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不論到哪裡,都要在一起】
Episode 51
在為朝陽所照亮的大道上。
左右兩邊的商業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
破碎的柏油路面變回平整的模樣,水泥的裂痕得到修補,瓦礫山也變回大樓的形狀。
誓護一邊把祈祝緊抱在懷中,一邊為這幅光景奪去了目光。
「真厲害,好像時間倒流一樣。」
「是啊,誓護❤」
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莉雅娜。她正牢牢貼在誓護背上,伊諾賽西婭給夾在兩人中間,發出唔噫的叫聲。
「等……莉雅娜小姐?妳、妳頂到我了,各種地方都是。」
「什麼?」
軟軟呼呼,QQ彈彈。
電流的火花隨著啪嘰聲四散,燒掉了誓護的腳下。
「真的是!到底在!幹什麼!你不知道什麼叫做緊張感嗎?」
嚇了一跳的誓護回頭一看,他的背後是眉毛高高吊起的艾可妮特。她漆黑的雷電正威懾著誓護。祈祝緊抓住誓護,他便隨即軟化下來。
莉雅娜和艾可妮特對此則是一同鼓起腮幫子。
誓護完全沒注意到兩位公主心情不悅,他微笑著問道:
「那,這是誰做的?」
「我的魔性已經掌握到了。」
回答的人是有兩名衛士跟隨的阿札莉亞。她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高興。
「藏書的看守好像在做些什麼。」
「而不久後〈修正〉也會開始運作吧。」
又傳來一道聲音。
誓護和莉雅娜聽到這深邃的聲音同時跳了起來。
「議長!」「父親大人!」
緊張感突然湧了回來。
阿札莉亞的身後是斯崔克諾斯,他帶著銀蓮花的重臣德拉西娜,從擠滿公園的大批教誨師中穿出。
寒冰的貴公子罕見地放鬆嘴角,用犒勞的語氣說道:
「誓護,我很高興看到你平安。聽人說不知道你去哪裡了,我很擔心你。」
「謝……謝謝您。」
「畢竟你可是有可能會成為我女婿的男人嘛。」
「咦──?」
莉雅娜像是很害羞似的,臉頰紅成一片;艾可妮特則是散發著危險的妖氣。
「呵呵……殿下,此乃萬萬不可。彼已有約在先。」
德拉西娜小聲說道,和斯崔克諾斯相視一笑。
誓護完全搞不懂怎麼回事。於是他問起別的問題:
「那個,所以說,〈修正〉是指……」
「笨男人!妹控沒人愛的噁男!」
「呃──艾可妮特!?跟沒人愛沒關係吧!」
「哼!我之前才說明過吧!」
艾可妮特或許是心情頗差,她火冒三丈地說道。
聽她這麼一說──誓護的確有印象。
透過修正讓發生在現世的大事件〈風化〉……諸如此類的。
如果城鎮的傷痕能就這樣修復,讓事件的記憶風化掉,這裡或許就會在不久後恢復原狀。
「話說回來,你們要回冥府了嗎?」
列柱迴廊應該已經被破壞了才是。如今三界合一已解,冥府和人間也完全斷開,不再是相連的狀態了。
然而斯崔克諾斯卻一派輕鬆地點頭肯定:
「每個人都有『鐘擺』,要回去很簡單。」
他說回去。
該不會……?
「而且也能再像一直以來的那樣來到這裡。」
「────!」
「剛才名叫星的那位──藏書的看守有告訴過我。」
「誓護先生,這是神的處置。」
伊諾賽西婭飛到誓護肩上補充道:
「要是教誨師無法確實履行職責,祂也會很為難,因此星向神交涉,請求祂復原列柱迴廊。」
「我很感謝神的處置。」
斯崔克諾斯道了謝。感到誠惶誠恐的伊諾賽西婭不停顫抖,最後掉了下去。
誓護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這樣啊,也就是說這部分也能一如往常了。
「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
誓護靜靜地看向艾可妮特的背後。
有一名少女像是要躲在艾可妮特背後一般縮得小小的,頭也不敢抬起來。
斯崔克諾斯、德拉西娜和教誨師的視線全往她身上集中。
鈴蘭,犯下大逆之罪的教誨師。
千秋就在她後方不遠處。
他也縮著身體,只是沉默不語、一臉複雜地凝視鈴蘭。
斯崔克諾斯冷冷地低頭看著她,說道:
「高貴十六花瑪亞利斯的公主啊,關於妳所犯下的無數罪行──」
「議長,請您等等。」
一道凜然的聲音忽然打岔進來。
那個人在所有人的注目禮之中如猛禽般落下。艾可妮特一看到對方就倒抽一口氣,德拉西娜也打了個哆嗦。
現身的人是一名有著銀紅色頭髮的青年。
伊吹伶人──曾名為克里瑟派勒姆。
伶人牢牢盯著斯崔克諾斯,彎下膝蓋,跪在地上。
「我忍辱向您請求,請對她從寬處理。」
教誨師皆滿場譁然,對他投以摻雜好奇與侮蔑、彷彿難以理解他的視線。伶人不把這幾千人的眼光當一回事,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次的事情──追根究柢,都是我的罪過。在場的戰士之中想必也有人了解狀況吧。我背叛了她,讓她犯下了兇惡的罪行。應該被追責的是我。」
伶人對斯崔克諾斯投以筆直、由衷的目光。
「而且,我也還沒償還逃亡的罪孽。」
「……所以?」
「我會代替她去煉獄。」
伶人斷然說道。
他原本是麗王六花的其中一位當家,身分極為高貴,卻想要接受最為嚴酷的刑罰。他覺悟之大讓周圍的人議論得更大聲了。
而彷彿要打斷這股吵雜一般──
「不!」
傳來一道尖銳的吶喊。
聲音的主人自不用說,是鈴蘭。
她離開艾可妮特的背後,奔至斯崔克諾斯面前。
「這是我的罪過,不是別人的錯,議長!」
她跪在地上,就像是要自請斬首一般伸長脖子。
「我誆騙人類,把他們培養成罪人,還犯下了無數禁忌。已經沒有必要重新審議了,包含逃獄的罪行在內,請立刻在這裡將我裁決吧!」
「不,議長!我才是罪人!請審判我就好!」
教誨師們都沉默不語、屏氣凝神地注視著事態的發展。
斯崔克諾斯沉思了片刻。
他看了看兩名罪人,接著又轉頭看向德拉西娜。
德拉西娜或許是明瞭議長的打算,只是緩緩點頭。
斯崔克諾斯嚴肅地下達處置:
「獄吏,讓瑪亞利斯的公主前去煉獄。」
「────!」
他伸手制止想要說話的伶人,以教導的口吻說道:
「這算是最為寬大的處置了吧?」
伶人了解到他的意思,因此緘口不言。
沒錯。斯崔克諾斯尊重鈴蘭不想讓伶人受罰,而是由自己承擔的想法。採納大罪人的意志可是特例中的特例。這樣的處理方式已經是最為寬大的了。
不久後,地面照著斯崔克諾斯的命令裂開。
好幾道枷鎖穿破大地飛了出來。
它們轉眼間就束縛住鈴蘭,將她五花大綁。
「鈴蘭!」
僅管艾可妮特想跑過去,卻為鎖鏈的牢籠阻擋在外。
艾可妮特再怎樣也不能用雷霆將其粉碎,她只能抓著鎖鏈叫道:
「不要忘記!我等妳回來!」
「────」
「我會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妳贖清妳的罪過!」
她對睜大眼睛的鈴蘭訴說道:
「所以妳一定要回來!回到我身邊!」
「……謝謝妳,艾可妮特。」
一道淚水流過鈴蘭的臉頰。
鎖鏈隨著噗哧的聲音下沉。
宛如沉入無底的沼澤般,將鈴蘭帶向地底。
她們始終凝視著彼此,直到鈴蘭徹底消失在地面下,看不見人影為止。
伶人仰面向天,發出深深的嘆息。
誓護轉身背向這對兄妹,回頭說道:
「莉雅娜,祈祝就拜託妳了。」
「啊……嗯,誓護。」
誓護把深愛的妹妹交給莉雅娜,再把伊諾賽西婭放到祈祝的肩上,走向他,也就是抱持和艾可妮特相似的感情,目送鈴蘭消失的那個人──千秋。
「……真是不可思議啊。」
千秋盯著鈴蘭消失在其中的那一塊地面,宛如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對我來說,盟主大人是等同於神的存在。」
「……嗯。」
「她能徹底看穿我的內心,給予我力量。」
「……嗯。」
「但如今……」
千秋好像很困惑似的,以帶有同情的聲音輕聲說道:
「她簡直就像個柔弱的少女。」
「……嗯。」
「就像個隨處可見的──再普通不過的少女。」
「……嗯。我也這樣覺得。」
「我也想要贖罪。」
千秋抬頭凝視誓護。
「連夥伴們的份一起。」
「……嗯。」
他們同時握住對方的手。
握緊再握緊,彷彿要確認彼此的友情一般。
Episode 52
教誨師們在中午前就陸陸續續返回冥府。
宛如復甦過來似的,市民們一個個出現,採訪直升機在上空飛來飛去,消防員和警察也開始出動。教誨師沒必要逗留在人間,導致人類受到無用的刺激──畢竟冥府也必須得到振興才行。
誓護和軋軋、奧德拉約好再見之後就和他們別過。
斯崔克諾斯、阿羅卡西亞和阿札莉亞還要履行麗王的職責,因此早早就回去了。莉雅娜儘管滿臉不捨,不斷回頭看著誓護,但還是沒有耍任性,乖乖跟著父王回冥府去。
等到教誨師都離開人間的時候,星現身了,於是誓護把伊諾賽西婭還給她。千秋本人也交由星看管,因此他和伶人、星回到了那個地方──興許就是「賢人路十九號」了。
在誓護忙這忙那的期間,他一直沒有看到艾可妮特的身影。
艾可妮特是麗王六花的當家,政務應該堆積如山。誓護不覺得她薄情。
而且──誓護也不認為她會不告而別。
接著,到了日落時分。
誓護和祈祝兩個人造訪了那座教會。
有座墓他非得去祭拜不可。
誓護讓充滿睡意的祈祝在禮拜堂休息。或許是因為她真的累壞了,祈祝一坐到長椅上,就立刻像隻松鼠一樣蜷縮起來,發出了睡著的呼吸聲。
誓護輕輕摸了摸妹妹的頭髮,兀自走向墓園。
他爬上平穩的山丘,來到那位女性的墓前。
眼下俯瞰到的城鎮已經沒有任何激戰過的痕跡。
迎面拂來的風十分涼快,令他神清氣爽,就像在天國時感受到的微風一般,感覺很舒服。
誓護向墳上獻花,接著雙手合十。
「謝謝妳,真理惠小姐。」
他這麼說道,又補上一句「說謝謝會不會很怪啊?」,然後露出苦笑。
儘管真理惠並不希望──但她是引發這一切的誘因。真要說的話,她是所有事件的元兇。
但誓護也認為,是她拯救了千秋的心,給予伶人支持,更將事態導向終結。
如果世上都是像她那樣的人,這個世界肯定會變得更美麗吧。
誓護牢牢盯著墓碑。
她的墓碑上刻著的句子和誓護父母的一樣。
「誓護……」
這時,忽然傳來一道耳熟的聲音。
這道聲音聽起來宛如小鳥的啼囀般涼爽,但罕有地充滿拘謹的感覺。
她正坐在誓護身後的樹枝上。
她就像隻小貓一般輕飄飄地落地。
沒想到來者竟然是這匹桀驁不馴的悍馬。看來她是丟下了政務,跑來找誓護了。
「妳把國民放著不管沒問題嗎,艾可妮特?」
「……有問題啊。你別刁難我了。」
艾可妮特哼了一聲,鼓起臉頰。
接著她的鼻根處漲得通紅,她扭扭捏捏地逡巡著視線。
「你之前有說過吧,要是戰爭結束,你有話……想跟我說。」
「嗯,我記得。」
「所、所以我就是來聽聽你想說什麼。我可是特地過來的呢!」
誓護點點頭,接著露出自嘲似的笑容。
「我原本想說的話很簡單。我只是想跟妳說──能認識妳真的太好了。」
「才、才不簡單!一點都不簡單!」
「但是當我看到天國──和神見面後,我想說的話又不一樣了。」
誓護忽然露出微笑,手指指向真理惠的墓碑。
「vive, memor mortis」
他唸出墓碑上的句子。
艾可妮特就像忽然想起來似的,一臉驚奇地仰望誓護。
「人若生,勿忘死──?」
「我感覺自己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我之前一直以為這句話是否定的涵義:人總有一天會死,因此別忘了死亡這回事。這話說得還真趾高氣昂呢。可是……」
誓護輕輕搖了搖頭。
「反過來了?」
「──反過來?」
「我們總有一天會受到天國的召喚。痛苦不會永遠存在,每個人都能得到幸福,因此我們要抱著這樣的念想活下去。」
艾可妮特似乎沒有完全明白他這番話。
她一臉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的表情看著誓護。
她狼狽地游移著視線,很是遲疑,又踱了幾下地面,看起來有些遺憾地說道:
「所以說……你是……這個意思嗎?」
誓護牢牢凝視著艾可妮特。
艾可妮特的心跳漏了一拍,臉頰染上玫瑰的色彩,害羞地垂下眼。
誓護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讓她的身體轉向自己,接著說道:
「我們一起得到幸福吧。」
艾可妮特鮮紅的眼眸彷彿花朵勝放似的頓時大開。
她看著誓護的瞳中帶有期待的神色,但又隨即消失。不過她還是露出不死心的模樣再次凝視起誓護。
「剛才那句話……」
話說到這,她又花了足足兩分鐘才把之後的話說出口。
艾可妮特十分猶豫。原因無非就是她曾經失敗過;因為她問過誓護同樣的問題,但他只是回以大笑。
可她不得不確認。
她抬眼看著誓護,戰戰兢兢地問道:
「……是在求婚嗎?」
這時,誓護忽然露出微笑。
他並沒有像之前那樣一笑置之。
艾可妮特的臉立刻紅成一片。
她甩開誓護的手,哼了一聲轉向一旁。
「真……真是沒辦法。真拿你沒辦法。是啊,真沒辦法。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身為麗王六花銀蓮花家的當家,可不能讓你蒙羞。一個沒人愛的男人都鼓起勇氣表白了,要是我輕易拒絕,也未免太可憐了。再怎麼說這都是你的好意,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照你說的……」
她用其中一隻眼睛瞥了誓護一眼,只見他放鬆嘴角咧嘴一笑──
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從艾可妮特身旁擠過,快步飛奔出去。
咦?咦?咦!?
誓護不管一副狼狽相的艾可妮特,兀自衝上斜坡。
「祈祝~!」
醒來的祈祝為了找尋哥哥的身影而走出禮拜堂。
誓護奔向她,將她緊緊抱住。
祈祝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誓護對此毫不在意,只是摸著妹妹的頭,把她抱了起來,在原地轉著圈兒。
「祈祝妳也要一起得到幸福喔!」
「…………?」
雖然祈祝不太明白,但看哥哥那麼開心,她也覺得很開心。就在她跟著露出笑容──的時候。
「啪嘰!」漆黑的火花四散。
周圍充滿了劇烈的殺氣。誓護發著抖轉過身子,在他視線的前方,是淚眼汪汪、氣得渾身發抖的艾可妮特。
「你這樣……是不是太超過了……?你製造那種局面……那、那種場景……然而卻是……這種態度……!」
「咦、等……艾可妮特小姐?妳怎麼突然這麼生氣……?」
「誰知道啊笨蛋!大笨蛋!看我燒了你!你就燒焦然後去死吧!」
「嗚哇,住手啦!好燙!什麼跟什麼啊!妳要害祈祝燒傷嗎!」
「什麼啊,整天祈祝祈祝的!要是她那麼可愛,你乾脆跟她結婚好了!」
「結婚!?為什麼會提到這個──不過也不是不行……吧?」
「怎麼可能行啊,笨蛋!」
黑色的雷電噴湧而出。
誓護勉強把祈祝推到背後,獨自扛下了雷擊。
一股彷彿要令他麻痺的衝擊襲來。好久沒有直接嘗到這股威力的滋味了。
誓護一邊口吐黑煙,一邊成大字狀倒在地上。
暮色正一點點佔據藍天。誓護看著一望無際的高空,心想果然如此。
不論是火紅的黃昏。
還是夕陽即將西下的城鎮。
又或者是大自然、生物、人類的活動等一切一切。
世界都是這麼美麗。
就和她一樣。
因此我們今天也會繼續活著。
和最重要的人一起向著那個地方──
「艾可妮特,我們一起去吧。」
「咦……?」
「不論到哪裡,都要在一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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