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和雨
第二章 我和雨
讓奈奈子聽我抱怨後,感覺心情輕鬆一些。
不過我撰寫架構的能力當然不會因此提升。好不容易集中精神重新寫好的架構,再度被責編打了回票。
(果然沒這麼順利嗎……)
幸運的是,我撰寫的輕小說第一集銷量相當優秀。能推出第二集當然是趁熱打鐵,似乎要搭配有些強勢的促銷活動。
偏偏在撰寫關鍵的第二集之前,我完全陷入了瓶頸。
「您的點子很好。營造場景的方式也沒什麼大問題。可是您卻無法銜接起來,整合成一篇恰到好處的故事。」
責編藤原先生終於按捺不住,親自打電話給我。但他始終不肯告訴我正確答案。我猜想如果我沒有確實學會寫架構的技巧,接下來肯定會很辛苦。
(其實我也知道啊,責編也以最好的方式回應我了。)
我當然知道責編的想法,以及我不足的部分。但我目前就是做不到,將來似乎也不樂觀。
我必須想辦法才行。如此心想的我,心中難免浮現他的容貌。
(恭也……如果是你的話,會怎麼做呢。)
可是我不能再靠他了。如果我一直靠他幫忙,最後會重蹈當初依賴他的覆轍。
所以我絕對不能求他幫忙。
「第一集的架構就寫得不錯啊……發生了什麼事嗎?」
責編這句話刺進我的胸口。我當然不敢說明原因。
我有取得責編的許可,讓信得過的朋友看過初稿後聽聽感想。但我沒有告訴責編,恭也參與得相當深入,甚至扮演動腦的角色。
「再想辦法撐一下吧。幸好您提早開工,還可以在架構上再花一點時間。」
「感謝您。」
「不過在架構耗這麼久的話,要長期連載可能會有難度。」
「……嗯。」
「如果不大幅改變思維或視角的話,下次可能又會上演相同的結果喔。」
我只能同意責編的話。向責編道謝並掛斷電話後,疲勞頓時湧上身體。
倒臥在床上後,我摀住臉。
「可惡……我以為自己有能力辦到。」
當初的應徵原稿是我憑自己的力量寫的。後來得獎,出道成為小說家。
不過我受到稱讚的並非作品的完成度。而是嶄新的點子與劇情,以及未經雕琢的魅力期待今後的發展。
責編當時就清楚指明了這幾點,我也反而更加起勁。認為只要改掉這些缺點就會收穫更多稱讚。自己也能寫出更有趣的作品。
結果在改寫成文庫本的階段就受挫。但我當時覺得問題不大,為了增加視角而拜託恭也。
恭也立刻採取行動。馬上就帶來我目前缺乏,而且急需的東西。由於可以交給他取捨,與責編溝通就很順暢,我也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
結果現在卻搞成這樣。
因為恭也的建議「太準確了」。他幫我打通任督二脈,結果這部作品少了他就觸了礁。
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半調子作家。況且今後當然不能一直依賴恭也。
現在就是掐指計算自己未來的時機,也是考驗我能不能改頭換面的場合。
「我得想辦法才行……」
如果奈奈子說得沒錯,代表我現在受得苦還不夠。唯一的方法就是不斷煩惱並思考,想出下一步該怎麼走。
房間內響起的,只有自己的呻吟聲。
◆
駕車出遊回到志野亞貴家後,一如小優所說,他已經先行回家。但他一進入自己房間,便不再出現在我們面前。
「他還在意那件事嗎?」
志野亞貴有些擔心地注視緊閉的房門。
「真不好意思,橋場先生。小優對您失禮了。」
仁先生再度向我道歉。
「不會,不敢當。您別放在心上……」
我反而擔心小優是不是內心苦惱。
「他是很體貼的孩子,不過這個時期特別難相處。」
一臉苦笑的仁先生,望向小優可能在的房間。
身為父親,仁先生應該有自己的想法。說不定他也多少贊同小優對志野亞貴的意見。
(或許就是因為那段過去,才不敢支持志野亞貴。)
至少我很難涉及這一部分。
「距離晚飯還有一點時間,在房間裡休息一下吧。」
吩咐過後,仁先生便回到自己的房間。
「噢,好的。」
現場只留下我和志野亞貴。
瀰漫著一股無事可做的氣氛。
(傷腦筋,想採取行動卻缺乏契機。)
乾脆在彼此的房間消磨時間,直到吃晚餐吧。在我即將開口時,
「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主動開口。
「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咦……?」
八九不離十,應該說肯定要繼續聊剛才的話題。
那肯定相當沉重。
「嗯,好啊。在哪裡聊呢?」
我同意後,她的回答是,
「那可以請你來一趟媽媽的房間嗎?」
──看來果然是重要話題。
◇
志野亞貴家的格局是四房,兩廳,一廚。
一樓是飯廳、廚房以及客廳。二樓則是一間房間分為小優與志野亞貴的房間。還有一間仁先生的房間。
換句話說,剩下的就是志野亞貴母親的房間。
(所以應該是那裡吧。)
我一開始弄錯,想要進入的一樓房間。由於上了鎖而進不去,但我早就猜想是不是該處。
「在這邊。」
果然沒猜錯。志野亞貴帶我來到的房間,正好位於一樓走廊的盡頭。略顯陳舊的鐵鑰匙插進孔穴後,伴隨喀嚓一聲沉重的聲音,房門的鎖開了。
「由於沒在使用,可能有點塵埃,抱歉喔。」
說完後,志野亞貴轉動門把。
「哇……」
這間房間呈現透天結構。雖然狹窄,但是上下層打通,沒有壓迫感。
在天花板撒落的陽光照耀下,的確如志野亞貴所說,看得到灰塵閃閃發光地飛舞。不過我驚呼的原因,是看到擺放在房間裡的東西。
左右高聳的書架上塞滿了畫集、照片及與如山的資料。裝飾在牆上的人偶,模型與繪畫呈現良好的平衡。窗戶的採光十分良好,還有一張擺滿了各式畫材的工作桌。
這是一間工作室。志野亞貴的母親以前似乎使用過,並且保存當年的狀態。如今依然有種臨場感,彷彿隨時有人進來作畫一樣。
我很自然發出讚嘆。顯然房間的主人喜歡某些事物,並且十分專注。畢竟這裡的氣氛與志野亞貴是一樣的。
(這裡是志野亞貴誕生之處。)
看到土地,居民,以及她的家,最後抵達這個地方後,我終於理解了這一點。這裡有形塑她的一切元素。
「媽媽以前一直在這裡工作。早上送我、爸爸和小優出門後,直到傍晚都在這裡度過。」
志野亞貴以溫柔的手撫摸母親使用過的工作桌,以及椅子。
我對她母親了解的不多。只聽志野亞貴說,她的母親以前以畫畫為生。
「關於要說的事情。」
她忽然開口,
「我必須向你道歉才行。」
看著我,然後深深低頭鞠躬。
「咦,咦……怎麼了嗎,志野亞貴。」
「我之前向你說過一個謊,抱歉。」
志野亞貴說謊……可是我完全不知道她是指哪件事。
「之前我們不是去海遊館嗎?」
「嗯,是啊。」
當時志野亞貴第一次主動提到家人。
她說她母親以前的工作是畫畫,家人有父親和弟弟。最重要的是她為何喜歡畫畫。
當時她說,父親和弟弟喜歡是她畫畫的原因,同時也因此進入藝大就讀。
可是,
『姊姊不是……已經不再畫畫了嗎?』
我想起小優剛才說的這句話。然後才發現關聯性。
「啊,難道……」
志野亞貴點點頭。
「嗯,沒錯。我之前說爸爸和弟弟感到高興……其實是謊言。」
原來如此,怪不得小優會有那樣的反應。
他不希望志野亞貴畫畫,反而希望她放棄。
從小優的模樣來看,志野亞貴也知道他的心情。而且以前告訴過小優,自己放棄了繪畫這條路。
「會選擇影傳系,也是因為影傳系不用畫畫。如果我念美術系,小優肯定會擔心我。」
果然是因為這樣。
影傳系不考素描。即使試聽外系課程要畫畫,但基本上只要不走動畫這一行,課堂上應該不會接觸繪畫。
可是志野亞貴卻在畫畫。而且並未受他人的指示,是她自己的選擇。
(原來與男朋友來家裡無關啊。)
我對小優的想像太過膚淺,感到很丟臉。
「我原以為只要改變專業領域,就能開心地從事繪畫以外的事情……結果有點不一樣。其他事情也很有趣,繪畫也非常有趣。兩者是無法取代的。」
志野亞貴呵呵笑。感覺她這時候的表情,包含我在未來見過的寂寞與成熟。
「媽媽為這個家付出很多,也非常喜歡工作。結果因此過勞而往生。」
她愛憐地撫摸工作桌。
「媽媽很喜歡畫畫。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畫,走上畫畫這一行的時候,媽媽似乎非常高興。與爸爸結婚之後依然繼續以畫畫為工作,結果因此罹患疾病。」
然後志野亞貴嘆了一口氣,仰望天花板。
強烈的陽光隔著窗戶,不斷灑落室內。甚至讓人覺得有點熱。
我突然覺得,在這間工作室度過的時光,可能與那幅「向日葵」的畫有關吧。
「我和爸爸都知道媽媽有多麼喜歡畫畫。所以心裡對於媽媽的病情多少都有底,可是……」
「妳的弟弟,小優不知道吧。」
志野亞貴點頭表示「嗯」。
「他好像一直認為靠爸爸的薪水就足以養活全家,為何媽媽要工作到病倒。雖然當時他還小,但他不明白為什麼媽媽即使生病了,依然堅持畫畫。」
我也不是不能明白他的心情。
如果是為了生活,為了家人,即使難過,但還可以理解。但如果不是的話,難免會覺得是不是工作比家人更重要。
更何況小優當時還小。
「那時候我還在念國中吧。我畫了張畫,結果發現弟弟從身後注視我。然後我回頭一瞧。」
志野亞貴靜靜閉起眼睛。
「他的表情看起來非常難過……我一直忘不了。」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
「所以之前說爸爸和弟弟都很高興,是我說了謊。特地讓恭也同學你來福岡一趟,也是因為想說這件事。」
然後她露出我至今見過最寂寞的微笑,
「抱歉騙了你。」
「不會,沒關係。」
我無法回答她。即使和她相處的不長,但我認為自己理解她有多麼喜歡繪畫,以及愛自己的家人。
所以左右為難的她即使說話與事實不符,我也不打算責備她。況且她這句謊話也不足以受到外人的責備。
可是她非常難受,深藏在心中讓她十分難過。
在寂靜溫暖的工作室內,我們沉默了一段時間。這明明是個非常溫和的空間,我卻覺得內心愈來愈糾結。
「即使媽媽不在了,我依然經常來這裡。」
「畫畫的時候會來嗎?」
志野亞貴搖搖頭。
「這也是原因之一,只不過來這裡靜靜端詳,就會感到心情平靜。」
即使我不明白,但是對她而言,應該不只感到寂寞而已,還有更深層的情感。
「關於今後,」
然後志野亞貴開口。
「其實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看待自己與繪畫的關係。」
「與繪畫的關係?」
「因為我以前過於投入畫畫這個領域了。小優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覺得也該試著為自己著想。」
我感到自己的心臟大大地撲通一聲。
原來志野亞貴早就在思考我之前搭飛機時煩惱的事情。
「可是在我心中還無法徹底做出決定。」
志野亞貴筆直注視我。
「恭也同學你一直關照我的工作,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認為我接下來該怎麼做才好?」
我彷彿覺得刀尖抵住自己的喉嚨。
想不到志野亞貴會在這裡,單刀直入問我猶豫許久,依然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而且我才剛聽過她的獨白,以及家人的意見。這些意見肯定會影響我的決定,導致我不敢跨出關鍵的一步。
(我不是要貫徹自我嗎。)
不久之前我才重新問自己這個問題,如今又再一次碰上。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面對志野亞貴這種難得的才能,在背後推動如今的她,究竟是不是正確的答案?
「我──」
我勉強才擠出聲音嘶啞的這句話。
「抱歉,再讓我想一想。」
不僅思考到了極限,好不容易說出口的這句話既無法解決問題,只是拖延罷了。可是我實在無法當場想出今後該怎麼辦。
「嗯,我再找機會問你。」
她恢復往常的笑容。
如今她站在分歧點。她不僅坦承自己的過去,向我展現弱點,還問我接下來應該怎麼規劃人生。
這既是她的未來,也是我的未來。
我已經經歷過十年後的世界。彷彿有個遙遠的對象在質問我,難道要再度引發當初那場悲劇嗎。
「那麼差不多該回去了。爸爸應該也準備好晚餐了。」
「噢,也對。得幫忙伯父才行。」
離開房間的時候,我再度看了一眼志野亞貴母親的工作室。
這個空間明明如此溫暖又溫柔。卻讓我忍不住覺得一切都好悲傷,忍不住想落淚。
◆
「哇── !!是、是奈奈子學姊本尊耶~ !!」
「呀 !!咦,咦,怎麼回事啊,你沒事吧?冷靜一點~ !!」
「別、別這樣!不是提醒過妳別過度興奮了嗎 !!」
我們在距離大阪阿部野橋站很近的露天咖啡廳。一股劃破時髦氣氛的女聲尖叫響徹四周。
「對、對不起 !!本人實在太高興了,有點感動至極,應該說顯然太過激動了 !!本人會深刻反省 !!」
迅速放開摟住奈奈子的手臂並敬禮後,竹那珂才終於恢復平時的音量。
「……還好今天顧客不多,不然會造成店家很大的困擾。如果要以製作為目標,妳可得小心一點。」
「是的。本人真是顏面無光,下次不會再犯了!」
別看她這樣,其實她相當聰明,應該真的不會重蹈覆轍吧。
今天是讓竹那珂與憧憬對象見面的日子,這是她之前提出的要求。
其實內容很簡單,就是希望我安排她與奈奈子見面。但她現在也是大忙人,所以才會趁橋場不在的日子,以這種奇特的人選安排彼此見面。
(橋場真會將這種事情推給我辦呢。)
早期的齋川也是這樣,難道他當我是保母之類嗎。
「不過她真是有趣呢~透過NicoNico的影片認識我另當別論。想不到成為粉絲的契機竟然是那部同人遊戲,這還是第一次呢。」
「哎呀~或許這麼說有點怪,不過本人的興趣相當冷門呢!」
畢竟一般而言,像她這樣的女孩不會去玩有色情場景的同人遊戲。
「不過多虧遊戲,我聽了好多奈奈子學姊的歌曲,覺得這是最棒的興趣!學姊可以多分享一些曲子的內容嗎?」
「啊,噢,好、好啊,如果我能回答的話……」
「太好了!那麼首先呢,關於作曲……!」
竹那珂還鄭重其事地從包包取出擬好了問題的筆記本,邊看邊向奈奈子發問。
「本人一直認為奈奈子學姊的曲子與一般的作曲方式不一樣,旋律的展開十分獨特~請問學姊有從以前就接觸的音樂嗎?」
「這個啊,我以前向奶奶學過民謠,所以……」
竹那珂不會問模糊不清的問題,這是她厲害的地方。她會明確地具體形容自己可能用得上的知識,然後詢問對方。
她之前問我問題時我也感受到。實際上即使我反問她,她的回答也像是事先沙盤推演過該怎麼回答,聽得我嘖嘖稱奇。
(她應該是橋場會青睞的人才。)
當然對橋場而言,她是有可能涉足自己領域的人才,或許反而會感受到壓力。
因此我認為,最聰明的應該是安排她與橋場見面的人物。
(又是姊姊嗎……)
我一臉錯愕,她老是愛搞這種策略呢。即使是現在,她肯定依然在思考某些計策。因為她就是這樣的人。
一段時間過後,竹那珂的提問時間似乎結束。
「就這樣,非常感謝您,奈奈子學姊!」
「哇……妳調查得真詳細呢。以前妳也有玩過音樂吧?」
「嗯,可是發現自己沒機會達到頂尖,後來就放棄了!」
她能滿不在乎地這麼說,也是我覺得她的厲害之處。
「話說橋場有聯絡過嗎?他還在悠哉地在福岡旅行嗎?」
我一問,竹那珂便使勁搖了搖頭。
「完──全沒有!除了一開始稍微聯絡以外,後來完全沒消息。」
「是嗎,他還是和平常一樣呢。」
即使他不是合理主義的信徒,但他沒事不會聯絡。而且讓我惱火的是,他居然說「妳也是這種類型的人吧」,害我沒事也不敢聯絡他。他這人實在是……
「恭也對這種事情一點都不熱衷呢。雖然他工作的時候很勤勉。」
「哇!拜託學姊務必告訴本人!大大在工作的時候果然會切換開關嗎?」
「對呀!像是之前一起創作音樂的時候啊……」
於是奈奈子與竹那珂再度聊起製作內幕。
由於我早就聽過這些,所以我隨意抬頭看看天空。今天天氣真好。
(如果去旅行的話,肯定很開心呢。)
他和志野亞貴這時候多半很享受吧。如果問我羨不羨慕,我當然羨慕的不得了。
可是這次旅行是在志野亞貴病倒後不久,我不認為他們能這麼悠哉地旅行。
不知道能不能獲得她家人的理解。另外如果志野亞貴隱瞞了什麼,或許這趟旅行是說出口的機會。
希望這對他們兩人而言是一趟好的旅行。
「本人還是覺得啊!」
竹那珂突然對我露出炯炯有神的視線。
「這麼多高人齊聚一堂,本人還是希望見識各位大大一起創作的作品呢!」
冷不防聽到這句話的奈奈子,露出困惑的表情。
「噢,嗯,將來可能有機會吧,大概。」
與剛才的態度不一樣,她吞吞吐吐地回答。
其實我很明白。經過那一次的創作現場後,沒辦法立刻說出「下次再合作」這種話。何況奈奈子目前正專注於自己的創作,如果這時候要參與集體創作,可能會失去個人創作的直覺。
「河瀨川學姊覺得如何呢……!」
充滿期待的眼神望向我。
可是我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目前還不是時候。」
竹那珂的表情頓時洩了氣。
我略微笑出聲音,
「時機成熟的話,橋場肯定會開口。」
沒錯,雖然大家現在都不說,但目前正是大家累積實力的時期。
橋場肯定已經考慮過將來。
所以我不會主動表示。如果他將來開口,我就這樣回答即可。
「有點出乎意料呢。」
竹那珂點頭示意。
「怎麼說?」
「沒有啦,我以為河瀨川學姊會堅持己見地宣稱『我要這麼做!』這樣就能和大大相輔相成呢。」
也對,以前我會這麼做,現在卻不一樣。
我覺得自己變了。
透過這兩年,我已經知道自身才能有上限,思考也有侷限。連自己的未來也是。
而且我現在認為,不需要非得親手開拓自己想見到的景色。因為肯定有個行動力超強的人會打頭陣,我覺得自己比較適合輔佐他。
「不過說到大家一起創作,或許有這種想法吧,奈奈子。」
「嗯,雖然還不知道要創作什麼。但是恭也想做的作品肯定很有趣,我應該會想試試看~」
奈奈子也同意這個論點。
「對呀,就是這樣!」
聽到我們的對話後,竹那珂用力點點頭。
「我好想再看到超豪華的白金團隊創作的作品!」
她又將我們捧上了天呢。雖然白金在語感上比鑽石好一點。
「白金團隊嗎……也對。」
若是志野亞貴與奈奈子,以及貫之,或許很適合這個頭銜。
至於我──還能算是創作者嗎。雖然我如果告訴橋場,多半會挨他的罵。可是我目前無法肯定回答這個問題。
(找個時間和他聊聊吧。)
剛才竹那珂說過,在音樂領域無法達到頂尖,所以放棄了。
這句話扎在我身上,而且比我想像得還要深。
創作者必須設法思考自己置身的環境。如果聽信『相信自己,創作吧』這種雞湯的蠱惑,可能至死都無法擺脫這句話的詛咒。
可是放棄的決定權無法假手他人,只能靠自己。幾乎所有創作者都是自己選擇放棄的。天底下沒有這麼好的事,沒有人會認定你缺乏才能,勸你另謀他就。
創作之神很殘酷。努力卻一無所獲在這個世界很常見。
比起長年孜孜矻矻堅持的人,一個突然蹦出來的天才更有可能整碗捧去。這個世界與靠經驗和時間累積的匠人世界可不一樣。
不,即使是匠人的世界,依然有人能在短短一年內,學會別人花五年才學得了的技術。一個人的才能是有天賦加乘的,很可悲,但無庸置疑。
我的強項就是某種程度上萬事包辦,無所不能。正因為各行各業都摸過一點,我一直以為自己適合當總監或導演。
但是我後來才明白,其實任何人只要有經驗,都能學會這種程度的「知識」。超人才知道如何讓點子相互擦出靈感,並且輕易克服創作時的低潮。只有這樣的超人能稱霸世界。
如今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不,正因為終於明白,我才認為自己無法更上一層樓。
(或許還能當個人會比較幸福吧。)
看著在我面前開心嬉鬧的奈奈子與竹那珂,我一邊思索志野亞貴的事情,同時在心中苦笑。
◆
拜訪志野亞貴的老家,到了第三天早上。
念高中的今天小優似乎要上學,只有他迅速吃完早餐。
「……那我出門了。」
「嗯,路上小心。」
在仁先生的目送下,小優跳上腳踏車往東騎。他就讀的高中似乎離家約七公里。
「他一直騎腳踏車上下學嗎?」
「嗯,不論下雨或下雪都努力通勤喔。」
「哦……」
我則是從小學到高中,學校都在從家裡徒步可達的範圍。所以覺得光是長距離通勤就很厲害了。
(上了大學後,一下子成了夜貓子呢。)
當然大學生有早八點的課,還是得早起,照理說作息與高中生差不多。
「那我等一下也要出門囉。」
志野亞貴今天也和高中朋友約好要見面。
所以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不過我也已經決定自己要做什麼了。
「讓你幫忙打掃家裡真的好嗎,橋場同學。」
心想我暫住在別人家裡,至少要稍微答謝一下。所以我決定幫忙仁先生原本今天要做的清掃工作。
「畢竟食宿完全受到妳們的照顧,我還覺得打掃不夠呢。」
實際上仁先生推辭了我想支付的食宿費。不做點事情我會歉疚得想撞牆。
所以剛才大家一起享用早餐時提到打掃,我心想這是唯一的機會,才會立刻開口。
「抱歉喔,我和小優都沒辦法幫忙,才讓你負起打掃的責任。」
志野亞貴也一臉歉疚,但這畢竟是我主動提出的。
「那就承蒙您的好意,可以麻煩您從事一點力氣活嗎?」
我也爽快地回答「好」,同意仁先生的提議。
◆
志野亞貴十點左右出門,然後我們開始打掃。
志野家有一間很大的儲藏室,今天似乎要打掃這裡。仁先生和我戴上手套與口罩,開始這項浩大的工作。
「因為很方便,所以不知道放哪的東西通通都塞在這裡。當初妻子走的時候曾經整理過,後來就一直放到現在。」
意思是將近十年沒整理了嗎?
「知道了,我會做好心理準備,幫您的忙。」
「哈哈,那就靠您這份決心啦。那我要開門囉。」
說完,仁先生便緩緩拉開木製的門板。
「哇!」
一開門,頓時揚起儲藏室內的灰塵。之前工作室累積的灰塵也相當多,但這裡似乎更加誇張。
「真抱歉讓客人做這種事情……」
仁先生歉疚地抓抓頭。
根據志野亞貴的說法,仁先生真的無所不能。會運動又懂得念書,當然特別擅長下廚,在她母親過世後一肩扛起家務。不過唯一的弱點是不擅長打掃與整理,所以這方面大多由志野亞貴與小優負責。
「畢竟我們不懂得丟東西……妻子和亞貴很像,但我特別捨不得丟。」
從志野亞貴的房間看來,她似乎會打掃,但也不擅長收拾。若是進一步讓她整理,應該會很辛苦吧。
「所以說……啊,看來要花不少時間呢。」
等飛舞的塵埃平息後,我們再度看儲藏室的內部。
左右與後方設置了比我們兩人還高的架子,大量物品塞得滿滿的。
原本放在架子上的書籍等物品則在地上,交錯疊成小山。
換句話說,如果我們要整理這些架子,
「首先得先移開這堆書山,否則無法開始吧?」
聽到我這句話,仁先生顯然相當過意不去,
「就是這樣,真抱歉。」
向我低頭鞠躬。
「總之先開始吧。不動手永遠也做不完。」
總之我們先將所有書搬出儲藏室。訣竅是與其在房間裡辛苦奮戰,最好先將所有內容物搬到寬廣的地方再整理。
仁先生的房間離儲藏室較近。於是我拜託仁先生開門,依次將書本與其他平坦的物品放在他的房間。
「不好意思,搬的時候要小心腰喔。」
我根據未來的經驗提供建議後,
「也、也對。老實說,我的腰也快不行了。」
任何有一定年紀的男性都有腰椎問題。仁先生也不例外,似乎有了必須小心動作的毛病。
所以我不讓仁先生搬重物,完全靠自己搬。同時告訴他房間物品的分類方式,讓他可以幫忙。
整理工作進行得頗為順利,仁先生發出讚嘆。
「真是不得了。橋場先生從事過這方面的工作嗎?」
「是啊,整理專門書店的存貨……啊。」
我差點順勢說出十年後的事情。
「專門書店,是嗎?」
「呃,這個啊,是打工啦。都是粉絲向的書籍,數量很多,所以才學到如何整理。」
仁先生回答「原來如此」,接受了我的說詞,不過剛才真危險。
實際當過宅物店的店員,就要整理堆積如山的庫存品。自然會提升分類與整理的技巧。
剛才我們先將物品放在別的地方再整理,其實也是一種技巧。是我在夏冬兩季委託高峰期學會的。
(當時雖然很辛苦,不過現在倒覺得是不錯的經驗。)
人生中沒有任何徒勞無功的經歷,就是指這樣。
「那我將最後一疊小山整個搬過來囉。」
一疊厚紙張與油畫布疊在儲藏室最後面。我嘿喲一聲,一口氣搬起來。
(這是什麼,是志野亞貴和小優的作業之類嗎?)
我將這疊分量很大,卻不重的東西搬到仁先生的房間。
「來,這是最後一疊……啊。」
放下這疊物品的瞬間,蓋在上頭的厚紙一張張翻開,正面朝上掉落在地板。
是繪畫。
由水彩繪製而成,澄澈的藍天與身穿白衣的少女形成美麗的對比。鮮豔色彩與寬闊的構圖給人留下印象。
雖然第一次看過這張畫,但我肯定見過這種畫風。
「這是……亞貴的畫嗎?」
仁先生笑著搖搖頭,否定我的回答。
「看起來果然很像嗎。不過不是喔。」
「咦,那請問是誰……啊。」
說到一半,我頓時發現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您想像得沒錯,這是妻子以前畫的畫。」
「是亞貴的母親畫的……原來如此。」
不論色彩運用或構圖方式,重點是人物表情,能帶給觀眾溫暖。獨特的畫風相當接近,簡直就像直接投影在紙上。
「畫這張圖正好是亞貴懂事的時候,妻子說她也想畫張畫。所以那孩子肯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哦……」
聽仁先生這麼說,再審視這幅畫,發現這幅畫濃縮了志野亞貴整個人。
「機會難得,要看看其他的畫嗎?」
「嗯,那當然。」
我回答後,仁先生便從別的架子上搬來許多素描本與油畫布。
有油畫、壓克力板畫,鉛筆素描。有些畫在類似製圖紙的厚紙張,也有畫在扇子、日本紙或玻璃上的作品。
眾多圖畫以各種技巧繪製。每一件都是不平凡,重視獨特筆觸與空氣感的優秀作品。
「雖然她是在地畫家,不過也受到東京或大阪方面的矚目。還曾經繪製過廣告插圖與百貨公司的包裝紙等。」
志野亞貴的母親能繪製各種風格的畫,而且呈現高水準與魅力。以前還曾經要舉辦展覽會或推出畫集。
「我不太會形容,但是……我非常喜歡。畫風很柔和。」
很像我看到志野亞貴的繪畫時產生的印象。
真要說哪裡不同,就是相較於志野亞貴的作品,她母親的畫除了溫柔,還能同時感受到堅強。
「這些畫既柔和又美麗吧。可是妻子──由貴是真的消耗自己的生命在作畫。」
仁先生的語氣從平穩轉為平淡。
他的眼神與志野亞貴提到母親時非常相似。
「她原本身體就不好,自從開始工作之後就大病小病不斷。可是我也知道由貴對於繪畫的熱情,所以沒有堅決反對她畫畫。」
從我手中接過剛才那幅藍天的畫後,仁先生感慨良多地注視。
「可是創作要消耗相當大的身體與精神力量。知道這個事實的時候,由貴已經不在人世了。」
然後他將握在手中的畫捲成圓筒,以橡皮筋綁好。
「亞貴一直在旁邊注視母親。不可思議的是,失去母親應該會讓她感到難過,但連她都馬上開始畫畫。」
這句話喚起了我的記憶。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認識到志野亞貴是個畫家。只見她專心一志運筆,彷彿世界上沒有其他事物一樣,專注持續繪製面前的畫。聽到仁先生這句話,讓我想起那一天的志野亞貴。
「看到她的模樣,應該就知道將來會如何了。可是亞貴依然持續畫畫,結果就是,她現在即將從事繪畫工作。」
「是沒錯。」
身為要負起部分責任的人,這番話很沉重。
可是我又不能不聽。
「其實我也想為亞貴加油,但我也很明白小優的心情。希望她盡情作畫,卻又不希望她走上母親的老路。」
說到這裡,仁先生望向我。
「我聽亞貴說了。橋場先生,您目前在協助亞貴的工作嗎?」
「嗯,是的,我現在正在幫忙她。」
我回答後,仁先生迅速低下頭去。
「或許不該拜託您這件事,但是想麻煩您注意亞貴的身體情況。」
「呃,這個,請您別這樣,我不敢當。」
光是見到當父親的人向我低頭,就讓我歉疚不已。
可是仁先生並未抬起頭。
「她只要一畫畫就會忘記時間與身體情況。在大學肯定也是這樣。所以當她這樣時,能不能稍微提醒她一下?」
這個願望非常真誠,而且切實。
我當然知道,志野亞貴一專心就會渾然忘我。
在她病倒之前,她拋開一切專注作畫。甚至讓我覺得,真虧她的身體撐得住。
真要說的話,我很想像回答志野亞貴一樣,回答仁先生我還在考慮。我不認為現在能得到結論。
可是考慮到仁先生與小優的心情,
「……嗯,我知道了。」
我只能這樣回答。
「不好意思拜託您這種事。」
抬起頭的仁先生,表情果然非常寂寞。
◆
只有我和堀井兩人知道這間在長堀橋的麥芽威士忌酒吧。幾乎可以確定這裡沒有朋友,所以這裡成了我們的前線基地。
「乾杯。」
玻璃杯有氣無力地發出小小的聲響相碰。
「堀井你怎麼了,這麼無精打采啊。」
見到有些疲憊的老同學,我開口詢問,
「沒有啊。話說加納妳呢,好像除了我以外沒有見過其他人,怎麼啦。厭倦人際關係了嗎?」
結果他正好回答到我的痛處。
自從我在學校工作後,反而就沒和念書時的朋友們見面了。
念書的時候覺得大學是一個輕鬆的地方。不過實際進入這個組織後,經常得徹底成為組織的一份子才行。
在這種立場下與以前的朋友們見面,會很難維持內心的平衡。很多老朋友相當自由,從事自由業的人也不少。有人甚至對我露出明顯的反抗心態。
「我明明又不是組織的代表人物。」
我晃動酒裡兌了較多水的玻璃杯,嘆了一口氣。
「有什麼辦法。我們這一屆只有妳在某種意義上算是成功了。看在走創作家這一行卻無法昇華的人眼中,肯定十分刺眼吧。」
「哈哈,我在學校可是徹底受到了孤立呢。」
我聳聳肩自嘲後,面前的老朋友同樣聳了聳肩。
「堂堂大學助教授怎麼說這種話呢。噢,現在改成準教授了。」
「反正這職位又不是教授的助理。算了,這些規定都無關緊要。」
不過在這裡工作還算好的。在別的大學任職的朋友說,其他學校的情況更噁心。甚至有人捲入人事鬥爭中,不過只要兩人以上的集團就會發生這種事,大學自然也不能免俗。
我向在民間企業工作的堀井吐這種苦水,
「妳說得沒錯。我們的確開始出現了人事鬥爭。」
「社長那件事果然有可能呢。」
「是啊,妳看看這個。」
我迅速默默閱讀他交給我的幾份報告。
還沒看到第二份,我的心裡就爆出一股怒火與錯愕。
「他又想害死誰嗎?明擺著對研發部造成這麼大的負擔,肯定會有人當代罪羔羊。」
堀井也用力點了點頭。
「常董派看到其他部門的成功,多半相當不甘心吧。可是憑目前遊戲部門的收益,無法籌措預算新增產線。所以──」
「不僅要壓縮既有產線的製作週期,還要增加研發數量,是嗎。」
難道他想狡辯已經忘記十年前發生的事了嗎?
「這可不能讓阿康看到呢。」
堀井難得愁眉苦臉地捧著頭。
「是啊,不然這次真的要見血了。」
當時阿康露出冰冷的眼神。但畢竟是父親的事情,他多半不知道。
可是我和堀井肯定不會忘記。
「總而言之。」
堀井先生深深嘆了一口氣。
「以目前的情況,要劃分研發部的產線是不現實的。可是又沒辦法招新職員或挖角,所以只能送『少年兵』上前線了。」
「難道……」
「嗯,我希望讓阿康擔任更重要的職務。」
聽得我仰天長嘆。
這實在太扯了。又不是早期的遊戲業界,或是美少女遊戲的黎明期。一間正常的公司怎麼可以推工讀生上第一線。
他們肯定會很高興受到拔擢,並且努力工作。可是不論結果是好是壞,公司都不會保障他們這些創作者的尊嚴。甚至不在乎他們身體、精神層面的健康。
可以肯定,公司不會管他們的死活。
「可是我知道,這樣下去對阿康肯定不好。因此我希望橋場能以輔助的身分加入。」
「所以才找我商量吧。」
堀井點頭同意後,歉疚地嘆了一口氣。
「你會向他說明吧。」
「當然,所以我才先向妳報告。可是我認為這對橋場也是個機會,畢竟包括正式錄取。」
然後堀井一口氣喝光杯中物。
「阿康很孤獨。從那時候他就和我們保持距離。可是他目前信任橋場,也和橋場互相尊重。我希望橋場能成為他的剎車,阻止他失去控制。」
這次輪到我嘆氣了。
「橋場目前正在煩惱同學的將來呢。」
「我有聽說過一些。他在煩惱是否要適可而止,還是送朋友下地獄,對吧?」
「嗯,可是我認為……他已經有了答案。不,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事,我認為他從一開始就沒得選擇。」
沒錯,現在的橋場即使有點猶豫,結論應該只有一個。
可是這個結論,肯定與阿康背道而馳……
「……是嗎,意思是有可能讓阿康感到絕望嗎?」
我默默點頭,同意阿康的話,然後靜靜舉起酒杯。
在酒杯中閃閃發光的酒,其實價格不菲。可是要問好不好喝,念書時和大家一起胡鬧,一起喝的酒反而好喝好幾倍。
大家拍著肩膀胡說八道,趁著酒意在外頭亂逛。有人說的話或行徑一戳到笑點,大家就狂笑到差點岔氣,然後直接倒下呼呼大睡。當時喝的便宜燒酒實在太好喝了。
如今嘴巴在重重障礙下愈來愈沉重,身體也逐漸不靈活。為了驅動嘴和身體,我拿酒當汽油灌。這種酒喝起來既苦澀,還在胃裡燒融自己的內心。但要是有人勸我別喝,我會回答不喝酒就提不起動力工作。
隨著年齡增長,我們愈來愈不懂得享受酒。
「我們都變成糟糕透頂的大人了呢。」
「嗯,所以才希望盡量避免他們重蹈我們的覆轍啊。」
堀井這句話比任何酒精都沁入心脾。
創作這一行究竟是什麼呢,橋場。
◆
儲藏室整理到傍晚才結束。
之後過不到一小時,志野亞貴與小優就回來了。於是我們再度四人享用晚餐。
「昨天沒機會享用,今天就吃牡蠣大餐吧。」
仁先生宣布後,志野亞貴也很開心。
由於呆坐著也閒得發慌,所以我在廚房幫忙準備,同時視線瞥向志野亞貴與小優。
志野亞貴似乎沒什麼異狀。她似乎看著在地的節目,不時開心地歡笑。
不過一起看電視的小優卻沒有絲毫笑容。或許他平時就是那樣,可是他昨天那番話還縈繞在我心中。
(他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呢。)
我有點擔心他會對我說什麼。不過到了晚餐時分,他和昨天一樣沒開口,平靜無波地享用餐點。
但我們幾人的內心肯定都不平靜。
(我們三人都各有心思呢。)
大家明明都重視彼此,可是想法卻不一樣。
其中只有我無能為力,亂了分寸。
既下不了決心,也無法集中在關心的對象身上。
(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明明晚餐和昨天一樣美味,可是我發現吃完後,卻幾乎不記得晚餐的滋味。應該是腦海裡塞了太多事情,甚至無暇享受餐點。
明天中午前要去搭新幹線。我原本想趁回程與志野亞貴繼續聊之前那件事。
可是我始終無法下定論。即使我泡在浴缸裡左思右想,依然得不到任何答案。
(沒辦法,睡覺吧。)
放棄與小優對話的可能性,我離開浴室,回到日式房間。在拉開紙門後,
「咦……?」
我發現一張寫了時間與地點的便條放在棉被上。
◇
距離志野亞貴家不遠,有一座小小的在地神社,名叫產宮神社。
在來的路上我有見到,和志野亞貴聊起。她說這裡會舉辦在地的夏日慶典或相撲比賽,當地居民都很熟悉。
我依照指定的時間前往該處後,發現一如預料,小優站在該處。
一見到我,他便略為驚訝,彷彿在想『真的來了啊』。
但之後他並未向我打招呼,依然僅露出緊張的眼神注視我。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一直沉默也於事無補,所以我先開口。其實我早就猜到他會說什麼,果不其然,是志野亞貴的事。
「你真的負責管理姊姊目前從事的繪畫工作嗎?」
嚴格來說不是,不過大致上而言沒錯。
「嗯,是啊。像是行程表,工作內容之類……」
在我正準備詳細解釋時,他突然插嘴。
「請你別做了。」
「咦?」
「我希望你別再負責了。姊姊……她不能以繪畫為生。不該走這一行。」
小優語氣強烈,緊緊瞪著我。
「你知道我媽媽怎麼過世的嗎?媽媽就是畫畫弄壞身體,最後才死掉的。難道你想害姊姊也這樣嗎?」
他突然情緒激動,滔滔不絕地說。即使我事先已經聽說,但他突然對我如此措辭強烈,連我都跟著慌張不已。
「等一下,冷靜一點,小優。」
「這要我怎麼冷靜啊!」
他的聲音響徹寂靜的神社境內。
我也不由得閉口不語。附近一瞬間籠罩在沉默中。
我們驚訝地注視彼此。小優大概原本也不想大吼大叫,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困惑。
「……抱歉我這麼大聲,可是,」
小優緊握拳頭,竭力繼續開口。
「當初聽說姊姊去唸藝大,我確認過好幾次。確認姊姊不是去畫畫,而是走影視傳媒行業。可是姊姊每次回來,聊的話題都和繪畫有關。我覺得姊姊和媽媽一樣,才會……」
畢竟他還年輕,開口難免流於情緒,更何況與家人的生死有關。他肯定不顧一切,以自己的方式行動,結果才會這樣。
「我可以說說我的意見嗎?」
小優小聲回答了一聲「好」。
「我目前在協助亞貴小姐畫畫,這一點是真的。如果你要為了這件事責怪我,那我無話可說。」
他默默點頭。
「可是畫畫是她自己的選擇。如果你想透過我阻止亞貴小姐,這就沒辦法了。」
雖然這招有點賊,但我決定先發制人。
因為我原本以為他要拜託我這件事。
可是他卻搖了搖頭。
「我知道,而且我也明白姊姊不會因為這樣就放棄畫畫。這一點我很清楚。如果這樣就能讓姊姊聽我說,我早就……」
難以啟齒的小優低著頭,深深吁了一口氣。
然後他再度看向我,
「可是你受到姊姊的信賴,姊姊也經常提到你。所以關於畫畫這件事,姊姊應該更願意聽你的話。」
這番話他竭盡全力,而且單刀直入。
「拜託你。我不會要求你勸姊姊放棄,請你關心姊姊的身體。光是能以你的立場向姊姊開口,情況應該就會改觀。所以……」
說出「拜託你」這句話的同時,小優深深低頭致意。
「別這樣,我明明什麼也沒做。」
嘴上說著這句話,我同時覺得自己卑鄙到極點。
豈止什麼也沒做,我不僅誇獎她的畫,還安排與工作有關的事宜。更向九路田介紹她,讓她走上插畫家這條路。這些都是「什麼都沒做」的我做的,而我居然毫不害臊地撒謊。
小優純粹關心姊姊,為家人著想的言行舉止,震撼了我的汙穢內心。他和我這種人簡直有天壤之別,甚至讓我想落荒而逃。
我當然沒臉一口回絕他的懇切願望。
「我知道了。我會好好提醒亞貴小姐,拜託你抬起頭吧。」
「真的嗎……?」
抬起頭的小優,眼睛看起來噙著一點淚水。
卑鄙的我只能「嗯」一聲回答他,然或轉過身去。老實說,我甚至不敢筆直注視他的表情。
小小的神社境內有一小片森林,在住宅區內顯得十分特別。
從茂密的樹椏間隱約可見星空與月亮。我不知道小優為何選擇這裡,但他和志野亞貴肯定都在境內度過一段時光吧。
姊弟感情這麼好,卻因為和我扯上關係,導致面臨如此難過的局面。即使不是我直接造成,但我肯定擺脫不掉罪孽。
皎潔的月光與小優的道謝,迴盪在我極度空虛的內心中。
◆
「要是能多休息一陣子就好了。」
「沒關係,畢竟有工作,還要上課。下次放假再回來吧。」
隔天早上,我們略為提早離開志野亞貴的老家。
表面上的原因是要買伴手禮,以及抵達大阪後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真正的原因是我在志野亞貴的家開始有點坐立難安。不用說,當然是因為與仁先生的對話,以及答應過小優的承諾。
「不好意思,這次完全受到您的照顧。下次我會送您一些奈良的美食。」
出於最基本的禮貌,我從大阪帶了一些伴手禮。不過受到志野亞貴家人的熱情款待,讓我帶來的禮物相形見絀。
「不會不會。另外橋場先生……」
仁先生溫和的表情與我剛來的時候一樣,
「亞貴就拜託您了。」
說完後,再度向我鞠躬致意。
一旁的小優也同樣向我低頭。
「……好的,我知道了。」
見到同樣低頭回禮的我,志野亞貴呵呵笑,
「聽你們兩人的對話,好像要送我去哪裡呢~」
說著臉上露出開朗的笑容。
由於距離車站不遠,回程我們決定用走的。志野亞貴邊走邊向我說明,這是念小學的時候走的路,這裡是經常和朋友玩耍的空地。同時我們兩人步行前往波多江站。
在即將抵達車站的時候,志野亞貴突然開口。
「恭也同學,你昨天和小優說了些什麼?」
這句話讓我差點語塞。
「噢,她說姊姊就拜託我了。」
細節我實在不敢開口,只好在不說謊的範圍內告訴她。
「……是嗎。」
志野亞貴僅回答我這句話。
我們穿越通往月臺的天橋,等待開往福岡機場的電車。
由於我們配合時刻表出門,所以到車站沒多久電車就來了。從本站一班車直達機場。
車內旅客也三三兩兩。我們看準剛過通勤時間後不久,可以悠哉地坐在座位上。
我們坐在一起,然後吁了一口氣。
電車緩緩開動。過了一站,兩站,等到過了叫做今宿的車站後,志野亞貴開口。
「恭也同學,謝謝你陪我回來。」
我回答『小事情不足掛齒』同時表示,
「妳有很優秀的家人呢。」
「嗯……我非常喜歡他們三人。」
聽到『三人』這兩個字,我的腦海深處滋滋作響。
那間充滿燦爛陽光,感覺像遙遠世界的工作室,鮮明地在我腦海裡浮現。
「其實我想過,為什麼自己這麼喜歡畫畫,以及畫畫時可以如此集中精神。」
志野亞貴開始喃喃自語。
「我以前一直看媽媽畫畫,才會希望自己也像媽媽一樣。」
她的右手一開一闔。不知道她想看自己的手,還是想回憶母親的手。
「所以每當我畫畫時,都覺得自己可以完全變成媽媽。即使媽媽已經不在人世,但是畫畫時就彷彿和媽媽在一起。」
從志野亞貴的口中發出呵呵一聲,既不算笑聲也不算呼吸聲。
「所以雖然對不起小優和爸爸,但我還是沒辦法放棄畫畫。或許你會覺得我很任性,但這就是我。」
之前不知不覺中,我以怪物比喻志野亞貴。
她非常厲害。創作與眾不同的作品,走上與他人不同的道路。
但是像她這麼厲害的人,背地裡有脆弱的一面。九路田指出了這一點,而我也隱約察覺到。
來到福岡後,我終於發現她脆弱的一面。
她並非單純喜歡繪畫。而是試圖透過自己畫畫,填補缺少的家人拼圖。
可是她的模樣看在最親的家人眼中,卻感到憂心忡忡。
這實在是很難過的事。
「志野亞貴。」
我小聲開口。
其實我原本不不打算喊她。
「就依照妳之前的意見,稍微暫緩一下工作吧。」
「恭也同學……」
志野亞貴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住事我。
「嗯,像是耗費在工序上的時間,以及份量。劃分出不過度操勞的範圍,將目前從事的部分當成工作吧。這麼一來……」
這麼一來,
「妳就可以公開告訴家人,妳在從事繪畫方面的工作了。這樣如何。」
「…………」
志野亞貴一直保持沉默。
「因為這和妳之前的做法不一樣,或許妳會感到不適應。不過這次應該可以當成不錯的機會,所以試著一點點改變吧。」
我將自己的意見告訴她。
如果讓她繼續當個畫畫的怪物,實在太悲劇了。
我想起小優的懇求。
『我不會要求你勸姊姊放棄,請你關心姊姊的身體。』
沒錯,他沒有要求我阻止志野亞貴畫畫。只要能取得平衡,讓志野亞貴從容地工作即可。
我身為製作人,負責關照她,這是理所當然的。而我居然錯失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之前就思考過,這趟福岡之旅到底是為何而來。如今我覺得自己總算發現了。
我是肩負責任而來的。為了珍惜志野亞貴這個人,透過這趟旅程,肩負改變志野亞貴的責任而來。
她會向我展現母親的工作是,肯定也是信號之一。如今我認為,不論是家人,或是坦承她之前撒了謊,可能都是在向我求救的訊號。
然後她開口表示。
「是嗎……謝謝你。」
志野亞貴對我露出的笑容,
「畢竟這是你告訴我的。我會試試看。」
還是一如往常地柔和。
「好,那麼回去之後,先準確計算剩餘的工作量。然後擬定行程,安排工作時間……」
創作要產生與他人不同的事物,過程中勢必會勉強自己。如果無法熬過這一關,就無法感動他人。
現在我依然抱持這種想法。可是持續勉強自己,人是會疲憊的。
事到如今,我覺得我明白了茉平先生之前說的話。等弄壞身體就來不及了,所以事先考慮就是我的工作。
在抵達機場的過程中,我們聊了好多。幾乎都是我主動開口。
即使沒辦法立刻做到,不過為了營造志野亞貴最舒適的工作環境,我要發揮自己的一切力量。
電車抵達了福岡機場。提著行李走下電車後,我偶然回頭望向來時搭乘的電車。
──這樣就可以了吧,仁先生,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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