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飛梅
第五章 飛梅
進入十二月,共享住宅的生活迎來兩項變化。
首先是貫之。以前他始終不擅長寫架構,如今終於擺脫了困擾,要積極寫作。
這加快了輕小說的出版速度。之前考慮到他還要上課,四個月出一集,現在改成三個月出一集。
提前一個月的差距很大。不只要提升撰寫的速度,還會增加責編、插畫家,當然包括作者本人的負擔。
但貫之依然下定決心。
我不是圈內人,沒辦法提供意見。不過貫之選擇的道路,將來肯定會成為很好的經驗。
志野亞貴則逐漸習慣新的工作速度。
「那麼恭也同學,就寄這幾張圖囉。」
早上在志野亞貴的房間。她手指的畫面上,並列著負責的輕小說特典用插圖。
「嗯,好啊。」
志野亞貴點頭後,在郵件添加上傳檔案的網址,然後寄給責編。本集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
「辛苦啦!妳很努力了呢,志野亞貴。」
我慰勞志野亞貴後,她便伸懶腰發出「嗯~」一聲,
「不過我完全沒事喔。多虧你幫我安排適度的行程表。」
「不會,妳能確實遵守比較厲害。」
我提供志野亞貴新的行程表與工作方式。
從草稿到完工,我將繪製插圖的工序分成幾個部分,讓她在固定時間內完成。事先安排好後,訂製方就能更容易計算交稿日期。製作行程表時也有更方便的依據。
志野亞貴則仔細遵守我的安排。
「那麼在下一集之前,先暫時休息一下。等即將開始我再通知妳,這段期間志野亞貴妳可以放輕鬆一點。」
「真是不可思議~以前畫的時候,老是在懇求能不能延期,現在卻多出了時間呢。」
說著她呵呵一笑。
「現在有充足的時間,就能查查資料,看書的時間也變多了。今後或許可以安排這些時間呢。」
「是啊,畢竟有很多想看的東西吧。」
討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後,志野亞貴說想睡個覺。我向她說聲晚安,即將離開房間時,
「恭也同學。」
她忽然叫住我。
「怎麼了嗎?」
「不,其實沒什麼事……不過真是謝謝你。」
即使對突如其來的感謝感到驚訝,
「說這什麼話呢,因為我想看妳的作品啊。這一點小事不算什麼。」
「恭也同學你總是這麼說呢~」
我依然與她相視而笑,道別後離開房間。關上房門,我吁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喃喃自語。
「太好了。看來……可以勉強搞定吧。」
一開始我擔心她的插圖水平。不過看到今天完成的稿件,水準似乎成功突破了及格線。
她的插圖優點不只侷限於構圖與表情。如果加上上色與特效,就能一口氣凸顯特點,營造她的獨特風格。
商品有時間限制。如何在時間內搞定,交出具體成果,關係到能不能以這一行維生。
志野亞貴的家人,仁先生與小優懇求過我。於是我摸索適合她的方案。如今有了成果。即使還有不足的地方,但只要持之以恆,未來肯定會愈來愈好。
志野亞貴目前發揮得很穩定。
如今完全不會拖延工作。責編也非常開心,還說若能維持這種速度,還會積極向其他編輯推薦。
今後只要愈來愈熟悉工序,委託自然會增加。
「是啊,最重要的是持續這份工作。」
我想起茉平先生說過的話,並且回顧親朋好友的想法。
我們既是創作者,也是過著日常生活的人。如果忘記了這一點,就會逐漸失去正常的生活。
然後我發現到。志野亞貴也理解這一點,並且接受,才能轉變成現在的風格。
那麼接下來要做什麼就很清楚了。就是設法以這種方式拓展志野亞貴的商業路線。
「雖然很困難,但我必須辦到。」
應該還有可以改善的地方。我得仔細想清楚才行。
◇
幾天後在共享住宅的客廳,貫之正興沖沖地打包行李。
「好,那我出發啦。」
他扛起不大的旅行包,向我們揮揮手。
「嗯,路上小心。希望能有好結果。」
「是啊。我會和插畫老師打好關係的。」
大門關上後,輕快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他也愈來愈有老師的模樣了呢。」
即使吁了一口氣,奈奈子依然有些開心。
決定加快出版速度後,責編便立刻找貫之去東京。
在責編的安排下,貫之要和負責插畫的老師好好討論一番。根據責編的解釋,由於接下來要增加插畫家的工作量,作者肯定也得好好打招呼。我覺得這樣非常好。
目前貫之要上課,人還待在大阪。不過升上大四以及畢業後,我認為貫之可能會回到首都圈。
他原本就在埼玉長大,而且出版社相關公司都集中在東京。所以回去沒什麼奇怪,但我的確也感到有些寂寞。
一瞬間,我原本以為共享住宅恢復了往日的熱鬧。
不過隨著大家的變化,彼此的關係再度逐漸改變。
「貫之很努力呢~我也不能輸給他……呼啊。」
打了小小的呵欠後,志野亞貴起身說「那我先去睡囉」。隨後直接回到二樓的自己房間。由於工作也告一段落,她大量閱讀之前沒看的漫畫與畫集,似乎因此睡眠不足。
我和奈奈子揮揮手,目送她上樓。
「哎,結果又剩我留在原地了嗎。」
奈奈子張開雙臂,呈大字躺在地上,不滿地鼓起臉頰。
「何必這麼說呢,奈奈子妳已經是優秀的創作者啦。」
自從我不直接參與後,奈奈子便非常積極地活動。完全看不出以前畏縮消極的模樣。
不僅積極上傳翻唱影片,充實合作活動。更巧妙避免露臉與在媒體上拋頭露面,她的潛在知名度因而水漲船高。
我猜奈奈子還沒考慮到製作的問題,但依然有良好的結果。這可能就是天生的明星氣質吧,讓我佩服不已。
不過她本人呢,
「歌手嗎……可是我的確還不足以擔起這個頭銜啦。」
明明受到稱讚,她卻似乎不太接受。
「我知道。」
其實我很清楚她的煩惱。
就是原創歌曲。藉由翻唱歌曲走紅的她,自己原創的歌曲數量還遠遠不夠。
「欸,恭也。你覺得要怎樣才能增加原創歌曲?」
「這個……創作的話不就增加了嗎。」
我說得太理所當然,結果奈奈子再度不爽。
「拜託,我就是在問你為何作曲啦。該怎樣才能找到作曲的動機呢。」
沒錯,奈奈子目前缺乏製作原創曲的動機。
不論春日天空,或是影片對決時製作的曲子,都是由我擬定企劃再訂製。訂製時還附有詳細形象與參考用的曲子,所以她應該比較容易創作。
可是現在需要原創曲這個原因,對她而言太籠統了。目前奈奈子尚未踏上音樂這一行,她需要從尋找原因著手。
「恭也你目前在做什麼呢?」
「嗯~沒什麼特別的。在公司整理目前執行的工作進度吧。」
至於我原本想製作的企劃,目前連個具體形式都沒有。畢竟還沒決定要做什麼,只確定要和大家一起創作。如果這麼短的時間就生得出企劃,我何必這麼辛苦呢。
我決定之後再告訴奈奈子。如果現在對她說,無論如何都有可能影響到她的創作。現在我想好好珍惜奈奈子的自主性所誕生的作品。
(不過呢。)
我瞄了一眼奈奈子。
她目前似乎依然煩惱缺乏好的歌曲點子。
(給她一點契機之類也未嘗不可。)
正好我最近面臨的都是沉重的議題,我正想轉換心情。。
大學附近非常鄉下,或許離開鎮上去走走也不錯
如此心想後,我向奈奈子開口。
「奈奈子,妳今天有空嗎?」
她半瞇著眼睛瞪我,
「恭也你好壞。我都這樣了,還明知故問嗎。」
從她窩在被爐裡喝茶的模樣來看,的確不忙。
「我正好想去看看最近流行的事物,算是市場調查吧。我打算去看看電影,要不要一起去……」
話才說到一半,奈奈子已經猛然一躍而起,
「咦?現在嗎?馬上出發?」
「嗯,對……我有這個打算。」
我回答她後,她瞬間確認自己的容貌與打扮,
「抱歉,等我一小時,我盡可能梳妝一下!」
「好、好啊。」
話剛說完,她便全速衝向浴室。
不清楚詳細情形,但可以肯定她想去。
「算了,無妨。也打電話聯絡河瀨川吧。」
我原本就想打電話給她。她最喜歡看電影,肯定會從各種角度提供看法,我很想參考她的意見。
所以我聯絡她後,說明目前的原委,
「哎~~……」
結果她嘆了好大一口氣,
「咦,怎、怎麼了?」
聽到我的反問,
「算了,如今我早就懶得抱怨你有多麼遲鈍。還有天生麻煩精啦,什麼都不作別人就自爆啦,我通通都不想管了。」
「到底怎麼了啊……」
「可是!你也該學會了吧!奈奈子興沖沖準備出門,我哪敢大搖大擺跑來啊!還白目到講『我來看電影喔~好期待喔~』這種話!不會動腦筋想一下喔!」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河瀨川難得對我大動肝火。
「到底怎麼了啊,又不是約會之類……」
我真的蠢到極點。
這句話一說出口,我才發現奈奈子為何準備,心裡在想什麼。也才知道為什麼河瀨川大罵我一頓。
頓時我冷汗直流。
「我可能差點踩到超級大地雷。」
最近一直在擔心志野亞貴,導致我沒發現。
其實我很清楚,自己早就站在地雷區中間。
「總之在二樓等她吧……」
在奈奈子「準備」完畢之前,我只能乖乖待著。
◇
一如河瀨川的預料,或者除了我這個蠢蛋以外所有人的預料。奈奈子非常認真地「準備」了一番。
「久等啦!我們出發吧!」
「嗯,好。」
她看起來閃耀動人,我完全被她的氣場驚呆。但我們還是搭上了行駛在田埂中的公車,前往熟悉的近鐵車站。
運氣不錯,電車正好到站,我們快步進入電車。在我一邊確認抵達時間,同時透過手機查詢場次等資訊時,
「咦?之前還在播映的比克斯新作品已經下檔了耶。」
「真的耶,我本來還排在候選清單內。」
那部電影以高度精細的CG掀起話題,之前我們就打算去看。
「其他電影……沒發現什麼好看的耶。」
現在似乎剛好缺乏奈奈子可能會喜歡,又足夠精采的電影。
「嗯……有其他選擇嗎。」
我不斷換電影院,尋找是否有想看的片名。
商業片不是看過,就是提不起觀賞的興致。獨立影院有些片子吸引我的注意,可是太小眾了,缺乏非看不可的理由。
但我依然不放棄找下去,
「啊。」
說是命中註定好像太誇張了,但我視線正好停在的作品上,
「我有點想看這一部呢。」
正好是以時間為主題的作品。
奈奈子也從旁窺看我的手機畫面。
「穿梭時間的男性活用以前的經驗,為了更好的生活而奮鬥。感動人心的作品……是嗎。不覺得有點普通?」
「不、不會啊,應該也滿精彩的啦……大概吧。」
我覺得好像在描述自己,忍不住幫忙辯護。
「那就看這一部吧!我看看,接下來的放映時間是……」
奈奈子倒是格外乾脆地同意,於是我們決定看這部。
抵達大阪阿部野橋站後,我們走向阿部野電影院。大藝大的學生搭電車就能抵達這裡,所以是最受歡迎的地點。我也來過好幾次,但這還是第一次與女孩單獨前來。
我們買了固定的爆米花與飲料後,坐在並排的座位上。這段時間可能正好觀眾較少,座位顯得稀稀落落。
「欸,恭也,觀眾會不會太少了啊?」
奈奈子壓低聲音,偷偷問我。
「嗯……大概作品不有名吧。」
由於擔心暴雷,我完全沒看觀眾口碑等資訊。
「不過沒關係,應該可以悠哉地欣賞吧。」
「是啊。」
電影院這種地方很吃運氣。如果觀眾都很有禮貌,就有良好的觀影體驗,反之會無法專心看電影。
這次我們身旁都沒有人,應該可以放心觀賞。
(在另一層意義上,反而可能有點緊張呢。)
我瞄了一眼身旁。
「真是期待~好久沒看電影了呢。」
不愧有花時間好好準備,奈奈子比平時更加可愛。
為了她的名譽,我得先聲明。奈奈子平時在家裡悠哉時也可愛的讓人著迷。如此可愛的女孩卯起來時髦打扮,我當然會發現到。
(她怎麼會看上我呢……)
我知道過於自虐對她很沒禮貌。可是我一直以為這麼可愛的女孩會喜歡我,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
「啊,要、要開始了呢。」
「哦,那我關掉手機吧。」
劇場燈光變暗,正式開始放映。
一如事先查到的資訊,作品的主題是回到過去與重製人生……男主角與女主角談戀愛。
可能想拍成簡明易懂的娛樂作品,劇情似乎以浪漫愛情為主軸。我原本想看的重製元素卻沒什麼著墨。
不過對於真的穿梭時間的我而言,許多部分看起來很有趣。
我尤其感興趣的,是帶著記憶回到過去。
男主角保留了天災或賽馬結果等記憶。只要帶這些記憶回到過去,就能大大改變人生。
因此男主角賺了很多錢,當然也因此惹出了麻煩。
(話說我絲毫沒留下這方面的記憶呢。)
不用回想都知道,我帶回二○○八年的記憶頂多只有經歷過的個人體驗。還有娛樂方面的趨勢,以及一些知道也沒什麼影響力的雜亂知識。
我當然不記得天災或與賭博有關的事情。只有看到某條新聞後,才想起來「話說好像發生過這件事」而已。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何要限制這些資訊。
(說不定這方面有什麼玄機。)
貫之受挫,隨後我回到了未來。
我猜過程中可能發生了什麼,但現在偏偏少了關鍵的記憶。
有朝一日需要這些記憶時,多半會想起來吧。
電影逐漸進入高潮。
主角在重來的世界沒有掀起翻天覆地的改變。不過與女主角的關係穩定發展,雖然結局很平凡,卻十分乾脆俐落。
「嗚嗚~好棒喔……嗚嗚~」
我看向一旁,發現奈奈子似乎相當感動。
(與時間相關的劇情都很有戲劇性呢。)
即使我自己就是當事人,我卻彷彿事不關己地觀賞眼前的電影。
◇
電影結束後,我們進入附近的咖啡廳,開個小小的感想會。
「電影真有趣~觀賞前說電影很樸素,感覺過意不去呢。最後那一段我真的哭了呢~」
奈奈子看得相當值回票價。
「這種主題很不錯呢。會讓人思考自己如果有機會重來,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我也看得十分開心,所以同意奈奈子的觀點。當然我自己就是當事人,講這種感想可能會讓人覺得我很厚臉皮。
奈奈子開心地把玩飲料的吸管,
「我找到自己想創作看看的曲子了。」
同時這麼說。
「當然我現在走的這條路是僅有一次的人生。不過想到將來有一天,做了某些事情後人生重來一遍,就覺得很有趣呢。」
「哦……很有趣啊。」
奈奈子這番話正好就像平行世界。
「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我現在不僅製作曲子,還和恭也你聊天。不過我卻曾經夢到自己一直在老家繭居不出呢。」
聽得我有些心驚。
因為我在那個未來看過類似這樣的她。
「不過在老家的我也非常喜歡唱歌,其實也不怎麼難過。可是身處的情況與現在相比,大概是幸福的品質有差異吧。所以我想為許多這樣的自己唱首歌。」
聽得我很開心。
奈奈子已經能靠自己想出點子了。
以前一提到世界觀或設定,她總是百思不得其解。現在則積極嘗試表現自己的世界觀。
我覺得她也算是真正獨立單飛了。
(不,該不會也有相反的模式吧?)
以前我是在自己建立的企劃中,適當地填充大家的元素。
不過現在,奈奈子與貫之都開始架構屬於自己的世界。
「話說奈奈子。」
「嗯~?」
她眼神筆直地注視我。
讓我覺得她充滿了自信。
「我有個提議。讓妳做的曲子更加充實,變成一篇完整的故事……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啊……」
奈奈子的表情似乎察覺到我的意思。
「所以奈奈子,妳先創作自己喜歡的曲子。貫之再以此為基礎填充世界的內容,最後再由志野亞貴與齋川畫圖表現出來……」
這番話連我自己都愈說愈興奮。
「這樣肯定非常棒又有趣……哇!」
在我話說完之前,奈奈子便緊緊握住我的手。
「拜託,恭也你真是天才 !!這樣超棒的!當然好啊,我會努力作曲的 !!」
「嗯,那就決定啦。」
能提供奈奈子創作的提示,真是太好了。
「哎呀,不過這麼一來,恭也你要做什麼?」
「咦?噢,我啊,呃……」
為了設法提高大家的自主性,我沒想到自己的定位。應該說我還想盡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沒關係,恭也你會像平常一樣,好好幫忙大家吧!」
「噢,對,沒錯,就是這樣。」
沒錯,這才是我該有的定位。
大家負責製作主體,而我則支持大家。
(看來會是相當困難的企劃。)
這個企劃沒有具體的目的,而是為了培養創作者。我現在才知道門檻究竟有多高。
「我啊。」
奈奈子忽然平靜地開口。
「雖然覺得創作很辛苦,但還是覺得一定要努力才行。」
「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她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
「不久之前,以前在老家照顧過我的人過世了。人還很年輕,走得很突然。」
原來奈奈子的身邊發生過這種事。
「所以我才發現,忍著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或是自我設限,其實一點意義都沒有。難得有創作的機會,就得全力以赴才行。所以之前沒辦法創作原創曲,其實我非常不甘心。」
然後奈奈子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不想再騙自己了。」
一瞬間,她的笑容與志野亞貴的容貌重合。
(……咦?)
我立刻想到自己為何會有這種疑問。
「是啊,得努力才行。」
「沒錯!就是得全力以赴 !!」
奈奈子說得很輕鬆。但是我知道她之前真的非常苦惱,同時打從心裡期待創作曲子。
創作者沒辦法待在工廠的流水產線上,自動生產作品。
(畢竟生命只有一條,人生只有一次。)
我看著行走在馬路上的人群,以及川流不息的車輛,心裡同時思考。
如果不發揮自己能力的極限,就無法誕生任何好作品。
如果創作者不拚命,就無法感動觀眾。
(可是這與茉平先生的想法背道而馳……)
這是一股巨大的矛盾,以及試圖抗衡的熱量。
我感到某種難以言喻的事物從身體的深處湧現。
◇
結果我和奈奈子在車站分頭行動。
「我想去逛一逛各處。看能不能收集到一些適合作曲的好點子!」
心情愉悅的她想到處逛逛,為了新曲尋找靈感。我當然不會阻止她,於是面露笑容目送她離去後,搭乘近鐵返回共享住宅。
在電車的搖晃中,我回想剛才的對話。我純粹對奈奈子的成長感到高興,她終於開始意識到創作世界觀了。如果順利的話,她在編寫原創曲的時候肯定能減少許多迷惘。
「貫之與奈奈子……都不需要擔心了吧。」
這句話反過來的意思是,還有人需要擔心。
可是我還無法理解。畢竟實在太籠統,我一直以為只是對未知的事物感到不安。
志野亞貴目前很認真地工作。即使工作內容暫時讓我不放心,可是她後來確實不斷提升品質。她的確減少耗費了在作品上的時間,但這是必須的改變。
為了家人,也為了她自己。
在我反思這句嘀咕了許多次的話時,事先調成震動模式的手機突然震動。我以為是來電,
「咦?有郵件。」
結果是一封新郵件。還不是簡訊,而是從一般的電腦郵件轉寄的訊息。
是誰寄來的呢,有可能是志野亞貴的責編。由於我連外出時都想確認工作相關的郵件,所以設定成自動轉寄。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人。
但是寄件人卻出乎意料,是我認識的對象。
「是齋川寄來的。」
她很少用郵件聯絡我。大多都是打電話或透過手機簡訊,只有工作的時候才會這麼鄭重其事。
「她有什麼事呢。」
我閱讀郵件內容。
內容很簡潔。她說想與亞貴學姊聊一聊,問我能不能陪她。
信中提到日期與時間,還請我列舉其他備選的日期。這封詢問對方行程的郵件非常普通,而且語氣禮貌。
(嗯……?)
看得我一頭霧水。其實這件事情透過手機或簡訊就能搞定。她之前問過能不能直接連絡我,如果是指這件事的話,也太小題大作了。
尤其我身邊並未發生什麼變化。齋川還是一樣努力,志野亞貴也終於逐漸習慣新的工作方式。
「齋川她有什麼目的啊。」
既然不知道她的想法,我就無法發表意見。但她絕非會毫無目的這麼做的人,我猜肯定有什麼事。
在我想像得到的範圍內完全沒有頭緒。我只得先回答她,當天我可以陪同,並且詢問究竟有什麼事情。
按下寄信件後,我抬頭仰望。
近鐵的車廂內一如往常。年關將近,林列著許多預訂年菜與新年參拜的相關廣告。
每次抵達車站,灌進車廂內的寒風就冷得我身體發抖。不過座位的暖氣讓我逐漸進入舒適的夢鄉。
◇
幾天後,與齋川約好的日子很快來臨。
「不好意思,特地勞您在百忙中撥出時間。」
齋川準時在約好的時間來訪,面對在共享住宅等待的我們。
「沒關係啦。好久不見了,美乃梨~」
志野亞貴的聲音一如往常,
「嗯……好久不見。」
齋川則表情有些緊張,低頭鞠躬致意。
一開始還考慮過大家約在某間店。畢竟難得見面,還可以順便吃頓飯。
可是齋川鄭重婉拒了。她要求地點必須在共享住宅,或是某間會議室。不只如此,她還要求當天奈奈子與貫之不在場。
湊巧某一天兩人都不在家,所以我配合這天擬訂計畫。但我實在忍不住去想,氣氛明顯與平時不太一樣。。
總之我們一如往常坐在客廳的被爐桌旁,我幫所有人泡了茶。齋川以前短暫住在共享住宅時用過的馬克杯還留著,我用來端茶給她。
在我煮開水而起身的時候,我背對被爐桌。齋川與志野亞貴正好一對一面對彼此。
「亞貴學姊。」
「嗯?」
在簡短交談後,齋川從帶來的包包取出幾張歸檔過的紙,排列在桌上。
「這是……」
是前幾天志野亞貴剛交稿的彩色封面。
由於是店鋪特典,公開的圖片上頭印著半透明的『樣本』字樣。另外為了防止盜版,解析度也不高。我們面前這幾張圖片的像素點就很明顯。
但是齋川特地將小圖印滿整張A4紙。
她對這些插圖有什麼意見嗎?應該說肯定有,否則不會特地這麼做。
我連茶都忘記泡,站著注視齋川。連志野亞貴都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齋川深呼吸兩三次,反覆想說話卻欲言又止,最後終於說出口。
「這些插圖……是亞貴學姊畫的吧?」
一瞬間,我感到一股電流流竄現場。
「咦……齋川,妳的意思是……」
其實我已經知道她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
可是我依然心存幻想,希望她別一語中的。她這句話多半與我前幾天感受到的蹊蹺一樣。因為我曾經否認排除其他可能性,最後得到的可信結論。
志野亞貴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呢。雖然我很害怕聽見答案,但我依然聽到她的聲音,視線彼端見到她的容貌。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臉上絲毫沒有透露內心想法,志野亞貴開口表示。
「嗯,是我畫的畫。」
聲音還是一樣柔和。
可是我發現,她說這句話的音調與平時不太一樣。
不知道齋川早就料到志野亞貴會這麼說,還是出乎意料,
「是……是這樣啊。」
發現是事實後,齋川深呼吸一口氣,
「亞貴學姊……您到底怎麼了?」
她質疑的聲音帶有千思萬緒。
「咦……?」
聽到齋川的回答出人意表,志野亞貴感到困惑。
「難道這就是亞貴學姊的畫嗎……」
「……」
我不由得屏息。
簡單的一句話,卻戳中我最深的痛處。
沉默籠罩在共享住宅中。
「我一直看著亞貴學姊的作品。」
齋川平淡地開口。
「亞貴學姊一直很拚命,比我想得更多,更前衛。繪畫也具備無與倫比的力量,所以我希望盡可能追上學姊……才會獨自一人努力……」
只見她一瞬間仰面朝天,顯然在隱忍某些事物。
「請您……看看這些。」
然後齋川又從包包取出另一個檔案夾,放在桌上。
堆積如山的紙張攤開在桌上,裡面有幾張應該是她繪製的插圖。
「齋川,這是……?」
我拾起其中一張圖,話講到一半頓時啞口無言。
老實說,這些圖遠遠超越了我的想像。
有奇幻、蒸氣龐克、科幻,以及現代風格。精細繪製的插圖不分類別,多采多姿的世界觀相映成趣。
不只完成度極高,我最驚訝的是獨特性,以及精確掌握立體空間。從2D插圖轉換成3D數據是接下來繪畫界的重點之一。她在這一點已經展現堪稱完美的適應力。
而且她並未止步於此。從特效,劇情,以及色彩,她在各方面都進步了好幾個階段。
「由於九路田學長的企劃尚未啟動……我心想自己得採取行動,所以畫了這些圖,打算向遊戲公司毛遂自薦……」
想法出奇,下過苦功,數量又驚人。這些作品彷彿迎面而來的熱情結晶,從紙張朝四面八方飛散。
宛如順著之前走過的道路,齋川繼續開口。
「之前製作動畫的時候……我感覺亞貴學姊摧毀了我以前創作的所有作品。見到亞貴學姊的作品,我受到極大的衝擊。彷彿聽到『妳的作品只有這種程度嗎?』這句話,一腳將我踢回原點。」
她說的是藍色星球。以輾壓性的描繪力與密度大大震撼了我們,甚至是世界。連齋川也受到相當大的衝擊。
記得首映會當天,她看得不停哽咽,點頭稱讚。我至今依然清晰記得她當時的感言。
她很慶幸喜歡志野亞貴。
也很慶幸喜歡志野亞貴的畫。
「我想盡可能追上學姊。所以才離開這個舒適圈,想獨自面對繪畫。我原本以為不這麼做,就會與亞貴學姊的差距愈來愈大……」
正因為當時大受衝擊與感動,如今她才感到困惑,並且差點失望。
齋川拿起手邊的紙張。上頭印著她曾經憧憬的對象畫的圖。
可是凝視這張圖的齋川,眼神充滿了悲傷。
「這張插圖很漂亮。很漂亮……可是並非我原本的目標,亞貴學姊的作品。這些畫不僅沒進步,反而開了倒車……我、我以為自己一直注視學姊在前方的背影,才會努力至今……!」
斗大的淚珠在她的眼中打轉。
但她強忍著,始終不讓眼淚流下來。
「抱歉,我本來不想對亞貴學姊這麼說……可是,可是,見到插圖出版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非說不可。所以……」
然後對我們露出充滿悲傷的表情。
「我知道亞貴學姊之前弄壞身體,當然也很擔心她。我希望亞貴學姊身體健康……可是,可是我不希望這是正確答案……」
她反覆搖頭。然後閉起眼睛低下頭去,彷彿不讓我們見到眼裡的淚水。
志野亞貴一直沉默不語。她完全沒有回應齋川吶喊的意思。
「齋川……」
丟臉的是,我也完全無法回答。我無法對齋川發自靈魂的吶喊勸之以理。
我做不到。其實我可以說出很多工作上的原因,或是大人的理由。但我當然不會笨到以為這些藉口能打動當場吐露心聲的她分毫。
不久齋川抬起頭來,露出犀利的表情後起身。
「……今天我是抱著永別的覺悟才來的。」
這句話宛如震撼彈,聽得我忍不住發抖。
「我贏過亞貴學姊,而且遙遙領先。我面對自己,學到了如何表達。雖然我不希望以這種方式結束,可是我……」
宛如拋開迷惘,
「我會繼續畫畫。因為我最愛的就是畫畫。」
齋川強烈表示。
御法彩花,就此誕生。
她的武器是僅憑身體與意志,勇敢前行的堅強。
之後齋川一句畫也不說,默默拿起包包。然後再度露出難過,彷彿強忍某些情緒的視線望向我們。接著,
深深低頭鞠躬,離開共享住宅。
(怎麼會這樣……)
為了讓志野亞貴振作,我培養齋川當成志野亞貴的對手。這種想法實在太膚淺了。
理所當然,她也是具備強大潛力的創作者。志野亞貴受到她的影響而成長,她也同樣看著志野亞貴成長。結果兩人現在的立場以這種形式扭轉。
即使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愚蠢,依然覺得必須想想辦法。
「志野亞貴。」
我喊她的名字,想問問她有什麼打算。
可是,
「抱歉,恭也同學。」
她仔細收集留在桌上的畫。
這些是齋川留下來的,她們兩人的作品。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她便靜靜走上二樓。
「志野亞貴……」
我只能呼喊她的名字。
這一刻,我終究對她無能為力。
沒有其他人的共享住宅客廳,安靜得離譜。
只有時鐘指針的聲音,嘶嘶作響的茶壺與我的呼吸聲。
◇
之後過了三天。
我來到客廳與奈奈子和貫之討論。
「是嗎,原來她還記得洗澡和吃飯啊。」
奈奈子對鬆口氣的貫之深深嘆了一口氣。
「是我勸她勸了老半天,她才去洗的啦。連我問她要不要吃飯,她也說一顆飯糰就好。我問說要不要幫她泡麵,她都說不用了……」
「是嗎……總覺得很拚命啊。」
貫之手扠胸前,仰頭朝天。
之後志野亞貴幾乎沒有開過口。
她幾乎整天待在自己房間,不知道究竟在做什麼,心裡在想什麼。不論我、奈奈子或是貫之,任何人向她打招呼,她一律回應「抱歉喔」。完全沒有任何表示。
「原來她和齋川之間發生過這些事啊……真讓人驚訝。」
總之我先告訴奈奈子與貫之事情的經過。
「這問題很麻煩呢,齋川其實也是為了志野亞貴著想。」
「嗯……是啊。」
我也點頭同意貫之。
齋川純粹基於自己的心情行動。而且是出於對志野亞貴深沉的愛。
「就是這樣。如果志野亞貴有任何變化,希望你們隨時告訴我。要求你們幫忙有點過意不去,但是拜託你們了。」
兩人都面露笑容回答我的期望。
「別在意,畢竟是為了志野亞貴啊。」
「希望這能成為良好的契機。不,志野亞貴肯定不要緊的。」
聽到這番話多少讓我寬心,但我依然充滿了不安。
前幾天齋川那番話肯定打擊到志野亞貴。這一點可以確定。我也知道只能等志野亞貴重新振作。
可是隨著時間經過,不見得一定會帶來正向的解決方法。
她有可能一直煩惱齋川說的話,白白讓時間流逝。
說不定會反覆思索之前發生的事情,改變對繪畫的看法。
然後……其實我不敢去想,但她有可能放棄繪畫。
(結局難道會變成這樣嗎……?)
我想起自己穿梭到未來的記憶。
諷刺的是,當時志野亞貴決定再度提筆的動機就是御法彩花,也就是齋川。
想不到在這個世界會出現完全相反的結局。
(這樣……實在太悲傷了。)
無計可施的我,心中懊悔不已。
現在只能祈禱志野亞貴能回心轉意。
◇
即使過了一星期,志野亞貴的情況依然沒有變化。
多虧奈奈子維持最低限度的問候,不用擔心她的身體。但至今我依然不知道志野亞貴精神層面的情況。
我也定期向她打招呼,但她只回答我『現在暫時不方便』。什麼也談不了,讓我心煩意亂。
眼看我實在無能為力,心情泰半消沉的傍晚時分。
手機突然響起。
「──我是齋川。」
螢幕上出現的名字,竟然是身處風暴中心的她。
雖然不能不接電話,但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即使猶豫,我依然在手機響了幾聲之後按下通話鍵。
「……喂。」
簡短回答後,
「上星期……很抱歉。」
齋川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道歉。
「別這麼說。我才該抱歉,我什麼都說不出口。」
在場的我本來就該調解兩人,或者該說緩頰。
結果我什麼都做不到。
「不……因為我說了難以啟齒的話。話說亞貴學姊在嗎?其實我一直在思考。雖然過了這麼久,但如果能找學姊談談,我現在就過去……」
我有點猶豫該不該告訴她。
齋川肯定擔心志野亞貴,會採取某些行動。
可是一想到如果齋川事後才知道這件事,心裡會怎麼想,
「志野亞貴她……」
我認為告訴她比較好。
「她幾乎沒有離開過房間。雖然有最低限度的起居,卻幾乎沒和大家說過話。」
「咦,從那一天就一直這樣?」
一瞬間我支吾其詞,
「嗯。」
然後給予肯定答覆。
「…………」
我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屏息的聲音。
一如我的想像,她似乎受到打擊。
「這不是妳的錯,齋川……」
我話說到一半,
「學長,很抱歉,我現在就過去。」
齋川便告訴我,隨即切斷電話。
「齋川……」
她的行動一如我所料。我的擔心果然成真。
但其實我也希望她來。因為我認為她肯定能和志野亞貴對話。
我開不了口的事情,或許她能辦得到。
賭賭看吧。
◇
不久後齋川便抵達共享住宅。簡短與奈奈子和貫之打招呼後,迅速和我上二樓。
「有機會和學姊談談嗎……?」
我略為點頭,肯定齋川的問題。
「不過交流都極為簡短。我如果主動開口,她只會回答我『現在不方便』。」
「是、是嗎。」
齋川的表情逐漸緊繃。
我們站在志野亞貴的房間前。
我輕輕敲了敲門。
「志野亞貴,齋川來了。」
平時應該至少會回答,現在卻沒有反應。
我默默向齋川點頭,將場所讓給她。既然她沒回應,就當作她在聽吧。
「……亞貴學姊,您有聽見嗎?我是齋川。」
齋川隔著房門向志野亞貴開口。
「亞貴學姊明明有自己的苦衷……我卻單方面對您說了重話。我認為必須道歉才行,聯絡橋場學長後,得知您似乎一直關在房間。所以我才會忍不住前來,很對不起。」
深切懇陳的每一個字,彷彿也刺中了一旁我的內心。
「能不能讓我和您談一談?拜託您。」
但即使齋川訴之以情,房門另一頭卻始終毫無動靜。
「學姊……」
齋川向我露出難過的表情。
「別擔心,冷靜一點。」
我安慰齋川後,將耳朵貼在房門上。
從剛才她就毫無反應,讓我一直很在意。一開始我以為她在保持沉默,聽我們說話,但似乎並非如此。
一如預料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她應該……睡著了。」
微微傳來「呼~呼~」的呼吸聲,以及窸窣的聲音。
知道她不是故意無視我們,我鬆了口氣。
「……是不是等學姊醒了再來比較好?」
即使齋川小聲詢問,
「不,我也有點擔心她,看看情況吧。」
平時我絕不會這麼做。但我實在很想知道她的情況,於是我下定決心,伸手轉開門把。
(志野亞貴到底怎麼了呢。)
這幾天她究竟怎麼看待那件事,到底想做什麼,答案都在門的另一側。
然後我開門一瞧。
頓時屏息。
志野亞貴畫畫時總是關掉房間的燈。不知道是她的習慣,還是集中精神的儀式,總之她一直如此。
現在她的房間一片黑漆漆。螢幕的光線勉強照亮地板,只見地板上有數不清的白色物品。
志野亞貴就在這片白色物品正中央,發出酣睡聲神遊夢鄉。
身體似乎沒有明顯異狀,讓我暫時鬆口氣。同時我望向她身邊的白色物品。
「這些,是紙嗎?」
我們走進房間。腳下嘶嘶作響,傳來踩到東西的感覺。
「橋、橋場學長,這是……」
齋川發出驚呼,將手中的紙張交給我。
「這是……!」
一看到紙張,我也頓時驚訝一喊。
數量驚人的紙張鋪滿了地板。這些全都是鉛筆描繪的草稿。
畫在紙上的角色與組成元素都有一定的共通點。我立刻想到這些草搞的內容。
「是輕小說的插圖。」
那些插圖當天被齋川批得體無完膚,說不配叫做志野亞貴的畫。
如今那幾張圖從構圖完全重畫,畫在紙上的草稿鋪滿了附近的地板。
這是志野亞貴聽了齋川的話後,採取行動的結果。
「完全不一樣……簡直是不同作品了。」
聽到我的意見,齋川也不斷用力點頭。
「的確是呢……」
這些圖並非單純畫出來而已。從構圖,表情,每一張圖的所有元素都鮮明的讓人驚訝。而且完全不像別人的畫,充滿活靈活現的魅力。想舉例還舉不出例子,真要說的話,
「這些是……亞貴學姊的畫……」
齋川雙手緊緊捧著志野亞貴的畫,眼睛泛起淚光,說出最適合的形容詞。
沒錯,志野亞貴的畫只能以志野亞貴的畫來形容。不像他人的作品,卻也不會過度前衛,受到許多人的喜愛。
「對不起,亞貴學姊。我之前做了很過分的事,您要和我絕交也無可奈何。可是,我、我……」
齋川小心翼翼地緊摟志野亞貴的話。
「我還是最愛亞貴學姊的畫……」
說到這裡,齋川哭得泣不成聲。前幾天強忍著沒流下的淚水,今天終於再也止不住。
我輕拍齋川的背,然後望向安詳沉睡的志野亞貴容貌。
她以自己的方式重視齋川說的話,以及繪畫,才會這麼做吧。
雖然很笨拙,卻是極為誠實的選擇。
(難道我的選擇,害志野亞貴失去了自我嗎。)
見到呈現在面前的奇蹟,我懊悔自己的決定。
如果沒有齋川的話……我不知道志野亞貴將來會怎麼樣。
憑藉價值觀很難決定怎樣比較好,怎樣不好。但至少以志野亞貴創作的畫這種觀點來看,
(我讓齋川背負了龐大的責任呢。)
她比任何人都深愛志野亞貴,以及志野亞貴的作品。多虧有她。
才能避免志野亞貴失去自己的作品。
「咦……?」
突然。
剛才徜徉在白紙夢海中的志野亞貴起身,打了個呵欠。
「恭也同學,美乃梨,你們兩位怎麼了嗎……」
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志野亞貴的聲音一如往常溫柔又婉約。
「亞貴學姊…… !!」
「咦,欸,怎麼了嗎,美乃梨?」
齋川撲過去摟住志野亞貴,在一臉困惑的志野亞貴身旁嚎啕大哭。我面露微笑注視這一幕,同時深刻體會自己的力量在她們之間有多無力。
創作者激發的力量,不是他人能控制的。
我明明應該知道這一點,怎麼會忘記呢。
◇
之後齋川下跪道歉,志野亞貴安慰她。然後我提議機會難得,乾脆一起出去吃頓飯,於是我們出門前往大學附近的餐廳。
很可惜奈奈子與貫之另外有事,沒辦法參加。不過齋川一人說了將近三人份的話,還包辦了食物,或許剛剛好吧。
然後,
「感謝招待!我會努力的!亞貴學姊,橋場學長,敬請期待我接下來的成果吧!」
她活力十足地揮揮手,然後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們也揮手目送他離去,
「……那我們回去吧。」
「嗯。」
跟著踏上回共享住宅的路。
志野亞貴走在前方,我跟在後方。
我們總是這樣走。
年關將近,從山上吹下來的風非常冷。話說先前與貫之一起從醫院走回家的時候,路上在下雪。
天氣這麼冷,多半有其他地方在下雪。雪景很美,但寒意肯定相當刺骨吧,我心想。
藝大附近的道路人行道非常窄,導致十分難走。但我們不以為意,一直默默走著。唯有今天沒有車輛與行人,彷彿這條路上只有我們兩人。
走了一段路。不知道第幾次強風吹在身上,等風勢平息之後。
「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突然開口。
「抱歉讓你擔心了。」
「別放在心上,妳應該一直很難受吧。」
齋川的話不僅突破了她,也突破我的心理防線。
對創作者的言語刺激,只能靠創作者自己解決。
這次志野亞貴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種,就是創作。任何空洞的言詞都無法傳達給對方。
所以她不顧自己身體健康,拚命繪畫。最後的成果勝於任何雄辯。
志野亞貴之前的工作沒有注入靈魂。結果直接反映在作品上。
所以齋川才會發現。
我的身體感受到比氣溫更低的寒意。在我即將開口關心之前,
「不會,我沒事。」
背對著我的志野亞貴回答我。
照理說她不可能完全沒事。
又是一段沉默。然後志野亞貴再度主動開口。
「之前我不是帶你回老家嗎。」
「嗯。」
「其實我……真的很喜歡畫畫。」
「喜歡」這兩個字聽起來格外特別。
然後她開始告訴我工作室的事情。那是個神奇的空間,彷彿只有那個地方獨立於全家以外。
「我在工作室看到媽媽畫的畫,彷彿就能穿梭到不同的世界。這是我最喜歡的。所以我也想憑自己畫畫,前往喜歡的世界。」
志野亞貴在繪畫中旅行。
這並非對母親的憧憬,而是進入自己世界的契機。
「媽媽一直在畫畫,不顧別人勸阻一直畫。即使生病了也畫,就這樣往生了。爸爸和小優都很難過。」
說到這裡,志野亞貴頓了半晌。
「可是,其實我有一個祕密,絕對無法告訴家人。」
然後以寂寞至極的聲音開口。
「其實我很羨慕媽媽能一直畫畫。」
「…………」
聽得我啞口無言。
原來我一直誤解了她。
之前我一直以為志野亞貴透過畫畫見到母親。以為她想透過相同的方式,吸收母親思考過的世界。
結果這只是我膚淺的妄想。
志野亞貴從很久以前就在建構屬於自己的世界。
所以比起見不到母親的寂寞,她更羨慕堅定不移,矢志不渝的母親。
她會帶我進入母親的工作室,或許是想讓我見識她的業障。
意思是她已經做好了覺悟。
結果我卻提出錯誤的建議,沒有徹底了解她的覺悟,以及業障。
才會害她迷失了道路。
「抱歉,我沒能了解妳。」
志野亞貴說了聲「不」。
「恭也同學你也非常為我著想啊。和爸爸與小優好好談過,仔細思考,然後提出解決方案。最重要的是,連我自己當時也覺得這那樣很好。」
她呵呵笑了一聲。
「結果那種做法卻不行呢。因為……沒有傾盡任何事物。」
這句話大大震撼了我。彷彿射穿了我的心臟,然後用力抓著搖晃。
我明明知道這一點,卻依然以為能巧妙安排。但志野亞貴剛才這句話已經表達了一切。
她什麼也畫不出來。
因為沒有傾盡任何事物。
她這句話同時代表兩種意思。
這句話既是指她,也在指我。
「這次換我在後面追趕美乃梨了。要怎樣才能超越她呢。」
聽得我打了個冷顫。
她已經做好了奮戰的準備。
(我的個人主義從一開始就微不足道。)
志野亞貴身處深沉的業障之中。
齋川也一樣。
不,連貫之和奈奈子都是。所有擔任創作者締結契約,創作作品的人,都背負同樣沉重的業障。
在自己內心持續奮戰的艱辛,化為黑暗落在每個人的肩頭上。
除了我們的腳邊以外,夜晚的黑暗染黑了一切。彷彿連聲音都吸收的黑暗空間中,只有志野亞貴看起來宛如在發光。
見到她走在前方的身影,我偶然想起某人說過的話。
『歡迎回來,主角。接下來又要面臨地獄啦。』
雖然我完全忘記是誰,為了什麼而說過。
原來如此,這裡就是地獄啊。
我目睹所有朋友前往戰場,不再是自己朋友的瞬間。
這的確是不折不扣的地獄。
從絕望的未來回到過去時,我不是發過誓嗎。
發誓絕不忘記。我與九路田對決,一切行動只為了創作出最棒的作品。
可是不知不覺中,我又開始天真地幻想。
結果就是之前的輕小說插圖。
我的腳在顫抖。因為這條黑夜的道路將一路通往地獄。
「恭也同學,其實啊。」
志野亞貴停下腳步。
「我即將孤獨一人,所以──」
她回頭望向我。
「希望你陪在我身邊。」
這句話不是表白。
反而正好相反,象徵著訣別。
她背叛最鍾愛的家人,選擇修羅之道,踏入表現這個沒有答案的世界。這句話顯示了她的覺悟。
也是邀我一起下地獄的契約。
這一瞬間,怪物終於發現自己是怪物。
「……那當然。」
「嗯,謝謝你。」
此時又颳起一陣強風。
她的柔軟秀髮迎風吹拂下,臉上的表情一瞬間消失。
待風勢停歇後,站在前方的志野亞貴已經不再是我曾最喜歡的女孩,而是秋島志野。
她下定決心,以創作者的身分面對業障。
悄然無聲。白色的事物輕盈地從天空緩緩飄落,多到足以覆蓋四周。靜靜落在四周堆積的景象,讓我覺得彷彿不存在於世界上。因為這一幕實在太夢幻,宛如看準了時機般。
大概是上天賜予的禮物吧。希望能在瀅瀅白雪中迎接這場訣別,而不是淚水般的細雨。
我差點流下眼淚。但我拚命強忍。
「今後請多多指教喔,恭也同學。」
「妳也是,志野亞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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