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正確的城鎮
第一章 正確的城鎮
二○○八年的夏天尾聲。我和志野亞貴搭乘飛往福岡機場的飛機。
從東京前往福岡,大致上有兩種方法。
第一種是走陸路,搭乘新幹線或長途巴士。不過這要耗費相當多的時間,即使速度較快的新幹線都要將近五小時。若搭緩慢行駛的長途巴士,則得在座位上耗超過十四個小時。
因此多數人會選擇第二種方法,搭飛機。這樣不僅只要兩小時左右,之後要轉乘也非常方便。
「福岡機場有地下鐵通行。還設計成只要搭乘地下鐵,就幾乎能通往任何地方喔~」
在飛機的機艙內,志野亞貴一邊告訴我,同時似乎打從心底期待回福岡老家。
「的確似乎是這樣。」
我看著在機場買的導覽手冊,發現上頭的確這麼寫。應該說福岡機場似乎就離市中心不遠,降落時可以看見與其他機場不同的風景。
(不敢搭飛機的人可能會感到害怕。)
不過離市中心近也有好處。不論大阪或東京,離開機場後還得花時間搭車,光是這樣就讓人有點疲勞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志野亞貴的表情。
她看著前方的面板,臉上同時浮現微笑。
(果然,這就是回答嗎。)
即使我們共處相同的時間,我依然見不到她的完整身影。我一直設法找到真正的她。
但她總是現在不同的地方。就算我們一起創作,她的視線彷彿也一直在看不同之處。
──我想了解志野亞貴。我這句話有一半是擠出來的。她聽了之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以不同的形式問我。
要不要和我一起來福岡?
我認為點頭同意是了解她的契機,所以我沒有理由反對。
於是我和她一起前往福岡。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會帶給我什麼答案,或者是由我開口問她。
但是我覺得,不跟她一起來就無從得知,所以我立刻點頭答應。
(我不後悔跟著她……但是,)
卻有一些讓我擔憂之處。
「我跟來真的好嗎。」
「怎麼說?」
聽到我不安的語氣,志野亞貴露出不解的表情。
「因為我又不是妳的家人,卻突然到妳家打擾。」
我從未去過福岡,目前打工也沒有忙到抽不了身,所以答應她並沒有問題。但我完全沒料到她會招待我在老家過夜。
「沒關係啦。我爸爸也喜歡找人來家裡作客,而且算上弟弟也才三人,有點寂寞呢。」
「是這樣的嗎……」
「嗯,所以你可以不用擔心。」
她對我微笑。雖然我稍微有點放心,但是內心某處依舊帶有一絲歉疚。
而且我還擔心另外一件事情。
志野亞貴並未在意我,開心地繼續聊天。
「希望恭也同學能嘗嘗絲島的海鮮。」
「對了,那裡靠近海呢。能捕到什麼海鮮呢?」
「嗯,絲島經常能撈到牡蠣喔,有店家可以品嘗到。真是期待呢。」
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影響,其實在她的笑容底下,累積的疲勞顯而易見。
即使在醫院休息治療過,疲勞也無法輕易恢復。況且她就是因為弄壞了身體才回老家,並非開心地返鄉。
一想到她的家人擔心她的身體,我就感到難受。其實我很希望讓她盡情休養生息。
(可是考慮到輕小說插圖的截稿日……)
康復後的志野亞貴已經打電話聯絡責編,說明情況。由於進度上還有一些緩衝時間,所以責編似乎決定不延期。
當然進度不可能永遠拖延下去。況且考慮到她今後的工作行程,必須做個區隔才行。
志野亞貴表情平穩地看著窗外。在一望無際的雲海中,閃閃發光的陽光照耀她的臉龐。
帶有幾分神聖的光景,讓我想起十年後的世界。
向日葵。那本奇蹟的畫集拯救了我。
當時我一直心想,創作這本畫集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想見她一面。
如今透過意想不到的原因實現了願望。而且我還在最近的距離,看著她一步步成為創作者的過程。
(真是諷刺。)
如今我面臨選擇。如果我擔心她的身體,就該默默在一旁守候。但如果我希望她在創作這條路上更進一步,就該鼓勵她,引導她繼續畫下去。
若是之前的我,應該會毫不猶豫選擇後者。
但如今我卻猶豫。明明發誓要貫徹個人主義,可是一看到她的變化,卻又立刻縮回去。憑我這種半調子的態度,肯定會再度造成不良影響。
以前從學生角度嚮往的世界,已經完全變成了業界。她們接二連三脫胎換骨,結果只有我依然是菜鳥。
在我糾結煩惱之際,「咚」一聲響起電子音效,機艙內播放即將著陸的廣播。
「啊,快到了呢。」
志野亞貴恢復姿勢,繫上安全帶。
我也跟著有樣學樣,同時腦海中反覆思考剛才的事情。究竟該如何抉擇志野亞貴的今後呢。
(我必須在這裡發現些什麼才行。)
在她的邀請下我來到福岡,即將知道自己嚮往的創作者的原點。目前我還不知道,這一趟旅行究竟是吉是凶。
◆
暑氣未消的季節裡,大阪南方一直維持濕氣蒸騰的酷熱。既然是秋老虎,真希望牠能趕快離去,但這隻大貓顯然還戀戀不捨。
「呼~還好共享住宅有空調,不過啊。」
多虧文明的利器,我們還能舒適地度過這個時期。目前不在此地的他們肯定也過得很舒暢。
我瞄了一眼客廳桌子旁的兩個空位。
志野亞貴和恭也一同跑到福岡去了。
如果只是去九州,就只會說「去了」,但福岡可是志野亞貴的老家。即使開口的人是志野亞貴,但恭也依然爽快答應。連在我這個第三者的眼裡看來,都覺得事情不得了。
「志、志野亞貴她們這時候,應、應應應該抵達了吧?」
至於在我面前方寸大亂的她,肯定慌張到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也對,之前說飛機下午四點半抵達,所以差不多了吧。還有奈奈子,妳手裡拿的不是杯子,要小心一點。」
「咦?啊……!」
奈奈子急忙將手裡裝了維他命的瓶子放在桌上。剛才她拿東西時不專心才會這樣。
目送突然要出遠門的兩人後,我們留在共享住宅看家。這裡現在是我的工作室,不過想到眼前的她多半很閒,一探究竟後發現果不其然。
(她完全心不在焉呢。)
不過換個角度的話,或許看起來挺可愛的。
只見奈奈子難為情地噘起嘴,聲音略顯不悅地開口,
「貫之,難道你不在意恭也與志野亞貴他們兩人嗎?」
「多少有一點啊。但他們不會因為這一趟旅行就在一起啦。多半一起吃吃福岡的美食,稱讚好吃之後就回來吧。」
「貫之你不知道內情,才說得這麼輕鬆……」
說著,奈奈子不滿地嘟起臉頰。
「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事啦!話說你的輕小說怎麼樣了,不是已經開始寫第二集了嗎,好像沒什麼進展嘛。」
唔……她居然戳中我的痛處。
我的確已經開始寫第二集,但嚴格來說還在準備階段,目前正在擬定架構。之後才會實際進入原稿階段。
「噢,我啊,有在努力寫啊。只不過一直卡關。」
結果我一直卡在擬定架構上。
初稿我已經給了責編,但是沒多久就遭到退稿。
郵件內只有一句話:『請再仔細看一遍,判斷這樣寫究竟合不合適再寄給我。』
老實說,我完全無話可說。連我自己都知道寫得「零零落落」。
所以我才抱著碰運氣的想法提交,但責編可是專業人士。立刻看穿了我的天真想法,直接退我搞。
(其實我隱約知道自己哪裡寫得不好。)
我比較擅長想點子,但目前缺乏建立後續在框架內組織的力量。大一時拍攝的第一部影片劇本也是這樣,我缺乏分析場景必要與否的能力。
而我身邊正好有擅長取捨的人。
(很想再和恭也多談談,可是……)
我又覺得不應該過度依賴他。
我曾經受到恭也極大的幫忙,結果卻對他恩將仇報。
他當然不會舊事重提,我現在也很想轉換念頭,用不同的方式寫作。
但是正因如此,這一次我不太想依賴他。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前進,就不算真正與他們並駕齊驅。
可能是我的表情透露出煩悶,奈奈子一臉狐疑,
「……什麼嘛,我還以為你會像平時一樣反駁,怎麼還真的退縮了啊。」
「當然啊,因為寫得不順利才沒精神嘛。」
「呣……」
奈奈子似乎明白地點點頭,
「我說啊,或許你會討厭。」
「討厭什麼?」
她可能感到害羞,轉過頭去同時開口,
「我啊,其實想努力嘗試靠自己作曲。但目前完全不習慣,所以卡住了呢。」
話說奈奈子也拜託恭也當製作人,以及交換意見。但她說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決定改變方式,不過度依賴恭也。
「所以呢……我們乾脆彼此吐苦水吧?總比憋在心裡,無法告訴他人來得輕鬆點。」
真是出乎意料。
不只是奈奈子會對我這麼說,也包括她居然憋著無處發洩的想法與苦水。
(原來不是只有我這樣啊。)
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奈奈子比我更像成熟的創作家。
既有主動降低恭也協助的心理準備,創作過程中也不依賴習慣,一直試圖摸索前進。
所以老實說,我鬆了一口氣,也有種找到夥伴的感覺。
「哦……」
「哦什麼哦啊,不要的話就算了。」
她還是一樣嘴上不饒人,
「沒啊,我沒說不要。妳的提議很不錯。」
所以我說完後,誇張地低下頭去,
「勞駕您當我吐苦水的對象。」
「拜、拜託不要這樣。聽你鄭重其事這麼說,我很難為情耶!」
她便一如往常急忙揮手,感到難為情,讓我忍不住笑出來。
「不要笑好不好,真是的!」
「抱歉抱歉,總之就拜託妳啦。」
我原本擔心她吃醋導致心情低落,才會來看她,結果反而讓她關心。
(我已經來到這個階段了啊。)
這讓我感慨良多,當時下定決心回頭真的太好了。
光是能在創作過程中和他們聊這些話題,我就很幸福了。
◆
福岡機場真的位於市中心。搭地下鐵過幾站就能抵達最熱鬧的地區,這的確是其他城鎮沒有的特徵。
再往前一段距離就進入福岡巨蛋所在的地區。原以為來到地表後會立刻行駛在海岸線,結果卻看見群山和田埂。感覺這座城市十分緊湊,所有元素都縮小集中在一起。
「當初搬到這裡的時候,一開始還覺得很偏僻而感到失落。不過住著住著,會發現這裡是個好地方喔~」
志野亞貴開心地說。
與住宅地同樣多的田埂開始交織其中,變成十分閑靜的風景。過了有國立大學名稱的車站,再過一站之後,
「下一站,波多江站。」
車內廣播響起。
「啊,要在這裡下車喔。」
志野亞貴提醒後,迅速從座位起身。
「波多江……噢,漢字是這樣寫啊。」
車內的路線圖標示著漢字站名。從波多這兩個字來看,大概是距離海邊不遠的場所。
還來不及我多想,電車便抵達車站,車門開啟。我和志野亞貴走下月臺後,隨即在她的引導下登上通往閘門口的階梯。
閘門口位於階梯上的開闊場所,我們以IC卡輕觸閘門後走向出口。
不久後在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色,是非常普通的鄉下氣氛。
「這裡就是志野亞貴長大的城鎮嗎?」
站前有農協的建築物、一間小超市與銀行,還有寬廣的停車場。不遠處可以看見大型體育館與白色建築物,推測應該是國小或國中。
「呵呵,是不是什麼都沒有呢?雖然空空蕩蕩,卻是好地方喔。」
這裡的確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看車站名原以為會有一整片大海,結果也沒有。
但是考慮到志野亞貴誕生在這座城鎮,我就忍不住覺得這片閑靜的風景有特別之處。這的確是我先入為主的想法,不過對現在的我而言,實在難以坦率接受看見的一切。
志野亞貴以手機確認RINE的訊息,
「爸爸說會來接我們。他應該已經到了……啊。」
左顧右盼後,志野亞貴隨即開口呼喊。
正好見到一名男性朝我們走來。
「亞貴,歡迎回來。」
男性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並且問候志野亞貴。
她也開心地點頭,
「嗯。啊,恭也同學,這是我爸爸。」
然後向我介紹。
「您是橋場恭也先生吧,我是亞貴的父親阿仁。」
仁先生禮貌地向我問候,我也自然低頭致意。他年約五十上下,頭上帶有幾絲白髮,不過給人聰明紳士的印象,很適合臉上的銀框眼鏡。
(他就是志野亞貴的父親嗎。)
或許這樣講很沒禮貌,但是和平穩的鄉村風景一樣,並未覺得他有特別之處。感覺就像是體貼的父親。
「啊,您好,我是橋場。」
我低頭致意後,
「不好意思,突然登門拜訪。」
「哈哈,沒關係啦。畢竟我們家只有三人也挺寂寞的。難得有客人拜訪,很讓人期待啊。」
他爽快接納了感到過意不去的我。志野亞貴說得沒錯,我似乎可以不用擔心這一點。
「咦?小優呢?」
志野亞貴感到奇怪地環顧四周詢問。
「噢,小優啊……他要待在家裡。他還是一樣怯生。」
「呣,是嗎。」
志野亞貴也點頭接受了仁先生的話。
「志野亞貴,小優是……妳弟弟嗎?」
我詢問後,志野亞貴便微笑表示,
「是呀~但是他非常害羞,所以不敢來這裡。」
「真不好意思,您難得來府上拜訪。等一下我會唸他兩句。」
聽完志野亞貴與仁先生兩人的解釋,
「噢,沒關係啦,我沒有放在心上。」
我急忙揮揮手,示意我並未在意。
話說志野亞貴以前稍微提過她的弟弟。
她弟弟相當堅強,對志野亞貴有些嚴格。所以她也半開玩笑地說自己「不喜歡他!」
我當然知道這是基於姊弟之情的吐槽,所以才更好奇她弟弟是什麼樣的人。
(看來待會才可能和她弟弟見面吧。)
心中湧現一抹不安。
「我的車子就停在那裡,總之先回家吧。」
肯定答覆仁先生後,我們跟在他後面。邊走我邊尋思心中產生的不安思緒。
兩人並未特別提醒我,多半也沒什麼值得在意的。我猜她弟弟是生性害羞或膽怯吧。
(但是會讓人在意呢。)
其實我並不期待他會盛大歡迎。可是連見第一面都吃了閉門羹,讓人很難不擔心。
不過現在也沒必要杞人憂天。何況這趟旅途的目的不是為了讓他接納我,只要彼此沒有鬧僵即可。
所以我決定暫時別放在心上。
◆
得勝者軟體總部研發室,這裡是我打工的地點。
不過我最近覺得自己工作得特別起勁。打工?那是什麼,能吃嗎?
就算工作很開心,但我也有不滿的地方。之後我再說哪裡不滿,因為我必須將這份剛完成的工作提交給大哥哥上司。
「茉平先生,本人完成了!依照您的吩咐,完美畫好了道具等二十項物件!」
我一臉充滿自信的表情,將印出來的圖片一覽表遞到茉平先生眼前。
「哦,速度真快。那我來檢查看看。」
然後他便一如往常,動作優雅地邊點頭邊一張張看。該怎麼說呢,茉平先生連小地方的作業全都中規中矩呢。
「話說大大有聯絡嗎?」
「橋場嗎?不,他只說他要放假,除此之外都沒有聯絡。」
我略為發出不平之聲,同時向茉平先生秀出大大傳來的RINE訊息。
「他傳來了什麼?這裡的街道很乾淨,而且聽說離海很近,所以海鮮很美味……是嗎。好羨慕橋場呢。」
「對呀!本人和大哥哥都在孜孜矻矻,努力不屑地工作。結果大大和志野亞貴學姊居然攜手前往學姊的老家,落差真的太大了!乾脆本人在自己的王國裡也發起罷工潮吧,欸,啊?怎麼了嗎?」
我正要繼續開口,茉平先生卻迅速伸出掌心朝向我面前,示意我停下來。
「等等,竹那珂小姐,修正一下。不是說不可以叫我大哥哥嗎?」
「欸~~不行嗎,大哥哥。本人難得繼『大大』之後想出了好聽的綽號呢~」
「不可以。因為我是獨生子,況且也不是妳的哥哥。」
「可是可是,茉平先生的感覺真的好像大哥哥呢!本人覺得這個稱號實在太合適了。」
「不行。來,從剛才的地方重新說一遍。」
茉平先生依然平穩地微笑,但他始終不肯讓我稱呼他大哥哥。
「好啦。話說茉平先生和本人都在工作,只有大大跑去玩,是這個意思啦!」
我的學長,綽號大大,目前正在外出。還不是去心齋橋等難波一帶,而是大老遠飛到福岡去。這段期間內當然向公司請假。
其實我非常清楚,大大去福岡其實事出有因,也知道大大會如此決定。但即使時間短暫,沒辦法和我最尊敬的大大一起工作實在很寂寞。不,是非常寂寞。
所以我才向另一位前輩,茉平先生喋喋不休地抱怨。結果茉平先生卻巧妙地以三言兩語左躲右閃,讓我感到超不甘心。
前輩怎麼這麼會四兩撥千斤啊!難道前輩是鬥牛士嗎!西班牙長大的喔!
「有什麼辦法。那位繪師叫做志野吧?橋場說擔心她的身體,所以我才會建議橋場也一起去啊。」
「咦,難道是茉平先生點頭同意的嗎!?」
就我所知,大大與志野亞貴學姊非常相信彼此。所以我可以體會他們這次一起前往福岡,想不到連茉平先生都說OK!
「哈哈,也不是需要我的許可啦。這只是想當然耳。」
「唔,是嗎……」
「而且,」
茉平先生表情略微認真,
「創作導致作者弄壞身體,突然發現的時候經常已經來不及了。就算她再怎麼年輕,也不可以太輕忽問題。」
聽得出來,前輩非常認真地關心志野亞貴學姊的身體。
「對、對呀,本人也覺得是這樣沒錯。」
我直覺認為這裡不應該吐槽。
茉平先生平時都這樣說話,而且可以開玩笑,談吐又風趣。連碰上我這種笨蛋,都會調整說話的音調配合我。簡直毫無破綻,讓我心想「這就是溝通能力強的人嗎」!
不過我最近覺得,一提到健康問題,前輩似乎就有特別的想法,或者該說執著吧。不久之前我有點感冒,戴著口罩上班。前輩便立刻略為強硬地叫我回去休息,工作由他來做。
原因之一可能是傳染給職員就麻煩了。不過我再度覺得,這個話題可能不應該隨便提及。
「總之就是這樣,由我們填補橋場不在時的工作吧。」
「也對,本人會連大大的部分努力搞定的!」
只要別深究奇怪的部分,茉平先生就是超級理想的前輩。所以我也一邊在意這一點,同時在大大回來之前努力工作。
(拿出活力,打起精神來!只要熬過這一關,大大肯定也會感到很開心!)
沒錯,特別在這種非常時期,大大肯定也在觀察我究竟能不能獨當一面。
哦,竹那珂小姐妳很能幹呢!下一次的企劃,妳一定要擔任核心人員……或許這樣也不再是夢想了呢!
總之先盡快處理剛才結束的這項工作,接著換下一項……
「噢,還有剛才讓妳提交的這些圖片,可能有幾張得重弄。讓我先整理一下。」
「哇──!前輩在這方面真是不留情面呢!」
◆
志野亞貴的老家距離車站僅數分鐘車程。很符合閑靜的住宅區這個詞,十分安靜。
「這裡就是志野亞貴的家嗎……」
房子比我想像中更大。歐式建築,窗戶造型很有特色。
路上根據志野亞貴的說法,原本要找剛蓋好的新屋。結果在二手屋市場看到理想的房型,因此迅速選定了這一間。理想的房型就是這棟房子。
「亞貴她啊,以前常說這裡是魔法師住的家呢。」
「以前有說過嗎?呵呵,我不記得了呢~」
連她本人都沒有印象,不過的確有這種感覺。
(好像真的有魔力呢。)
舉凡窗戶或屋頂的形狀,氣氛明顯與四周的日本風建築與眾不同。這應該就是志野亞貴誕生環境的特別之處。
然後我跟著志野亞貴與仁先生進入房子內。大門很寬廣,有開放感。而且整理得很整齊,與不擅長收拾的志野亞貴有不同的印象。
面對大門的右手邊是一條長走廊。根據志野亞貴的解釋,這能通往所有房間。
「客房在一樓,先將行李放在那邊吧。」
先開了門的仁先生告訴我,於是我準備打開走廊盡頭的門。
「咦,鎖住了……」
但那扇門卻鎖住了,打不開。
「啊,客房不在那裡喔。是這邊。」
「是嗎,抱歉。」
在志野亞貴的引導下,我進入別的房間。
這間客房是光線充足的日式房間。空蕩蕩的房間鋪了榻榻米,上頭疊放了一床棉被。歐風建築中只有這間房間與眾不同,可能是後來改建的。
「有什麼不夠的就告訴我吧。」
雖然仁先生很客氣,但是我突然造訪別人家,實在不敢提出這種要求。
(如果缺乏什麼生活用品,就去便利商店找找看。)
剛才的路上我看到有間DAWSON,需要什麼就去那裡買。如今的日本只要有便利商店,原則上都能搞定。
放下行李,取出必要的東西後,我吁了一口氣。我接受志野亞貴的邀請來到福岡,還來到她的老家。以單純的朋友而言,顯然過於深入了。
「不知道心中究竟在想什麼呢。」
這個問題不僅是問志野亞貴,也是問我自己。
我自己就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知道她的內情又能怎樣,究竟是來尋找判斷基準?或者純粹是興趣的延長?我都沒有徹底搞懂這些問題。
和如今家庭的溫馨感正好相反,我反而一直緊繃神經。志野亞貴究竟有多麼深不見底,目前我依舊一無所知。
◇
「晚餐準備好後我會來叫您。」
剛才進入房間時,仁先生提醒我。真是出乎意料,我還以為要吃外面。為了外食,我還特地多準備了一些餐費。
「敬請期待吧~」
志野亞貴也告訴我,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他們家很少外食嗎?)
我感到奇怪的同時,等了大約三十分鐘。隨後聽到提醒,我便前往飯廳。
打開正對大門的房門後,見到已經有人坐在四個座位的餐桌旁。
是年約高中的男生。不用志野亞貴說明,我就知道他是誰。
(他就是小優……嗎。)
座位上略低著頭的他,長得很像志野亞貴。如果志野亞貴頭髮剪短一點,應該就和他一樣。
容貌端正,散發中性的氣氛。而且身高看起來不高,感覺不分男女都會喜歡他。
「晚安,你好。」
我試著隨口向他打招呼,但他僅略微點頭致意,並未回答。
(話說志野亞貴之前說他怯生吧。)
既然不好意思繼續開口,我也直接就座。
兩人保持沉默了一段時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推測應該對我沒有好感。
(好尷尬……)
就在我希望志野亞貴或仁先生的其中一人趕快來的時候,
「久等了~」
不知是不是聽到我的心聲,志野亞貴打開房門後進入。
「啊,小優,去幫爸爸的忙。」
她開口吩咐後,小優便點頭起身。
即使小優依然不發一語,但似乎很聽姊姊的話。
小優離開房間後,志野亞貴望向我,
「剛才有和小優聊什麼嗎?」
一瞬間我思索該如何回答,
「噢,就打招呼而已。」
為了避免她無謂地擔心,我決定跳過這個話題。
「抱歉喔,他不太擅長開口。」
志野亞貴似乎也擔心他這一點。
不久後,小優與仁先生一同回到飯廳。兩人手中端著盛放豪華餐點的大盤子,從中散發出激起食慾的香氣。
「嘩,真不得了……」
緊接著菜餚一道道上桌,顯然已經超越了家常菜的範疇。
有紅酒燉牛肉,色彩繽紛的沙拉,剛烤好的麵包,以及暖橙色的法式濃湯。一切菜餚都有職業級的水準。
在我問為什麼之前,
「爸爸的職業是廚師喔。」
就聽到志野亞貴準確地回答,我才深深體會。
「機會難得,所以不小心準備得特別起勁。來,請用吧。」
脫下圍裙的仁先生與小優就座後,我們四人開始用餐。
看起來這麼美味的菜餚,不好吃的機率無限趨近於零。果不其然,每一道菜餚都十分美味。
「不得了……真是美味。」
我告訴仁先生自己的感想後,
「符合您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他便高興地回答我。
「爸爸的手藝果然精湛~」
志野亞貴也滿臉笑容享受菜餚。
「完全不一樣呢……真是驚人。」
仁先生的手藝讓我大為驚訝。即使我多少會下廚,但不論調味或擺盤,細節都與仁先生完全不一樣。畢竟人家是廚師,理所當然。
在我一邊品嘗菜餚,同時思考能不能偷學技術時,
「有件事情想問問橋場先生……」
結果仁先生突然向我開口。
「噢,請問,什麼事呢。」
仁先生有些難以啟齒地開口,
「這個,亞貴她……在大阪那邊會下廚嗎?」
一聽到這句話,志野亞貴頓時僵住。
「下、下廚啊,其實很……咿!」
這一瞬間,志野亞貴以前所未有的犀利眼神望向我。臉上露出『不准說!』的表情。
現、現在只能配合她了。
「有、有在下廚啊,各方面。哈哈哈。」
「是嗎,那有沒有拿手菜之類呢。」
「拿、拿手菜啊,這個……」
我立刻想到泡麵。但是泡麵只要從袋子裡取出,倒入燒開的熱水即可。而且她連這麼簡單的食物都經常出包。
視線深處的志野亞貴露出「唔~」的不悅表情。可是我也沒見過志野亞貴做的菜,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在我支吾其詞時,仁先生輕輕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了……亞貴。」
「怎、怎麼了。」
「爸爸沒有要求妳什麼都會做……但是起碼要學會幾道菜才行,在有需要的時候才不會煩惱。」
「……好啦。」
志野亞貴比我想像中更坦率地同意仁先生的教訓。她果然想盡早脫離光靠泡麵維生的生活吧。
(見到這樣的志野亞貴,真是新鮮。)
她原本就很聽話,不過見到她挨了一頓教訓後沮喪的模樣,感覺有點有趣。
「那麼爸爸,待在家裡的這段時間教我做菜嘛~」
「以前不是教過很多次了嗎?亞貴妳總是立刻改成自己的風格呢。」
志野亞貴略為嘟起臉頰表達不滿,仁先生則開心微笑。這幅溫馨的光景連無關的我都忍不住笑出來。
(話說……仁先生真是穩重呢。)
我再度望向仁先生。
略為斑白的頭髮整齊梳向後方,這種髮型叫做全後梳。我原以為他是為了當廚師才留這種髮型,但整體而言很乾淨,也給人嚴肅的感覺。
不過仁先生的表情很柔和。即使不像志野亞貴,獨特的溫暖感覺多半是繼承自父親吧。
他散發的氣氛彷彿就像好好先生,以前從未大聲罵過人。
(相較之下……)
在我們三人歡笑中,我偷瞄了一眼弟弟小優。
「…………」
(……咦?)
一瞬間可能是我多心了。但他對我露出明顯不懷好意的視線。
雖然他又立刻低下頭去,但我之前和他甚至沒有好好聊過。很可惜,他對我有負面印象的可能性還頗高的。
(其實我都還沒和他說過話,不足以讓他討厭我吧。)
能想得到的原因,就是我這個外人介入和樂融融的一家三口,他才會對我提高警戒。簡單來說就是嫌我礙事。
(啊,該不會……)
我想到不太一樣的可能性。
他對我這個介入的外人露出不友善的態度,並且十分聽從志野亞貴的話。該不會,
(他以為我要搶走他姊姊嗎……?)
有這個可能性。畢竟姊姊突然帶男人回老家。不論有什麼原因,一旦他有這種想法,我肯定變成他眼中的麻煩人物。
意思是今後,我們有可能變成家人。
(拜託,這也太性急了……吧?)
即使我這麼想,但以他的立場可能會反嗆我「不然還有什麼可能性」?情況證據對我實在太不利了。
畢竟我是臨時拜訪。考慮到多半沒有取得他的同意,而是直接通知我會來。他很可能覺得即使只有自己反對,也要表達抗拒的態度。
『弟弟很堅強呢。』
事到如今我才想起她說過的話。
保護這個家,保護以往生活的人是他。如果這種想法讓他對我抱持敵意,對他就突然感到過意不去呢。
(不知道暫住的這幾天,有沒有機會和他好好談一談。)
與美味的菜餚正好相反,晚餐會的心情顯得有些沉重。
◆
與奈奈子締結「相互吐苦水協議」之後,立刻討論何時舉辦。
碰到這種時候,我和奈奈子都喜歡趁熱打鐵。於是我們立刻去便利商店購物。
「罐裝chu-hai(註1)買了,果汁買了,點心也買了。手機也關機了,不會有人打擾。所以奈奈子,可以開喝了吧?」
「OK啊!那就開始喝酒吐苦水大會吧!」
「好,那就乾杯 !!」
鋁罐發出有點清脆的「鏘!」一聲相碰。這一聲化為開喝的信號,剛約好的吐苦水大會立刻開始。
「我說啊,有些曲子連我自己都覺得唱得超好的!棒透了!對不對?」
「嗯,會有自己的得意作品呢。」
「對啊,我超期待自己的最高傑作呢!結果上傳到NicoNico,播放數卻少得可憐,連聽眾的反應都很零星呢~」
奈奈子深深嘆了一口氣。
「然後呢?是不是嗆妳『真的唱得那麼好嗎?』的人被鄉民推爆?鄉民還說這是最有代表性的評論?」
「沒錯沒錯,你完全說中了!其實我很高興有人非常喜歡聽我的歌喔?是很喜歡……可是會希望鄉民既然喜歡那一首,為何不喜歡這一首呢…… !!」
「原來如此~」
我看著懊悔的奈奈子,同時飲用罐裝chu-hai。另外奈奈子的酒量超級差,今天喝果汁代替。
我原本不喜歡在飲酒會上光吐苦水。因為抱怨到一半,總會覺得還是該思考積極的解決方法。
不過我和奈奈子都是創作者,而且還是不同的領域。聽聽彼此的事情,多少會覺得自己的煩惱輕鬆一些。
(雖然距離解決還很遙遠呢。)
光是說出來,心情就輕鬆一些。比起情緒一直低落下去,利用這種聚會喘口氣是更好的選擇。
「所以呢,貫之你沒有要抱怨的嗎?」
「怎麼沒有,多的去了。」
我又喝了一口chu-hai。
「我本來就很不會寫架構。畢竟我不擅長事先安排大綱,再依照大綱撰寫內容。所以如果不克服這個弱點,每次寫架構都會寫得想撞牆呢……」
然後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可是啊~弱點要是這麼容易克服,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我也非常明白,這將會成為我的瓶頸。
所以我買了好幾本書來看。像是如何擬定架構、整理腦中思緒的方法。我甚至覺得利用到的大腦區域可能與寫小說不一樣,還買來商業書籍研究。
可是目前尚未獲得明顯成果。
「嗯~不擅長的地方被責編挑出來,的確很辛苦呢。」
「就是說啊,都寫到第二集了還這樣,沒完沒了的煩惱呢。」
奈奈子點頭同意,
「我也是啊。像我剛才提到的播放數,如果在選曲階段多想想,推出原創曲子之類或許有機會解決。但是我以前太過依賴別人解決這些問題了。」
「對啊,以前身邊有人擅長統整與整理,所以我也一直沒有認真解決這個問題。」
話題似乎很自然聊到這裡。
我們幾乎同時想到他。
「就是因為不能過度依賴他,才會設法獨立單飛啊。」
「嘴上說得好聽,要是做不到就沒意義了。」
我們兩人再度深深嘆了一口氣。
要完全不靠他的幫忙創作,似乎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不過啊。」
奈奈子忽然開口。
「貫之你即使陷入困境,也會主動振作,努力突破呢。」
這句話讓我大吃一驚。我反而覺得自己只會像無頭蒼蠅一樣瞎轉。
「哪有啊。之前創作遊戲的時候,我最後不是逃跑了嗎。如果恭也和妳沒有帶我回去,我就會一輩子在川越擺爛了。」
「可是恭也在川越只能提供契機吧。因為他相信貫之你做得到,所以當時才會叫你別走。」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他當時強烈拉了我一把。結果至少在奈奈子眼中並非如此嗎。
「所以這次也一樣。如果你再努力拚一下,總覺得結局就能做得更好。雖然讓我很不爽。」
最後的感想姑且不論,原來我在她眼中是這樣子嗎。
「……是嗎,那或許代表我陷入的危機還不夠深啊。」
我手中高舉的罐裝chu-hai,反射出我自己的表情。
剛回到川越時,我的表情糟透了。瘦削又毫無生氣,行屍走肉這四個字簡直在形容我。
但是多虧恭也的幫忙,我一口氣恢復生機。足以下定決心行動,成功面對老爸。
我一直以為全都是恭也的功勞。不過唯有跨出第一步的勇氣,可能是相信自己的關係。
(我究竟怎麼了呢。)
自己映照在鋁罐上的表情,看起來比之前更加可靠。
◆
隔天我們上午就出門。
仁先生和小優都放假,決定由仁先生開車帶我們逛附近。我對福岡一無所知,所以欣然接受提議。
我們坐上四人座,略為舊款的Mini Cooper。車子剛開不久,志野亞貴便惋惜地開口。
「欸~牡蠣小屋現在沒開嗎?」
「亞貴妳去關西後,連牡蠣的季節都忘了嗎?絲島的牡蠣要從十月底才開始喔。」
手握方向盤的仁先生哈哈笑著回答。
記得提到牡蠣的季節,有句話是『英文中有R的月份』。現在還算是八月份的暑假,August裡沒有R這個字。要從九月開始才有。
「是嗎……抱歉喔,恭也同學。」
「沒關係啦,別在意。」
的確有一點可惜,但這實在無可奈何。
「前面有一間全年提供牡蠣餐點的店家,就去那裡吧。」
出於好心的仁先生告訴我。
車子順暢地沿著平緩的海岸線行駛。志野亞貴老家所在的前原市位於絲島地區的中心,幾乎整片地形都是平原。
海產資源豐富,名產除了剛才提到的牡蠣以外,似乎還有當地的酒與草莓等。
……其實這些都是仁先生在路上告訴我的。
「目前在討論合併市町村的議題。將來包含這附近,可能全都會合併成絲島市。」
但聽說現在為了合併後的影響等因素,尚未達成結論。由於前原市無論如何都會成為中心,為了避免其他地區蕭條,似乎要等仔細考慮對策後再決定。
話說十年後的世界,有一位我常看的直播主就在這附近的國立大學擔任研究員。他經常泡在超級公共澡堂,或是賣當地酒的店家。另外他實況玩寶口夢與聖誕的吻也很有趣。
記得他在直播中提過絲島市或波多江等地名。
可是要問我更進一步的記憶,我就只記得一些模糊的印象了。
(畢竟沒有記得這麼多知識。)
等回到大阪後,稍微查些資料或許比較好。
「爸爸幫我們買腳踏車的時候,也經常和小優一起來到這附近。對不對?」
志野亞貴說明後,小優也默默點頭。
「能騎到遠處很開心吧。他們兩人好幾次結伴遠騎自行車,直到太陽下山才回家呢。」
仁先生也瞇起眼睛表示。可以得知她們姊弟感情很好。
「然後提到十字路口的柑仔店……」
志野亞貴與仁先生直接聊起附近的事情。舉凡那間店後來怎樣,這個地方之後怎麼改變。其實她並非相隔好幾年才回家,不過這一代似乎改頭換面得比較徹底。
感覺自己跟不上話題的我,隔著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副駕座的小優。
「…………」
他還是一樣沒有參與討論。即使仁先生和志野亞貴偶爾提到小優,他也僅默默地點頭。看起來應該不像心情不好,但實在讓人在意。
(照這樣看來,今天可能也沒機會開口吧。)
距離第二次接觸可能還得花些時間……應該說這堵壁壘可能厚到旅行結束為止,都沒有機會化解。
◆
鐵橇咖啡廳,下午的時段幾乎沒有顧客。
這個時間很適合悠哉看書。不過很可惜,今天我並非獨自前來,而是兩人。
「昨天我做了個夢。」
剛一坐下,對方立刻向我開口。
「我和妳在同一間公司,而且妳居然是我的上司。我還以為彼此肯定會吵架,結果出乎意料,工作得很認真。夢的內容噁心到我了,害我醒了過來。」
我嘆了一口氣。怎麼一開始就聊起這個啊。
「我要是有九路田你這種下屬,大概整個胃都會融化吧。」
「要這麼說的話,我要是有河瀨川妳這種上司,早就辭職不幹了。」
這次我們一起嘆了口氣。我們明明會互嗆,這種時候卻特別合拍。大概就是所謂的同類相斥吧。
「話說怎麼了?既然妳都請路上偶遇的我喝茶了,代表有什麼心事吧?」
他說得沒錯。其實我也一直很在意輟學後的九路田目前在做什麼,以及將來的打算。
「我想打聽一下你的近況。」
九路田思考了我這句話一瞬間後,
「橋場他最近怎麼了嗎?或是妳對出路有什麼煩惱?」
突然這樣回答我。
「你怎麼答非所問啊。」
「沒啦,我猜妳會問我這種問題,肯定是為了當成妳或橋場的參考模板吧。」
他說中了。
不只是橋場的近況,還有我對出路的打算。以及想拿九路田的說明當成參考,全部被他看穿了。
「嘻嘻,抱歉啊。我這種口氣大概一輩子改不了。」
「沒關係,我剛才問的問題也太膚淺了。忘記我剛才說的話。」
九路田略為嘆了一口氣,
「最近啊……對了,我正在思考培養人才的新方法。」
可能是為了我著想,他開始聊起近況。
「以製作人的角度嗎?」
「對啊。你應該知道,創作者不是有錢拿就好,名氣與實力很難掌握平衡。」
我能明白。應該說連業內人士都會煩惱兩者的平衡,難以回答。很多公司或製作人在這一點都很隨便。
事實上,不少創作者就因為這樣而受傷,導致無法工作。
「最近有不少人找我商量,要在製作人員名單中明確露臉。我原以為這比集資容易,結果出乎意料地難搞。不過這讓我學到,原來許多人會在意製作人員是誰。」
連九路田這麼了解業界的人都會仔細學習新知,這一點讓我驚訝。
在我們這種年齡,難免會以年輕氣盛當藉口模糊焦點。但是九路田會仔細思考親手栽培的創作者未來,再採取行動。
他已經想得比我們更遠。
「嘻嘻,妳怎麼露出意外的表情啊。」
由於他說得沒錯,我一時之間詞窮。
「是啊,因為我早就料到你已經更上一層樓了。」
「我又不是機器人。做出決定的時候會非常苦惱,選錯了也會後悔啊。」
他這番話出乎意料地有人性呢,我心想。
「這倒是。」
「嗯,我現在尤其後悔,當初不該放手讓志野離開。」
一股電流彷彿流竄我的腦海。因為我想起橋場不久之前才提過這件事。
「意思是直接帶她進入製作動畫的現場比較好?」
「不,我不想一下子讓她置身於壓力過大的現場。我認為最好增加一項重要性較高的插圖工作,引導她找到自己的畫風之類。」
九路田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緩慢地扠著手。
「我也告訴過橋場,志野是相當出類拔萃的創作者,卻因此很脆弱。所以如果一直待在過於忙碌的環境,總有一天會崩潰。而且會很難恢復原本的水準。」
老實說我很驚訝,他居然已經看得這麼透。
其實我也知道,志野亞貴是水準異於常人的創作者。但我卻沒有看出她因此十分脆弱。頂多只知道她和別人不一樣,必須多加留意才行。
「不過我想橋場會明白這些事。聽說他們目前一起從事輕小說相關的工作?」
「是啊,我是這麼聽說的。」
「那我就沒什麼好插嘴了。」
說到這裡,九路田便不再提及志野亞貴。結果我沒機會讓他說出心裡真正的想法。
志野亞貴弄壞了身體,目前和橋場一同前往福岡。我不久前才聽說這件事情,也不認為橋場該負責。畢竟他不是監護人,責怪他沒發現志野亞貴的異狀並不公平。
可是我認為,橋場對志野亞貴的情感已經超越了單純的工作夥伴。聽起來彷彿他們兩人已經是情侶,可是對他們兩人而言,目前似乎並非這種關係。
(不如說那兩人的情況更麻煩呢。)
不論橋場也好,志野亞貴也好,經常會強行體貼他人,隱藏自己的弱點。橋場可能還好一點,志野亞貴從剛入學到現在,始終隱瞞了某些事。
相互體諒的關係一旦出了事情,會造成更大的創傷。
由於兩人都是優秀的創作者,我希望能在事態失控前挽回。可是目前身邊沒有人知道引爆的開關是什麼。
比起朋友關係,九路田更看重志野亞貴的創作人身分。所以即使他的思考不留情面,感覺依然能冷靜判斷。
橋場能對她做到這一點嗎?
老實說,我覺得很困難。
我呼一聲嘆口氣,抬頭仰望。
有年份的天花板斑駁,看起來有點像難過的表情。
(沒有意義,我還是別深究這件事吧。)
我不希望讓重要的朋友難過。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也希望損害能控制在最低。
所以我只能祈禱,橋場與志野亞貴別受到太重的傷害。
◆
駕車出遊在繞行絲島半島一周後便結束。由於仁先生打算去的牡蠣餐廳休息,所以改為找些難得的美食,前往賣福岡烏龍麵的店。
不熟悉的人可能沒聽過,其實在福岡吃烏龍麵的人比吃拉麵的人多。尤其福岡烏龍麵這道料理,不同人製作可能比拉麵更費工夫。
「一開始可能會感到驚訝,不過很好吃喔。」
既然廚師仁先生都這麼說,應該不會有錯。
店家距離波多江車站有幾分鐘的車程。在二○二號國道旁,屋瓦房頂的日本風店面感覺有些年分。
我們穿過門簾,剛進入店內,
「捲烏龍麵,真棒呢~」
看來是志野亞貴熟悉的店家,才會讓她這麼興奮。
「妳喜歡這間店嗎?」
「嗯,這可是和『好吃喔』一樣美味的店,想帶到大阪去呢~」
聽說這間店的烏龍麵全都由總店製作,只在開車送得到範圍內開分店。
「軟綿綿的麵非常好吃喔~還有這裡的烏龍麵還有陷阱,恭也同學也要小心一點……」
「陷阱?」
這個詞在烏龍麵業界可不常聽見。
聽到我們對話的仁先生笑著說,
「因為福岡的烏龍麵很柔軟,會吸收很多湯汁。所以如果放著不吃,麵會看起來愈變愈多。」
「討厭,爸爸怎麼可以先講出來呢~」
志野亞貴不滿地嘟起臉抗議。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那可得快一點吃才行。)
我們四人坐在榻榻米座位上,順著店家的推薦點了牛蒡天婦羅烏龍麵。在福岡提到天婦羅烏龍麵,似乎都以牛蒡口味為主。
「讓您久等了~為您端上四碗牛蒡天婦羅。」
不久後端上桌的烏龍麵的確如仁先生所說,麵身軟綿綿吸滿了湯汁。
(和讚岐烏龍麵完全相反呢……)
實際上似乎與重視口感的讚岐烏龍麵派水火不容。
不知道嘗起來如何,我戰戰兢兢吃了一口,
「……真好吃!」
發現口感和味道相當難得。
湯汁以飛魚高湯為主,味道柔和,完整發揮海鮮的風味,十分適合口感軟綿綿的麵身。與其說麵的味道最明顯,更像麵與高湯化為一體。與以前嘗慣的烏龍麵完全不一樣。
「好好吃~別處可嘗不到這種美味呢。」
可以體會志野亞貴發自肺腑的感想。的確在其他地方嘗不到這種口味。
在我對首次品嘗的烏龍麵感動時,仁先生似乎偶然想起後開口。
「亞貴妳開始從事畫插圖的工作了吧?」
我頓時停下手。
心想怎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這件事。
「對呀,目前在畫小說內頁的插圖。」
聽得我一下子心跳加速。
志野亞貴並未向家人隱瞞自己的工作。不過她也如實告知過,自己弄壞了身體而回到老家。
站在父親的立場,自然會認為原因是她目前從事的工作。如果他要求降低工作量,甚至放棄這一行,我也能理解。
不知道仁先生會對她的工作提出什麼意見。趁我在場的時候提起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我緊張地等待仁先生的反應。
不過,
「是嗎,工作可能很辛苦,要小心身體喔。」
仁先生並未責備志野亞貴。
「嗯,」
這讓我頓時放鬆緊張的神經。老實說我還不知所措。
志野亞貴非常重視家人,無庸置疑。所以能得到她父親的理解真是太好了。
(為了讓她能繼續工作,需要仔細思考對策。)
在我如此心想,同時準備再度享用面前的烏龍麵時,
就在這一瞬間。
從我身旁發出第一次聽見的聲音。
「姊姊──」
嚇我一跳。
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小優突然開口。
「怎麼了,小優?」
志野亞貴溫柔地反問。
小優動也不動,始終保持沉默。筷子也置於桌面,雙手放在腿上。一時之間彷彿在思考般低著頭,
然後他筆直注視志野亞貴。
「姊姊不是……已經不再畫畫了嗎?」
「……咦?」
聽得我忍不住望向志野亞貴的臉。
她的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看得出她對小優露出帶有歉意,以及難過的表情。
我記得她這個表情。
而且我根本不可能忘記。那是難過的未來記憶。
(當時她說自己已經封筆,就是這樣的表情。)
到底是怎麼回事?志野亞貴何時說過這種話?
小優繼續追問保持沉默的志野亞貴。
「之前不是說過再也不畫了嗎……!」
他的語氣明顯強硬。彷彿在責備志野亞貴,打從心底質問為什麼。
「姊姊……!」
小優再度喊了一聲志野亞貴,試圖要求回答。
她的表情始終沒變,不久後,
「抱歉,小優。我還是覺得畫畫很快樂。」
「哪有這樣的……」
小優瞄了我一眼。至少他的眼神並非善意。
然後小優以責備的語氣接著開口。
「就是因為姊姊跑去唸藝大,才會……」
「小優,別說了。」
響起簡短而沉穩,不過強勢的聲音。
是仁先生。
「…………」
小優頓時語塞後,
「我要走路回家,先走一步了。」
撂下這句話便靜靜走出店家。剩下我們三人保持沉默,注視面前的烏龍麵。
在相當尷尬的氣氛中,
「來,再不趕快吃烏龍麵的話,會無限變多喔。」
試圖改變氣氛的志野亞貴開口。於是我和仁先生才終於享用剩下的烏龍麵。
(志野亞貴……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呢。)
她的內心深處,以及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在意想不到的機緣下窺見了端倪。
註釋
註1:水果口味的燒酒+蘇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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