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如此地,輕而易舉】
Episode 16
那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假日──原本是這樣的。
一個平穩的陽光傾注而下的下午。大道上充滿了活力,熙來攘往的人們幸福地享受著陽光與溫暖。
在露天咖啡館品味咖啡的香氣,在公園的噴水池旁休憩,與戀人和家人度過再當然不過的時光。
他們就這樣突如其來地撕裂了這些幸福。
有某種東西破壞大樓的地板、柏油路和草皮,從地底下爬出。
沒有一個人打從一開始就理解這種超乎現實的現象。
不過等到爬出來的東西──宛如兇猛野獸的他們把群眾推倒、啃噬,把血肉吃得到處都是的時候,人們才終於理解。
理解到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了。
他們接踵現世,轉眼間就擠滿了整座小鎮。
一邊重覆著痛苦的呻吟,一邊襲擊、吞噬了市民。
他們四處追趕亂竄的人群、踢飛車輛或是破壞建築。而且還不是靠著一般的方法。有些人噴火、颳起風雪,或是引發地震。
是暴動,還是恐攻?不,是比那些更加殘酷的單方面屠殺。
Episode 17
有個人正從學園的時鐘塔俯瞰這幅景象。
「真沒意思……」
說話者是一位讓一頭黑髮、一身黑衣隨著風搖曳的少女。
「竟然如此輕易就讓地獄人入侵……唉,我可太了解了,所謂靈廟的威光也不過就是這點程度的東西罷了。」
少女把手放在尖塔的屋脊上,回頭望向背後。
「天狼,你原本就知道會如此發展了嗎?」
在少女的背後,一位美麗的青年坐在屋簷的角落。藍白色的頭髮隱約帶著光澤,如天上的星星般閃爍。
夕陽下的側臉毫無表情,看起來對街上的慘劇也沒有興趣,只是心不在焉地看著。他是個散發出有點隨便的、頹廢氣息的青年。
「……是啊,我知道哦,鈴蘭。」
他靜靜地回答,語氣就像在自言自語。
「連草王之君──奧皮亞姆殿下沒能掌控冥府的事也是?」
「我認為他真能做到也無妨。」
「你之所以不執著於此,是因為有光之王……對吧?」
他點點頭。雖然回答得很清楚,但視線始終沒有看向鈴蘭。
感覺不到感情的起伏,聽起來就好煩。他究竟在想什麼?同樣不知道。
鈴蘭擅長的「映照心靈的鏡之毒」在這個男人面前也沒有意義。
如何努力都看不穿心靈的存在──
這令她十分生氣,但同時也有種招架不住的魅力。在他面前不需要努力看穿他的心思,在某種意義上也能說是一種安心感。
「追根究柢,光之王到底是什麼人?」
鈴蘭用夾雜著嬌嗔和焦躁的語氣,宛如盤問似的問道。
「你可以大方告訴我了吧?為什麼人類──罪人會有那麼厲害的魔力?和Ignis有什麼關係嗎?」
「妳去問本人──光之王吧。」
在他說完話之前,鈴蘭就感覺到背後出現一股驚人的妖氣。
彷彿全身的血結成冰一般的恐怖。隨後,劇烈的搖晃猛地從腳下傳出。
時鐘塔──是大地在搖晃!
「轟隆」、「轟隆」,它搖晃著大地,從黑暗中逼迫而至。
空間裂開,露出了黑暗,屋簷的一部分粉碎、消失了。
好重,只有這裡的重力異常活躍。某種東西──空間試圖把他排除出去。他正在被現世,被這個世界拒絕!
從黑暗中現身的是一名露出有如天使般微笑的美麗少年。
「天狼,汝懈怠了。」
和他臉上的表情徹底相反,責難的話語往天狼身上打去。
「汝不是和余約好要開啟〈門〉嗎?以西結的脊柱仍未覺醒?」
這時,有什麼東西從鈴蘭腦海中閃過。
這位少年有點眼熟,好像……在哪看過……
天狼還是用虛無的眼眸看向少年,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調問道:
「……荊棘之園的園丁呢?」
「列柱迴廊已經破壞掉,彼等無法再追來了。」
少年始終掛著笑容,簡直就像在談笑一般,
「之後三界合一便能完成,只剩進攻天上而已──汝居然在這種時候妨礙余等,余氣得想把汝大卸八塊了呢。」
他白皙的手緊抓住自己的胸口。
在僅僅一瞬間內,少年的笑容背後可以看到一絲痛苦。
「呵呵……那幫禁軍也慌了吧。五臟六腑遭到啃噬的折磨,汝應該不會明白,是吧天狼──星帝藏書的看守啊。」
少年的笑容忽然和鈴蘭記憶中的笑容重合了。
「你就是──原來如此……我懂了!」
「哦……?沒見過的面孔呢。」
少年看向鈴蘭。當他的視線一接觸到鈴蘭身上,她就膝蓋無力,開始發抖。
「我曾在教誨師的資料上……看過你。在十三歲的幼齡就殺害三十五名兒童的兇犯。羞辱、貶低死者的『惡魔之子』……亨利。」
「哦……余居然聽到個這麼古老的名字。」
他輕輕微笑,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但這抹微笑卻恐怖得連根奪去了鈴蘭的力氣,而且讓她非常討厭。
「只因為這麼點罪惡便要在地獄度過五萬年的余都無法承受這些痛苦,之於其他亡者又會是多大的苦痛?即使是完全相反的存在,也撐不上太久……已經沒有使用Ignis的空閒了,天狼,快點開〈門〉!」
少年的眉間出現光芒,穿過和天狼僅有咫尺之間的位置。
剎那之後,郊外的山丘坍方了。樹木同時倒下,發生走山。他就像切蛋糕一樣輕而易舉把山斬斷了!
「請稍等,光之陛下。」
天狼絲毫不為所動,和剛才一樣用毫不關心的語氣答道。
「接下來將由這位鈴蘭為您開門。」
聽到自己名字的鈴蘭跳了起來。
「可以拜託妳吧,鈴蘭?」
「……嗯,只要是為了你。」
光之王似乎這樣就滿意了,他抑制住妖氣,斗篷唰啦一聲翻起。
「十五分鐘之內完成,余不想等太久。」
他留下天使的微笑後就從時鐘塔上一躍而下。
這退場方式毫無心意。鈴蘭從緊張感中解放出來,頓時雙腳無力。
面對突然倒下,即將要腦袋著地的她,意外地由天狼的手支住了她。
「沉住氣。快去吧,照陛下的旨意行事。」
鈴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點點頭。
她清楚天狼的盤算。
沒錯──正是為了這一天、這個時刻才培養他們的。
她原本以為奧皮亞姆的結果是命運使然,但她錯了。在知道天狼的存在後,她才終於明白這一切都是出自於天狼的意志。
「我走了……去孩子們那裡。」
鈴蘭立刻挺直腰桿,吻了一下天狼。
只有乾燥的味道,沒有意義的吻。
胸口如火燒般疼痛。她懷揣著無法嚥下的念頭,向虛空一躍。
降落的地點是她已經熟悉的小鎮。
那個鈴蘭一直用來尋找他的地方──
Episode 18
山丘上的古老教會裡是一片寂靜。
昏暗的禮拜堂中,黯淡的光線照過彩繪玻璃穿了進來。
宛如時間停止一般的寂靜,讓小鎮上的混亂就像沒發生過似的。
禮拜堂中央有一排排的長椅,一對少年少女正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少年戴著眼鏡,容貌讓人感覺到一股知性。少女則是抱著一個壞掉的洋娃娃,面無表情地呆望著不知道哪個遙遠的地方。
他們是千秋和亞托莉,和教誨師一樣擁有異能的人類。
這時,兩人背後的牆壁上突然出現了扭曲。
石砌的牆壁宛如海市蜃樓般搖動起來,滲透出一股妖氣。
「一段時間沒見了,我可愛的孩子們。」
「盟主大人……!」
穿過牆壁現身的人是鈴蘭。千秋站起身來,恭敬地上前迎接。
接著他以罕有的慌張模樣說道:
「在下有事請教。城裡的狀況究竟是──」
「歡喜吧!『那個時刻』馬上就要到了!」
鈴蘭輕輕地、以歌唱般的語氣說道。另一方面,千秋則是面露困惑。
「那個時刻……是嗎?」
「沒錯,再明顯不過了,就是實現我們願望的『那個時刻』。」
鈴蘭話一說完,人就消失了。
她以令人害怕的速度踏出腳步,在剎那間縮短距離,撲進千秋的懷裡。
下一個瞬間,鈴蘭白皙的手腕整隻陷進了千秋的胸口,直至手肘的部分。當然指尖早就將其貫穿了。血從她的指尖滴下,把地上染得血跡斑斑。
「……盟、主……大人……!?」
「咳噗!」千秋吐著血,同時以無法相信的表情看著鈴蘭。
鈴蘭凝練起妖氣,打算窺探千秋的內心深處。
然而流入她心中的只有混亂的表層思緒,沒辦法看透心底。但看到他的眼神也能明白,就算胸口被貫穿,他仍誓要向鈴蘭獻上一片忠誠。
她對千秋這樣的想法感到滿意,又再次轉了轉手腕。
魔力從千秋體內湧出,試圖自行治癒傷口。
不僅如此,魔性也發動了,切開了他周圍的空間。
他的魔性──用來打開空間產生〈通道〉的力量試圖給他離開的出口。
鈴蘭當然不會讓它得逞,於是她把魔力推回去、干涉它,妨礙〈通道〉的形成。
捲成漩渦狀的風;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痕。魔力狂暴起來,在地面、牆壁和天花板上刻下一道道傷痕。
「來吧,繼續使出更多的力量!」
鈴蘭高聲笑著,一邊轉呀轉地挖著千秋的胸口。
「再來,再來!再狂暴點!你也不想就這樣死掉吧?來!」
千秋的魔力越來越高漲──
接著在眨眼間消失無蹤。
在吃了一驚的鈴蘭面前,千秋的身體變成黑色,在化成灰後崩塌了。
黑灰飄散在空氣中,很快就看不到了,什麼都沒有留下。
「……這是怎麼回事?」
鈴蘭讓殺氣沸騰起來,瞥了一眼呆站在旁的亞托莉。
亞托莉面無表情的臉上一瞬間流過一股像是畏懼的表情。
──剛才那個果然是亞托莉製造出來的幻影!
一心只想窺探她心思的鈴蘭剎那間被烈火包覆。
然而火焰馬上熄滅,可以看到她毫髮無傷。
衣服的表面只有一點焦痕,皮膚上則是一點燒傷都沒有。
「怎麼回事──這是我們要問的吧,盟主大人。」
襲擊者不覺得可以打倒她吧,只聽到對方冷靜地說道。
禮拜堂的入口站著一位矮小的少年。
有著會讓人錯認成少女的中性容貌,頭髮染成金色、戴著銀色耳環的少年──海王。
「莫名其妙就想把刀真殺了,妳才奇怪吧。」
「哼哼……你好啊,忍。」
他連招呼都沒回,只是讓魔力高漲起來,同時瞪著鈴蘭。
「……妳想利用我們對吧。」
「嗯,是啊。」
「我們到底算什麼?是祭品就是了?」
「嗯,沒錯。」
「妳打算殺了我們……打開通往那什麼天國的〈門〉對吧?」
「是啊,沒錯,非常明顯的!」
鈴蘭像是終於忍不住似的噗嗤笑著。
「我太驚訝了,像你們這樣愚昧的小鬼居然知道這麼多。到底是誰指點你們的呢?哎,不用回答也沒關係,因為我會看你的內心──」
鈴蘭的眼睛閃著妖異的光采。
魔力變得充沛起來。從鈴蘭體內湧出壓倒性的妖氣──
……什麼都沒有發生。
鈴蘭自己也驚訝到了。她訝異地凝視著海王,略微歪了歪頭。
好奇怪,讀不了他的心。
魔力受過天狼進一步增幅的鈴蘭我,魔性居然不對他起作用……?
「鈴蘭,妳這樣是沒有用的。」
她看到海王後方又出現了一名少年。
她想忘也忘不了那張端正的面孔──
「桃原……誓護……!」
Episode 21
在距離第一星樹西南方約一百公里的地方。
艾可妮特站在夜空下這片淒涼的荒野上。
沉悶的寂靜填滿了周圍的空間。
一名受傷的將官正在接受另一位治癒術的操作手所施與的治療。
作業肅穆地進行著。然而負責救護的教誨師忽然停下手,抬頭看向指揮官柃將軍並搖了搖頭。
柃隔著面罩仰視傷患,敬了一個銀蓮花式的禮。
負傷的將軍眼看著越來越衰老、枯萎。儘管艾可妮特想要出聲慰勞他的付出,但我方的損傷並沒有輕到可以讓她挨個慰問。
光是銀蓮花一族就出現了足足一千人的死者。
周遭一帶充滿了眩目的光。這是因為枯萎殆盡的教誨師殘骸,肉體一邊發出燐光一邊化作粒子消散在空間裡。
艾可妮特只能看著那些光升上天空,在星空下消失無蹤。
(謝謝。真的很抱歉。謝謝你們……)
王者是不容許哭泣的。艾可妮特懷著祈禱注視著他們的逝去。
稍早之前的撤退絕說不上順利。
敵人的追擊和預想的相反,來得十分激烈。
他們原先以為敵人的目標只有列柱迴廊,但地獄人異常執著地追著他們。冥府的軍力四散各地,分散成南北兩部。
斯崔克諾斯率領的巴德利亞家、天南星的阿卡羅西亞家和針槐的羅比尼亞家逃到了第一星樹的北側,而另一方面,阿札莉亞的杜鵑花家和艾可妮特的銀蓮花家則是被逼到這裡。
本隊在隔著第一星樹的另外一邊──恐怕有幾百公里的距離。
敵人奪去了第一星樹,向人間發起突擊,不過不是所有人都去,還有數萬人規模的部隊停留在第一星樹。說實話要搶回來應該很難吧,而且就算搶回來了,被破壞的列柱迴廊又要如何修復……
「花烏頭之君,茶已經準備好了。」
一道女聲從已經想得老遠的艾可妮特身後傳來。
頭髮是藍紫色的劍士──艾克蕾爾。她是阿札莉亞的隨從兼衛士。
有警衛把守的大本營,一座緋紅色的帳篷正吸引著艾可妮特。
「沙漠中魔素稀薄,您會著涼的,請來裡面。」
艾可妮特有點猶豫,但最終還是輸給誘惑,走進了帳篷。
「哎呀,我深愛的人哪,妳居然凍成這樣!」
她一走進帳篷,阿札莉亞就緊緊抱住了她。
雖然阿札莉亞的行為舉止和往常一樣,但她還是一副拼命在忍耐的樣子。依靠著艾可妮特的身體比以往還要沉重、癱軟無力。
艾可妮特也沒力氣把阿札莉亞推開了。她慢慢地把阿札莉亞帶到設置在中央的桌子前面。
在帳篷一角,蘇維尼爾抱著槍在打瞌睡。神經未免太粗了,真是個剛強之人。艾克蕾爾把她敲醒,要她幫忙做雜事。
帳篷中還有一位嬌小的少女。
祈祝,就坐在艾可妮特的對面。她不安地垂下眼,視線落在桌子的表面上。
她的皮膚沒有血色,肩膀也在微微發抖。
……這也是當然的。她還不了解狀況吧,而且和誓護也有五天沒見了。一個人被丟到這樣的異世界,被捲入了戰鬥,而且還處於敗退中。
在艾可妮特凝視著祈祝的時候,初衷再度貫穿了她疲軟的內心。
沒錯,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一定要保護這個女孩才行……!
「艾可妮特,來,讓身體暖和一點。」
阿札莉亞遞來了紅茶。艾可妮特接過茶杯,讓熱氣烘著臉一陣子。好溫暖,心情平靜了一點。
「我們還沒有輸。稍早和不死虛樹之君通上藤蔓了,麗王六花──雖然實際上是五花──依然存在,我們這邊也有戰力。」
「嗯,謝謝妳。」
她對阿札莉亞擔心她感到高興,但反過來說也覺得枉費了。
敵人團夥已經到達地上,人間究竟怎麼樣了?
教誨師是荊棘之園的園丁,監視極刑犯的獄卒,這就是他們之所以存在的意義。不該只是默默看著地獄人的暴行。
他們必須奪回第一星樹、修復列柱迴廊,為了保護人間而戰。
但這非常困難,倒不如說是不可能辦到。
如果有人能翻轉眼下的情勢,那就是──
「誓護……」
恐怕,只有他了。
艾可妮特目不轉睛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左右手的無名指上有一對「鐘擺」。她讓它們兩兩貼合,灌注意念。
阿札莉亞放下紅茶杯,對她投以探詢般的眼神。
「艾可妮特,怎麼了?」
「……誓護他……」
她看到祈祝又猶豫了,不過最後她還是說了出來:
「連結不上。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都是這樣。」
就算呼叫誓護的「鐘擺」也沒有反應。
也就是說──不知道誓護人在哪裡。
Episode 19
鈴蘭睜大了眼睛。
她眼前的是桃原誓護──
這是她才想到,於是目光落在腳邊。
地面隱隱約約罩著一層光芒。
仔細一看,牆壁和天花板也在不知不覺間散發著乳白色的光。
誓護沒有炫耀勝利,只是平淡地肯定鈴蘭的疑問。
「沒錯,妳現在就在Aegis的結界中。」
整座建築都在結界的範圍內!在鈴蘭四下張望想尋求逃生的時候──亞托莉的身旁出現了另外一道身影。
千秋刀真。
在鈴蘭注意到的瞬間,千秋的踢擊就往她肚子上招呼了。
失去了魔力這個後盾,現在的鈴蘭不過就是個柔弱的少女罷了。空手道社的前任主將所踢出的一擊可以輕輕鬆鬆就破壞一位少女的身體。
千秋的手肘毫不留情地往騰空而起的鈴蘭天庭上敲過去。
鈴蘭雖然對體術有點自信,但前提是要用魔力強化過身體的能力。以徹頭徹尾的肉身面對千秋只會屈居下風。
她一瞬間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鈴蘭眨眼就被放倒,面向天空倒在地上。
這是何等屈辱!居然就像個人類一樣輕輕鬆鬆給打倒了!
「和桃原說的一樣啊。」
千秋嘆了口氣,以難以忍受的語氣和兩位同伴說道:
「桃原說的沒錯,盟主大──鈴蘭想要殺了我們。」
「……是啊,如果沒有亞托莉的力量,剛才……我們早就死了。」
海王悔恨地點頭。千秋看著誓護說道:
「桃原,抱歉,直到剛才我內心都還在懷疑這是不是你的策略……我們的確是……被捨棄了啊。」
「……沒錯,你們終究只是打開〈門〉的道具罷了。」
伊諾賽西婭輕手輕腳地在誓護肩上出現了。
「人間本來就是排除了魔性的世界,會對魔力產生過敏反應。」
她動著小小的手代替誓護做說明。
「只要有像各位這麼強大的魔力暴走,空間就會產生變形,〈門〉的拘束也會鬆開──啊,非常抱歉明明沒人問我我還自己說個不停!」
「那麼……御子神死去的那時候也是……」
千秋低頭看著鈴蘭,又彷彿要確認一般看向誓護。
「由宇死掉的……那時候也是。」
誓護的腦中浮現出愛川由宇死去的時候,在天空裡出現的巨大的門。
「那扇門……都是吸取了他們倆的生命……才出現的嗎?」
誓護帶著難以忍受的情緒點點頭。
「那麼我們……」
千秋的聲音在顫抖。
「之所以給我們力量……讓我們沉迷其中……往毀滅的方向前進……只是為了……要讓我們死嗎……?」
誓護緊握拳頭,沒有其他的動作,就只是點了點頭。
這時,某個人忽然噗嗤一笑。
「是啊,沒錯,再明顯不過了!愚蠢的人類們!」
是鈴蘭。她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但同時也在笑。
「不過你們要感到光榮。並不是誰都有資格……必須是為了無聊的事執迷不悟、憎恨這個世界的人才行。得到魔性並對使用它毫不猶豫──像你們這樣的愚者才配得上是〈燃燒殆盡的祭品〉!」
她滿臉愉悅地噗嗤笑著。
千秋緊咬牙根,海王則是背過臉去。
連擅長面無表情的亞托莉也淚眼婆娑。
他們的心裡多半浮現出了死去的同伴身影。
他們單純的念頭、想要改變世界的想法居然被用在這種目的上。只是為了這種目的──
清澈的笑聲響徹禮拜堂。
它帶著強烈的悲傷色彩,久未停息。
Episode 20
當太陽消失在西邊的稜線下時,誓護步履蹣跚地走出教會。
風好冷。傍晚的山丘只有寂靜,墓地籠罩在淒涼中。
眼下的城鎮也出乎預料地安靜。混亂照理說還在持續,但只有幾縷煙裊裊升起,其餘動靜幾乎沒有,也聽不見慘叫和爆炸聲。
地獄人似乎出於某種原因暫停了破壞行為。
他逡巡了一下視線,便在半山腰上看見了千秋的身影。
他心不在焉地呆站在墓前。
「千秋。」
千秋沒有回頭,只有用聲音回應道:
「盟……鈴蘭呢?」
「海王和亞托莉正看著她。」
到了眼下鈴蘭也終於老實了。他們用皮帶束縛住她的身體,而且也有木刀之類的武器。當然了,覆蓋著教會的Aegis結界仍然存在,因此鈴蘭不可能靠自己逃脫。
不曉得是不是接受了,千秋再次沉默不語。
他低頭牢牢盯著墓碑。誓護也被勾起了興趣,於是從他背後窺看。
被擦得發亮的純白墓碑上刻著「Marie」的字。
瑪莉耶。不,真理惠?
這時千秋忽然笑道:
「……桃原,還真諷刺啊,在一切翻轉過來之後……你終於變成我們的同伴了。」
「不……」他搖搖頭。
「錯了,應該是我們變成了你的同伴才對。」
千秋曾經說過,為了改變世界,希望可以一起戰鬥。
這個計劃雖然看似充滿了誇大妄想,但他們的確做出實際行動,也使一些人犧牲了。
然而這一切全都在鈴蘭的掌控之下。
千秋仰望急遽變暗的天空。
「由宇死的時候……我非常憎恨你,但或許……那是因為我不想承認我的罪行。由宇他……」
誓護對他突然自說自話有點困惑,不過他沒有用疑問打岔,只是等他說下去。
「國中的時候,他有陣子不來學校……有一次我去了他家。」
「────」
「他父親出來應門,用非常凶暴的態度跟我說「沒有問題,你別再來了」……我很驚訝,所以打電話向由宇確認。」
「……他怎麼說?」
「由宇說他『沒事』,接著又說『不想再見到你了』。」
千秋嘆了口氣,低下頭。
「事到如今再回想,那番話說不定就是他的求救訊號。當時的我……一定是裝成沒發現。我很害怕,害怕知道真實。」
他不知不覺間握緊拳頭。
受過充分鍛鍊,皮膚變得十分厚實的拳頭簡直就像石頭一樣堅硬。
千秋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憤怒地說道:
「面對他伸過來的手,我居然……沒辦法抓住……沒辦法……保護他。我……我……好丟人!」
千秋對自己憤怒而全身顫抖,但誓護什麼事都做不了。
笨拙的安慰之類的也完全沒有意義。
因此,誓護選擇把心裡想的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千秋,你之前說過的,我也……曾經想過,要是有人殺害祈祝,卻沒有被追究任何罪行……」
千秋一臉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誓護筆直凝視著他。
「我一定會恨他,恨這個世界。」
「────」
「一定會覺得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正義。」
「桃原……」
「所以我想要了解你們的心情。因為我也愛著自己的妹妹。」
誓護露出飽含自己真實心思的笑容。
最終千秋要怎麼接下呢?
「到現在……我終於想起一件事。」
千秋的視線再次回到墓碑上,悄聲說道:
「真理惠小姐──從前這間教會有這麼一個人。」
「這座墓的主人嗎?」
「嗯,她也和我們一樣……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
於是,千秋告訴了誓護。
關於真理惠這樣一位不可思議的女性。
毫無私心、為人盡心盡力,慈悲為懷──也有點呆呆的女性。
「我一直……都不願去聽,她臨終時所說的話。」
「…………?」
「她最後是這麼說的──罪孽,一定是能償還的。」
誓護吃了一驚。
罪孽可以償還?她確定嗎?什麼罪都可以?
「回想起來,我也是想要補償由宇所以才做到這樣。明明我自己的心情是……換作是我,我只會憎恨殺害母親的人。」
接著連世界都打算改變。
打造出一個能毫不留情給罪人死亡的『公正』世界。
以眼還眼,以命償命。
達成復仇,能以權力做到公平公正的世界正是他的理想。
「我不是聖人,真理惠所說的話也不能完全理解,但是……事到如今,我能模糊地想像出來。我不太會說……犯了罪的人,他們自己或許也是遭受到了什麼對待……」
出現了一段彷彿在尋找言詞的空檔。
不知為何誓護也開始能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了。
舉例來說,就像千秋想改變世界一樣。
不管原因是這個世界,還是疾病、憎惡、弱小都好。
難道不是因為哪個人身上發生了什麼才讓他犯下這種罪行的嗎?
因此而犯下的罪最終只會是他一個人的罪而已嗎?
某種層面上他難道不也是「犧牲者」……?
「所以……能補償也好,不能補償也好……就算寬容到給他機會……也沒有關係……」
「────」
「就算真有地獄,有轉生輪迴,有這種想法……也不會是錯誤。」
「……千秋,你很厲害了,我還沒辦法這樣下定論。」
「我……我們殺了一名教誨師。」
他輕輕鬆開拳頭,眼光落在手指上。
千秋的兩隻無名指上戴著一堆閃耀金銀光澤的「普利弗里希的鐘擺」。
這是教誨師來往人間與冥府所必須之物。正因為有了「鐘擺」和「通道」的異能,千秋才得以進入冥府。
這對戒指原本的主人已經從這世上消失了。
「我既不恨她也不討厭她,我只是為了自己的方便就殺了她,這種行為……我覺得……不就跟那個隨機殺人犯一樣嗎?」
千秋的表情蒙上了一層陰影所以看不到。然而,他很痛苦,很後悔。
被醉心的對象背叛──知道夥伴是白白送命,讓他正在受痛苦折磨。要是真的,陷入絕望、徹底屈服也不奇怪,但他的人格還有眼下的狀況都不允許。
誓護迅速向千秋伸出手,快得對方也沒注意到。
「贖罪吧,千秋。儘管我不知道能償還到什麼程度。」
千秋一臉不可思議地凝視著誓護的手。
接著又滿是躊躇地看著誓護的眼睛。
誓護點了點頭,千秋的表情馬上崩潰──
一條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誓護內心吃了一驚。
這個人,總是十分冷靜的千秋居然在誓護的面前……哭了!
為了目的可以心平氣和地殺掉教誨師的他。
用暴力威脅人類,想用恐怖主義改變世界的他。
誓護還沒有器量能完全接受這樣子的他。
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真正去相信他。
但他的確認為現在流著淚的千秋也像是一名〈犧牲者〉。
片刻之後,千秋戰戰兢兢地、宛如要觸碰易碎品一般摸到誓護的手。
誓護反過來抓住千秋的手,拉了過去並緊緊握住。
彼此的體溫傳來,手熱得彷彿要燒起來似的。
千秋眼中流出的淚水停不下來,讓他的眼鏡蒙上一層霧。
接著,他大哭起來。
他哭得就像是咆哮似的,宛如把一直以來壓抑住的熱烈情感丟出來一般。
誓護看著他抽抽搭搭地哭得像個小孩似的,第一次覺得他們終於成為了真正的朋友。
Episode 22
「妳說連結不上誓護──?」
阿札莉亞宛如要確認一般重複道。
艾可妮特點了點頭。晚了幾秒後,祈祝打了一個哆嗦,縮起身子。
不安的感覺突然流過艾可妮特全身。
原本想說可能是因為他忙於修習Aegis之類的事情──
但她忽然想到,也有可能是他出了什麼事。
該不會其實他也在剛才的戰場上?
接著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敗了……
「不用擔心,那個男的可不魯莽。」
「但他可是誓護啊,他會像個笨蛋一樣心平氣和地幹傻事!」
艾可妮特給自己所說的話吃了一驚。是啊,誓護的想法總是超乎常理。
她忽然想到……
「說不定他在人間呢。」
阿札莉亞好像也有一樣的想法。她一臉深謀遠慮地說道:
「如今列柱迴廊一座都沒留下,『鐘擺』的藤蔓延伸不到人間,因此才連結不到誓護……」
艾可妮特想:的確有可能。
若是誓護,就算他能想到「特別的」方法去人間也毫不奇怪。
然而他是怎麼辦到的?十三座列柱迴廊全都被破壞了,現在沒有方法可以前往人間。而且忘卻之谷可是在世界的盡頭,從那裡究竟要怎麼過去……?
不,不管他怎麼辦到的都好。
要是誓護真在人間。
他不就是靠自己一個人在戰鬥嗎?
整個人間不就只剩誓護能戰鬥了嗎?
她一直忍耐住的眼淚突然落了下來。
好不安,好擔心,她的內心快被壓垮了。雖然她想止住眼淚,但她停不下來,只能拼命用手背擦著撲簌簌流下來的眼淚。
「……艾可妮特。」
阿札莉亞輕輕碰了碰艾可妮特的肩膀。
她猶豫了片刻──接著窮追不捨似地問道:
「妳愛誓護對吧?」
艾可妮特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眼淚因此往外飛,啪嗒啪嗒地滴到桌面上。
「才、才沒有!我只是作為一介麗王,對這個世界感到──」
「我也深愛著妳喔。」
「────!」
充滿熱情的這句話讓艾可妮特無言以對。
「請不要糊弄我,這是沒有意義的。我很明白,妳愛著誓護。」
艾可妮特一臉狼狽,彷彿要逃避祈祝的視線似的背過臉。
「真、真的沒有,不是那樣的。誓護他……是個笨蛋、壞心眼、性格彆扭、不懂察言觀色,又遲鈍。」
「不懂察言觀色又遲鈍對吧?」
艾可妮特想道:「慘了。」但阿札莉亞還是露出壞心的微笑,尖銳地指出:
「遲鈍得沒有發現妳的心意。」
「才沒有!妳別挑我語病了!我是真的──」
被阿札莉亞用熱切的眼眸凝視,艾可妮特又把話嚥了回去。
阿札莉亞的眼神十分認真,就像對艾可妮特說「請和我做朋友」的那個時候一樣。
她是個智者,要欺瞞她是很難的,而且這樣很忘恩負義。
如果真心當她是朋友,那麼應該也要誠實回應她的心情才對。
祈祝定睛凝視著她們。
艾克蕾爾聚精會神假裝沒有聽見的樣子;蘇維妮爾則是再次打起瞌睡。把這兩個人從意識中趕出去就好。
艾可妮特垂下眼,擠出聲音說道:
「……我不知道。」
她坦承自己真實的想法。
「可是,只要一想到誓護……我就覺得好害怕,害怕得……不得了。」
「害怕?」
「我害怕把心寄託給某個人,害怕完全去相信誓護,因為如果我喜歡上他了……」
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掉。
「我怕……他就這樣不見了……」
是內心的傷口勾起了她如此不安的情緒嗎?
她曾經被她尤為信賴、深愛的人背叛過。
阿札莉亞宛如要咀嚼艾可妮特的話語似的沉默了下來。
她輕輕摸著艾可妮特的頭髮,像是要安慰她一般將她摟進懷中。
接著她等艾可妮特冷靜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道:
「妳是在說克里瑟派勒姆吧?」
「…………」
「不過,那位的確也回來了呀。」
「────」
「回到妳的身邊。而且如今他也依然很重視妳。」
沒錯,克里瑟派勒姆回來了,為了艾可妮特而戰。
他一直都在保護她。
阿札莉亞像是要讓艾可妮特充分理解一般輕聲說道:
「如果是真心愛一個人,任誰都會感到不安,因為害怕失去對方……心這種東西並非一成不變,但我覺得正因如此才彌足珍貴。」
她淺淺微笑著。
今晚的阿札莉亞溫柔得令人不可思議。
然而,就在艾可妮特心情放鬆、和緩下來的這個時候──
阿札莉亞的表情突然變得異常緊繃,
「艾克蕾爾!」
她迅速指示道。艾克蕾爾也是老將了,馬上就明白主人的意志。
她以宛若紫電戰機般的速度抱起祈祝,向旁邊一跳。
艾可妮特現在也終於發現了。
如電到一般連皮膚都覺得痛的重壓、惡寒和殺氣的凝聚體!
有什麼正在迫近。已經到──這裡了!
在蘇維妮爾跳起來的瞬間,帳篷破了,有什麼人衝了進來了
那人衝到祈祝附近,和艾可妮特擦身而過,直直往前。
帳篷被撕得殘破不堪,殘缺的布在風中飄著。
快得令人恐懼,甚至會誤認為炮彈。
謎樣物體把外面的士兵們牽扯進來,同時衝過幾百公尺的距離,陷進荒涼的大地裡才停了下來。
他撐起身子,轉向這邊。
有著人類的外表,渾身都鼓著肌肉的老人。
是剛才對戰過的那個老人!
「小……小姑娘……」
他正在嘟噥些什麼。這實在太令人毛骨悚然,讓艾可妮特不寒而慄。
守衛們揮刀就砍,有無數把劍在老人身上──完全沒有砍出傷痕。渾厚的肌肉把劍彈開,讓他一道傷口都沒有。
老人毫不把他們放在心上,只是轉著頭環顧四周。
「小姑娘……小姑娘……小……哦?」
他的眼神一捕捉到祈祝便立刻睜得老大。
接著一直線衝了過來。目標不是艾可妮特而是祈祝。
「祈祝!」
艾可妮特的慘叫響徹夜裡的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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