哎哎?不是,那个,是因为你看上去没在喘气所以……”

在马尔科惶恐地进行辩解的期间,要唰唰地解掉了手上的绷带。比起遭到攻击的危机感来,两条雪白的手臂都露了出来这件事反而更让他慌张。就在这时候。要向着马尔科伸出了手。

伸出的手,毫无抵抗地穿透了马尔科的胸膛。

“——?”

原以为被攻击了,马尔科不由得摆出了防御架势,可看来并非如此。

“这就是,我的代价。”

本应贯穿了马尔科身体的手是半透明的,透过它能看见脚下的地面。马尔科提心吊胆地问道:

“是能力逆流了吗?”

“作为代价,‘实体’被吃掉了。我的身体会穿透所有的东西。……不知是不是能力的缘故,只有水不一样。”

虽然是半透明的,可落在表面上的雨水还是化为圆球状滑落了下去。随后,要眯细了双眸。

“就算这样……契约者也还是人类吗?”

听到这句话,马尔科一下子明白要为什么要进行“契约者狩猎”这种事了。

要并不是想毁灭契约者。而是想找一个就算是自己的能力也无法毁灭的契约者。

将接触到的东西的性质转变为“液体”的能力。其强大足以和夜晚的马尔科匹敌。并且防御方面还在马尔科之上。能轻易击败她的人恐怕不存在吧。

这强大的能力,再加上简直会像幽灵般穿透物体的代价。在一般人类看来,那该是多么奇异,肯定,又该是多么恐怖呢。

能接受要的一般人,恐怕是不存在的吧。可是契约者的话,即使不能接受,也不会畏惧或嫌恶。因为契约者只会考虑如何驱使能力排除挡在前面的东西而已。

然而,要却无法停止对契约者的追求。

抱着如果是契约者的话,是不是就会有谁能碰触到自己呢,这样虚无缥缈的希望。

要的眼神并不是在寻求依靠的眼神。而是将能接触到的东西全部斩断,失去刀鞘的刀的眼神。马尔科没有避开她的那双眼睛,而是笔直地接受了下来。

“我是一个人类。无论谁来否定也好,只要我自己不否定这一点,我就还是一个人类。”

或许这就是——装什么人的样子——听到要说这句话的时候,气到失去理智的理由。

“……人类绝对不会接受契约者的。”

“或许是吧。可是,又或许不是呢。要是这样的话,那我还是想选择当一个人类。”

——因为艾尔米娜所需要的,不是锋利的剑也不是坚固的盾,而一个无论何时都会为她倒上一杯红茶的管家。

这个理由他没有说出口,可要却像害怕了似地往后退了退。

“您实际上,是想选哪一边呢?”

“我……我……”

向着仿佛不知该如何接续下去而语塞的要,马尔科轻轻地伸出了手。

“能决定这件事的,应该只有您自己才对哦。”

要像吃了一惊似地睁大了眼镜,随后慌忙将脸背了过去。

马尔科对这个举动感到很讶异。虽然因为太黑看错的可能性比较高,可不知为何看上去要的脸颊好像红甘实一样染上了红色。

不久后,要有些迟疑地向他伸出了手。

“……手拿来。”

马尔科猛然间没能明白意思而很困惑。要伸出的是右手,上面没有包符咒。似乎并不是在说帮她站起来的样子。马尔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被压烂的右手。

要托住那只手,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伤口。马尔科反射性地想抽回手,但很不可思议地,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哎……?”

马尔科瞪圆了眼睛。被要托住的右手理所当然般地液化了,可却并没有散落,而是保持着如玻璃球般的光泽和张力安定了下来。

马尔科想起了岩山的很多地方都被要的能力修补过的事情。要似乎也可以改变被自己施加能力的物体的形状。

——也就是说,在修复……是吗?

被要抚摸过的轨迹上再不见了伤痕。裂开的肉也好,折断的骨头也好,都像倒进玻璃杯的水跟随玻璃杯的形状一样,变回了其原有的形态。

过了一会儿,要放开手的时候,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毫发无伤的右手呈现在了眼前。

“……这种事,也是做得到的。”

要不知为何很不好意思似地红着脸说道。

马尔科试着活动了下被再生的右手。指尖的感觉很切实地存在着。直到刚才还稍动一下就会传来的足以让人昏厥的疼痛,如今却像骗人似地消失无踪。不成原形到那个地步的手完全恢复了原状。

“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是,是吗?”

“我可是头一次看见可以用能力做到这种事啊!”

“我,我也是头一次对人用,所以也没自信说做得好不好……”

——头一次……喂,您难道从来没确认过吗?

马尔科为最后一句话感到很无语,仔细地来回来去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天被切的手指也复原了。虽然有些连过去的伤痕都消失啦,指甲微妙地变圆变小了些啦等等的不协调感,可还是相当完美。

——受伤……?

那之后,马尔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事实。

“要……。您因为代价的影响会穿透东西对吧。”

“是啊。”

“……那么,为什么您还会受伤呢?”

并不只是约哈埃尔所造成的伤。被马尔科碰到的痕迹也变成了很大的一块瘀青,仔细看的话还有其他一些细微的伤痕。

要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像在害怕似地小声说道:

“我啊,因为代价而失去了‘实体’,……可是,我的身体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也就是说……?”

“它好像能感觉到被穿透、被刺、或者被斩。伤口会自己浮现出来。”

用催眠术之类的让人相信自己受了烧伤的话,患者就会真的受到烧伤。要的身体明明跟幽灵一样,却会因为这样的理由而受伤。

在马尔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期间,要重新包好了绷带。

“我做了很多尝试,最后发现自己的头发不会被能力影响也不会穿透物体。所以就用头发编织成了符咒。”

就是因为如此,要才必须穿那身轻飘飘的水母装的。不小心撞到东西的话,正常应该擦伤就了事,到了要身上却会变成重伤。就是为了防止这点,才必须将超过需要量的绷带——也就是要所说的符咒缠在身体上是。

而且,既然是会穿透东西,那么那绷带应该是没用任何道具就编织出来的吧。

马尔科忍不住想把要招到海市蜃楼之屋来了。在那个能让马尔科找到容身之处的地方,要或许也能找到什么也说不定。

“要。那些布是您织的对吧。您会不会缝制洋装之类的呢?”

“我觉得倒不是做不了……为什么问这个?”

马尔科再次伸出了手。

“要不要来艾尔米娜这里啊?虽然并不是完全的,可您支付的代价应该能拿回来才对。”

“‘您支付的…………代价……能拿回来’……?”

“哎,突然说这种话您可能是不会信,不过艾尔米娜是真的拥有这样的能力。当然这件事也会产生很多限制,所以也不勉强——”

他刚要说,就发现要已经超越了惊讶,已经都愕然了。

“这台词……莫非是,那个吗……!”

“准备好了吗?”

听到阿尔巴的声音艾尔米娜轻轻点了点头。阿尔巴还想说些什么,可看到艾尔米娜返回的视线便微微耸了耸肩。

“再重新确认一次,有人来捣乱的话由我和赛莉娅来消灭。山崩由你来阻止。这样可以吗?”

艾尔米娜再次点了点头。确认了这点后,阿尔巴哼了一声。

“也罢。就让我拜见一下您的本领吧。”

库兰族原本就供奉着精灵依附的祭器。因此阿尔巴比艾尔米娜本人更加理解她所处的状况,还教了她应该怎么做。

艾尔米娜向阿尔巴投去一瞥之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其实我早就发现了。<阿尔斯·马格纳>为什么会把我看丢。

最初,是因为契约者们弄伤了马尔科和爱莎,所以才强行跟着想去追他们的马尔科出门的。

可是,这尝试对平时足不出户的艾尔米娜来说太有勇无谋了。原本她就不属于身体结实的类型,洛克沃尔的气候和拉提纳斯也差得太多了。她正不好意思说自己一下就没力气了的时候,马尔科带她去了凉快的小店。

肮脏得惊人的店内。烟草和酒精,火药和肥皂。各种各样的气味交织在一起的惊天动地的世界。在那里的马尔科有着在宅邸中从未露出过的表情。明明在笑却没有放松警惕。和在宅邸倒红茶时那温和的笑容截然不同的笑容。

自己所不知道的马尔科。以及和那样的马尔科很亲密地交谈的赛莉娅。没来由地就觉得非常生气,她将马尔科硬拖出了店里。随后马尔科带她游览了小镇(她没认为是自己命令的)。

在满是从未见过的东西的小镇上,带着从未见过的表情的马尔科牵起了她的手。大概——很快乐——她忍不住这样想了。

所以,在只是很短的时间内,艾尔米娜忘记了艾米莉奥的事情。

于是,能力消失了。

回到宅邸,却进不了里面,她感觉到自己被拒绝了。

——其实,一直很害怕。

沉睡不醒的艾米莉奥。害艾米莉奥变成那样的就是自己。然而自己却一个人去享受,艾米莉奥是不是生气了呢?一想到这件事,就害怕得不得了。

可是,并不是这样的。做出拒绝的,是艾尔米娜自己。

因为想着,如果没有什么<阿尔斯·马格纳>的话,自己是不是就可以作为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出生,接到某个绅士的邀请,普通地感到快乐,普通地露出笑容了呢……。

因为想着,是不是可以不用让马尔科和爱莎遭遇危险,在安全的宅邸中平稳地生活下去呢……。

所以,她忍不住逃避了现实。转而依靠了过一段时间就会复原这种方便的可能性,依靠了将契约者们赶走或许就能获得原谅这种方便的做法。明明爱莎都为艾尔米娜留在宅邸里了……。

于是,事态才恶化到了如此地步。

事情会变成这样毫无疑问是艾尔米娜的责任。契约者们的事情也是,应该从一开始就跟马尔科说清楚才对。这样马尔科应该就不会想勉强和他们战斗了。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叫他们来的就是……。

——不要,再逃避了……。

手中坚硬的感触——是马尔科买给自己的银啼鸟的挂坠。只有这个,即使在浊流中,她也拼命地紧紧攥着没有让它丢失。将那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远远地伸开,艾尔米娜静静地调整着呼吸。

其实,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明白。只为了<阿尔斯·马格纳>被养大的自己,今后也不可能逃离,不可能忘记。这个精灵光是夺走艾米莉奥是不会满足的。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和艾米莉奥一样。

——可是,也并不是只有坏事。

正因为有了<阿尔斯·马格纳>,自己才能和爱莎与马尔科相遇。才能看到一直躲在拉提纳斯的宅邸内的话绝对无法看到的世界。

自己一直在拒绝的力量——<阿尔斯·马格纳>——自己也知道,事到如今才去依靠它实在太任性了。

可就算如此,有这个力量的话,或许能有办法也说不定。有艾尔米娜和<阿尔斯·马格纳>的话,或许能保护那个小镇——和马尔科两个人一起走过的洛克沃尔也说不一定。

——答案,我其实早就知道的。

只要不畏惧,不拒绝,对它说话就可以了。接受它就可以了。就是这样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从雨云的缝隙间洒下的月光,让人感到丝丝的温柔与温暖。

“——听得到吗,我的歌谣啊——”

于是——在月光洒落的夜晚,银啼鸟的啼鸣响彻了四方。

“……《周刊契约者》?”

从要那里听到的这个名字,让马尔科直怀疑自己的耳朵。那是马尔科最近也开始订阅的契约者专用的情报杂志,不过………………。

“很抱歉,不过我好像听错了。能请您再说一次吗?”

要不知为何对他投以同情的视线,但还是又给他说了一次。

“……‘您所付出的代价,或许能拿回来也说不定。艾尔米娜·凡雷舒泰因拥有炼金术的秘宝<阿尔斯·马格纳>。已成功取回契约者的代价。’……文字应该就是这样的。虽然不明白炼金术这个单词的意思,可听说就像是古代的魔法师那样的东西。……虽然也不是不明白汝的心情,可我也看了那一期。”

马尔科只觉得一阵眩晕。没想到艾尔米娜的情报居然会被刊载在那种东西上。《周刊契约者》虽然是只有契约者和一部分混黑道的人才知道的情报杂志,可却是在整个大陆上发行的。

也就是说,艾尔米娜拥有<阿尔斯·马格纳>这件事已经在整个大陆上传遍了。正是因为凑齐了“看过这个”和“找艾尔米娜有事”这两个条件,要她们才能抵达海市蜃楼之屋的。

马尔科正因绝望而悲叹时,要轻松地说道:

“也不用那么介意吧?”

“您要我怎么才能不介意啊?整个大陆的契约者可都会乌攘乌攘地涌过来哦?”

对露出某种病态微笑的马尔科,要像呆掉似地叹了口气。

“冷静点白痴。冷静地考虑一下看看。汝会把那种书上登的那种广告当真吗?”

“这话请不要由当了真来了的人说好不!”

“我只是因为能砍强大的契约者所以才接受雇佣的!”

遭到挺胸抬头的这种回答,马尔科当场跪地。

——这位,来的理由更加不靠谱啊……。

“那么,也就等于说相信这事的只有约哈埃尔一个人吗?”

“这不清楚。那家伙确实好像打算拿这事当诱饵,不过看上去还有其他目的。”

“其他,目的?”

马尔科正不明白怎么回事,就见阿隆动了动。看来是醒了。

“正是。‘传教士’大人好像是找艾尔米娜大人本人有事。”

“找艾尔米娜?”

“‘传教士’大人似乎认为艾尔米娜大人知道他在寻找的‘某个东西’的去向。”

果然,名叫阿隆的这个男人,只是假装愚钝,实际上有着恐怖的观察力。甚至足以让赛莉娅都做出‘麻烦’的评价。

“约哈埃尔在寻找什么吗?”

“唔唔。那位大人好像也是被什么人命令的。详细情况似乎连他本人都没有把我清楚。”

“您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呢。”

就马尔科所见而言,那人好像是为了隐藏内心的企图才装出软弱的样子的。应该不会总是犯下泄露内心想法的错误才对。

“这没什么。吾的能力就是这个方向的。”

“感觉不到疼痛是吗?”

马尔科这样问道,阿隆好像觉得很奇怪似地歪了歪头。

“唔嗯……?这阁下可搞错了。”

“搞错了?”

“那是吾的‘代价’。”

这下换马尔科歪头了。

——这哪里是代价了。岂不是只会更方便吗。

他在心中如此嘟囔道,只见阿隆摇了摇头。

“并非如此。不光是疼痛,热也好冷也好,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知不觉间就受伤的情况也很多。像冬天之类的,还曾经因为冻伤差点死了。也无法对周围做出反应,真的是很麻烦的。”

“哎……?”

马尔科对阿隆所说的话感到了强烈的违和感。刚才自己有把那些话说出口吗?

将视线对准那样的马尔科,阿隆大大地点了点那颗猫头鹰头。

“阁下好像发现了啊。正是如此。吾的力量是读心术。”

马尔科直觉地感到了那并非玩笑而是事实。毕竟这个男的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马尔科在等土木工人,并且还头一次见就看穿了影子的能力。

同时他也发现,这个能力对艾尔米娜来说非常不利。马尔科知道一些不能被人知道的艾尔米娜的秘密。会连这些秘密都被他知道了吗?要是被知道了的话,又知道了多深呢?

“阁下也不用那么紧张。吾能读的就只有正在进行的思考和当时的心情而已。就算说要读,视线不合上也读不了,不想被读心的话,不看吾的脸就可以了。”

“您居然真能告诉我这些事呢。”

“吾的闺女住在这个镇上嘛。阁下在找园丁吧?吾的能力不适合争斗,可对树木的管理还是很熟悉的。”

——园丁确保!

虽然为似乎能回宅邸了而感到欢喜——可这个男的,真能下得了那狭窄的楼梯么——他又不禁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佣人的生活区是在地下室,当然比地上层的天花板低,楼道也窄。

“嗯……,这个事情就这样吧。……回归正题,约哈埃尔的‘组织’是什么样的呢?自己拥有契约者的同时还能雇得起其他的契约者,也就意味着不是小组织吧?”

“这个,因为那位也只想过‘组织’这一个单词,所以不清楚呢。”

看来就算能读出对象的思考内容,其中的意思却必须由自己来想才行。猫头鹰正在呻吟,要有些犹豫地低声说道:

“……‘传教士’这个名字应该指的就是组织本身。”

“您知道吗?”

“因为我曾经砍了其他几个自称为‘传教士’的契约者。”

——因为是契约者猎手呢……。

马尔科为她满不在乎地说出“砍了”这个单词而发出小小的叹息。

“那些家伙总是在寻找。”

“寻找什么呢?”

“要找的东西有两个。一个是契约者。能成为组织手足的人是必需的吧。”

“另一个呢?”

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将话切断,马尔科催促她往下说,就见要眯细了琉璃猫般细长的眼睛。随后,用试探般的低沉声音说道:

“——<精灵之器>——”

马尔科不知道这指的是什么而歪过了头。所谓的契约者就是让精灵寄宿于自己身体的存在。要说精灵之器的话,那应该指的就是契约者本身才对。

“那不也是指契约者吗?啊啊,是说要确保可能成为契约者的人吗?”

马尔科将猜测摆了出来,可要却摇了头。

“汝曾经想过,结下契约前的精灵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吗?”

“呃,这个………………”

这么说起来,确实没考虑过。也不认为它们像野兽一样住在森林里,所以只漠然地想着大概是像幽灵似地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吧。

看到马尔科困惑的表情,要翘起了嘴角。

“本来啊,精灵才不会将人类这种东西当成容器呢。它们是将自古存在的拥有力量的器物作为住处的。”

马尔科猛然想起了阿尔巴的那块石头。阿尔巴举起那块石头说了什么,便发挥了那与艾尔米娜媲美的力量。马尔科原本认为那是炼金术所谓的“贤者之石”,可要所说的不就是那个的事情吗?

“我的刀——刀铭暗乃守,它原本也是<器>的其中之一。”

马尔科无语了。那把刀可是流卷走去向不明了。那东西居然和阿尔巴的石头是同样的存在?正感到战栗时,马尔科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哎……?可是,要。你是契约者……吧?”

如果拥有和阿尔巴的石头一样的东西的话,那要就会拥有和艾尔米娜同等的力量。可是和马尔科交战的要应该是契约者才对。

“我说了——原本是——了吧。现在就只是一把比较锋利的刀而已了。”

“怎么回事?”

“某一天,它突然失去了力量。时常镇压着暴风雨和海啸的神具失去了力量。村里的人可是慌张得不得了呢。”

他听说过库兰族有祭祀精灵的信仰。旭都似乎也有同样的群落。看来要是那里出身的。

“然后呢……怎么了?”

“他们献上了活祭品。可是力量没有回到暗乃守上,……只有祭品被精灵吃掉了。”

要没有说活祭品是谁。所以马尔科也没有问。因为他明白,这是心高气傲的她最后的矜持……

随后,他就意识到了与动作的干练相反,要用刀的手法粗暴得有些奇怪。或许,她真的是一直带着将刀折断的打算在挥刀。毕竟,将要变成契约者的就是那把刀。

“也就是说,‘传教士’是在集合契约者和那个<精灵之器>吗?”

“就是这么回事。而那个姑娘——艾尔米娜称为‘阿尔斯·马格纳’的也是这种东西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吗……!

马尔科终于明白了。无视代价的强大而广范围的能力。那正是“精灵之器”的力量。要是盯上了它的话,“传教士”会找上门来也就可以理解了。因为他们正在寻找契约者和“精灵之器”。

“可是,说<精灵之器>丧失了力量又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啊。这个我也不清楚。可是失去力量的<器>似乎不在少数。现在要找到好像已经很难了。”

——也就是说,艾尔米娜是为这个才创造了《空白的契约书》吗?“精灵之器”会失去力量,也就是说艾尔米娜的<阿尔斯·马格纳>或许也会在什么时候失去力量。那个契约书能让签约的契约者将能力让渡给她。是不是想用契约者的能力作为失去力量时的对策呢?

“好像,有点奇怪呢……”

“什么奇怪?”

“啊,没有,是我们这边的问题,有件事让人稍微有点在意。”

马尔科和艾尔米娜签订了契约,虽然不完全,但还是取回了代价。而马尔科的能力的一部分被让渡给了艾尔米娜。作为构图来说好像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然而……。

《契约者是向艾尔米娜·凡雷舒泰因宣誓绝对服从之人》

——和我签订契约的是艾尔米娜。

没错。马尔科和艾尔米娜的契约中没有<阿尔斯·马格纳>的名字。可是如果按要说的,那艾尔米娜应该只是一个拥有<精灵之器>的普通人而已。一个普通人怎么能创造出那样的契约书来呢?

“艾尔米娜的眼睛里有契约者的阴影。”

因此,马尔科才一直认为艾尔米娜是契约者,并且是超越了代价的超越者。

“这个确实,有点奇怪呢。”

契约者拥有<精灵之器>。虽然也可以这样考虑,但马尔科却觉得是与此不同的其他东西。

——听得到吗,我的歌谣啊——

“哎?”

突然听到的这个声音,让马尔科抬起了头。

“怎么了?”

“你刚才,没说什么吗?”

“我什么也没说啊。”

要也边说边眯起了眼睛。

——小鸟为求听众放声歌唱,花儿为求人采吐露芬芳——

“这是……歌谣吗?”

要好像也听见了。乘着夜风的细语,银啼鸟的啼鸣般清澈的声音四处回响。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

“唔唔?地鸣停止了呢。”

听阿隆说了再一看,轰隆轰隆的要塌方似的声音也停止了。

——这个声音……是艾尔米娜吗?

马尔科轻轻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

“看来是艾尔米娜在叫我了。”

“阻止了地鸣的是那个姑娘吗?”

微微点了点头,想要迈步走出去的马尔科的衣摆,被要紧紧地抓住了。

“大白痴。你胸的骨头也断了吧。你去了又能干什么呢?”

马尔科看了看要,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艾尔米娜的能力很强。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连牙都递不上就被打败了。面对约哈埃尔和阿尔巴之流肯定也不会输的吧。”

从这个现象上看来,能力似乎也恢复了。

“那你去了也没用吧。”

马尔科摇了摇头。

“艾尔米娜的能力确实很强,可艾尔米娜本身还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有痛苦的事时会感到悲伤,觉得高兴的时候,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还是会对我笑。她当然也会生气,也会觉得独自一人很寂寞。”

要好像还是不服气似地眯起了眼睛。

“无论能使用多么大的力量,无论被多么大的力量保护着,亲近的人受伤的话还是会觉感到难过,孤零零一个人的话也会觉得不安。这点你不也是一样吗,要。”

听到他这样说,要很惊讶似地睁大了眼睛,放开了手。

于是,马尔科冲了出去。该去哪里,歌声已经告诉他了。

——远去的风儿啊不会回还,流逝的水啊也无法阻挡——

在空无一人的宅邸中,爱莎待在艾米莉奥的身旁。

“——结果呢,马尔科先生打扫起来可费了劲了。我被要求不许再进酒窖,多米尼克先生不知为什么看起来都快哭了!”

艾米莉奥当然是不会有反应的。可就算如此爱莎还是在对她说话。因为说不定她能够听见。

外面应该已经天黑了。说“应该”,是因为从傍晚开始天空就被厚厚的云层覆盖,甚至还下起雨来,分不清楚什么时候天黑的了。

——艾尔米娜和马尔科先生,没事吧……。

毕竟有马尔科跟着,她觉得艾尔米娜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可却没想到他们到天黑都没回来。到底还是渐渐不安起来了。

<巴拉·鲁>的“魔眼”,一到天黑也会失效。能力本身能够发动,可是却因为暗而看不清楚。据说赫鹫在暗的地方会看丢猎物。<巴拉·鲁>是赫鹫的精灵,所以是不是也有这个习性呢,爱莎是这么考虑的。

“这种时候,艾米莉奥小姐的话,是不是就能找到艾尔米娜呢?”

双胞胎这种东西,似乎偶尔会知道另一半的想法,或者是做出同样的举动。并没有拿来打趣的意思,只是想着有这种能力不是也挺好的吗,爱莎于是试着向艾米莉奥问道。

当然,没有回答——本来,应该是如此。

“——听得到吗,我的歌谣啊——”

“哎?”

因为好像听见艾米莉奥嘟囔了些什么,爱莎像弹起来似地猛然抬起了头。

用力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可艾米莉奥只是像平时一样平静地呼吸着。

——是我多心了吗……。

爱莎正垂下肩膀的时候——

“——发问的声音得不到答案,伸出的手也够不到远方——”

这回,爱莎真站起来了。并不是听错。艾米莉奥蠕动着嘴唇,低声呢喃着。

“在唱歌……?”

艾米莉奥轻声吟唱的,是拥有流畅旋律的,大概属于民谣的歌谣。

回应着银啼鸟的歌声,以银铃般的音色合唱。这是被称为共振的现象。

——西风吹起了,来吧抬头望——

艾尔米娜紧闭着双眼,一心一意地歌唱着。快要坍塌的岩壁在渐渐地复原。即使闭着眼睛,自己也能感觉到这一点。

艾尔米娜和<阿尔斯·马格纳>对彼此的认识似乎出现了错位。艾尔米娜获得这力量后已经过了一整年。恐怕是随着时间一点点错位的吧。而受到《空白的契约书》影响,错位变得更加严重了。

“——还记得吗,我的歌谣啊——”

这首歌谣是谁教给她的,艾尔米娜已经不记得了。只是从记事开始就知道。而艾尔米娜像这样唱歌的时候,艾米莉奥也一定会在旁边歌唱。

——父亲大人很讨厌这首歌谣。

艾尔米娜她们一唱这首歌谣,父亲就会像平时的温和笑容是假的一般,露出十分恐怖的表情来训斥她们。

所以,艾尔米娜一直在父亲不在的时候偷偷地唱它。和艾米莉奥两人一起。

因此,这首歌谣就变成了只属于艾尔米娜和艾米莉奥两个人的,秘密的歌谣。

“——苍穹的凝视是金色眼眸,黑夜的瞬目是银色泪光——”

据说库兰族想施展精灵的力量的时候,只要进行呼唤就可以。靠歌唱,或者靠诗句,又或者靠自己本身的誓言。精灵会回应这一类的呼唤。

羁绊有了松动的话,再缔结一次就好了。与距离无关。必要的是强烈的呼唤。是强大的意志。

所以艾尔米娜唱起了只属于两人的歌谣。向着身为自己半身的少女,以及夺走了她的恶梦。将自己的全部心意包含进去……。

“——忘却的梦境更要放眼寻觅,失落的歌声更要侧耳聆赏——”

她觉得被什么人轻轻地握住了手。背后有着本应已经消失的怀念的感觉。靠着她的背,歌声重合了。

不可能存在的第二个音色叠加了上来。有时相互融合,有时相互碰撞,两股歌声远远地、远远地,传遍了所有的地方。

“——若它会随着时光风化消逝,那声音嘶哑也要继续颂扬——”

忘却的梦境——失落的故事——重塑出不可能存在之物的<阿尔斯·马格纳>的齿轮开始旋转了。被演奏出的旋律所挟带,<阿尔斯·马格纳>的羽翼向声音所能抵达的全部范围飞翔而去。

“——西风吹起了,来吧放声唱——”

歌声渐渐消失在遥远的彼方。艾尔米娜仿佛要哄幼小的孩子睡觉般,一直哼唱着余韵。跟随着它,<阿尔斯·马格纳>也再次沉入了摇篮之中。

睁眼一看,面前流淌着一条小河。一度喷发过的水脉,似乎受到<阿尔斯·马格纳>的干涉也还能继续冒出来的样子。

一唱完,脚下突然失去了力气。差点要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温柔地撑住了她。

抬头一看,阿尔巴的脸就在上方。不知是不是硝烟的气味被雨冲掉了,有股怀念的土壤和草的味道。

“干得漂亮。居然能干涉这么大的范围呢。”

听他这么一说,艾尔米娜终于意识到自己正被阿尔巴紧紧抱着了。到底是觉得很丢脸,她扭动了一下身子。

“……我自己能站的。”

回给他的,到最后还是和平时一样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阿尔巴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还真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哪。”

被他夸张地放开了手,艾尔米娜哐当一下就坐在了地上。看到这,反倒是阿尔巴露出了一脸震惊的模样。随后又露出了有点尴尬的表情。

“……站不住的话就老实说。说不出口的话,至少露出点像那样的表情来好不。”

阿尔巴不知为何开始没道理地抱怨。艾尔米娜试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便明白大概还是和平常一样没有表情。在阿尔巴看来自己是什么样子呢,她稍微感到有些疑问。

“真不搞不清楚跟着你的那男的怎么想的。”

这么说着,阿尔巴伸出手,艾尔米娜抓住他的手,总算是站了起来。

他好像是在说马尔科。的确,就连艾尔米娜自己都奇怪马尔科居然能明白她的表情。

以前,艾尔米娜也是能自然地露出笑容的。可是从“那一天”开始,艾尔米娜的脸便再也无法对感情这个东西做出反应了。无法露出表情了。

——为什么马尔科能看懂我的表情呢。还是说,在他面前的我是有表情的呢……。

在马尔科面前的话,就能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艾尔米娜对自己想到的这个疑问感到很不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认为呢?

她正想不清楚时,就发现赛莉娅正用利剑般的目光瞪着自己,看到她手中握着的那块跟婴儿头差不多大的石头,艾尔米娜微微睁大了眼睛。

随后就是毫不犹豫地全力投球。连让艾尔米娜眨眼的时间都没有,大概用能力加速过的那枚子弹,紧贴着艾尔米娜的头飞了过去。

咚哐——好不容易才复原的岩壁又要被震塌般的冲击。

看来目标并不是艾尔米娜。阿尔巴飞快地拔出手枪,赛莉娅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边。

“真够狠的呢。您就是‘魔弹射手’吗?”

如同从黑暗中渗透出来般现身的,是全身包裹着黑色礼服的神父。这个人艾尔米娜认识。是与马尔科交战的契约者中的一个。

赛莉娅将石块吸引回手中。她这样是要干什么,艾尔米娜也见过。那个石头消失在空中后,会以陨石般的势头砸下来。

神父像要投降似地对整理好临战态势的赛莉娅举起双手。

“饶了我吧。我可不打算做和你争斗这种可悲的事情。”

“想把我的镇弄没的契约者真敢说。”

对用猎人般的眼神望向他的阿尔巴,神父耸了耸肩。

“我是知道会被阻止才干的。”

“这是已经被阻止了才能说的梦话吧。”

“哎,说让您别生气可能是比较勉强,可也别那么紧咬着不放嘛。我说了吧?我没有要打架的意思。”

“那有什么事?”

阿尔巴烦躁地一问,神父以相对于说话口气来说相当战战兢兢的样子走到艾尔米娜面前。随后,将手放在胸前慢慢地跪了下来。

“在下名为约哈埃尔·帕特里克。奉教皇大人之命,前来迎接您了。艾尔米娜·凡雷舒泰因大人。”

——教皇——听到这个表示拉提纳斯神圣国的国王的名字,艾尔米娜猛地眯细了眼睛。阿尔巴举枪对着约哈埃尔的同时,对她投来一瞥。

“……你,是何许人也?”

“在下是侍奉教皇陛下的‘传教士’。在下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寻找‘精杯’和其所有者——也就是您。艾尔米娜大人——不,‘精杯公主’。”

听到这个称呼,艾尔米娜这次大大地张开了眼睛。

——“精杯公主”——残留在父亲的记录中的词语——让艾尔米娜和艾米莉奥的命运变得疯狂的存在——不,命运什么的,从一开始就已经疯狂了吧。因为‘精杯’本身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事出突然,您会觉得困惑也是当然的。可是我们又再次需要‘精杯’了。‘精杯’必须回到我主和身为其代言人的教皇陛下身边。能做到这件事的就只有‘精杯公主’而已。”

约哈埃尔确实很勇敢,可还没勇敢到敢去看艾尔米娜的脸的地步。要是他稍微抬起一点头来大概就能发现了吧。发现艾尔米娜的眼眸中摇晃着契约者的阴影。发现约哈埃尔所认为的“精杯公主”身上绝不会有这个情况。

艾尔米娜轻轻叹了口气。

“……回去告诉你们家主人。‘精杯‘已经不存在了。在很久以前的时代就已经遗失了。”

在银啼鸟的音色中包含进强烈的意志,艾尔米娜低语道。大概是感觉到其中夹带的<阿尔斯·马格纳>的力量了吧。约哈埃尔全身直冒冷汗,可还是低着头,坚决地继续说着。

“‘精杯公主’啊。您应该明白。追求‘精杯’的 并非只有我们,整个世界都在渴望着‘精杯’。您不可能从中逃脱。而能保护您的就只有我们。”

这并不是说会对她提供保护的值得感谢的请愿,而是表示这次这样的事以后要多少就会发生多少的诅咒式宣言。艾尔米娜头一次对自己的脸上无法浮现表情这件事感到感激。

“……我的回答不会改变。既没有能交给你们的东西,也没有跟你们走的意思。“

她毅然决然地放言道。约哈埃尔对她投来试探的目光。

“您会后悔的哦?”

“……我已经在后悔了。”

“那个管家很勇敢。”

这句话,让艾尔米娜的肩膀猛地抽搐了一下。这好像也被约哈埃尔看见了,神父露出了哀悼般的表情。

“我进行过劝告,可没能达成和解。他为了保护你,非常勇敢地战斗过了。”

“……你对马尔科,干了什么?”

约哈埃尔像觉得很可怜似地低下了头。

“他受到我的能力,掉进浊流中了。即使是契约者,那样也没救了吧。”

艾尔米娜用《契约书》的能力寻找着马尔科的身影,可因为昏暗,轮廓很模糊,完全搞不清楚他在什么地方,又是什么状态。没能找到将约哈埃尔的话认定为谎言的根据。

“您是‘精杯公主’。爱慕您的人也好,憎恨您的人也好,只要与您有关,就难免和‘精杯’扯上关系。”

这并不是亲切地忠告她爱莎与多米尼克不知何时也会遭到危险。而是自己有能力连他们也消灭的恶魔般的威胁。

看到艾尔米娜的沉默,约哈埃尔露出了悲伤的孱弱笑容。可是渗透其中的并不是哀愁,而是漆黑的恶意。

与之相对地,艾尔米娜则是一脸强固到了空虚的无表情。眼眸中摇晃的阴影实在过于阴暗,以至于原本的翠玉色看起来都像带点绿色的黑曜石了。

约哈埃尔站起身,礼仪端正地弯下腰,轻轻地伸出了手。

“您的心意决定了吗?”

艾尔米娜没执起那只手,但也没有将它挥开。约哈埃尔大概是将这当成是同意了,想要去牵艾尔米娜的手。

“……哈,……太过了。”

约哈埃尔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可当时他已经碰到了艾尔米娜的手。

“……不可能从‘精杯’身边逃脱。大概是那么回事吧。”

那声音足以让听者全身颤抖般地冰冷彻骨。约哈埃尔很不可思议似地凝视着自己的手。

“……这种事,从‘那天’失去艾米莉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约哈埃尔恐怕是想拉艾尔米娜的手吧。可那成了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行动。

“与我扯上关系的人就等于和‘精杯’扯上关系,这点事我还是知道的。”

就算如此,马尔科还是说愿意留在她的身边。并且,虽然带着困扰的笑容,还是服从了她任性的要求。

约哈埃尔的右臂从肘部往下,整个变得空空如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攥着消失的手臂,约哈埃尔狼狈地在地面上滚来滚去。艾尔米娜以看路旁的垃圾般的眼神俯视着他。

“……你,有点,做得过头了。”

即使知道艾尔米娜的——<阿尔斯·马格纳>的破坏力,依然说要陪在她身边的马尔科。艾尔米娜对马尔科这个存在的依赖,已经超过了她本人的自觉。而这样的马尔科,和艾米莉奥一样地失去了。

如此还能保持平静,艾尔米娜还没有老实到那个程度。

如此还能不感到绝望,艾尔米娜并没有拥有希望到那个程度。

能坦然接受这是自己的失误,艾尔米娜也没有高尚到那个程度。

艾尔米娜向前踏出了一步。说穿着高跟鞋不能走山路,马尔科背起了艾尔米娜。而那双鞋子也被浊流卷走,现在已经不在了。

就这一步,脚下的世界便被擦除了。不能称为破坏也不能称为攻击,仅仅是单方面的消除。镜面般的断面宛如被石匠进行过打磨一般暴露出来,粗糙不平的岩石表面被抹得如玻璃般平坦。

目击到如此光景,不光约哈埃尔,连阿尔巴都瞪大了眼睛。

“冷静点艾尔米娜!”

阿尔巴喊了些什么,可并没有传入艾尔米娜的耳中。就算如此他还是想靠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却被大大地拉到了后面。看来是被赛莉娅的能力拖住了。

艾尔米娜没有对他们表现出丝毫关心,朝着约哈埃尔走去。约哈埃尔身上被消除的断面并没有出血。大概时间停滞在了被抹消的时候吧。不过痛觉似乎依然存在,所以他痛得满地打滚。

抽他一记耳光好了。艾尔米娜想做的就是这件事。如今的艾尔米娜要是这样做,那被抽飞的肯定不会只有脸蛋吧。

约哈埃尔终于注意到了艾尔米娜,浮现出世界末日到来般的表情。想着这表情还真有趣呢,艾尔米娜挥起了右手。

约哈埃尔提前一步发出了临终的惨叫。

“艾尔米娜!”

听到被突如其来地呼唤的名字,艾尔米娜猛然停住了手。随后,她被什么人从身后温柔地抱住了。

“已经足够了。您是不可以做这种事情的。这是我的任务。”

听到从身后传来的细语——那个现在比起任何人的声音都更想听到的声音,艾尔米娜眨了眨翠玉色的眼睛。

“……为什么?”

那究竟是对什么的“为什么”呢?

是对艾尔米娜不可以做这种事的理由?

还是对他会像现在这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又或者是对他能毫不犹豫地接触施展如此大的抹消能力的艾尔米娜的缘由?

对这个她自己也不清楚想要什么样的答案的“为什么”,马尔科就像理所当然般地回答道:

“因为我是您的管家,而您是我的主人啊。”

这一句话回答了所有的疑问。艾尔米娜感到身体一下失去了力气。随后,她发出了轻声的叹息。

“……马尔科。”

“什么事呢?”

“……我累了。我想回家喝红茶。”

她说出这自己都觉得像小孩一样的任性话,马尔科便以一如平常的微笑回答了她。

“一切都听大小姐您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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