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犬开始追击
第二章 山犬开始追击
在某间昏暗的房间中,有巨大的人影和小个子的人影,两个影子在摇晃着。小个子的人影是约哈埃尔,巨大的人影当然就是阿隆了。
“咕嘶……。那个,阿隆先生。您能不能再稍微往回缩一点儿?”
这么热的天里,和这么大个子的男人一起挤在这么狭小的房间里,当然会喘不上气了。因为实在憋得慌,约哈埃尔如此申诉道,听到这个阿隆扭了扭身子,于是地板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垂死悲鸣。
约哈埃尔一面吸着鼻涕,一面像死了心般地叹了一口气。
“不,还是不用了。是我不好。……咕嘶。”
这儿是肮脏的旅店的二楼的一间房间。这地方来路不明的人出入得很多,本来是个适合藏身的场所,但现在这情况却完全成了反效果。不到一小时之内,他们潜伏在这里的事情肯定会传得满城皆知吧。
一想到这一点,约哈埃尔就忍不住泪涕横流,现在正为了忍住而付出最大程度的努力。顺道一提,这房间昏暗的原因是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完全被阿隆的巨大身躯挡住的缘故。
“唔唔……。‘传教士’大人。阁下也差不多不要再哭了如何?”
从宅邸那件事之后,约哈埃尔就一直哭个不停。猫头鹰假面具的壮汉、浑身千疮百孔的水母再加上抽抽搭搭地哭泣的神父。这组合除了悲惨之外真是没法再用别的来称呼了。
“咕嘶……这是‘代价’嘛,没办法啊。咕嘶。”
约哈埃尔的代价是“感情”。看来多半是把喜怒哀乐中的“喜”和“乐”献出去了,所以常常都处于轻度的忧郁状态。特别是使用了能力之后,各种各样的后悔会决堤而出,最后结果就是哭出来。
现在,他也正在为要他们对目标实施攻击的事情发出悲叹。他确实说过如果能把目标绑来的话就轻松了,可却没想过这话会那么随便地被付诸实行。阿隆姑且不论,要毫无疑问肯定是想把目标以及在场的契约者都砍了的吧。
——要干你就干好点,不好好地给我把他们杀了那可就头痛啦。不仅没办法确认她是不是拥有“那个”,还会遭到提防不是吗。
只不过,约哈埃尔的悲叹都不是为他人着想,而是针对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不幸。
终于停止哭泣的约哈埃尔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抬起头一看,阿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约哈埃尔的脸瞧。或许这是他形式的担心吧,可被这巨大的身体和猫头鹰面具盯着真是有种恐怖的压迫感。
“平坂先生——。你那边没事吧——?”
他为了从猫头鹰面具上把视线移开,而试着隔着墙向旁边的房间搭话道。要为了处理伤口和换衣服而另开了一个房间。那水母般的打扮的内部似乎是不能看的,刚一偷看就被当场威胁说“我杀了你”。
实际上是不是受不了和这个猫头鹰待在同一房间呢,约哈埃尔如此想道,不过还是忍着没做出把这话说出口这种愚行。
“……会稍微花点时间。你说话在下听着呢。”
——这,不就等于连外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吗。
约哈埃尔愈发地想哭,可还是以铁一般的自尊心强忍住了。现在“组织”中能行动的人就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必须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两名契约者才行。
“那么,对方的那两个人都是契约者吗?”
“正是。恐怕是很棘手的对手。”
“是连阿隆先生都觉得难应付的对手吗?”
“吾辈的能力并非十分适合于争斗。”
摇晃着那已经超越了凶器,甚至该称为兵器的肉体,阿隆像很抱歉似地如此说道。
——这个,也可以叫做谦虚吧?
约哈埃尔正双目无神地仰天长叹,墙的另一边的要接过了话茬。
“男的那个是‘黑衣’吧。用的是影子。虽然不弱,但也不是应付不了。”
“那,女孩子那边是‘魔弹射手’吗?”
“……不。她没有使用能称为‘魔弹’的东西。只是瞟了一眼周围的一片就都变成灰了。那个很不好对付。”
“灰……是吗。”
那确实不能称为“魔弹”吧。稍微烦恼了一阵之后,约哈埃尔想起了某个名字。
“那个……或许是格兰德希尔(Grand Hill)的‘凰’也说不一定呢。”
对这名字表示出兴趣的是阿隆。
“那是怎样的一位呢?”
“啊,我也只是听到过传闻而已,不过那是差不多五年前吧,有个契约者将一个叫格兰德希尔的小镇在一夜之间化成了灰烬。说是这么说,不过连一个幸存者都没有,所以虽然被说成是契约者的所作所为,是真是假就……”
“不知道了是吗。”
“是啊。可是啊。那个格兰德希尔的震源地,好像是山丘上的一间小孤儿院。”
“唔唔……。是那家孤儿院的幸存者的所为也并非不能考虑。”
“……这事儿的准确性有多高?”
“小镇在一夜之间消失了似乎是事实。还有全都变成灰烬也是真的。所以有人说是不是火鸟凤凰孵化了呢,才给起上了那样的名字。”
这件事组织里有记录,所以不会有错。不过看来这多半是有内情的事件,再更多的情报以约哈埃尔的立场是无法阅览的。
墙壁的另一侧,嘶噜嘶噜的怪声一直不停地响着。不久后,传来要沉重的声音。
“以你的能力能抹消掉城镇这样巨大的东西吗?”
“这个嘛……。花上一整夜的话大概还是能毁得了的吧?”
“是如果没有人在的情况吧。”
契约者虽然拥有异能却并非万能。特别是约哈埃尔的场合,一使用能力必然就会像刚才那样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无论从哪儿看,怎么看,都是完美的破绽百出。
“啊……,也就是说,你想说这并非单独一个契约者干的是吧。”
理所当然地,能够用一种能力将居民连同城镇一起消灭的契约者是不存在的。使用炸药和策略的话还有可能,可真要那样的话就不需要契约者了,而且原本契约者就不会认为这种行动有什么价值,这样的话认为根据委托的内容,有复数的契约者参与其中也是很自然的。
可是——
“……不,恐怕还是一个人干的吧。”
“您开玩笑吧?”
佛朗提那这个国家,是以开拓为目的团结在一起,并为了以此立国而起义,甚至击败了以拉提纳斯为首的西欧诸国,最终达成独立的国家。只要有了一个目的或攻击对象,就能瞬间团结在一起,是这个国家所拥有的特性。
在这种时候,他们就会化身为“城镇”这样一种凶恶的兵器。那可不是单独一个契约者能怎么着的存在。毕竟将本应在肉体上占有优势的库兰族摧毁到了连民族都称不上的地步的就是这种力量……
这点事情,要应该也明白的才对……
“……在下还有事要找那个小姑娘。就此告退了。”
“等,等一下,你这么随便我可不好办哪。而且,平坂先生你也想取回‘代价’的吧?”
“汝这话有几分能够相信还不知道呢。”
“……您啊,是真的,这么想吗?”
约哈埃尔像在确认般地这样一说,就能感觉到墙壁另一侧的气息变了。要也是已经察觉到了的。
在侵入宅邸的领地内的瞬间,约哈埃尔明明没受到攻击却感到了想哭着逃出去般的恐惧。不,正确来说不是约哈埃尔,而是契约精灵<库厄·仑格>在害怕。
也就是说宅邸里确实存在着能让精灵畏惧的“某样东西”。所以阿隆才会主动去当诱饵,要也老老实实地撤退了。
单纯的契约者不可能拥有如此大的力量。也正是因为如此,“代价”能还回来这种痴人说梦般的无稽之谈才带上了真实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墙的另一侧传来了像死了心般的叹息。
“……知道了。就按汝的想法去做吧。”
听到要的回答,约哈埃尔露出为世上一切担忧般的表情。
——委托被反悔是很可悲,可就算委托被实行了,不幸的人也还是会增加呢。
约哈埃尔并非在悲悯他人的不幸。而是在叹息会弄脏自己的手和自己得为此负责等等。如果同样是可悲之事的话,那还是要选对自己有利的那边。
“还有啊,您差不多也至少露个脸如何?隔着墙很不好说话的。”
听他这样一叫,不知为何墙壁的另一侧传来了慌乱的响动,然后,是非常尴尬的声音。
“……约哈埃尔。汝啊,带没带什么外套之类的啊?”
“哎……?外套……吗?在这种季节?我正好没带着呢。”
此时正值夏季。这个瓦尔德邦大陆的夏天非常地漫长,而且气温会升高得像噩梦一样。约哈埃尔因为是神父,所以穿着长长的黑袍,真是再没有比这更热的了。顺带一提,他也不会随身带着预备的。
能感到墙壁的另一侧的人在为了什么事情而相当犹豫。不久后或许终于下了决心吧,墙的一部分像水面般地荡漾,被布层层包裹着的手伸了出来。
——也不用非得用能力来进屋……………………………………吧?
目击到出现在那里的人物,约哈埃尔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原本松松垮垮的布条现在缠得紧绷绷的,手中伞状的帽子很不好意思似地遮挡着身体。背后背着长长的刀,那把刀也同样用布条一层层地卷着。
“没坏的咒符比我想的还要少嘛。街上有没有卖的啊?”
“唔唔。外套的话是有些困难,可平常穿的衣服的话还是能买到的不是吗?”
“……在下不太喜欢那种的。这是要穿在符咒外面的。会影响活动。”
“唔唔。……可是,现在这身打扮好像确实有点太过刺激了啊。”
“……在下也不是因为喜欢,才打扮成这副样子的。”
“唔啊。吾没有别的意思。请见谅。……对了。这样的东西能不能用呢?”
阿隆一面压得地板吱嘎作响,一面在胸前的口袋里翻找,没多久就拿出来一块巨大的布片。
“手帕……是吗?”
“正是。是和这件衣服一起拿到的。阁下般的体格的话,能否以这个来代替外套呢?”
“……那在下就借用了。”
配合阿隆的特大燕尾服订做的特大手帕,展开来有报纸般的大小,像要的上半身这样小的东西确实是能包得住的。要将手帕的一角和另一角系起来,像斗篷般披在身上。
而约哈埃尔终于从嗓子眼的深处挤出了嘶哑的声音。
“那个……可以请问一下吗?”
“什么事?”
“呃……那个……您是平坂……先生……吗?”
“在下看起来像其他什么人吗?”
“哎哎?不是,可是,那个……………………您开玩笑吧?”
听约哈埃尔发出夸张的惨叫,“平坂先生”像在嘲笑他般,晃了晃包含着契约者的阴翳的眼眸。
直垂到腰部的白发在头后绑成一束,可以称为柳眉的形状优雅的眉毛,以及长长的睫毛都如雪般洁白,不服气地紧闭的嘴唇是色素浅淡的桃色。苗条的身材,端正的眼鼻也是同样的纯白,肩披手帕的身姿恍如含露欲滴的花朵。
造型上的美丽自不必提,被无垢的纯白染满的身影也是充满了梦幻感。就算有人介绍说这是雪的精灵约哈埃尔估计也会相信吧。
——这究竟是什么样一种考验啊……!
在这个不知哪疙瘩的民族工艺品般的巨汉身边,如果早能让我看见这样的身姿,那该是多么治愈心灵,多么保养眼睛啊。居然将如此美貌隐藏在那水母般的打扮下,这已经是对美的冒渎了。
“怎么了。在下是女人有那么令人意外吗?”
“不,那个确实也很意外,可问题不在那里吧?”
“……?那问题在哪?”
好像真的对此毫无自觉,要像觉得很奇怪似地歪了歪头。
——太可悲了……!无知是何等深重的罪过啊!
如果被这个少女报以轻轻一笑,光这一下,大概就能让大多数的男人自觉自愿地俯首听命吧。而且,既然天生丽质,那就应该负有将其继续雕琢,让周围人享受的义务才对嘛。
因为饱含烦扰的愤怒而颤动着拳头,神父摆出一副充满悲哀的表情。
“啊,总而言之总算是确认了您的真面目了。已经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了吧?”
他用不容反驳的强硬口吻放言道,可要却无情地摇了摇头。
“不。不遮起来的话就不能在外面走路。”
“这是为什么呀!太过分了不是吗!”
约哈埃尔哭得又红又肿的眼中再次浮出泪花,像要抱上来般哀叹着。对这场面到底是连要也着慌了。
“这,这是我的‘代价’嘛。没办法啊。”
——是说不能被太阳光照着吗?为什么支付的是如此罪孽深重的代价啊……。
用指尖画出小小的圆圈再纵向切开,约哈埃尔恸哭起来。
“话说回来,吾辈等人此后该如何是好呢?”
“啊呜,那个,我想想啊……,二位也已经知道那座宅邸里有‘什么东西’在了吧。所以,当前是想先确认一下那个‘什么’。”
“道理上是该那样,可是有什么办法吗?”
“只要造出个让里面的人不得不出来的事态就好了哦。难得咱们这边凑齐了三个契约者嘛。”
“……你是说?”
“二位,你们知道这个小镇为什么被称为洛克沃尔(Rock Wall)吗?”
要和阿隆对望了一下,然后要回答道:
“是不是因为那座石头山啊?”
窗的另一边,耸立着一座巨大断崖般的石头山。多亏那座山阻挡了开拓的步伐,山的另一侧才能残留下珍稀的大陆生物的乐园。虽然这附近只有荒野,可据说越过石头山就会有大片的森林和湖泊。水脉也是被那座山挡住了。
“正是如此。二位,不打算再离近一点看看吗?这……可说不定是见它最后一面了喔。”
补上一句不吉的话语,约哈埃尔开始说明计划。
“……这样一来,整个镇子都会消失的啊。”
说明完一整遍之后,要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
“如果真的是拥有如传闻所说的力量的话,应该会有行动才对。如果见死不救自己逃走了,那就等于原本就没有偿还代价的力量了。那真是很可悲,很可悲……”
并不是对自己正企图要做的事情,而是想到万一是“假的”的情况而喟然长叹的神父。阿隆以猫头鹰的面孔,盯着这样的约哈埃尔来回来去看个不停。
★
马尔科·马尔德沃克所肩负的使命有四个。
一是,迅速排除袭击宅邸的三名契约者。
一是,调查这些契约者是如何获得情报从而来袭的。
一是,确保一个能接受不可能存在的现象,并且能够理解和做出应对的园丁。
一是,……购买新的眼镜。
无论哪个都不是能轻松完成的使命,并且在完成之前都不能回到宅邸去。
马尔科是如此地坚定了决心才出来的……不过。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马尔科将中指放在鼻头上,将比平时还容易滑落下来的眼镜推了上去。
这里是地下酒吧 “峡谷乐园”。是一个从在附近的煤矿工作的煤矿工人开始,为追寻瓦尔德邦腹地的珍稀动物而来的猎人、为了购买他们的猎物而来的旅行商人、一手掌管着他们市场的黑帮分子、甚至本应取缔这些黑帮分子和饮酒行为的保安官等等,各种各样的势力纷繁交错的混沌的坩埚。
这也意味这能在这条街上入手的所有情报,同样混沌地集中在这里。
这间混沌的地下酒吧的最深处的吧台——也就是这个场所最显眼的位置上,金发的少女宛如人偶般孤零零地坐着。就连这种时候,艾尔米娜也保持着和平常一样的无机质的无表情。
“——怎么着?你不坐下吗契约者。”
而让马尔科陷入如此茫然自失状态的始作俑者——独臂、掺杂着白发的黑发库兰人——迪诺家族的首领阿尔巴·迪诺用他那猎人般的相貌笔直地注视着马尔科。
“管家就是要在旁边听命的。”
到底是没有了露出平时那样微笑的力气,马尔科用无精打采的语气回答道。
追根究底的话,果然还是把艾尔米娜带来这件事本身就错了吧。
即使拥有再怎么巨大的力量,艾尔米娜平时也不会从那间舒适的宅邸中出来,偶尔出门的时候也有马车伺候。可是以现在的马尔科的视力,驾驶马车会有危险,所以是徒步前往镇上。其结果就是艾尔米娜——
在抵达镇上的瞬间,就精疲力尽了。
并不是艾尔米娜自己说累了。可是脸上出汗出得像冰化了一般,脚步开始东摇西晃,呼吸不止紊乱还渐渐地变成上气不接下气,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接下来就要倒下”的信号。并且这些都还是面无表情地做出来的,真的已经是足以令人震撼的光景了。
慌张的马尔科提议说到什么店里去休息一下,可是不凑巧刚好在眼前的就是这间叫“峡谷乐园”的店。他都说明了这不是艾尔米娜能进的那种店,可在艾尔米娜一句“就这儿就好”下也只好进去了。
于是,就成了这样…………。
周围,眼神犹如猎犬般的男人们,正窥探着搭话的机会。酒吧位于地下,本来应该比地上凉快一些的,可现在却热得恐怖。
虽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上流阶级的人说话才好,可既然进了这家店,那搭话应该也没问题才对。可要万一没弄好,会搞得其他男人们也会像挖土豆似地成串蜂拥而上,光想自己一个人说话是极其困难的。再加上,她坐的地方还是在掌管全镇的黑帮之一的迪诺家族的老大边上。也就是说就算想动也动不得的一种构图。
被这些男子们的渗透着杀气的热情视线包围着,旁边还是阿尔巴。马尔科正在叹气,就见坐在阿尔巴另一侧的红发女性将嘴角笑成了月牙形。
马尔科看到这微笑不禁打了个激灵。女性的名字是赛莉娅——以“魔弹射手”之名而广为人知的契约者。虽然因为代价而失去了声音,但马尔科可没有闲功夫同情她。
要问原因,赛莉娅也好阿尔巴也好,都是优秀的杀手兼黑帮分子,而马尔科和艾尔米娜现在也依然是他们的目标。而且阿尔巴还是拥有能与艾尔米娜相匹敌的力量的存在。
这间“峡谷乐园”是禁止一切争端的,即使是阿尔巴和马尔科也都不能打破这条规定。因此才会弄成在这种地方并肩而坐的状态,可作为马尔科而言,真是没有比这再尴尬的了。
正蔫头耷脑的时候,马尔科的面前被砰地放下了一个装了水的玻璃杯。他抬起头,看到店主安利格正沉着脸看着他。
“客人您老是站着也会有人觉得不安心的。”
听到大鼓般低沉的声音做出的忠告,马尔科才注意到艾尔米娜似乎快要走投无路了。
毕竟是从搞错了国籍般的上流阶级的宅邸,来到了这个洛克沃尔镇的——不,是即使在瓦尔德邦大陆上也是最混沌的地下世界中。无论艾尔米娜再怎么强悍,一两点困惑似乎也是免不了的样子。
他老实地听从劝告在艾尔米娜的边上坐下,于是安利格微微晃了晃他的小胡子。
“海市蜃楼里的妖精居然会有机会光临小店,这我可真是没想到啊。”
“……这个,指的是什么呢。”
“您家的宅子啊,在这儿都这么叫的。那住在里面的您肯定就是妖精啦。”
艾尔米娜像吃了一惊似地眨了一下眼,随后,轻轻摇了摇翠玉的眼瞳。
“……你说的这个,还挺有意思的。”
“您要觉得喜欢的话那就太光荣啦。那,您来镇上,是有什么事啊?”
“……稍微,有点儿难办的事情。”
听到艾尔米娜的话,阿尔巴猛地晃了一下杯子。
“原来如此。那么快就不行啦。”
艾尔米娜将无表情的眼神转向阿尔巴。马尔科也同样用警戒的视线望向他。
——他已经掌握了那三个契约者的情报了呢……。
阿尔巴支配着这个镇子的三分之一。进入镇上的契约者的情报这点小东西就算掌握了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不过听刚才的口气好像不是他派来的就是了……。
“……很多吗?这样的事情。”
“你还是稍微多考虑考虑自己的立场比较好。这不是那边的契约者一个人能解决得了的事态吧?”
“……这一点,我知道。所以,我才在这里。”
“原来如此。亲自出马吗。勇敢倒是挺勇敢的。”
听到他那似乎话中有话的说法,艾尔米娜无表情的眼神中流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你是想说什么呢?”
“我是在说这成不了根本的解决办法。你认为这种事儿是光这一回就能结束的吗?然后每一次你都要自己出来解决吗?”
“……所以,我来找专家了啊。”
“喔……。你要雇杀手吗?”
“……杀手……?……或许还真不是不能这么称呼呢。”
虽然没有表情,但声音里却流露出困惑的色彩。马尔科这才终于察觉到这对话根本就没接在一块儿。
“没用的。无论你雇多少个杀手也好,根本的问题不解决,同样的事情就还会重复的。”
“……是这么,根深蒂固的问题吗?”
“也不是。解决的方法很简单。”
“……你是说?”
“你心里应该明白。简而言之,就是把你拥有的‘那个’交给我就好了。这样所有的一切就都能解决。你的安全我会帮你保证的。”
已然理解这对话是怎么错开的马尔科,对于该不该进行订正感到非常困惑。可是对艾尔米娜来说,就让她这么误解着或许还更方便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你想到我的家里来工作是吗?”
“为什么话会跳到那儿去啊!”
看到突然愤怒地大吼的阿尔巴,艾尔米娜不解地歪过了头。
没错。艾尔米娜从始至终都是在寻找能管理庭院的园丁,应该并没有察觉到三名契约者的事情才对。恐怕是把阿尔巴的话当当成“镇上正在流行树木病害”了吧。
可是还容不得马尔科订正,阿尔巴就已经被店里的客人包围了。
“喂,你小子,就算你是黑帮的,也有该干的事儿和不该干的事儿之分吧?”
“你这家伙,好像忘了这儿的规矩了啊。”
“这混蛋。从刚才起就跟我的天使那么亲热地说来说去的!”
突然就掀起来的喧嚣。阿尔巴连回嘴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拳打脚踢。当然了,阿尔巴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挨打,他拿起手边桌上的酒瓶打过去,又对另一个男人施以猛烈的踢击。自己的首领挨打当然不可能闷不吭声,迪诺家族的成员们也加进来助阵。可客人的男子们也想起自己这边的人数更多,于是再次开始混战。
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的反倒是马尔科了。他提心吊胆地向仿佛觉得很好玩似地放松了嘴角的安利格问道:
“这家店的规矩,那样的没问题吗?”
“只是瞎闹着玩儿而已。”
被他一说再看,虽然被打得乱七八糟的,可阿尔巴也没有要拔枪的样子,乱打一锅粥的客人们似乎也不是真的有杀意。
随后,马尔科发现了阿尔巴率领的黑帮分子并不是原住民,而是开拓民这个事实。
库兰族人曾遭到开拓民的屠杀,开拓民们也同样对库兰族人抱有足以将这种事付诸实施般的歧视态度。可尽管如此,阿尔巴却生活在开拓民中,也存在着跟随他的开拓民。
马尔科只知道作为敌人,或者是作为雇主的阿尔巴。可是恐怕像现在这样在店里打打闹闹,像个麻烦的小孩般的面孔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吧。
——如果以别的方式相遇的话,我是不是也已经和他们成为朋友了呢?
提到朋友,马尔科是没有能马上想到的人的。总觉得毫不客气地打来打去的他们很让人羡慕,马尔科慌忙转开视线,就见艾尔米娜从店主那里接过了另一个玻璃杯。
——我和艾尔米娜,是主从关系呢……。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情,可凝视着说过和自己一样没有朋友的少女,马尔科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在看遥不可及的东西的感觉。
没有注意到这样的马尔科的视线,艾尔米娜正专心和店主交谈。
“那么,您说难办的事儿是什么事?”
“……庭院里的树折断了。看来似乎是生病了。我在找能够管理的人物。”
“原来如此啊。可是在这镇上找那种人可是够费劲的。”
“……是很不好找吗?”
“这镇上啊,就没有家里有庭院的那种人。就算能有人想着去把树林砍了,也不会有人想着去种的。”
艾尔米娜沉默了,安利格则一面擦酒杯一面用毫不在意的口吻继续说道:
“哎,毕竟是您家的庭院,估计是会有点什么讲究的,不过需要的应该不是修剪的技术才对吧。”
“……您的意思是?”
“树木的状态这种东西啊,是能告诉咱很多事情的。也有靠这个吃饭的人。在这镇上找啊,能找到的是这种人。”
艾尔米娜晃了晃翠玉的眼眸,稍微瞪大了眼睛。
“……您真是个聪明的人啊。”
“不过是个酒吧的老糊涂而已啦。”
马尔科正带着复杂的表情凝视着艾尔米娜的侧脸,只见艾尔米娜很奇怪似地歪了一下头,然后像想起了什么般地眨了眨眼。
“……也就是说,去找猎人就可以了。”
“哎?猎、猎人?”
对完全意料之外的话,马尔科陷入了混乱,艾尔米娜则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个镇上存在着很多来寻找珍稀动物的猎人。他们拥有从草木的状态中看出动物所在地的技能。也就是说能够诊察树木的状态。”
看来她是把马尔科的表情当成是因为听不懂意思而感到困惑了。马尔科稍微有些笨拙地回以笑容。
艾尔米娜好像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侧了侧头,可因为开始和安利格讨论起关于如何找猎人的话题,又转到那边去了。
——我到底怎么啦。虽然《契约书》的制约现在也还是头痛的原因,可认艾尔米娜为主人这件事我应该已经接受了才对啊。
他为了摆脱这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感情而扭开视线,只见背后的争吵还在继续。现在阿尔巴正和一个大个子男子一对一单挑。
“拿这个算,输的人得加入赢的人的旗下如何?”
“无所谓啊,不过我的部下可全都是曾经跟你说过一样话的人哦。”
看来对手似乎是敌对组织的首领的样子。
与马尔科隔着一个座的赛莉娅,正事不关己似地呷着蒸馏酒。
“呃……不阻止他们没关系吗?”
赛莉娅像觉得很麻烦般地抬起头,取出笔记本唰啦唰啦草草写了几个字。
〈契约外〉
简单明了的这一个词,让马尔科差点笑喷。契约者是不会打破契约,可面对契约之外的事态时真的是很自我中心的生物。
之后,马尔科就想起了赛莉娅给自己寄来过“魔弹”的子弹的事情。那之后却再没有任何的威吓和警告,实在是可疑万分。
“话说回来,阿尔巴为什么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动作了呢?”
阿尔巴前几天袭击了艾尔米娜。那时候因为有马尔科干扰,暂时是采取了撤退的态度,可并不是真的输了。从那以后过了一星期却还没有攻打过来真的是很奇妙。
阿尔巴为了夺取艾尔米娜的精灵<阿尔斯·玛格纳>,都雇用过两名契约者了。他的执念应该是非比寻常。不可能因为仅仅一次的失败就善罢甘休。
普通人的话,就算问这种事情估计也不会回答的。可是赛莉娅是契约者。契约外的事情的话,稍微来个一时兴起回答就不一样了。马尔科对那种一时兴起抱着微薄的期待,静静地等待着回答。
他正以清爽的微笑忍耐着沉默时,赛莉娅轻巧地将空了的酒杯递了过来。
——是说让我请客吗……!
以马尔科的预算,地下酒吧的一杯酒是相当沉重的损失。可是如果这样就能得到敌人的情报的话,也算是格外便宜了。马尔科迟疑了一会儿后,终于下狠心点了酒。
赛莉娅很满足似地接过那杯酒,再次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道:
〈财政难〉〈没钱〉
看到这回答马尔科差点儿没趴在吧台上。
阿尔巴雇佣了赛莉娅和马尔科两名契约者,而且袭击火车站的事应该也对矿山主付了高额的补偿费。再加上被马尔科送进医院的部下也不下十人。即使是黑帮分子,开销这么大,组织的维持上也会出现问题的。
真是贫穷之花遍地开啊,马尔科叹了口气。赛莉娅对这样的马尔科投以别有深意的视线,随后用在笔记本上用钢笔写了起来。
〈早晨稀客〉〈契约者〉
马尔科保持着微笑眯起了眼睛。一瞥艾尔米娜的情况,她还在听安利格说话。确认过后,马尔科自己也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草草写道:
〈请问是否知其所在?〉

看到这句话,赛莉娅不知为何笑喷了出来。艾尔米娜和安利格都投来讶异的目光,马尔科慌忙摆出讨喜的笑容。
“没,没事啦。她只是稍微呛到了而已。”
听到马尔科的解释,艾尔米娜报以无表情的视线。
“……我似乎记得,前几天你曾经遭到这位女士的暴行才对。”
“大小姐。契约者有契约的话什么都会做。可一到了契约外的时间,是不会记仇的。”
“……是说你们和好了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
“……是吗。”
可不能让和赛莉娅的笔谈记录被她看见。马尔科装成平静的样子这样解释道,于是艾尔米娜或许是接受了吧,将视线转回了安利格处。
——怎么回事呢……?
也许是精神作用吧,总觉得艾尔米娜的侧脸变得比平时更加无机质了。而且最后的低语,听上去像是十分地沮丧,难道也是精神作用的缘故吗……。
马尔科正因为这些疑问而摸不着头脑,赛莉娅就把笔记本推了回来。
〈契约者〉〈格外奇异〉〈惹眼〉
马尔科有种这是在说以前的自己般的感觉,稍稍有些郁闷。
的而且确那三名契约者,是戴着木雕假面具的大汉和全身白一色的水母,还有看着甚至都能让人感到可怜的神父(不过脸都没能好好看清楚就是了……),都是管路边行人一问马上就能知道的那种打扮。根本用不着重新来问。赛莉娅会笑喷或许也不是没道理。
马尔科再次在笔记本上运笔道:
〈雇主呢?〉
〈不明〉
〈通称呢?〉
契约者多数都是用通称来称呼的。这种名字有像赛莉娅这样从能力上来的,也有像马尔科这样从外观上来的。无论是哪个也好,只要知道通称,就能在某种程度上预想到对手的本来面目。
〈东方不败〉
〈旭都的水母?〉
看到马尔科写的问号,赛莉娅露出一脸呆掉的表情,随后猛地把脸背了过去。看来是又差点要笑喷了。
——可是,那就是〈东方不败〉吗……。
那个通称很有名。别名“契约者杀手”。也不知是对契约者本身有什么仇恨呢,又或者单纯只是想一分高下呢,总之是只盯准契约者的杀手。据听说,这人就算不是委托,只要发现有能耐的契约者的话就会把他解决掉。
不久后故作严肃地转过头来的赛莉娅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在纸上写道:
〈牧神〉
想起那木雕的假面具,马尔科推测那大概应该指的是名叫阿隆的大汉。
〈没听说过呢。他是什么人?〉
这样一问,赛莉娅的表情微微笼上了一层阴影。
〈麻烦〉
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正因为单纯,才沉重的一句话。
虽然没觉得那个男的的能力有那么麻烦,可的确是有古怪的地方。看来赛莉娅多半是认识对方。或许是交战过也说不定。
赛莉娅就像要回避提问似地写道:
〈传教士〉
这大概指的是最后出现的那个神父吧。马尔科也听说过几次。阴险狡诈的行事方法十分有名。他正为讨厌的对手的名字发出叹息,赛莉娅的笔又继续写道:
〈存在援助者〉
〈援助者?〉
〈组织〉
也就是说“传教士”背后有组织,或许有协助者存在。
——这就是说,果然还是应该将“传教士”考虑成主谋呢。
马尔科回想了一下神父说话时的情况。会雇佣契约者来实施行动,也就是说隶属于他背后的组织的契约者并不多吧。可是与此相对地,能同时雇得起两个契约者,也就意味着有相应的经济实力,好像又不是小的组织。
——总而言之解决掉“传教士”就能大赚一笔……不对,是就整件事解决了呢。
这样想着,马尔科才对赛莉娅为何如此亲切地告诉自己这些事感到疑问。就算是一时兴起,也觉得实在太大方了点儿。
马尔科一面体验着不好的预感,一面写道:
〈您告诉我的还真多啊?〉
看到他的问题,赛莉娅露出足以倾倒众生般贵夫人的微笑。
〈给死者的饯别礼〉
如此写完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握紧的拳头般大小的石块。上面很精致地扎着蝴蝶结。
——也就是说,我只要一出这店就会没命是吗?
马尔科正抽筋般地微笑着,就见赛莉娅露出了很满足似的笑容。可是那眼神却热情到恐怖,他正感到战栗时——
“……马尔科。我想离开店了。”
从背后传来的艾尔米娜的声音,救了马尔科一命。看来艾尔米娜是说完事情了。趁着赛莉娅被那边吸引了注意力的空隙,他迅速地站了起来。
“明白。那么在下就此告辞了。”
马尔科如此说着恭敬地一鞠躬,赛莉娅稍微有些意外似地眨了眨眼,随后脸上浮现出似乎别有深意的笑容。
——呜……她是打算转入狙击吗?
马尔科完全搞不清楚这女人的想法。是单纯只是喜欢看马尔科害怕的样子呢,还是真的抱着杀意呢。
他像要逃跑似地去付饮料钱,结果赛莉娅喝的份也被好好地加算进去了。
“总共是28斯皮尔16高斯。”
这价钱,相当于马尔科半个月的工资。
——那女人……!到底喝的多贵的酒啊!
马尔科以吐血般的心情付了钱。
最后再一次转头看店里时,阿尔巴和大个男子还在互殴。
★
似乎在那样的喧嚣中到底还是累了。艾尔米娜像放了心般地长出了一口气。
马尔科打开白色的阳伞,轻轻地递给艾尔米娜。由于《契约书》的弊害,马尔科对周围温度的感觉失调了,可就算如此还是能感到店内外温度的变化。气温恐怕应该相当高了才对。
接过阳伞,摇晃着琉璃色的长裙,百无聊赖地发着呆的艾尔米娜。看着都像有半分意识不清了。虽然也很想凝视她的侧脸,可马尔科毕竟是来追击契约者的。必须要让艾尔米娜趁早回到宅邸去才行。
“大小姐。请问您要去哪里呢?”
被他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一催,艾尔米娜将朦胧的眼神慢慢地转向了马尔科。那表情就如同早上起来还在继续做梦一般,翠玉色的眼眸仿佛带着某种不安,让马尔科不禁屏息。
“那,那个……,大小姐?”
不明白她那表情的意义,马尔科感到很困惑。
艾尔米娜慢悠悠地眨了两、三回眼,然后像总算认出了马尔科是谁般,同样很慢地张开了嘴唇。
“……去买,你的眼镜吧。”
“哎?我的……是吗?”
这回答实在出乎意料。马尔正惶恐不已,只见艾尔米娜慢慢地点了点头。
“不行啊,虽然那也是必需的,可还是应该大小姐的事情优先……”
在马尔科说到最后之前,艾尔米娜就慢慢地摇了摇头。
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总觉得动作也比平时慢了很多。可是明明如此,却不容分说地强硬。自己的声音到底有没有好好地传达到啊……
“那个……,真的可以吗?”
艾尔米娜慢悠悠地上下动了动头。
——……?看着倒也不像在生气,那么是太累了吗?
马尔科虽然摸不着头脑,可还是决定按照艾尔米娜的决定去做。
这附近相当于是小镇的正中央,成了繁华街。
洛克沃尔这座小镇坐落在佛郎提那的边境,附近除了矿山以外就是只有石块儿的荒野。然而这样的边境却是瓦尔德邦大陆珍稀动物的栖息地,企图一攫千金的猎人们络绎不绝地赶来。而为了从这些猎人手中收购猎物,或者是向他们推销商品,各种各样的商人也纷至沓来。为了方便这两种人就餐,还夹杂了不少简易的露天小吃店。
因此,这条繁华街上总是展开着混沌的集市。
好好地设立店铺的人属于少数派,大多数的人都是在地上铺上绒毯来摆商品。无法这样做的做食品生意的人,用的是在四根柱子上搭上布制顶棚的,像帐篷那样的简朴小吃摊。
这样的店家虽然看上去是随便开的,可实际上却被黑帮分子们掌管着地盘,是向他们交了钱才能开店的。黑帮分子们在这上面的收入似乎是不能无视的数额,所以管理也很严。就算知道这点还敢不经许可就开店的愚蠢之人,被长相凶恶的男人们拉进小巷子里去也不是少见的光景。
车辆从近旁的铁道上飞驰而过,伴随着地鸣,小摊子和木制的建筑物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般的声音。
荒野的沙尘和火车头的黑烟。路上行人常识性地随身携带的枪械。烂醉如泥的路倒儿握着的酒瓶。铁丝网上吱吱地烤着的肉。所有这一切经过灼热的日光的暴晒,散发出混沌的气息。
在这样混沌的繁华街上,身穿琉璃色长裙,容貌如人偶般端正,并且毫无表情的少女正在走着。
——身为目标的你弄得这么显眼是打算怎样啊……。
由于从周围射过来的大量视线,马尔科感到轻微的头痛。
“……那个,是什么啊?”
听到朦胧的声音,马尔科转脸一看,艾尔米娜正指着一个小吃摊。那里滚滚地冒着烟,飘出一股香喷喷的味道。现在这副眼镜不带散光,所以店的名称有些模糊看不见,不过从气味和花哨的红招牌上他就明白是什么店了。
“啊啊,那个啊。是卖烤灰猪肉串之类的小吃的哦。”
在他说明的期间,也有高大的煤矿工和像是什么地方营业员的穿着体面的男子、贫民街的脏兮兮的少年等等一个接一个地买了烤串离开。虽然到底还是没敢摆出酒来,不过还是有用黄橘实(=橙子)的果实榨出的饮品啦、烤的连玉黍(=玉米)之类的,摊子上也有卖这些。
“……那么,那个呢?”
艾尔米娜接下来所指的,大概是旅行商人的一种吧,是在地面上铺着绒毯,上面排放着手枪和枪套的地摊。确实,居然在这种地方摆着枪,艾尔米娜的疑问也是很正常的。
“那就像是手枪的旧货商店。做的是修理坏了的手枪,回收被处理的手枪再转卖出去等等的生意。使用手枪的人很多,而且偶尔还能捡漏捡到好东西,所以好像需要度很高的样子哦。”
艾尔米娜指着这又指着那不断地投来问题。她好像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双脚在这充满尘埃气息的矿山小镇上走过,看什么都很新鲜。虽然要窥测无表情的艾尔米娜的心境很困难,但心情看上去姑且像是变好了。
马尔科一面苦笑一面仔细地四下说明。明明还被契约者盯着,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呀,他虽然对自己发出这样小小的叹息,可不知为何却并不觉得不愉快。
“……马尔科。”
“有何吩咐?”
“……我想要点喝的东西。”
“明白。……啊,请问您身上带钱了吗?”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问稍微有些不礼貌,可无论怎么想都该是艾尔米娜拿着钱的。艾尔米娜本人的饮料钱这点小钱,就算向她要应该也不是问题。
艾尔米娜像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般地歪过了头。
“……你没带吗?”
“哎,不,这个,多少还是带了一点的……”
“……那就没问题了吧。”
那口吻,简直就像随从的东西就是自己的东西一样。
——这,这一类的费用,是该随从来支付的是吗……!
平时,担任艾尔米娜的随从的是多米尼克。是说他总是自掏腰包吗?马尔科对满脸慵懒至极表情的总管产生了尊敬和同情的感情。
他将视线转向艾尔米娜一看,她虽面无表情可却微微地晃着裙摆,表达出她些微的困惑。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脸色也不太好。对这样的艾尔米娜说“没钱所以买不了饮料”,马尔科可没有那么大的胆量。
马尔科以肝肠寸断的心情买下了黄橘实的果汁。
——为什么啊……。花销光一个劲儿地增加啊。
虽然快走投无路了,可好像很新鲜般啜饮着黄橘实果汁的艾尔米娜的样子是和年龄相应的少女的姿态,能看见她这样的表情感觉倒也不算坏。
就这样,花了比预定长得多的时间终于到达眼镜店时,就听见店内传出一些嘈杂的声音。悄悄一看,体格强壮的男子正好在逼问长得一脸穷酸相的店主。看来是黑帮来逼债了。
——来的好像不是时候呢……。
马尔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看艾尔米娜像觉得很奇怪似地偏过了脑袋。
“……怎么了?”
“不,现在好像不太是时候。换家别的店吧。”
“……可店好像是开着的啊。”
不听马尔科的劝阻,艾尔米娜一点不带犹豫地打开了门。
咔啷咔啷~
告知有客人来的钟声响起,店主和高大的男子同时将视线投向了艾尔米娜。黑帮分子如同看恍了神似地张大了嘴,店主则投来求助的目光。
——所以说为人目标的你弄得这么引人注目是要怎样啊……!
马尔科再次感到一阵晕眩,可又不能把主人放着不管,只好闷闷不乐地踏进了店中。
“不会吧……。看见天使了。我是不是死了啊?”
以一副超级认真的表情说出如此白痴的台词的是那个大个子黑帮分子。他笔直地注视着艾尔米娜,脸上的表情仿佛感动至极般地颤抖着。他胸口有东西在一闪一闪地发光,马尔科意识到那是一个硬币形状的项坠在摇晃。
马尔科终于看出那个黑帮分子是自己认识的人了。
“罗吉……,玩笑这个东西是要笑着开的哦。”
黑帮分子的名字是罗吉·贝伦提诺。他是担任诺罗蒂家族干部的男性,由于某些机缘与马尔科有过交流。
完全不甩呆掉的马尔科,罗吉傻愣愣地看艾尔米娜已经看入了迷。
“真是难以置信。神真的存在吗。在像我这样的混账家伙面前,居然也能派来如此美丽的天使啊。”
“很抱歉在您工作时前来打扰,不过差不多能请您恢复清醒了吗?”
马尔科一插话,罗吉就用从心底感到失望般的表情朝向了他。
“可恶。这世界上其实没有神吗。这回看见的是笑里藏刀的恶魔了。”
马尔科虽然为这很过分的说法发出叹息,却还是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
“您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啊啊?一看不就知道了吗?马尔科也来试试不?”
“客气,不必了。”
看到那有如世界末日来临般悲痛欲绝的店主的话,就算开玩笑也绝对不会想那样做的。在本以为被来客拯救的瞬间,却发现来客是黑帮分子的熟人,会这样也不奇怪。
可是不过是收个债而已,身为干部的罗吉非要亲自出动是很不自然的。马尔科很快就明白他可能是找自己有事。
——是被艾尔米娜听到会不太好的事情吗……。
马尔科正烦恼着该怎么办,罗吉就亲热地过来抱住了他的肩膀。
“我说过你是自家人了吧?不把这位天使给自家兄弟介绍介绍,是什么意思啊?”
或许真的只是收债也说不定呢。马尔科轻轻叹了口气。
他正考虑着要不要装成没看见离开店里,艾尔米娜来回看了看马尔科和罗吉,然后用银啼鸟般沉静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是凡雷舒泰因家的艾尔米娜。马尔科现在在我的宅邸里工作。”
似乎没想到艾尔米娜会主动自报家门,罗吉呆呆地张大了嘴巴,面孔也松弛得不像样子了。
“——啊,啊啊,我,我是罗吉。罗吉·贝伦提诺。就像您瞧见的,只是个混黑帮的,不过也算是诺罗蒂家族的干部。有啥为难事儿您都可以跟我说。”
听慌张得说话都结巴了的罗吉这样报上姓名,艾尔米娜的眼睛微微晃了一下。
“……黑帮。”
“啊啊,哎呀,虽然明白您的心情可您千万别害怕,我还欠马尔科一份人情呢,肯定不会加害他主人的您哪,这我可以发誓。”
好像是把艾尔米娜的无表情当成是在害怕了。罗吉就像个温柔的玩具熊似地露出微笑。艾尔米娜却丝毫没领会他这份催人泪下的努力,只是用淡淡的语气开口说道:
“……那么,您认不认识值得信赖的猎人呢?”
上来就让头一次见面的人给介绍园丁的艾尔米娜。看来好像是在地下酒吧里被人教了说猎人的管理权在黑帮分子手里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真有那么着急,还是原本就缺乏常识,可对于光明正大地对黑帮分子说出这种话的艾尔米娜,马尔科也只能苦笑了。
“猎人?为啥问这个啊?”
艾尔米娜淡淡地说了庭院中树木倒下的事情。
“——所以才想要个园丁啊。这还真是有点难哪。”
“……为什么呢?他们不是由你们一手管理的吗?”
“您居然还真知道这种事儿啊。哎,这个倒是没错儿啦,可是猎人这玩意儿可不是凭着好奇心就能当上的。认真地努力想当它的人估计也没有吧。也就是说,基本上都是有什么不能正常地跟社会中呆下去的原因的‘身上有事儿’的家伙。就连个会报上真名的家伙都没有,要用‘值得信赖’这词儿本身就错了啊。”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就算是艾尔米娜也稍微有些沮丧的样子。虽然表情上没什么变化,可头稍微垂了下去。
大概是隐约感觉出她的失望了吧。罗吉慌忙咳嗽了一声。
“啊说起来,您来这店里,也就是说您要挑眼镜吗?”
艾尔米娜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肯定。看见这,罗吉爽朗地笑开了。
“那好。您运气真不错。哎不对,运气好的是这家的老板吗?哎都无所谓啦,您就挑您喜欢的东西吧。这儿的东西我都让他给您免费。”
如同在声明请就这样把我的存在忘记吧般一直屏着呼吸的店主“激灵“地颤抖了一下。眼镜框的价格相当高,镜片就更贵了。如果要让人白拿走的话,肯定是很沉痛的损失吧。
“罗吉先生……!还请您高抬贵手啊!”
“啊啊?我可是在说这么着就再等你三天哪。有意见吗?”
就算看上去好像很和善,罗吉始终也还是黑帮分子。虽然不知道欠了多少,可今天付不出来的钱三天肯定也还是付不出来。
原本黑帮分子就不会从这种店里收取难以支付的程度的保护费。也就是说店主肯定是借了钱。制造出这种状况的店主当然也有责任,所以没太多值得同情的余地。
马尔科将视线转向艾尔米娜一瞧,果然不是让人看着就心情愉快的状态。她的表情变得比平时更加无机质,甚至像是做工精美的人偶立在那儿一样。
不去管这边的情况,店主挤出快要消失般的声音说:
“您别提这种无理的要求啊。我们家是眼镜店。不可能搞得到维纳斯的球根什么的啦!”
——维纳斯……?
马尔科和艾尔米娜同时歪过了头。
所谓的维纳斯,是有着像小壶般缩口状花型的可爱的花。由于它的花语是“致我最爱的人”,所以作为礼物广受欢迎。(=郁金香……不用说也知道)
虽然是连小孩都知道名字的花,可在这瓦尔德邦大陆的气候中不好生根,在这个时期是很难搞得到的。
“你说什么啊。说马上能弄到手的就是你吧?所以老大才拜托你的啊。你懂吗?加尔格·诺罗蒂可是直接来拜托你了啊。”
“那是冬天的事儿了不是吗!冬天的话确实是能弄得到啊。现在是夏天!请您考虑一下季节啊!”
“还这么说啊你,老大可是已经说要拿它送给孙子,都高兴得不得了啦。事到如今你才说弄不着——”
还是应该撤回前言吧。罗吉作为黑帮分子果然哪里不对头。
诺罗蒂家族的首领加尔格·诺罗蒂年纪已经相当大了。有个孙子也没什么奇怪。这方面的事情马尔科是不知道,不过只听刚才的对话就能推测出他大概相当溺爱孙子。
——难道说,是因为给老大跑腿,所以干部级的罗吉特地亲自出面了吗?
远远超乎想象的一团和气的黑幕。马尔科正在叹息,只见艾尔米娜保持着无表情走到了罗吉的身边。
“……维纳斯的话,我家里有。”
罗吉和店主都瞪大了眼睛。被同时注目,艾尔米娜后退了半步。到底还是稍微被吓到了的样子。不过对马尔科来说也这同样很意外。本来以为她大概对此不感兴趣,没想到居然会自己说出类似救援的话来。
店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般大声问道:
“真,真的吗?”
“……大半都正在开花,不过球根也应该还有剩下。”
“开花……您是说有正开着的吗?”
发出惊讶声音的是罗吉。见艾尔米娜轻轻点了点头,店主也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那真是太好了。能让给我一棵吗?当然,我会给您谢礼的。”
“不等等。要是有正开着的的话,那肯定是开着的好啊。”
“什么都无所谓。我家是卖眼镜的。只要能不说让我去订花的球根什么的,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不知是不是放下心来的反作用,看到开始大滴大滴地掉眼泪的店主,罗吉也哑口无言了。随后他似乎注意到艾尔米娜无表情地僵在那里了。
“怎么着也用不着哭吧……,啊也不是,毕竟是我们提出想要的,要怎么办的决定权当然在你了。那么拜托了,能不能让给我们一朵花啊?”
艾尔米娜好像稍微有些吃惊似地眨了眨眼,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将视线转向了马尔科。
“……马尔科。笔纸。”
艾尔米娜的宅邸一般就算来找也不可能走得到。必须要她签名的许可证才行。马尔科迅速地为准备钢笔和便条纸而将手伸进口袋,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这么说起来,之前换了燕尾服呢……
平时的话,他会像理所当然般地在衣服内侧的口袋中备有纸笔,可因为今天早上弄脏了,所以换了新的。忙乱之中就忘记准备了。回去的话还必须把破了的衣服补好。园丁也是必需的,不过也很想要能修补衣服的人呢。
——哎呀,不过刚才,是不是被命令了?
不好的预感——就如同要肯定它一般,马尔科的脚开始自作主张地向店外进发。马尔科由于和艾尔米娜交换的契约,无论什么样的状况下都会执行她的命令。
艾尔米娜和罗吉觉得很奇怪似地盯着他看,却没有阻止他。马尔科的脚毫无停顿地继续前进,手推开店门,向外面走了出去。
——明明只是要准备个纸笔,为什么要走到店外面啊……!
无法理解自己的脚在想什么,马尔科冷汗直流却无法让它停下。前几天就是想勉强违抗它,结果落得个脚抽筋的凄惨下场。穿过繁华街,这次脚又向另外一家店走去。
不久后脚停下的地方,是一家店的门前。
——为什么,这个镇上会存在着这种门看着就很高档的店啊……!
亚光的焦茶色大门上钉着看着就很有档次的黄铜门钉,抬头望去是同样用黄铜打造的装饰精美的招牌。店门大把大把地用了价格仅次于贵金属的黄铜,明显和这矿山城市不相称地飘出上流阶级的气派。
店招牌上写的是“高级文具店”。
马尔科在那里领教到了,真正高档的钢笔这个玩意儿的价格究竟能高到什么程度。
“……你干什么去了?”
艾尔米娜的声音就像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一样。
数分钟后——马尔科把店里最高级的钢笔和墨水——金额高得让人觉得马尔科的工资就像纸屑一样——前几天,阿尔巴支付的报酬消失了一半——买回来时,艾尔米娜已经从眼镜店的店主那里借了钢笔写完便条了。
——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买了那么贵的东西啊……!
马尔科无力地跪在了地上,罗吉就像傻了眼般问道:
“你是特意去买去了是吗?”
“………………啊。”
听到这句话,艾尔米娜发出了像是终于想起来了似的声音。看来是不小心命令的。她露出就像在说莫非是我的错吗般尴尬的眼神。
艾尔米娜就像要蒙混过关般将眼神在空中来回游移,随后将视线停留在店主的脸上。
“……唔。然后,想请您帮着置办下眼镜。”
艾尔米娜指着马尔科说道。
“哈啊……。是管家先生的吗?”
艾尔米娜轻轻点了点头。
“您,您要帮我买是吗?”
马尔科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看来这是让他到外面买了钢笔的赔礼。
眼镜用的镜片非常昂贵。再加上马尔科的情况是连框也坏了,也需要修理或者重买。这个金额甚至凌驾于马尔科一个月的工资之上。如果能白得的话那是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的。
可是,世界上也不可能有什么代价都不付就能占到便宜的好事。
对着狂喜的马尔科,艾尔米娜做出了无情的宣告。
“……作为交换,园丁的事就全交给你了。”
马尔科腿一软就跪下了。
——刚刚,不是才知道了在这镇上是找不到的吗……!
“那个……大小姐?园丁可是连目标都还没有啊……”
“……只不过是顺序稍微变化了一下吧?”
丝毫都没考虑过找不到时的情况的回答。而且刚才那应该的确是被命令了。现在这会儿还没有出现什么强制性,可应该已经被加上了什么制约才对。
对着消沉的马尔科,艾尔米娜仍然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歪着头。
店主一个接一个地递过眼镜,艾尔米娜来回来去地盯着看然后摇头。
——到最后,还是你在选啊。
最初还觉得好玩的店主,到了超过10副的时候额头上也开始薄薄地浮出一层汗了。
“那个,小姐。这副不好吗?”
“……不行啊。这个看起来好像有点在瞪人的样子。”
递过来的眼镜,是没什么装饰的硬挺线框。镜片是将鸡蛋横放的那种椭圆形,经她一说再看,也不能说不像是在瞪人。

“哎呀小姐啊。这副眼镜可是新约翰斯顿(New Johnston)流行的款式哦。”
所说的新约翰斯顿是在佛朗提那算是首屈一指的大都会(=纽约)。不如说提到都会脑海中浮现出的就会是它的名字。
其他的还有说到花之都就是戈尔德拉的安巴赫隆(花都=巴黎……应该是),说到美之都就是拉提纳斯的瑞尔美特鲁(这个没查到……)等等。总而言之店主推荐的都是在这种大都会流行的款式,可似乎并不符合艾尔米娜的喜好。虽然实际戴的人应该是马尔科才对……
差不多也开始觉得店主可怜了,马尔科决定插进来仲裁。
“大小姐。我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坚持。不用那么认真地费心也没关系的啦。”
听他这样一说,艾尔米娜不知为何像是很愤慨似地眯起了眼睛。
“……我可是每天要对着这副眼镜喝红茶啊。选个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不行。”
——我的脸是眼镜的附属品吗……?
看到遭到打击的马尔科,店主抱着肚子蹲了下去。他好像在努力试图忍住不笑,但努力完全是白费了。
随后,马尔科想到能让他帮着找个和自己迄今为止用的眼镜相似的就可以了,便取出了碎掉的眼镜。
“我之前都是戴的这副眼镜。”
没什么装饰的银色的镜框。被从鼻梁中心切断成了两半,由于落地时的冲击,镜片上也出现了裂痕。
看到它,店主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摸了摸下巴,随后退回到店的里面,不久后拿了个长方形的盒子出来。
装在盒子里的,是闪着暗淡光芒的红铜色镜框。镜腿如波浪般画出平缓的曲线。没有特意进行什么装饰,风格十分简单,但设计却奇妙地很有品位。
“这个叫做赤铜。基本上是铜,不过还稍微搀了些金制成的合金。比起银来要硬,结实一些,比起铁来要轻也不容易变色。”
听到这个说明,艾尔米娜像是在窥探似地抬头望向马尔科的脸。
“我觉得这副眼镜很好。”
他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样回答,艾尔米娜不知为何慌忙将脸背了过去。
“……那,就要这副吧。”
“明白。”
店主像觉得很有趣般地苦笑着说。
随后马尔科到店的里面检查视力。艾尔米娜上上下下地盯着店里展示的眼镜框瞧,好像也并没有特别无聊的样子。
“我倒是觉得那副舞会用的眼镜也不错哪?”
好容易测完后,罗吉死性不改地又过来嘲笑他。店主出于半分玩笑的心连那种眼镜也拿来了。大概是因为待在艾尔米娜看不见的位置的缘故,他把袖子卷了起来,一副邋遢的样子。看来店里也相当地炎热。
马尔科的微笑正一抽一抽地痉挛着,罗吉冷不丁用认真的语气低声说道:
“然后呢,正跟接街上转悠来转悠去的那帮家伙,跟你有关系吗?”
听到这句话,马尔科也保持着清爽的微笑让气氛猛然紧张起来。
“知道他们现在的位置吗?”
“稍微早前的时候好像奔镇外的山那儿去了。不过,据说仨人变成俩了。”
——应该认为单独行动的那一个人正在监视我方呢……
在挑选眼镜的中途也好,像这样检查视力的半道也好,马尔科的影子都没有采取人的形状。它分解成蜘蛛网般的纤维状,在注意着不要捉住店主和罗吉的影子的同时,覆盖了整个店内。不管再怎么瞎胡闹,他也连一瞬间都没有忘记过契约者们的存在。
“知道谁是雇主吗?”
他为了确认而试着这样问道,不过罗吉果然还是摇了头。
“至少不是这镇上的组织哪。”
这座洛克沃尔镇,被诺罗蒂、迪诺、里索特这三大家族三分天下。可是由于“峡谷乐园”这样一个奇妙的地下酒吧的存在,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某些连带感,一直都有友好的交流。
然而这份关系在前几天,由于迪诺家族雇用了塞利娅和马尔科两名契约者的缘故,被逼到了争斗的边缘。不过因为其目的并非组织之间的抗争,而是另有别的目的,契约者则是以马尔科叛变为结果,最终似乎沉寂下来了。
出于这个理由,黑帮分子们似乎对进入镇上的契约者变得相当神经质的样子。是其他人雇的的话自己的立场会变得危险,要是被别人认为是自己雇的,同样会因为这黑锅而威胁到自己的立场。
“这个镇啊,和其他镇比起来组织间的纠纷要少很多。只要像之前一样,势力的均衡不被打破,就不会有像暗杀之类的事儿。所以也没人那么大胆儿敢去打破。”
“……您不知道大小姐为什么被盯上了吗?”
“详细的情况我是不知道哪。原本,就连海市蜃楼屋这玩意儿的存在,大半儿的家伙还都不知道呢。不过我倒是觉得,要问关于它的流言的话,估计会有点儿就是了。”
——也就是说,情报的出处不在这个镇上呢。
回想起来,阿尔巴的情报也是塞利娅给带来的。刚才在地下酒吧见到的时候,要是问问赛利娅就好了呢。那时候因为先被提示了契约者的情报,所以没能问。
——或者说,就是因为不想被问这个,所以才主动提供情报的吗。
仔细想想,赛利娅的慷慨果然还是很不自然。还是应该认为被她用别的情报转移了注意力吧。
事情超乎意料地越变越复杂,马尔科感到轻微的头痛。明明是这种情况,自己却还带着身为目标的艾尔米娜四处瞎转。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呀。
总之,留下契约者们要是有什么动向的话会转告他的话,罗吉离开了店里。眼镜的订购也完成了。
“那么,一做完我就给您送到府上去。”
在这样说着弯腰低头的店主的目送下,马尔科和艾尔米娜再次踏入了混沌的繁华街。
★
再次摇晃着白色的阳伞前进的艾尔米娜。她的脸上仍然是一成不变的无表情,可马尔科却觉得和有什么地方和平时不一样。
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倒也不是说超乎寻常地狂喜,可还是有某种不协调的感觉。比起说样子不正常来,更像是突然换了个发型那样的不协调感。
——为什么呢?
虽然搞不明白,可比起陪着心情不好的主人一起走来,那当然是陪着心情好的主人一起走更好了。最终马尔科是非常享受现在这种状况。
不久后,艾尔米娜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是被什么店给吸引住了。追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在黑色绒毯上反射出的色彩斑斓的光芒。好像是装饰品的样子。
“那是装饰品的小摊。”
“……是把装饰品像那样摆着卖吗?”
“是的。在这种地方,是不卖上流阶级神身上佩戴的那种装饰品的。”
艾尔米娜微微歪了一下头。艾尔米娜平时并不怎么戴装饰品,但看来好像也并非不感兴趣。
“……有什么不一样呢?”
“主要是材料不同。因为金之类的价格太高,所以改为使用黄铜。银好像也用的是铸币时为提升硬度而降低了纯度的银之类的呢。专门卖的是庶民也能买得起的东西。”
在路边摊上卖的铸币银和黄铜的装饰品之类的,估计连看的机会都没有过吧。听着说明的艾尔米娜看起来实在太过认真,让马尔科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您要是感兴趣的话,要过去看看吗?”
小摊直接在地上铺着绒毯,上面摆放着种类繁多的商品。粗犷风格的东西比较多,女性戴的东西很少,大半都是枪带用的皮带扣那样的东西。
一看店主,很意外地是个五十多岁的库兰人。掺杂着白发的黑发束在头后,轮廓清晰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店主看到艾尔米娜,咻地吹了声口哨。
“这可还真是来了个清秀的小姑娘啊。”
对咧嘴一笑的店主轻轻点头还礼后,艾尔米娜在地上蹲了下来。琉璃色的长裙轻飘飘地在地面上散开,转瞬之间就弄脏了,虽然想着爱莎看见的话一定会发火,可艾尔米娜因为看货品看得太专注,根本就注意不到。
马尔科也在边上蹲下来看东西。模仿赫鹫的羽毛和翅膀、黑野牛的剪影等造型的东西很多。大概是这位店主自行创作的东西吧,其中凝聚了库兰人独特的匠心。
这对于马尔科来说也是很少见的东西,他正饶有兴味地盯着看,就见艾尔米娜向一件商品伸出了手。那是个小小的小鸟形状的吊坠。
“这是银啼鸟。会用可漂亮的声音唱歌。银啼鸟,飞不高,可是歌声无处不到。”
话说得磕磕绊绊的。可是这笨拙的说明却似乎牢牢地抓住了艾尔米娜的心,这点只看她的侧脸就很清楚了。
“那么,您能收下它吗?”
等马尔科自己察觉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说出口了。艾尔米娜像大吃一惊似地将脸转向了他。
“这是前几天怀表的回礼。”
马尔科这样回答道,艾尔米娜翠玉的眼眸大大地闪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放松了嘴角。
“……谢谢你。”
“哎?”
马尔科真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那声音虽然非常地小,可却是和平日的艾尔米娜有着天壤之别的,温柔的话语。
马尔科正在愣神儿时,店主将银制的银啼鸟握在了艾尔米娜的手中。
张开那只手凝视着银色吊坠的艾尔米娜。她真的是露出了虽然只有一点点,却是柔和地放松了的表情。明明只是个不适合上流阶级的小姐佩戴的便宜货,她却好像拿着从未见过的宝石一样。
看着那样的艾尔米娜,马尔科果然还是有种奇妙的不协调感。
——哎……,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好像看漏了某件重大的事情。就是那样一种不协调感。
艾尔米娜用那无比清澈透明的翠玉色眼眸望向百思不得其解的马尔科,仿佛觉得很不可思议似地偏过了头。
离开装饰品摊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了。买眼镜的事倒是有眉目了,可园丁的目标也好契约者们的情报源也好,还有他们的排除都还没有完成。
——到底在干什么啊,我。
因为看艾尔米娜像是走累了,进到附近的店家的屋檐下的时候,马尔科注意到周围的店都开始慌手慌脚地收拾起东西来。
抬头一看,天空中已经铺满了厚厚的一层乌云。不过也是多亏它挡住了阳光,艾尔米娜才得以成功地在镇上走来走去而不至于昏倒。
艾尔米娜手里有阳伞。虽然和雨大小也有关,但就算下起来了估计也不会回不去。园丁的事情交给马尔科她也认同了,所以差不多该让她回去了也说不定。
——不过,还是稍微,有点遗憾呢……
还想再稍微多这样待一会儿,虽然也有这样的感觉,可马尔科毕竟是为了收拾那些契约者才离开宅邸的。天气变坏或许是为了让马尔科回想起这一点也说不定。
“大小姐。接下来就让我来——”
“——马尔科。”
打断马尔科的话语的强硬口吻。被艾尔米娜用真挚的目光注视,令马尔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正觉得困惑时,艾尔米娜翠玉色的眼眸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有事没告诉我?”
虽然艾尔米娜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无表情,可还是能窥探出她为了挑明这件事经历了多么复杂的心理斗争。不久,艾尔米娜沉重地开口道:
“……我,其实是知道的。”
艾尔米娜再次陷入了沉默,不过这次并没有那么久。
“……我全都‘看见’了。”
总觉得脑子里浮现出的都是被看见就要糟糕的事,马尔科十分慌张,可艾尔米娜所说的似乎并不是这一类的事情。
“……我全都看见了。你被人做了什么,爱莎又为什么使用了能力。”
紧紧地握着裙摆,仿佛在强忍什么般低声呢喃的艾尔米娜。马尔科一时间没能理解她究竟说的是什么。又或许是自己感到不可以去理解也说不定。
可是艾尔米娜就像不容许他感到困惑般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早就知道,你是为了找那三个人才离开宅邸的。”
哐当——马尔科甚至觉得听见了什么东西坠地的声音。
艾尔米娜全都看见了?全都察觉到了?察觉到了还跟着马尔科来了?
“……最开始签订‘契约’的是爱莎。爱莎的能力,给了我能看到远方的‘眼睛’。”
——“眼睛”……?她到底在说什么呀……?
虽然一头雾水,马尔科却不禁想起了初次见面的时候,艾尔米娜光凭眼睛就辨清了在老远的地方的屋顶上的马尔科的事情。
这是常人的视力不可能达成的现象。或许因为艾尔米娜的精灵是特别的,所以这样的事情也能做到吧,他一直隐约地这样认为。可是,艾尔米娜的能力是让时间逆流般的超复原能力和将其反转般的破坏能力。不应该有看见远方景色的能力才对。
“……对我来说,……是必需的。”
半分梦呓般说着,艾尔米娜靠在了墙壁上,马尔科这才终于察觉到艾尔米娜的样子不太对劲。
“大小姐?”
“……可是,我从来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马尔科慌忙冲过去,总算是接住了从膝盖开始瘫软下来的艾尔米娜。艾尔米娜正在哭泣。虽然难以置信,可从那翠玉色的眼眸中,确实有大滴大滴的泪珠洒落下来。
“对不起……”
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反应才好,马尔科手足无措,但总算还是支撑着艾尔米娜没让她倒下。
她到底想要说什么呢。马尔科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等着。
……总之等着。
……等了很久。
“那个?大小姐?”
无论再怎么等都没有后续,马尔科觉得很奇怪而偷偷窥视她的脸,只见艾尔米娜已经在静静地发出寝息了。
——睡……睡着了……!
她差点要说的究竟是什么呢……随后,马尔科发现好像有些酒的气味。虽然进了地下酒吧,可马尔科并没有喝酒。他正感到奇怪,就察觉艾尔米娜的呼吸里掺杂着酒气。
——这么说起来,那家店的酒钱,无论再怎么说也太高了呢……。
看来是店主安利格给艾尔米娜递了酒。艾尔米娜恐怕连那是酒都没发现就喝下去了吧。回想起来,也觉得艾尔米娜今天的恍惚程度比平时更胜一筹。或许已经喝到烂醉了也说不定。
马尔科真想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可还抱着艾尔米娜,连跪都跪不了。
虽然在发出平静的寝息,可脸颊上还残留着泪水的痕迹。那是刚刚的告白既不是听错也不是梦境的证明。但又不可能把睡得如此熟的艾尔米娜给叫起来。正在进退维谷之时,他注意到了艾尔米娜的手中紧握着某件东西。
稍微掰开她的手一看,里面是马尔科刚刚买的银啼鸟吊坠。看到它,马尔科伴着苦笑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还真是个会没事吓唬人的大小姐呢。”
并且,那也是一直都不断警戒着四周的马尔科,集中力猛然断掉的瞬间。
砰——有谁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马尔科向那边转过头去,可那里只有墙壁。
“——终于,露出空隙了啊。”
从身后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哎……?”
随后马尔科便察觉到,从自己的胸口中伸出了一根尖锐的金属。
[第三章待续]
——————————比起全金来真是少了很多啊很多的百科线——————————
[郁金香的花语]
郁金香的花语为博爱:体贴、高雅、富贵、能干、聪颖。
红色郁金香:代表热烈的爱意。
粉色郁金香:代表永远的爱。
黄色郁金香:代表开朗。
白色郁金香:代表纯洁清高的恋情。
黑色郁金香:代表独特领袖权力、爱的表白、荣誉的皇冠、永恒的祝福。
……怎么说……具体的……有很多说法……具体哪一种是真的来的……我也不知道啊……有人知道吗?
[花都巴黎]
巴黎市是法国的首都和最大的城市,也是法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同时也是法国的第75省,属于法兰西岛大区。2007年1月,巴黎市内人口为217万人,都会区的人口则超过1184万人,为欧洲最大的都会区之一,享有“花都”美名。
[美之都?]
因为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如果是艺术之都的话,再加上如果拉提纳斯=英国的话……那就是爱丁堡……
爱丁堡是英国北部城市,苏格兰首府,经济和文化中心。在苏格兰中部低地、福斯湾的南岸。面积260平方公里。1329年建市,1437—1707年为苏格兰王国首都。造纸和印刷出版业历史悠久,造船、化工、核能、电子、电缆、玻璃和食品等工业也重要。随着北海油田的开发,又建立一系列相关工业与服务业。重要的运输枢纽,航空港。城东北临福斯湾的利斯为其外港,是福斯湾港区大港口之一。文化古城。十八世纪时为欧洲文化、艺术、哲学和科学中心。有1583年建立的爱丁堡大学,还有古城堡、大教堂、宫殿、艺术陈列馆等名胜古迹。
[赤铜]
这里要解释一下,我国的“红铜”其实是“紫铜”,也就是纯铜。文中所说的“赤铜”是“金铜合金”,在我国似乎没有特定的称谓,但是日语里确实有。
文中的“赤铜”是金和铜的二元合金,在高温下为连续固溶体,在约400℃发生无序有序转变。采用感应炉在炭粉保护下熔炼,铸锭经均匀化和水淬后,塑性好,可冷加工成线材、片材和板材。真空中退火和水淬。金铜合金大多用作真空钎料。钎接铜与铜、铜与不锈钢。 AuCu20应用最广,对铜、铁、镍、钻、钨、钼、钽和铌等均有良好的润湿性。此外,也用作货币、装饰品和齿科材料。
[黄铜]
黄铜是由铜和锌所组成的合金。黄铜有较强的耐磨性能。如果只是由铜、锌组成的黄铜就叫作普通黄铜,如果是由二种以上的元素组成的多种合金就称为特殊黄铜,比如铜锌再加上铅、锡、锰、镍、铁、硅组成的铜合金。特殊黄铜又叫特种黄铜,它强度高、硬度大、耐化学腐蚀性强。还有切削加工的机械性能也较突出。由黄铜所拉成的无缝铜管,质软、耐磨性能强。黄铜无缝管可用于热交换器和冷凝器、低温管路、海底运输管。制造板料、条材、棒材、管材,铸造零件等。
[铸币银]
查了一下,一般来说铸币银中含有的杂质是铜。
美国的《1792年铸币法案》制订了下列硬币的标准:
中文名称英文名称面值成分鹰金币
Eagles
$10
2474/8格令(16.0克)纯金或270格令(17.5克)标准金
半鹰金币
Half
Eagles
$5
1236/8格令(8.02克)纯金或135格令(8.75克)标准金
四分之一鹰金币
Quarter
Eagles
$2.50
617/8格令(4.01克)纯金或674/8格令(4.37克)标准金
1美元硬币
Dollars
or Units
$1
3714/16格令(24.1克)纯银或416格令(27.0克)标准银
50美分硬币
Half Dollars
$0.50
18510/16格令(12.0克)纯银或208格令(13.5克)标准银
25美分硬币
Quarter
Dollars
$0.25
9213/16格令(6.01克)纯银或104格令(6.74克)标准银
10美分硬币
Dismes
$0.10
372/16格令(2.41克)纯银或413/5格令(2.70克)标准银
5美分硬币
Half
Dismes
$0.05
189/16格令(1.20克)纯银或204/5格令(1.35克)标准银
1美分硬币
Cents
$0.01
11本尼威特(17.1克)铜
半美分硬币
Half
Cents
$0.005
51/2本尼威特(8.55克)铜
硬币包括以下特征:
正面为自由的象征图像,并刻有“Liberty”的字样和铸造年份。
金币和银币反面为鹰图案,并刻有“UNITED STATES OF AMERICA”字样。
铜币的反面刻有面值。
法案规定金和银的比例价值为15单位纯银等同于1单位纯金。标准金由11份纯金与1份银铜合金组成。标准银由1485份纯银和179份铜组成。
任何人都可以将金条或银条送到铸币局铸成硬币而不收取任何费用,也可以立刻将其兑换为等值的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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