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誕生的理由】

  Episode 30

  羅薩‧達瑪絲瑟娜的話語深深傷害了艾可妮特的心。

  「就是妳殺了姊姊!」

  如果詛咒般揮之不去,如強酸般猛烈的憎惡話語啃食著艾可妮特的心,穿破了她柔軟的肌膚,似乎就要將心臟捏碎。

  好冷,好痛,好難受。

  她緊緊抱住自己,忍耐著痛苦。忽然有一股熱度包裹住了這樣的艾可妮特。

  她驚訝地抬起頭,便看到兄長的背影。

  伶人為了阻擋羅薩‧達瑪絲瑟娜的憎惡,而站到自己的眼前。

  「姨母大人,您錯了。」

  飽含肯定的說話方式,聲音中沒有對姨母的敵意。伶人以倒不如像要接受姨母悲傷似的平穩語氣說道:

  「母親已經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

  「她也知道如果生下艾可妮特,自己的死期也不遠了。」

  羅薩‧達瑪絲瑟娜的敵意動搖了,艾可妮特也驚訝不已。母親其實知道?知道自己生命有危險,知道死亡將近?

  「即使如此,母親還是把妳生下來了,妳知道為什麼嗎?」

  兄長越過肩膀看像艾可妮特;她輕輕搖頭。

  他壓低聲音,就像透漏重要的祕密似地輕聲說道:

  「這是因為母親深愛著妳啊。」

  「────!」

  「從妳衝聲之前,母親就一直愛著妳了。」

  灼熱的感情波動瞬間捲走了艾可妮特。

  一股熱情滾滾湧上,如噴泉──如間歇泉一般。溫暖、灼熱的東西從內部滿溢而出!

  不論是性格,還是容貌。

  或是損益、盤算,都和這些東西沒有關係了。

  和艾可妮特生為什麼模樣,長為何種性格都沒有關係。

  因為她是女兒,因為她要活著,因為她是艾可妮特。

  只是憑著這些原因,母親便對艾可妮特貫注愛情。

  所以她生下了艾可妮特,甚至付出自己的性命。

  這種自身一切無條件受到肯定的感覺讓艾可妮特為之顫抖。

  我是受到祝福而生的!

  無窮盡的力量自體內深處滿溢出來。

  支配她至今的劇痛已經不知道消失到哪裡了。

  艾可妮特現在充滿了喜悅,覺得很幸福。

  接著,變化突如其來。

  肉體深處,教誨師Grammarlies稱之為〈種子〉的魔力核心忽然發芽。

  幼芽快速生長,不久後便結為花蕾,接著綻放花朵。

  艾可妮特回神才發現耀眼的光芒包覆了自己的身體。

  不可思議的昂揚感、幸福感,令人頭暈、窒息但又身心舒暢的情感。

  魔力環繞在肌膚上,形狀有如翅膀,抑或是花瓣。它把艾可妮特妝點得美麗非凡,漸次化為實體,形成優美的輪廓。

  不久後,魔力完全結晶化,匯聚成美麗甲冑的外形。

  如洋裝般柔美,如珍珠般耀眼的鎧甲,下擺寬大的造型尤其像一大棵的花朵。

  艾可妮特看到自己的裝束,不禁害羞起來。

  銀蓮花的妖氣原先是黑色的,是滅亡的色彩。

  但是──如今艾可妮特身著的鎧甲不是血色也不是破滅的顏色。

  微微反射紅色的光澤,燦爛奪目的白色。

  它稍稍染上的顏色令人想到少女的肌膚,甚是美麗。

  銀蓮花正高傲地綻放,散發出使見者跪倒地驚人魔力。

  艾可妮特理解了。

  如果是現在,如果靠這份力量,沒有道理輸給姨母大人!

  她的姨母羅薩‧達瑪絲瑟娜只是呆愣地看著艾可妮特。

  羅薩屈膝,頹然垂首──就這樣抖著肩膀嗚咽起來。

  她體認到自己的敗北。

  親眼見到姪女閃耀的模樣,令她對自己感到羞恥。知道母親對自己的愛、終於得以肯定自己的艾可妮特,和始終無法克服悲傷、只能憎恨姪女的羅薩,兩人之間的極大落差狠狠打垮了她。

  「姨母大人……」

  兄長的手制止了往那邊走去的艾可妮特。姨母喪失了戰意,一邊流著眼淚,一邊逃去了不知道哪裡。

  艾可妮特就這樣出乎意料地和兄長獨處了。她忽然緊張起來,偷瞄似地看著兄長。不安與困惑交織在一起,在她胸中橫衝直撞。

  兄長正深情凝視著艾可妮特。

  「我一直想和妳道歉。」

  這番話充滿猶豫。伶人的臉色有如懺悔的罪人一般低聲說道:

  「對於我悶不吭聲消失行蹤,給妳、還有瑪亞利斯公主造成痛苦的作為。」

  「……為什麼?」

  吞了一口氣後過了半晌,艾可妮特也回問道: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說呢?」

  「我說出來,妳也會變成叛徒了。」

  「────」

  「……這種話就是藉口吧。不過我已經決定不回冥府,打算一直在人類的世界陪著人類一起走下去。」

  她不曉得自己該說什麼。

  怨言就像繁星一樣多。

  不論是憤怒還是喜悅,她都想把這些情感化作言語猛砸過去。

  明明如此──

  現在看著兄長的臉,腦中卻想不出任何一句罵人話。

  她覺得,只要哥哥在就好了。

  只要哥哥來了就足夠了。

  艾可妮特搖搖頭,輕輕碰觸哥哥的手。

  「可是……為了保護我,你回來了,回到了冥府。」

  她仰望兄長,確認似地問道:

  「你會回王宮吧?」

  她以興奮的聲音再次問道:

  「你之後會一直和我在一起對吧?」

  不過,伶人露出悲傷的眼神搖搖頭。

  「這件事我辦不到。」

  「──為什麼!」

  「我已經是閾界Ende的同胞,不能再當銀蓮花家的王子了。」

  「怎麼會……」

  「不過,我還是可以支持妳喔,不過是以閾界之民的身分。而且──」

  兄長噗哧一笑,仰望天空。

  「妳不是已經有很多夥伴了嗎?」

  艾可妮特也跟著仰頭。銀蓮花的軍艦馬上就要逼近了。帶著些微焦痕的船體到處都是毀壞的痕跡,變得滿是瘡痍。不過,帆船還是撐住了對空砲火,開始準備登陸。

  「和只能拜託我的那個時候很不同了,沒錯吧?」

  ──是啊。

  艾可妮特已經不是只能孤單一人發著抖的柔弱少女了。

  她是統率五萬六千種眷族、數萬臣民的麗王六花銀蓮花之主。

  艾可妮特撇起嘴唇,就像她和哥哥在一起時會做出的動作那樣。

  「……這種說法太奸詐了。」

  「我這種地方可沒變過。」

  兄長露出微笑,和以前一樣輕輕抱住艾可妮特的肩膀。

  「只要妳同意,我們什麼時候都能見面哦。」

  兄妹倆輕輕牽起彼此的手,幸福地凝視著對方。

  不過,甜蜜的時光沒有持續太久。

  兄長忽然抬頭看著第二星樹Tovis的中央。

  艾可妮特慢了一瞬間也感知到了。

  強烈的魔力波動;有如雪崩一般猛烈的妖氣流動。

  魔力轉眼間擴散,一面散佈破滅的氣味,同時包圍了整座第二星樹Tovis

  Episode 32

  「哼……你又遲到了,草王之君。」

  莉雅娜銳利地瞥了闖入者一眼。

  她的聲音和剛才與誓護對話時不同,嚴肅得像個死板的軍人。

  「現在才出現是有什麼事?」

  她掩住誓護,走到前面。闖入者──「純白」的年輕人看她這副模樣,便噗哧笑出聲來。

  莉雅娜臉頰微微染紅,焦躁地說道:

  「真的很奇怪,不管是您這位貴公子,還是霸王樹,都太過鬆懈了。不遵守時間可不是七劍花者該有的行為。」

  「我就很討厭守時嘛,你們都那麼囉嗦時間。」

  誓護一面感受著本能性的恐懼,一面把注意力放在年輕人的一舉手一投足上。

  年輕人翹起腳以隨意的姿勢坐著,同時笑嘻嘻地說道:

  「不過這次有點不一樣。」

  莉雅娜皺起眉頭。誓護見到年輕人隨後露出的、彷彿裂開似的笑容,頓時有股顫慄爬到背上。

  有一股來路不明的餓含。這個年輕人……很危險。有種火藥的臭味!

  「我會遲到可是依照預定來哦,巴德利亞家的公主大人。」

  「什麼?你的意思是──」

  忽然間,年輕人的身影消失了。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現象,莉雅娜和誓護都無法應對。連應當對敵人的惡意產生反應的Aegis,這個時候都毫無動靜。

  「唔呣,你就是那個調停賢者Magister嗎?擁有最古老的星帝藏書Grimoire──魔刃之書的人類。」

  誓護背後傳來了聲音,他驚訝地回頭,果然便見到那個年輕人在自己眼前。

  對方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簡直就像從一開始就在那裡似的。

  「從誓護旁邊離開,奧皮亞姆!」

  莉雅娜的聲音還帶著動搖。是因為背後遭趁虛而入讓她感到威脅嗎?

  相對的,年輕人──麗王六花罌粟花的王子奧皮亞姆完全是一臉悠閒,一邊嘿嘿笑著,一邊嘲弄誓護似地說道:

  「你很厲害耶,繼花烏頭之君後,連琳德‧莉雅娜公主都拉攏過去了嗎?能同時騙倒兩位麗王家的公主,可不是那麼簡單就做到的哦。」

  他深感佩服似地點頭,

  「嗯,還是給你掌聲鼓勵吧,拍手拍手。」

  誓護望著對方鼓掌,心裡覺得十分恐怖。

  他看不穿這個年輕人的心。乍看之下會覺得對方什麼也沒在想,其實卻隱藏了凶暴的本性。因此,對方並沒有讓人感受到惡意。

  奧皮亞姆有種麻痺對手感覺的奇妙魅力,可以稱其為魔性了。

  而且,他絕對很強。

  他是七劍花者的第七名,明明位於最後段的位置,令人感覺強得出奇。這種感覺……沒錯,簡直就像第一次面對奧德拉一樣。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是來殺誓護的嗎?」

  奧皮亞姆似乎對莉雅娜這個問題感到驚訝。他露出苦笑,

  「我覺得『目的是什麼』才是我要問的吧。妳真正的目的是什麼?這裡明明是妳的宮殿,然而妳不僅沒有排除來犯的敵人,根本──」

  他的視線如刀刃般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

  「就是把他保護在身後吧?」

  莉雅娜無話可說,只能靜靜蓄積著對奧皮亞姆的敵意。

  妖氣高漲,周圍漂浮著銀白色的粒子。有如鑽石星塵的它們帶著貨真價實的寒氣。地面積了一層霜,讓眼前變成一片雪白。大概是因為冰冷的粒子搔弄著鼻子,伊諾塞西婭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奧皮亞姆開心得笑了出聲。

  「哎呀,妳認真?真是惡劣的姑娘。妳是真心打算背叛『父親大人』,站到叛徒那邊?」

  「閉嘴!我不過是想確認罷了!我想和父親大人見面,直接詢問他的內心!」

  「挺悠哉的嘛,居然事到如今還說出這麼天真的話。」

  奧皮亞姆對莉雅娜所言一笑置之,下巴比了比打開的窗戶。

  「看看吧。」

  空中飄浮著幾艘帆船。

  是叛軍的艦隊,距離很接近了,而且似乎已經有船登岸。戰鬥在不知不覺間擴大到第二星樹Tovis的街道,對空砲火也減弱了下來。

  「援軍」看來按照誓護的盤算做得很漂亮。奧德拉從天南星家帶來的「手下們」順利壓制了高射砲。

  誓護等人趁著敵人的視線被吸引到空中時,偷偷入侵第二星樹Tovis──這並不是為了襲擊七劍花者。

  真正的目的其實是製造通往十三星樹Dryad的秘密「通道」。

  伊諾塞西婭設置的儀式定理〈恩斯特‧馬赫的通道〉,效果和千秋刀真的異能十分相似,可以以魔力通道連結兩個地點。

  「哎~呀~戰況真是慘烈哪~地之城牆遭到突破,天之火柱陷入沉默,連七劍花者之中也出現叛徒。到了這種地步,舉世無雙的禁樹園也玩完了吧。」

  奧皮亞姆以此事與自己無關的語氣悲嘆著鎮上的慘狀。

  「你真有兩把刷子,不愧是閾界住民選上的人類。」

  「……沒什麼。」

  「不管怎樣,看來戰局已經無法顛覆,走向完全掌握在你們手中,他們沒有手段可以對抗了。」

  「他們是指?你這話什麼意思?」

  莉雅娜驚訝地低語。誓護制止她,代替她說道:

  「那麼,你要什麼時候出兵?」

  奧皮亞姆露出「哎呀」的表情看著誓護。

  他的態度和剛才裝糊塗的模樣不同,對誓護投以射穿一般的視線。

  「哼嗯……你真的是個有趣的傢伙耶。」

  奧皮亞姆噗哧一笑,接著他誇張地行了一禮。

  「我就回答你吧,就是現在,這個時候──哦。」

  他言罷便將魔力全部使出。

  似乎要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透過他的身體湧出,誓護為彷彿巨人從地底鑽出的錯覺所困,不由得像後退。

  奧皮亞姆的妖氣是白色的,有點粉紅的白色。乾燥的白色就像漫天飛舞的麵粉一樣徹底掩蓋視野──接著立刻開花。

  「轟!」魔力的總量增加,爆發性地擴散出去。

  左手的Aegis也不遑多讓地發光,告訴他們危險到來。

  誓護把手放到自動打開的書頁上,改寫到腳下。在他把莉雅娜拉到身旁、啟動結界的同時,奧皮亞姆的異能也發動了。

  發光的甜甜圈有如天使的光環。發光的光環在他頭上出現,閃爍了幾下,接著直徑瞬間變大。

  在Aegis結界中的誓護領悟到。

  第二星樹Tovis攻防戰的戰況就在當下這個瞬間迎來決定性的變化。

  Episode 33

  謎之光環擴展到可以包圍第二星樹Tovis的程度。

  視野扭曲。明明實際上沒有在晃,腳下卻有如在大地震的震央似的站都站不穩。

  軋軋一面為猛烈的魔力波動所晃動,一面拚命想要保持自我。

  和憎惡,抑或憤怒完全不同,有如難以抵抗的慾望在全身上下亂竄,自我意識似乎就要被刮跑了。

  (給我撐住……給我撐住!)

  他把自己的魔力精鍊到極限,讓它遍佈全身上下的神經。

  他這種狀態到底持續多久了呢?

  軋軋動著昏昏沉沉到好像在做夢一般的腦袋環顧四下。

  接著立刻清醒過來。

  他跳上附近的樓房,眺望整座城鎮。

  「這是……啥回事……」

  他的下方正上演著應該稱為地獄繪圖的脫序騷亂。

  士兵們正在暴動,進行著完全沒有陣形,低水準的互相殘殺;他們只是魯莽地對彼此胡亂施放異能。街道受到不必要的破壞,讓瓦礫山不斷增高。這是一場毫不在乎對象是敵人還是自己人的大亂鬥。

  (他們正在自相殘殺!)

  一開始軋軋還以為他們是在排除內奸,後來又懷疑他們在內訌。不過哪個都不對。每一個人都只是混亂地攻擊彼此罷了。

  「喂,住手!你們怎麼了!」

  他發現銀蓮花的兵團,連忙跳過去那邊。

  軋軋沒有調停的餘地。在他著地的同時,白刃自四面八方襲來。他用刀擋開,靈活地跳躍躲避,同時觀察起士兵們。

  這群人之中有零星幾個他認識的人。每個人臉上都是面無表情,讓人不覺得這是在戰場上。既無瘋狂也無混亂,他們好像甚至變成了機械一般重複著互相殺戮的行為。

  從現在的他們身上感受不到思考能力。

  (這是在幹什麼……!?)

  軋軋忽然在背後感覺到無數「蠢動」的氣息,連忙回頭。

  銀蓮花軍和另一群舉著繪有靈廟徽章之軍旗的人正來到很近的地方。

  「禁樹園的軍隊……」

  他們也在自相殘殺……但一發現到軋軋的存在後,就一致對他發動攻擊。想當然爾,銀蓮花的士兵們也將目標集中到軋軋身上。

  「什麼啊……就這麼鍾意我嗎?」

  他一面擦去冷汗,一面躲避諸如火焰和雷電之類的攻擊。只要一有閃神,就好像要為那股「奇妙的異能」所牽引。他一個焦躁,「奇妙的異能」便傾注而下,突然讓他的步法變得遲鈍。是麻痺異能。他向前摔倒,同時收刀回鞘、切斷了麻痺效果。

  這次則是有幾十個人撲向跪地的軋軋。

  他的姿勢真的很危險。就在他以為要被壓垮──的時候。

  那幾十個人變成一團往旁邊飛了出去,感覺就像掃帚把垃圾掃掉那樣。鋼鐵色的絲線把他們綑在一起,一口氣甩了出去。

  「軋軋,你太糊塗了。」

  頭上傳來了這樣的聲音。軋軋一抬頭,從屋頂俯瞰著他的貴公子便映入眼簾。

  他有點勉強的表情好生得意地笑著。

  「卡斯克‧羅傑大人……」

  對方甩開士兵們的鋼線理所當然就是他的頭髮。

  軋軋睜大眼睛。他明明「咒縛」了赤兜的中樞神經,卻居然能動了?

  軋軋得意地笑了笑,嘲弄似地說道:

  「怎麼?你要幫我?」

  「你這就錯得太愚蠢嘍,軋軋。」

  「哼」,赤兜嗤之以鼻。

  「這真是出乎意料的事態:連禁樹園的士兵們都在爭戰。我身為七劍花者,有義務收拾這個狀況,只是這樣罷了。」

  「收拾?你知道他們變成這樣的原因嗎?」

  「看來現在不是當你對手的時候,我就讓你在此退下吧。」

  軋軋沒有異議,應該說,現在也不適合讓軋軋自己當赤兜的對手。士兵們又動了起來,向軋軋接近。

  「雖然你既下賤、又低劣,還噁心得要命,但作為一個敵人已經足夠。總之,有機會再決勝負吧。」

  赤兜忽然留下一抹爽朗的笑容後便跳躍起來。

  他跳過一座又一座屋頂,消失在街道的對面。

  「我可不想再做第二次啦──噢!」

  眼下沒有空檔悠閒目送他;長槍陸續從旁邊刺來,打擾到軋軋的感慨。他沒回頭便躲過攻擊,用劍鞘把士兵打飛。

  他一下右一下左,擊潰、踹飛、越過接連襲來的對手。

  「……沒完沒了啊。」

  軋軋也不能把他們殺掉,已經是束手無策。

  與這樣的人數為敵,體力有點不夠用了。

  倘若使用異能,便可以拘束他們一段時間……但卻治標不治本。而且這樣他就必須一次把所有士兵都困住才行。軋軋的異能在第二次使用的時候,第一次的綁縛就會解除。

  「那麼,該怎麼辦咧……」

  在他尋求解決之道而環顧四下時,目光偶然停留在奇妙的現象上。

  在遙遠的一端,劍和長槍之類的武器不知為何在空中飛。

  武器被猛力往上丟……不,是被彈飛出去的!

  劍戟的聲音接近過來。被彈飛的武器也越變越大,接著就靠近到足以插在軋軋腳邊的程度──他知道這是誰做的。

  「柃將軍!」

  他有印象的面罩;一刀打飛十幾個人的厲腕。一名本領了得的劍士正粗暴地對待士兵們。

  軋軋把附近一個士兵當成踏腳石,跳到柃的身邊。

  他一邊轟飛逼近而來的士兵,一邊和柃背對背站著。

  「是軋軋嗎?」

  「我去過啦,忘卻之谷。」

  「……我看錯了,雖說心眼誤認之事可是從未有過。」

  柃擊落飛來的石礫,低聲說道,還噗地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說不定他是在笑吧。

  「水仙大人可安好?」

  「嗯,你也和那個『該死的章魚』──現在不是說這事的時候啊。」

  眼前的敵人數量未減……不說減少,甚至還在不知不覺間變多了。

  自相殘殺已經完全停止,明顯是開始仇視軋軋和柃了。

  「似乎連散布在城裡的其他人也聚集過來了。」

  「……為啥要打我們啊?」

  「看來他們有集中攻擊『比自己強的對手』的傾向。」

  「就像是……向光性之類的?這群人還真像蚊子啊。」

  感覺實在糟透了。他回想起在誓護家裡電視上看到過的殭屍電影。

  「……沒有辦法了。」

  柃砍劈的聲音變得低沉下來。聽到這危險聲音的軋軋慌忙回頭道:

  「喂,將軍,你在──」

  「你的問題很愚蠢。事已至此,只能捨棄他們了。」

  「等一下!」

  「為何阻止我?這裡可是戰場。」

  「公主不會對這些人見死不救,所以我也遵從她。」

  「我有同感。」

  忽然傳來一道女聲。

  軋軋還沒來得及仰望聲音的來向,聲音的主人便在他眼前急速降落,在石板上開出一個大洞。她把士兵們颳飛,宛如飛彈般著地。

  塵土飛揚。一股柑橘系的芳香混在好似塵土的氣味裡。

  一片沙塵背後可以窺見一頭耀眼的金髮。彷彿由真正的黃金所延展而成,華麗的光芒眩目非凡。妝點在褐色肌膚上的只有最低限度的必須布料。塞滿衣服的酥胸上垂著豪華無比的首飾。

  軋軋見到這副令人想起盛夏太陽的美貌,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阿卡羅西亞大人!」

  他甚至忘記自己在敵陣中央,情不自禁地當場跪下,聽候差遣。

  對魯梅克斯種的軋軋而言,她是等同於神的存在。那位奧德拉相比之下也顯得遜色,麗王六花天南星的阿卡羅西亞。

  軋軋惶恐無比,然而阿卡羅西亞只是以毫無架子的語氣說道:

  「抬起頭來,軋軋。我聽說過你的事蹟。」

  她笑嘻嘻地對軋軋說著。她一揮手掌,不看氣氛徑直衝向她的雜魚便遭到牽連,有如重疊在一塊似地被轟飛出去。

  阿卡羅西亞溫和地微笑著對柃說道:

  「他們是艾可妮特公主賭命也要守護的存在。殺了他們不但招人害怕,還會傷害國家之間的情誼。」

  她一邊說著,同時一個接一個打倒後續的人。

  「可是,阿卡羅西亞大人……」

  柃滿是躊躇地提出意見:

  「……他們已經奄奄一息。」

  「哎呀,這個嘛……」

  阿羅卡西亞把手放到臉頰上,露出困擾的表情。

  如柃所說,給阿羅卡西亞打到的人都變成了悲慘的模樣。有些人骨頭粉碎,有些人陷進牆壁中,不斷痙攣著無法行動。簡直就像橫屍遍野。該怎麼說,這就是地獄圖吧。

  「真是的……最近的年輕人實在羸弱不堪。」

  (是妳下手不知輕重……)軋軋在內心如此吐槽,讓他自己發起抖來。面對麗王我竟然如此無禮──應該說,不知死活。

  「好困擾哪……這樣他們會全軍覆沒的。」

  阿羅卡西亞的發言聽著不像是玩笑話。

  柃似乎也沒有好主意,只是默默把士兵推回去。

  軋軋也回到戰鬥中,同時思索該怎麼辦。

  現在好像第二星樹Tovis整體都陷入了這種狀況。若真是如此,他們在這裡斟酌再三的時候,其他的地方也同樣會發生「相互殘殺」的事件。這樣下去銀蓮花軍遲早會潰滅(對禁樹園那方也是如此)。

  為了討厭流血的艾可妮特,不得不採取行動才行……?

  「到最後關頭,你一定要做點什麼,誓護。」

  軋軋一面反覆用刀背打人,一面尋求救生索似地咕噥道。

  Episode 34

  魔力吹過之後,宛如滅絕一般的寂靜隨即到訪。

  耳朵裡響著「嘰……」的回音,很疼。呼吸困難到令人覺得不可思議。誓護在Aegis的結界中一面為不祥之預感所戰慄,一面探查周圍的情形。

  伊諾賽西婭也提心吊膽地從口袋中探出頭來。

  「怎麼會……」

  誓護旁邊的莉雅娜呻吟道。她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剛才那個,是什麼……不是教誨師Grammarlies……能使出的力量……」

  奧皮亞姆沒有回答,只是嘻嘻笑著。

  「莉雅娜,怎麼回事?」

  「誓護,看那邊。」

  從大開的入口可以看到宮殿的外面。

  接著,彷彿算好時機一般,外面發生了爆炸。

  兩發、三發,火焰噴起、金屬相碰,響起了戰鬥的聲音。

  他們一瞬間以為戰鬥再次開始,以為銀蓮花軍和第二星樹Tovis的守備隊兩支部隊再次開始爭戰了。

  然而,他們錯了。戰場的氛圍和剛才完全不同。

  受到統率的兩個軍團正互相衝突──並非如此。

  簡直就像暴徒在暴動似的,一陣沒有秩序的騷亂。仔細一看,雙方完全陷入混戰之中,他們正不分敵我,無差別地攻擊彼此!

  「這是罌粟花的精神支配,誓護先生!」

  伊諾賽西婭激動地大叫。

  「〈亡者之毒Enslave〉──是天魔之毒!」

  頭上響起爆炸聲響,誓護仰望大開的窗戶。

  銀蓮花的帆船正在冒火。緩緩傾斜的甲板上,果真上演了銀蓮花的士兵正在互打的景象。

  「你應該知道了吧,誓護,麗王六花罌粟花的異能是精神支配的系統。身為眷族源流的麗王,更是擁有強大的力量……」

  也就是說,引起這個事態的人就是眼前的──奧皮亞姆。

  「我是不知道他怎麼辦到的……但幾乎所有現在在這座星樹上的人都處於他的意志之下了。」

  「這就言過其實了。」

  奧皮亞姆一派輕鬆地否定道:

  「就算是這麼一點人數,我也沒辦法憑我的意志操縱他們哪。所以我就直接讓他們憑『自己的意志』互相殘殺嘍。」

  誓護和伊諾賽西婭使了個眼色,向彼此點點頭。

  作為預備知識,他們理所當然知道奧皮亞姆的異能;和軋軋一樣屬〈範圍攻擊〉,鈍化精神方面的反應速度,就像是麻醉一樣。

  在開花過後,它的效果又會再提升一階,變得更加兇惡。

  剛才颳過第二星樹Tovis的龐大魔力波,似乎──讓所有暴露其中的人都受到奧皮亞姆的精神支配。

  雖說應該不可能,但該不會艾可妮特和阿札莉亞也……?

  在麗王這個等級大概沒問題……但也還是有點擔憂。如果她們疲於和七劍花者戰鬥,就有可能無法抵抗,而且儘管成功抵抗了,周遭仍全是「敵人」。艾可妮特終究能做到傷害自家士兵這種事嗎?

  誓護在思考到這裡時,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支配整座星樹──

  若能辦到這種事,可沒有道理輸掉戰爭。

  照理說……甚至可以支配這個世界了。

  如果屬實,這種力量便並非萬能。

  是條件,還是代價?總而言之,不是可以輕易使用的,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

  「哎呀,你好像發現了什麼。說來聽聽吧,你覺得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是怎麼來的?」

  「儀式定理。」

  誓護以滿是確信──至少聽起來像──的語氣嘀咕道:

  「和奧伯特‧弗萊希爾的骨髓……相似的某種東西。」

  「差不多正確。」

  倚靠儀式定理強化魔力,是奧皮亞姆擅長的手段。追根究柢,在〈糖果屋〉的攻防中,艾可妮特就是中了弱化的效果。

  「你是七劍花者的第七人──就算在這裡逗留也不奇怪。你在其他七劍沒注意到的時候花時間構築了儀式定理,即使那是超出常識的巨型術式。」

  「你是怎麼……問這類的問題就太不識趣了。哎,也罷,問題在後面:我是為了什麼才要做出這種事?」

  「當然是──為了支配冥府。」

  「答得漂亮。」

  奧皮亞姆就像要當場鼓起掌似的,帶著滿面笑容肯定道。

  莉雅娜睜大藍寶石色的眼睛,幹勁十足地轉向誓護……但她還沒來得及追問,又有一股突如其來的震動襲向星樹。

  是地震。儘管磚瓦砌成的宮殿十分牢固,但牆壁還是彎曲了,碎片紛紛散落。

  視線的遙遠彼端,包圍第二星樹Tovis的地之城牆突然崩塌。

  明明相隔一大段距離,卻能清楚看見崩塌的情形。轟然巨響有如地鳴,揚起一大片彷彿火山噴煙的塵土。

  接著,在那片沙塵的另外一邊──

  「艦隊!?這麼多,是從哪……!?」

  莉雅娜呆楞地看著逼近過來的成群帆船。

  裝甲船好似要包圍第二星樹Tovis一般飄浮在那裡。光肉眼所見的數量就有五艘。數量和我方的船幾乎相同。

  「當然,這是我的軍隊啊,他們現在要開始攻略第二星樹Tovis了。」

  奧皮亞姆對狼狽的莉雅娜愉悅地訴說。

  他們恐怕就是罌粟花王室的所有兵力。

  兵力保守估計也有數萬,足以和銀蓮花打得平分秋色,甚至戰勝。

  「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你──」

  莉雅娜厲聲想逼問奧皮亞姆,卻又閉口不語。

  「看來琳德‧莉雅娜公主也看穿我的劇本嘍?」

  笑得愉快的奧皮亞姆彷彿吟詩一般以陶醉的口吻說道:

  「畢竟罌粟花是一個小國嘛,就算傾全國之力出戰,也會被其他五個麗王擊潰吧。所以我們一直在等待。」

  「等待……?」

  「和原先的計劃不一樣了吧?」

  誓護諷刺地插嘴道:

  「幾個月前,你利用莉雅娜,企圖殺死艾可妮特。你誣告銀蓮花謀反,藉此催動靈廟,最後雙方進入全面戰爭──都是照著你的劇本在走。」

  「你過譽了。我沒有得以催動靈廟的力量;園丁會議的議員我也只能掌握三分之一左右罷了。」

  「有那三分之一就能做到很多事了吧?」

  「不過我沒必要插手嘛,議長正積極行動,準備工作也已經到位。而且,其中功勞最大的就是你哦,桃原誓護。」

  「────」

  「我老早就從密探那邊聽說過你的傳聞了。多虧有你,銀蓮花任性的──恕我失禮──公主大人得到了改變。接著你拉攏到杜鵑花和天南星,讓冥府一分為二。此外,你還讓各軍主力在這座第二星樹Tovis集結。」

  「…………」

  「在我的想法中呢,有一些很難解決的問題。作戰是否成功,取決於──第二星樹Tovis聚集了怎麼樣的獵物。你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這個問題,而且──」

  他輕輕以優雅的手勢比向窗外的艦隊。

  「對我的士兵最大的威脅──七劍花者也被你們無力化了。」

  莉雅娜愕然轉向誓護。

  她想必也理解到了:這場戰爭的贏家是誰?是誰企望戰爭?是誰能夠得益,又是誰會高興?

  奧皮亞姆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這都是你的功勞,我誠摯感謝你,誓護。」

  被堂堂麗王這樣低頭,是非常稀有的體驗。不過,誓護當然是笑也沒笑一下,甚至露出十分苦澀的表情──並沒有。

  誓護的表情無比認真,就好像正在觀察實驗進展的科學家一樣冷靜。順帶一提,伊諾賽西婭也是一樣的表情。

  即使這種狀況,這樣糟糕透頂的事態、事實就在眼前,誓護還是完全沒有動搖。莉雅娜則是憂心忡忡地仰望誓護,擔心地觸碰他的手。

  誓護低聲說著「沒事的」,對奧皮亞姆說道:

  「那麼,對於我非凡的成果,你不給我一些獎賞嗎?」

  奧皮亞姆似乎給勾起了興趣,他興致勃勃地看著誓護:

  「求饒命……之類的你也不會做吧。我是不小氣啦──哎,好吧,我就回答你。」

  「請告訴我你的目的,為什麼你要謀反?」

  「什麼,居然問這個?儘管你是個智者,這問題卻還是有點笨耶。難道你沒想過,身為一個男人就要支配全世界嗎?」

  「沒想過。」

  「真可惜。那麼,你我是永遠沒有交集了。」

  「這真的是你所期望的嗎?沒有人唆使你嗎?」

  奧皮亞姆突然收起笑聲,露出冰冷的眼神,

  「……你在說誰呢?」

  「就是偷走Ignis後把它交給你的人。」

  奧皮亞姆從頭頂到腳尖都全神貫注地看著誓護。他的臉上多了幾分戒心──卻又開心地笑著聳了聳肩。

  「你知道天狼啊,從閾界Ende的住民那裡聽來的?」

  「果真是這樣?」

  「哎呀哎呀……太可惜了。如果你不是閾界Ende的臥底,我們就能變成好朋友了。你不覺得有了Ignis和Aegis就是最強的嗎?」

  「請告訴我,那位天狼究竟有何企圖?」

  伊諾賽西婭緊緊握住小小的拳頭。她想要說些什麼而抓住誓護的襯衫,但還是沉默地低下頭。

  誓護知道她想說什麼,也知道她不希望自己再說下去。

  要是得知內情,誓護又會更靠近閾界一步了。

  「……你是問天狼?問他有什麼企圖?」

  奧皮亞姆的嘴唇左右拉得長長的,兩邊吊了起來。

  「這也是我的願望哦,桃原誓護。」

  「……那我換個說法,你們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三界合一Armageddon──」

  奧皮亞姆有如輕輕在舌頭上滾動一般悄聲說道:

  「我們要成為神。」

  誓護剎那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莉雅娜也在他旁邊同樣目瞪口呆。

  不過伊諾賽西婭遮住了自己發青的臉色。

  也就是說,這句話是有涵義的。

  「……難道神實際存在?」

  奧皮亞姆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如果神不存在,為什麼這個世界還能存在?」

  「────!」

  「這個世界是打造出來的,而且支配它的正是神。天堂、地獄、人間──支配這三個世界的就是神。」

  誓護不明白,說實在的就是跟不上了。

  不過他還是理解了不少。

  艾可妮特曾說過:人類對世界不過是幻想、虛構之物罷了。若這番話屬實,教誨師Grammarlies的世界便是「現實」世界。

  那麼,是誰構築了這個系統?

  地獄又是為何而存在?

  為什麼不過是「幻想」的人間會充滿如此之多的苦痛?既然是打造出來的夢幻世界,那就應該充滿更多幸福才對。

  他不明白,但他好像理解了一些。不過,他還是沒有完全弄懂。

  「所謂的天堂──」

  「談話就到此為止吧。」

  奧皮亞姆以極其冷淡的語氣打斷誓護的話語。

  「看,我的士兵們已經開始登陸了。」

  「!」

  看來他們的對話也有拖延時間的目的。如奧皮亞姆所說,他的軍力已完成侵入第二星樹Tovis的目標。士兵們井然有序地從帆船上降落。他們以受過指揮的動作接續在街道上散開。

  相對的,銀蓮花和第二星樹Tovis的士兵們仍然在自相殘殺!

  「這下第二星樹Tovis便是我的囊中之物了。下一個──」

  「不,你不會如願。」

  「什麼──?」

  奧皮亞姆訝異的面龐剎那後為驚愕所扭曲。

  一艘罌粟花的軍艦隨著轟然巨響折成兩截。

  「什──」

  他甚至臉色大變。面對超乎預期的事態,奧皮亞姆悠閒的態度早去到不知何方。

  在罌粟花艦隊的更後面,有一批如雲霞般現身的大型船團。

  從虛空中陸續出現的船隻令人想到淡出的太空船。它們想必是依靠大規模的魔法隱藏起來的。

  「伏兵──怎麼可能!銀蓮花怎麼會有這種兵力……!」

  奧皮亞姆向誓護投以刺人的眼神。即使他滴著冷汗,仍勉強露出笑容睥睨著誓護。

  「這還真有意思。該換你告訴我了吧?那到底是什麼?」

  「談話就到此為止。」

  誓護翻開Aegis,把右手放上去並宣言道:

  「只要把你排除,就能結束這場戰爭,這場把冥府一分為二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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