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準備啟動

  第四章 準備啟動

  這一天早上我來到貫之的工作房間。

  他熬夜趕工,撰寫最後要提交的架構。我是來確認他寫得怎樣的。

  「看,怎、怎麼樣,恭也……?」

  現階段我已經不再參與架構的構思了。

  我只在最後確認一件事情,就是看起來有不有趣。

  貫之的方針早已決定。如果我看完覺得有趣,就交給責編。若是不有趣,就用僅剩的一天修正後提交。

  但是他已經下定決心,今天就是最後一天。應該說看他的模樣,體力肯定撐不到明天。

  影印紙的另一側可以窺見貫之的表情。

  他的黑眼圈清晰可見,鬍渣也肆無忌憚長滿臉。我也知道他為了吃點東西墊肚子睡覺,只喝水和吃巧克力而已。

  在緊繃的氣氛中,我靜靜看下去。

  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妥協。覺得不行就打回票,要是OK就告訴他。身為負責發表感想的角色,這一點很重要。

  最後我看完了。我將影印紙放在他面前,然後開口。

  「很有趣。你很努力了呢,貫之。」

  這一瞬間,貫之抓住我的雙手,

  「我、我成功了嗎 !!謝謝你,謝謝你,恭也 !!」

  反覆上下甩動。可以感受到我點頭說OK後,他的喜悅之情。

  (貫之真的非常努力呢。)

  一如之前的約定,這次除了發表感想以外,避免提供詳細的建議。

  在寫第一集的時候,貫之的點子經常動不動東跳西跳。我的工作是從中挑出可能成為主題的點子並依序排好,去蕪存菁。

  一開始貫之想在第二集的架構效仿我。可是我的做法與貫之的習慣截然相反,才導致愈修正愈糟糕。不是主題淪於單調的流水帳,就是刪過了頭,使枝微末節的缺點更加顯眼。

  關於這一點,貫之採取的對策連我也沒想到。

  「我好像終於找到自己的做法了。架構不要單純當成架構看待,只要以思考正文的節奏撰寫即可。」

  貫之會邊寫小說的正文,同時微調內容。換句話說,他不太會依照架構撰寫。

  所以貫之決定,一開始先寫一篇粗略的正文。寫完後才想得到該如何相容與整合。再基於自己寫好的小說原型撰寫類似概要的架構。

  這種不合理的寫法只有貫之才做得到。寫正文的速度本來就不快,而且之後可能還會白費工夫。正常來說,不會有人傾注心力在這種內容上。

  (這是他才想得到的解決方法。)

  所以毫無疑問,這是他憑自己的力量掌握的正確答案。

  「欸,我問一下,你覺得這樣責編會感到開心嗎……?」

  「我不確定,但我認為內容非常有趣。你也是覺得很有趣,才會讓我過目吧?」

  貫之點點頭。

  「我怎麼可能讓你看沒意思的內容呢。」

  「嗯,那這樣就好啦,交稿吧。」

  我堅定地告訴他後,貫之再度像點了亮燈一樣,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明明已經睏到快要倒頭就睡,卻依然在思考小說內容,我認為他真的很厲害。

  「好,那我要交稿了!等責編回應後我再通知你,真是太感謝了!」

  「嗯,我會期待結果。」

  說完後,我離開貫之的工作房間。

  到了這個階段,貫之應該可以獨挑大樑了。我沒看到任何會被退搞的內容,照理說頂多只有部分修改或誤差。

  他本來就有才能。

  即使沒有我,也應該會綻放燦爛的才華。

  「呼啊……貫之他沒事吧?」

  奈奈子睡眼惺忪地在客廳等候。

  她似乎擔心貫之,同樣熬夜守候。平時明明鬥嘴鬥個不停,不過在創作方面就會關心貫之,這是奈奈子的優點。

  「應該沒有問題。或許有讀者的喜好因素,但我看過內容後覺得足夠有趣了。」

  「那就好。畢竟他有真材實料,應該是改變心情後終於突破瓶頸了吧。」

  「嗯,我也這麼認為。」

  貫之一直認真面對寫作,我不認為撰寫架構會變成他無法逾越的障礙。

  不過我也認為,正經的個性可能妨礙他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若以這種角度來看,能創造契機對他本人而言也是好事。

  「所以奈奈子,妳也辛苦了。」

  「好,那就晚安啦~」

  奈奈子忍著呵欠,同時回到自己的房間。

  「好,接下來……輪到志野亞貴了嗎。」

  我回到房間後,確認她的責編寄來一封聯絡進度的郵件。

  志野亞貴提交的草稿順利過關了。責編的意見和我一樣,都認為近景的方案較佳。

  原本擔心的品質問題,在從線稿到上色的過程中大幅提升。最後的成果即使在商業媒體上刊載也沒什麼問題。

  編輯部的反應也很好,志野亞貴似乎同樣開心。

  (暫時……還好吧。)

  總之我放下心中大石,同時敲了敲她房間的門。

  「我進去囉,志野亞貴。」

  「好啊~」

  今天預定的進度是不久前寄來的插圖工作,過程中我來確認情況。

  「這些就是特典要使用的插圖~」

  我依序確認開啟的圖檔。

  感想與之前輕小說的封面插圖一樣。構圖與表情沒有什麼新意,但是以商品而言依然十分合格。

  「既然也收到插圖的指定要求了,那就依序進行吧。」

  「嗯,好喔~」

  志野亞貴的情況看起來與以前無異。

  不,反而由於更加健康,似乎更加快活了。

  仁先生與小優見到的話,肯定可以放心吧。姊姊身體健康,也能同時兼顧工作進度。

  這就是追求的目標,照理說沒有任何問題。

  「恭也同學,恭也同學。」

  「啊……咦,抱歉,志野亞貴。我剛才稍微發了一下呆。」

  「真是的~我正在對你說話呢,怎麼了嗎。」

  志野亞貴嘟起可愛的臉頰抗議。

  「因為要想的事情有點多。抱歉,現在本來應該集中精神在妳的工作上。」

  「呵呵,對呀~」

  人的作品有起起伏伏。即使志野亞貴目前停滯不前,肯定也不會持續太久。

  我如此告訴自己,然後讓她繼續工作。

            ◇

  在得勝者軟體推動的企劃終於正式開始研發。

  以茉平先生為首,主要團隊成員負責遊戲的核心部分,推動企劃並製作各種素材。我們則依照指示,製作遊戲中的迷你小遊戲。

  竹那珂小姐說得沒錯。照理說我本來只是輔助,結果實際進行後,幾乎由我負責主導。

  「辛苦了,大大!」

  向我行彷彿會發出聲音的標準禮後,竹那珂小姐站在我的座位旁。

  「有暫存版的系統美術,虛擬事件圖,以及背景美術的草稿。這些本人都整理好,放在共享資料夾內了!」

  「謝謝妳,幫了大忙呢!接下來的指示我也會寫在工作表上,能從上到下依序幫我完成嗎?」

  「本人知道了 !!」

  再次筆挺敬禮後,竹那珂小姐悄悄在我耳邊低語。

  「……大大的身體沒問題吧?看大大一直高強度工作,本人有點擔心呢。」

  「噢,嗯……應該還可以吧。」

  其實這句話不算實話。

  迷你小遊戲的部分製作可以外包。不過上頭吩咐,基本上由我和竹那珂小姐兩人負責。

  「大大負責劇本、設計、挑選零件與程式碼,本人則是角色設計與整體美術。音樂與不足的部分要我們使用以前作品的資源,真是辛苦啊。」

  「是啊,期限也相當緊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結果我們被迫加班加點趕工。

  「總覺得山雨欲來呢~該說研發部整體的氣氛不太好嗎。」

  竹那珂小姐再度壓低聲音說。

  她說得沒錯,現在的研發部明顯陷入緊急情況。之前還看得到職員趁工作的閒暇聊天,或是在公共區域玩遊戲。現在所有人都在靜得出奇的職場默默工作。

  只有咋舌聲與焦躁的抱怨不時傳出。

  「今天堀井先生與茉平先生在和高層開會吧。」

  「對啊,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話才說到這裡,研發部的門便開啟。

  所有職員的視線都望向門口,然後愣住。

  「…………」

  堀井部長與茉平先生明顯板著一張臉。氣氛緊張到根本沒有人敢隨意開口。

  「橋場和竹那珂,你們兩人能來會議室一下嗎?」

  「好、好的。」

  茉平先生一叫,我和竹那珂小姐便一同起身。

  「……我有不好的預感。」

  「對啊。」

  我們在不安的情緒下趕往會議室。

            ◇

  果不其然,茉平先生當著我們與職員的面宣布的並非好消息。

  「目前進行的RPG企劃製作時間,從原本的一年縮短至十個月。這是剛才董事會決定的。」

  所有人當然議論紛紛。

  RPG企劃可是茉平先生提案的焦點。高層原本交代要比照遊戲規模,仔細製作。給予比普通遊戲更多的期限。

  可是高層後來又反悔,認為考慮到其他產線的情況,沒辦法花一年製作。於是單方面告知縮短製作期間。

  目前企劃已經進行了一個月,意思是要在剩下的九個月做出來。

  「怎麼會!好不容易穩定依照行程表製作了耶。」

  「當初是以一年工時為基準發包,如今變更得了嗎……?」

  改變期限對職員們似乎也形同晴天霹靂,紛紛發出擔憂。

  「真的假的……茉平先生他沒事吧。」

  連竹那珂小姐都露出不安的神情。

  自從建立企劃後,茉平先生照樣仔細聯絡各部門。並且妥善安排進度製作行程表,以避免加班。還從預測銷量仔細整理出能讓公司賺錢的企劃,最後獲得高層的許可。

  可是高層卻突然要求縮短製作期間,這是非常大的打擊。

  (九個月嗎……期限減半大概不太可能。但是擠壓整體工時的話,應該有機會縮短兩個月。)

  我也確認過茉平先生製作的行程表。

  不知道算不算幸運,當初安排的時候有留下充裕時間。所以拚進度縮短工時的話,理論上可以做完。

  機會難得,況且企劃本身也很有魅力,茉平先身肯定也很想更進一步。我原本這麼以為。

  「我說說我的意見。」

  茉平先生開了口。

  「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的話,我認為會無法進行企劃。所以……」

  可是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出乎我的意料。

  「我考慮向高層強硬表示,如果爭取不到預定的時間,就中止整個企劃。」

  聽到茉平先生的提議,連職員都忍不住議論紛紛。

  (咦……要放棄企劃嗎?)

  我忍不住和一旁的竹那珂小姐面面相覷。她似乎也很意外,露出驚訝的表情。

  企劃好不容易通過,現在卻要與高層硬碰硬,這樣真的好嗎……?

  職員們也十分猶豫,不敢貿然同意茉平先生。老實說,大家似乎都很困惑。

  (畢竟大家也很期待這項企劃。)

  當然,企劃的主導權掌握在茉平先生手上。但是自從企劃上了軌道,其他組員同樣也會提出點子。

  現在突然說不惜廢案,大家當然會質疑這麼做值不值得。

  「請等一下,中止企劃會不會做得太絕了?」

  「是啊,都已經撥預算開始製作了。就不能接受修改部分條件,推動企劃嗎。」

  果不其然,職員們也開始提出質疑。

  可是茉平先生不為所動,

  「之前的企劃,高層同樣硬塞不合理的行程表給我們。結果有許多作品的成果不盡人意。難道還要再犯同樣的錯誤嗎?」

  面對公司的資深職員,絲毫不肯退讓。

  「唔,這個,呃……是沒錯啦。」

  「的確,高層不負責任的命令害我們以前吃了不少苦頭呢。」

  我覺得茉平先生處理得很好。他成功將這個企劃轉移至製作團隊以前受到的屈辱、立場與尊嚴受挫的問題。加上累積至今的受氣經驗,愈資深的職員就愈難反對。

  「可、可是,就不能巧妙地調整進度嗎?」

  但還是有人覺得可惜,詢問是否有妥協的餘地。

  「不,降低自身標準以配合別人本身就不合理。」

  茉平先生卻依然不肯退讓。

  他可能早就有這種打算,態度顯得非常堅決。

  「如果沒什麼意見的話,就這樣進行吧──」

  在茉平先生即將以平時的沉穩語氣宣布的一瞬間。

  「不、不好意思,請等一下!」

  我忍不住舉起手。

  如今我顧不得自己只是工讀生,也不是主要研發成員。總覺得該說些什麼才行。

  感覺不在意我的慌張,茉平先生冷靜地,

  「有什麼意見嗎,橋場?」

  開口問我。

  「這、這個,呃……」

  我頓時慌了手腳。

  平時我根本不敢向茉平先生唱反調。

  可是我直覺認為,這一刻必須發表意見才行。

  「就此放棄企劃的話,不覺得實在太可惜了嗎。」

  然後我開口表示。

  整間會議室一瞬間靜得出奇。

  茉平先生已經不是單純的工讀生。他不僅確定會成為正式職員,還深受研發部團隊的信任。

  老實說,我既不敢也不想反駁這樣的人物。更別提平時工作上他很信任我,我哪好意思當面開口。

  (可是……這樣遠比心中一直感到彆扭好多了。)

  下定決心後,我轉過身來。

  「的確,我也很不甘心就此中止計畫。」

  茉平先生手扠胸前沉默了一會,然後緩緩開口。

  「但是與其在先天缺陷的環境下,研發不如人意的作品,即時打住還能止損。你不這麼認為嗎,橋場?」

  冷靜又堅定擁有自我想法的人,每一字每一句都很穩健。

  只有立基十分穩固的人,才能說出這番話。

  (不,別害怕。因為我有相信的事物才敢開口。)

  我想表達的意見有兩項。

  其一,調整行程表並非不可能的任務。其二,這是難得立項的優秀企劃,我不想就此浪費。

  後者由於情感原因占了大半,很難當成說服的材料。既然茉平先生一口咬定目前難以修改行程表,那就先針對這一點。

  我略為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高層要求縮短製作期間,的確是強人所難。可是難道不能以繼續製作為前提思考嗎?比方說懇求高層讓步,再寬限一點時間,或是思考如何在剩下的九個月完成。」

  茉平先生用力搖了搖頭。

  「很困難。根據之前蠻橫高層做出的決定,他們大概率不會退讓。」

  「我知道很困難。所以我認為應該準備武器,再嘗試說服高層。」

  「武器?什麼意思?」

  他對我的意見產生了興趣。

  「嗯。根據高層的說法,要我們縮短研發期間,並且草率地砍了兩個月。那麼研發部自行估算,並且提出詳細數據的話如何?」

  我指向貼在白板上的行程表,繼續開口。

  在劇本、美術、程式等工序上,都畫著顯示時間的長線。

  長線的末端有一部分顏色不一樣。這代表讓工序不至於太緊湊的緩衝時間。

  「多虧茉平先生事先深思熟慮,目前所有工序都有一點緩衝時間。」

  「嗯,考慮到這些都是必要工序,當然要有緩衝。」

  我將所有緩衝時間相加,寫在白板下方。總共有三十五天,大約能節省一個月多一點。

  「依照這種縮短方式,應該能勉強提前完成工序。當然不能太老實地向高層提議,否則就無法討價還價了。所以嘗試算出二十三到二十七天再提案,說最多只能壓縮這些工時。」

  零星傳出有人讚嘆的聲音。

  根據我剛才的感覺,果然也有一部分人認為就此放棄還太早。我希望先拉攏這些人,同時試圖讓支持茉平先生的人回心轉意。

  「看起來似乎有可行性,但只是紙上談兵罷了。我們必須應對人為疏失,或是突然無法取得資源的意外事件。否則不好意思,單純靠計算向高層提議很危險。」

  聽到茉平先生表示擔憂,我也點頭同意。

  「當然,我只是表達思考的方式。需要各部門負責人確認風險,同時謹慎地壓縮工期。不過……」

  認為還差臨門一腳的我強勢建言。

  「難得有這麼優秀的企劃,也為了推動並製作優秀的作品。應該檢討調整方案,而不是在做與不做之間一刀切吧?」

  「……」

  茉平先生屏息以對。

  我先勸之以理,後動之以情。

  (透過工作學習到的經驗,多少派上了用場吧。)

  要是我先訴諸情感,肯定不會這麼有說服力。

  職員們也逐漸傳出贊同的聲音。

  例如這樣應該有機會,還能更嚴格挑選素材。或是以整體彌補的話有機會實現,我接連聽到這些意見。

  (這樣能不能稍微扭轉情勢呢……?)

  剛才支持與反對的意見各半。現在氣氛逐漸轉變成調整後繼續推動企劃了。

  這代表我成功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吧。

  茉平先生始終閉著眼睛,手扠胸前不發一語。

  似乎發覺大家的意見正逐漸轉變,不久後茉平先生睜開眼睛,

  「我知道了。既然大家不同意,就先擱置中止企劃的方案。包括橋場你負責的部分,這件事情就交給大家判斷吧。」

  有幾名團隊成員發出「噢~」的讚嘆聲。

  照理說以茉平先生的立場,可以一口回絕提議。但他可能察覺現場的氣氛,選擇擱置自己的提案。

  「各位辛苦了,散會吧。」

  會議室頓時瀰漫放心的氣氛。

  所有人起身回到工作崗位之際,只有茉平先生始終坐在原位。

  連我也不好意思跟著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雖然剛才情急之下開口,可是卻好像我在狡辯。)

  我沒有任何惡意或政治意圖。茉平先生照理說也應該明白。

  可是我剛才當場發表意見,改變了茉平先生的信念或是想法。這畢竟是事實。

  我只想發表意見。留下禍根並非我的本意。

  口乾舌燥的我,從喉嚨裡勉強擠出聲音。

  「呃,茉平先生,我──」

  正當我要繼續說下去,

  「橋場。」

  茉平先生以平時冷靜的語氣打斷了我。

  「能不能占用你一點時間?我有事情想和你私下談談。」

  果然他也似乎有想法。

  「…………好的。」

  我只能點頭同意。

            ◆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最後確認的嘀咕。斷斷續續響起責編小聲說OK,這裡也OK。

  不久後聲音平息,緊接著責編以清晰的聲音回答。

  「架構OK,辛苦您了。請開始撰寫正文吧。」

  我感覺全身頓時失去了力氣。

  「非常感謝您……!」

  長吁一聲的我,整個人躺在椅子上。

  終於可以開始撰寫製作中的第二集輕小說了。

  「不好意思,花了這麼多時間。」

  我為自己拖延進度向責編藤原先生道歉。

  「不會,雖然架構難產,但您應該學到了寶貴的經驗。請維持衝勁,努力寫出好作品吧。」

  「是的,當然會。」

  接著討論截稿日等細節事項,還具體規畫了今後的預定行程。

  就在我即將掛掉電話的時候,

  「話說川越先生……之前幫您出謀劃策的那一位,您後來有和他討論過嗎?」

  話說我還沒向責編報告這件事。

  「嗯,這一次僅稍微請他提供建議。不過我們已經討論過,決定今後靠我自己的力量。」

  「是這樣啊。能有好結果是最好的。」

  藤原先生說了句「還有另一件事」,話鋒一轉,

  「從第一集架構的整合方式來看,您和那位橋場先生在工作上非常契合呢。」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根據藤原先生的說法,在取捨小插曲與代換順序等方面,橋場似乎巧妙配合我的創作。

  「所以應該是您自己決定,這一集要靠自己的力量撰寫。不過我認為,有機會的話兩位其實可以再度共同創作。」

  多謝責編的好意。我也希望能再次和恭也一起創作。

  但是目前我希望專心提升自己的實力。努力一段時間後,如果恭也有想創作的作品,我再幫助他。這是我的願望。

  藤原先生掛掉電話後,我也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繼續當個輕小說作家,對於想靠寫作維生的我是夢寐以求的好機會。

  但是難得遇見恭也,以及系上的夥伴。我希望珍惜這份緣分,並且強烈希望再度一起創作。

  「想與他們共同創作嗎。」

  當初創作春日天空時,我還非常不成熟。我始終感到很後悔,換成現在的話肯定能做得更好。

  有朝一日要再度創作的話,我也希望有一席之地。

  「輾壓級的劇情力量……只要實力夠強,讓任何人都覺得有趣,肯定能幫助恭也。」

  我打開暫時蓋起的筆電,依照剛剛通過的架構,開始氣勢如虹地撰寫正文。

  「無論如何,我必須要能獨當一面才行。」

            ◆

  會議室內只剩下我和茉平先生兩人。

  一開始我們都保持沉默。茉平先生始終閉著眼睛,一句話也不說。

  (事到如今,雖然出於無奈,但還真是尷尬啊。)

  就算想開口,也總覺得我們在互相牽制。

  總之我先回想剛才爭辯的過程。

  對於茉平先生研擬的企劃,高層命令必須縮短研發期間。

  可是茉平先生與高層硬碰硬,甚至提出不惜放棄企劃。

  而我認為他的做法可能過於極端,提出妥協方案。

  以上就是剛才爭辯的要點。

  爭辯到最後,對於茉平先生認為不可能的部分,我提出可能的說法。最後他表示會考慮。

  這麼說或許太自滿,但我提出了一種解答。

  (不過有點奇怪,該說整件事就啟人疑竇。)

  不用說,茉平先生頭腦很好,而且思慮周全。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沒想到我這種咖臨時想到的妥協方案。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有這種解法。

  可是他依然從一開始否定這種可能性。換句話說比起貫徹到底,堅持推動原始樣貌的企劃才有意義。

  假設是這樣,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麼?行動究竟又是針對誰?

  如果有機會詢問,我還真想問問看。

  (就算是這樣,我究竟該怎麼開口呢。)

  我一直想為剛才的事情道歉。我不後悔正直說出自己在意的事情,但我的確違反了他的意願。

  他為這件事情生氣並不稀奇。

  「剛才很抱歉。」

  我低頭致歉後,茉平先生也睜開眼睛。

  「不,我也在反省自己過於專斷了。如果有足夠強力的說明,橋場你應該也無法反駁吧。」

  這時候他停頓半晌,話鋒一轉。

  「不過老實說,我的確覺得這樣造成了我的麻煩。如此一來,我就勢必得修正原本的規劃了。」

  「如果有我能力所及的範圍……」

  正待說出『我願意盡力』的時候,茉平先生跟著開口,

  「之前我應該向你說明清楚,早知道就該在準備階段向你尋求幫助。」

  「說明?」

  說明什麼事呢。除了那項企劃以外,茉平先生還思考過什麼呢。該不會是完全不同的遊戲企劃,或是……

  可是茉平先生接著告訴我的,卻是另一種層次的衝擊。

  「其實我是得勝者軟體的社長,茉平忠廣的兒子。」

  「……原來是這樣啊。」

  打工獲得錄取時,我確認過社長的姓氏。由於十分罕見,當時我就懷疑……如今可以確認我沒猜錯。

  「你覺得很奇怪吧?我只是個工讀生,結果卻負責相當重要的工作。其實就是靠爸族啦。」

  雖然茉平先生語帶自嘲,但我卻不這麼覺得。

  在實務層面,他比其他工讀生與社員都出類拔萃,能力超群。所以肩負責任並非偏袒,而是理所當然。

  「其實我不認為這是靠關係。」

  「謝謝你,可是其他人不這麼想。實際上私底下有不少人說,將來我確定會繼任社長一職了。」

  果然因為這一點而吃了苦頭嗎。

  「可是我不想繼承現在的得勝者軟體。」

  「咦,這是為什麼呢……?」

  這時候的得勝者軟體雖然並非上市公司。但是營業額與業界矚目度都十分亮眼,堪稱潛力股。

  所以我原以為繼承這間公司,當然會成為人人欽羨的話題。

  「果然還是因為父親的關係嗎?」

  「這也是原因。但我更討厭公司的體制與思維模式,太老舊了。」

  他的語氣帶有幾分抱怨。

  「父親依靠研發老式遊戲讓公司成長,一直盲信可以靠這種做法撐下去。所以加班在公司是常態,甚至有人拚到弄壞身體。即使公司規模變大,內部依然與大學社團無異。」

  這番話真是扎心。我在十年後任職的公司,正好集合了所有老式遊戲公司的缺點。

  「所以我一直想改變這間公司。我也向職員尋求協助,可是只有堀井先生願意接受我的意見。」

  怪不得他經常和堀井先生一起行動。

  「不過這樣就夠了。我原以為只要擬定企劃,在時間充裕的體制下完成並創下業績,就能讓高層閉嘴。照理說也能改變體制。」

  茉平先生懊悔地將企劃書甩到桌上。

  「可是常董那幫人卻說我的工時還可以再縮短一點。我一反駁,他們就以我還不懂研發現場這種藉口堵我。簡直蠢爆了!我就是和大家一起同吃同住,看到許多人有家歸不得,才擬定這個企劃。那幫蠢材才是什麼都不懂。」

  難以想像這番感情流露的強力批判,竟然出自茉平先生之口。

  以前我就待過黑心公司。所以光是有茉平先生這種想法的人存在,就讓我感激涕零。

  「所以我不想對那份企劃妥協。我當然知道只要縮短預留時間,就能提前完工。也知道高層多半會答應調整工時」

  果然是這樣。他早就料到,才打算嚴詞拒絕高層嗎。

  「其實我對你感到抱歉。但我不只是為了這份企劃而行動。是著眼於未來的遊戲製作體制而思考。」

  房間裡的氣氛十分緊繃。

  茉平先生的語氣明明和平時一樣冷靜。但是他每一次開口,我就覺得房間的氧氣濃度降低了一些。

  「我想讓遊戲製作變成普通的工作。」

  茉平先生靜靜地開口。

  「業界向來以『創作者』這種專有名詞粉飾。彷彿製作遊戲是某種神聖領域,試圖掩蓋過長的工時與惡劣的環境。我想改變這種現狀。」

  得勝者軟體可能以前就是這種公司吧。他的語氣聽起來似乎很了解。

  「我們這些創作者也一樣。因為創作很開心,不小心過度耗費時間,甚至用原本該休息的時間工作。即使這一瞬間能感到興奮,將來身體肯定會嘗到苦果。」

  這番話真是刺耳。『為了創作好作品,不惜時間與勞力』乍聽之下很美好,可是這種做法並未考慮創作者的極限。實際上志野亞貴就曾因此弄壞身體。

  「──所以我想改變。」

  他筆直注視我。

  「我希望能像公務員或工廠員工,整齊有序,以時間嚴謹劃分工作。從基礎改變員工的工作環境,這是我的理想。既然第一步這裡,我就不想妥協,也希望多幾位志同道合的夥伴。」

  他的語氣能感受到強烈的意志。

  「你願不願意贊成我,橋場。」

  茉平先生向我走近一步。

  如今我覺得,剛才我開口發表意見是對的。

  透過改造組織,有可能改變完工期限與工作條件。若以此為藉口推翻所有企劃,形同背叛所有團隊的同仁。

  更何況茉平先生說得對。如果乍看之下對立的行為,其實只是思維模式的不同呢?

  這甚至會讓人質疑誠信度。

  (不過茉平先生試圖改變過去的習慣。)

  以前我以為這些習慣是常識,在許可範圍之內。

  茉平先生卻說,這一切都是創作者的不利條件。高層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折磨製作人的常識是錯誤的,他想徹底根除。

  我腦海中想起小優說的話。

  他希望幫助家人,因此懇求過我。而且我答應過他。

  如今,我面前的人想從體系層面實現這個願望。即使他和我的年紀差不多。

  我深呼吸一口氣,然後下定決心。

  「我知道了。我會收回自己的意見……並且支持您。」

  這個人可以信賴。他的思想值得信任。

  聽到我的允諾,茉平先生露出開朗的笑容,

  「謝謝你,我一直相信你會理解我。」

  然後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後,他跟著伸出另一隻手,疊在彼此的手上。

  「交給我吧,我會徹底搞定高層的。絕對不會造成你的麻煩,你放心工作吧。」

  「好……」

  這句承諾讓我胸口發熱。

  沒錯,比起創作者的身分,我更是公司的職員。

  如果不改變這個環境,我的企劃也有可能無法成立。

            ◇

  之後茉平先生再度向研發部成員解釋企劃。並且確定以中止計畫為談判紅線,要求高層重新考慮。由於我也贊成,所以整體意見大多傾向支持茉平先生。

  雖然有人反駁,但茉平先生一一向每個人仔細解釋。等沒有任何人反對後,才當成全體意見向高層談判。

  而且他還要處理一般業務,讓我覺得他的能量真驚人。

  (真的很了不起呢。)

  我再次對茉平先生十分尊敬。

  「大大,茉平先生是不是已經放棄企劃了?」

  連竹那珂小姐也有點在意,詢問我的意見。

  「很難說呢。創作的時候他會十分投入,可是現在卻若無其事般工作……」

  實際上,茉平先生處理平時的業務時和以前一模一樣。絲毫看不到剛才會議室事件的餘波。

  「若是真的,那他可真厲害呢。」

  竹那珂小姐發出讚嘆,一旁的我則在意茉平先生。

  這樣真的好嗎。

  他的內心深處究竟在想什麼呢。

  (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正好到了午休時間。我前往部長堀井先生的座位,詢問他是否要一起吃午餐。

  堀井先生說了句真難得,並且爽快地答應。

  然後我一向堀井先生確認,

  「這個問題很棘手呢。老實說,有些問題不能在這裡回答。」

  「是嗎……」

  果不其然,他幾乎不肯告訴我茉平先生究竟在想什麼。

  「關於這一行的工作方式……他有自己的想法,沒辦法。」

  但是可以肯定,茉平先生的態度絕對事出有因。

  「可是……我不能問詳細內容吧?」

  「因為涉及個人隱私。所以我沒辦法說出口。」

  說著,堀井先生搖了搖頭。

  「但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應該會主動告訴你。因為──」

  堀井先生微微笑,

  「茉平先生似乎相當器重你。我猜想不久後,他肯定會再度主動告訴你。」

  「是、是這樣的嗎。」

  「嗯。他說橋場你有吸引他人的力量,而他沒有,所以他很羨慕你。此外他也十分讚揚你的工作態度。」

  這也讓我感到驚訝。

  那麼優秀的人居然會這樣看待我。光是這樣就讓我產生自信,卻也感受到壓力。

  「……正因如此,有件事情我想拜託你。」

  「什麼事情呢?」

  堀井先生露出寂寞的表情,

  「茉平先生很孤獨,所以希望今後你能繼續和他成為好朋友。」

  「…………」

  其實從茉平先生身處的立場,以及他的想法就知道。

  都不用多想,他的確很孤獨。

  但茉平先生依然試圖改革。明明有可能讓他徹底受到孤立,他依然不為所動。

  以前在黑心企業上班時,沒有人挺過我。不論我怎麼呼籲改善業務,提升作品品質,社長都充耳不聞。同事們早就死心,只會冷嘲熱諷困獸掙扎的我。

  孤軍奮戰實在太辛苦了。

  所以我也很明白,茉平先生很辛苦。

  (像我這種人,有沒有機會和他一樣厲害呢。)

  不論是創作,或是工作。即使有十年的經驗差距,我都覺得在各方面都追不上他。

  但如果他賞識這樣的我。

  「我知道了。如果不嫌棄的話……」

  我想回報他的慧眼。

  「謝謝你。這份工作非你不可啊。」

  堀井先生說著,對我點了點頭。

            ◇

  今天同樣下班後,我和竹那珂小姐一同回家。

  「今天同樣辛苦了。多虧妳努力幫忙,進度也不錯呢。」

  「真的嗎!?欸,本人超開心的!今天回家後本人會偷偷獨自舉杯慶祝!用可樂 !!」

  竹那珂小姐當場開心地轉圈圈。

  我並非在恭維她。多虧她的幫忙,迷你小遊戲的研發進度一帆風順。

  有些美術素材由於資源與資金問題無法外包,她以驚人的速度接連完成。堪稱一個人頂好幾人份的工作。

  能不能當藝術家姑且不論,她肯定不怕沒頭路。她就是這種全方位的長才。

  (毫無疑問,她非常優秀。)

  比起凡事半吊子的我,她能接手做出更高的水準。

  我再度深刻體會到,加納老師為何將她介紹給我。

  可是我又想起茉平先生說過的話。要改變製作遊戲的現場環境,就更不該將她這種特別人物當成理所當然。

  若依照以前的做法,少了她會導致整個企劃停擺。如果不改掉這一點,業界會永遠停留在上個時代。

  「欸,欸,大大覺得和本人一起創作有趣嗎?」

  竹那珂小姐突然小聲問我。

  「咦,怎麼突然這麼問?」

  「沒有啦~本人目前的工作當然也有個人喜好的部分。但基本上都是公司下達的指令,或者是業務需求嘛。」

  她說得沒錯。

  「但是大大以前都和自己挑選的團隊成員,創作自己想出來的點子。相較於這些企劃,本人純粹很想知道大大的感想~ !!」

  原來如此。與其說有點不安,她更好奇我怎麼想。

  「當然很有趣啊。」

  我這句話並沒有說謊。

  「竹那珂小姐妳有創意。還會重新思考我想到的事情與下達的指示,自行改進再提交。所以我一直很期待接下來妳會怎麼想呢。」

  我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

  「雖然做的是份內工作,但對我而言卻是想做的事情。」

  聽到我這句話,竹那珂小姐的反應很開心。

  「原來是這樣,那真是太好了!」

  她張開雙臂,輕輕蹦跳後,

  「不過總覺得本人也有點寂寞呢。」

  接著以格外懇切的語氣說出這句話。

  「寂寞,怎麼說?」

  「嗯~目前和大大一起工作超級開心。可是總覺得一切都集中在工作上,或者該說做什麼都有侷限性呢。」

  然後她一轉身,對我面露笑容。

  「欸,大大。本人還是想主導某些企劃!」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

  可是我也有這種想法。

  她有這種才能,卻只能像打雜一樣萬事包辦,實在太浪費了。我希望幫她準備更宏大,更穩固的舞台。

  可是我目前沒有這種力量。

  「抱歉,如果我有更大的權力,或是更多錢就好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洩氣,可是推動企劃需要這些東西。

  我既不能堅持自我,也無法貫徹自己的主張。

  明明經驗比別人豐富,卻無法充分發揮。

  那就是現在的我。

  我不像茉平先生具備堅定的思想。卻也沒有不惜禁欲,一心專注在創作上。

  聽到我這句洩氣話,竹那珂小姐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大大等一下,本人可沒有想過要立刻拜託大大,推動龐大的企劃耶 !!

  「啊,是嗎?」

  我一直以為這是她的要求。

  「如果有的話,本人當然願意加入。可是大大還是大學生,本人也知道沒辦法馬上實現啊。不過……」

  「不過?」

  竹那珂小姐突然靠近我,

  「若是自己想著手的嶄新企劃,就可以隨時擬定啦!」

  很有精神地說。

  「企劃嗎?噢,的確是。」

  她說得沒錯,實現與否姑且不論,的確隨時都能擬定企劃。

  「迷你小遊戲的研發即將進入尾聲,不是還能騰出時間嗎。所以趁餘暇時間想想看,大大和閃閃發光的學長姊們共同的企劃!」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志野亞貴與茉平先生的事情讓我情緒消沉了不少。可是考慮到將來,預先擬定企劃其實沒什麼不好。

  不只是想當製作人的籠統想法,而是總有一天大家共同創作的企劃。這才象徵我究竟想創做什麼樣的作品。

  趁現在擬定企劃才有意義。

  「謝謝妳,多虧妳的提醒,我找到想做的事情了。」

  「哇!大大又向本人道謝了!本人今天該有多麼開心呢 !!」

  才華洋溢的學妹再度在我面前轉圈圈。

  當著她的面,我決定開始慢慢思考企劃的構想。

            ◆

  中階主管簡直不是人當的。

  每次和加納聊天,幾乎都會聊到這個問題。

  我原本想參與研發才進入遊戲公司。結果最近的工作都是面對行程表,死盯著預算表,還有反覆打電話與寄郵件。造成每次都過了下班時間,才開始關鍵的研發業務。

  而且自從進入公司後,我才深切體會到當中階主管有多辛苦。以前還是一介員工時,見到尊敬的上司心力交瘁。當時我還心想,將來千萬別當什麼主管。

  明明心裡這麼想。結果上司親口告訴我「接下來拜託你了」,我哪好意思拒絕。

  不過研發職務的主管業務還算有趣。不能親上研發前線是有點寂寞,但是優秀的同事與屬下會幫忙製作優秀的作品。能幫他們搭建穩固的基礎就很有意義。

  可是現在──

  我再次感到後悔,覺得中階主管簡直不是人當的。

  「社長。」

  面前的人是我曾經尊敬的上司。

  晚上,在社長室。我的前任上司,也是現任社長找我過去,如今我正站在他面前。不,或許應該說罰站。

  因為社長吩咐的事情實在太難堪。

  「您的意思是,不打算推翻已經決定的事項嗎?」

  我發現自己向社長確認的這句話在顫抖。

  「你很囉唆哪,堀井。」

  坐在椅子上的社長轉向我,露出與以前不一樣,更加犀利的眼神盯著我。

  「叫阿康別再耍蠢了。我只想說這句話。」

  「否則要撤換企劃的領導人,並且趕走阿康,是嗎。」

  社長沒有回答。這段沉默勝於任何雄辯。

  「社長,您知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

  「我哪知道他在想什麼。」

  「不,您當然知道。但您只是假裝不知道!」

  我忍不住聲音急促。原本想盡可能冷靜開口,可是事到如今,難免語氣激動。

  代表這項企劃對我,不,對我們而言有多重要。

  「研發部……目前相當疲憊。」

  我想起大家的表情。也不是沒有人高興,可是所有人都煩惱,難過,更重要的是疲勞不堪。

  「阿康就是知道現狀,才提出那項企劃案。我已經告訴他,高層強行縮短了製作期間,但是他拒絕了。社長您應該也知道。」

  社長哼笑了一聲。

  「他太天真了。什麼勞動環境,居然搬出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三腳貓知識。還大放厥詞說這就是理想,根本是脫離現實的紙上談兵。沒有考慮的意義。」

  「怎麼會……」

  在我詞窮之際,社長又補了一刀。

  「這是我的公司。如果不喜歡我的作法,就去其他地方上班。不論是你還是阿康都一樣。」

  難道這就是曾經和我共甘苦,一起流過淚的上司嗎。

  正因為有當時的經驗,或許勸說會有效。我抱著這種想法才來到這裡,但我的賭注似乎失敗了。

  「社長……您變了。」

  我緊握拳頭。

  感覺到骨頭嘰嘎作響。

  「自從那一位不在後,您就變了。您曾經說過,我們受到亡靈的束縛,其實受到束縛的是您吧!」

  「你說得太過分了,堀井。也不掂掂自己的斤兩。」

  嚇得我頓時吞回要說的話。

  「你去轉告阿康。要我原諒他的話,就到我這裡下跪道歉,然後保證不再口出狂言。做不到這兩點,我就直接轟他出去。」

  中階主管真的,根本不是人當的。

  (阿康……抱歉。看來這就是我的極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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