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入侵、遭遇、混亂】

  Episode 15

  轟……轟……少年聽到一陣彷彿地鳴的聲響,他仰望天空。

  這裡是一座深谷的谷底,沙漠裡的斷崖下,一個唯一能躲開灼熱太陽與夜晚寒氣的空間。

  與星樹樹幹相隔遙遠的教誨師Grammarlies聚落。

  只要吸收潮溼的空氣,就能得到魔力的供給。星樹的根自峭壁和岩盤中露出,使聚落可以得到水的恩惠。

  少年停下正在修剪樹根的手,凝視著被斷崖切成細長形狀的藍天。

  突然有什麼東西穿過了天空。

  好大……而且好快!

  那是巨大的影子,而且還不只一道。當他還在驚訝的時候,又有一道道影子陸續穿過,每一次都突然颳起了暴風。

  它們是航行中的艦隊──戰爭開打了!

  少年慌慌張張地丟下柴刀,奔向首領的所在處。

  同一時刻,在上空。

  足足有五艘船的船隊正筆直航向西方。

  為魔素Mana的風鼓得脹大的船帆上,畫著銀蓮花、杜鵑花和天南星三個家族的徽章。

  它們是艾可妮特率領的叛軍艦隊。旗艦是銀蓮花家的大型帆船,以天南星家的高速帆船為首,諸國共有四艘軍艦隨行在側。每一艘船都有數千名士兵,是一支總兵力超過兩萬人的大部隊。

  艦隊的目的地,是地平線上拉起的那道突兀的「平行線」。

  遠觀像是兩條地平線的景象,隨著距離縮短,變為明確的形象。

  是那道傳聞中的城牆,〈地之護壁〉。

  艦隊一致收起船帆,減緩速度,最後停泊下來。

  旗艦的甲板上,可以看到兩名教誨師Grammarlies的身影。

  一位有著褐色肌膚的美女,和一位蒙面的武官──是阿羅卡西亞和柃。

  柃將「普利弗里希的鐘擺」重疊,嘗試向某地開啟通訊。不久後,他輕輕點頭,放下「鐘擺」。

  他轉身面向阿羅卡西亞,敬了個正式的禮後說道:

  「目前敵人尚無動靜。」

  「這是杜鵑花家的結論對吧?」

  「是的,這是根據杜鵑花家的偵查所得出的結論。根據他們的報告,周圍完全沒有敵人的蹤跡,禁樹園已徹底在我們的包圍下。」

  雖說是包圍,眼下卻成了攻擊手段。只是在這座難以攻下的大要塞裡等著,便足以使包圍一方陷入疲憊。

  「不知您有何打算,阿羅卡西亞大人?請您給予我等指示。」

  「沒必要謙虛,柃將軍。銀蓮花軍的指揮權現在在你手中,如此一來,我和你便是對等的。」

  「但我不過是區區一介千夫長……」

  「那麼,這是麗王的命令。放下你的膽怯。」

  阿羅卡西亞笑著對柃說道:

  「從現在開始,你我就是對等的指揮官了。讓我們拿出彼此的智慧,完成這項重大的任務吧。」

  柃好像嚇到了,他微微向後仰,隔著面罩觀察阿羅卡西亞。

  接著他露出罕有的微笑,坦率地答了聲「好的」。

  此時,阿羅卡西亞饒富興致地看著柃,

  「話說,聽聞你曾去過魔眼聚集之地──忘卻之谷。有傳聞說你接受了谷之仙女的指導……這是真的嗎?」

  「是的,水仙大人傳授給我使劍與魔性的技巧。我的心眼也是水仙大人替我開啟的。」

  「真是令人驚訝,所以仙女是真的存在囉?」

  「當然的,現在也有個人要去拜訪水仙大人。」

  「他還真是堅強。」

  阿羅卡西亞環視著艦隊,充滿感慨地點了點頭。

  「誓護這個人還真是有趣。追本溯源,這些船隻、士兵,甚至是我們,都照了他的主意在行動。」

  「是的……壞了您的心情嗎?」

  「不,實在是很有趣……很愉快的作戰。我想按照他的計劃,現在開始實施『砲彈投擲』,你看如何?」

  「我贊成,現在一切都在按照預定順利進行中。」

  阿羅卡西亞對著自己的無名指──「普利弗里希的鐘擺」呼叫:

  「各艦一齊開始降落,各人員做好受到衝擊的準備。」

  命令迅速地傳了下去。艦隊一邊保持各自間的距離,一邊有如滑行一般降低高度。

  它們在距離地面僅僅一公尺的地方停下來,幾乎都要撞了上去。

  這操船的技術可說是十分精湛。銀蓮花家的船也恰好停止了動作。

  阿羅卡西亞確認完畢後,再次對鐘擺呼叫道:

  「輪到妳們出場了,珊德莉亞娜、邱普莉亞和庫爾拉塔。我們上吧。」

  話才說完,她便走向舷側,毫不猶豫地跳下。

  雖然船隻有大樓那麼高,但她完全不在意。三個美貌毫不遜色的女戰士為了跟上她也飛奔而出。

  她們身上是光著身子只纏上布匹、很有特徵的裝束。褐色的肌膚乃天南星眷屬所特有。裝飾著金銀的服裝翻動著,她們也跳到荒野上。

  在柃垂首目送四人的時候,她們降落地表上。

  她們鑽進船底,抓住龍骨。

  龍骨上到處都延伸出了明顯是之後才裝上的粗大支柱。她們牢牢抓住,接著──

  一齊開花。

  猛烈的魔力噴發出來。金色的光芒照亮四周,使人陷入地表上又多了個太陽的錯覺。

  接著出現了金色的甲冑。足以震撼空氣的龐大力量自她們的肌肉湧出,那股力量搖動大地,發出如雷的聲響。

  「要跑囉……看招!」

  隨著阿羅卡西亞的指示,四人衝了出去。

  她們漸漸提高速度,四周都揚起了塵土。

  簡直就像子彈!擠過來的風壓讓船發出嘰嘎的聲音,衝擊波刨削著地表。

  然而,女子們仍未減速。

  她們以逼近音速的速度向著地平線的城牆奔去。

  不久後,城牆越來越接近,可以看到它究竟有多們巨大。

  站在它前面仰望,會覺得它大概有天那麼高。可以看到現在的剩餘距離剛好和它的高度取得平衡。人類和教誨師Grammarlies的視覺會過於誇大地判讀「高度」,因此實際上和城牆的距離是比較長的。

  「──就是現在!」

  四名女子配合阿羅卡西亞的信號,注入全身的力量。

  甲冑下的肌肉膨脹起來,使所謂的肌力爆發出來,將船體投擲出去。

  銀蓮花家的船如文字所述成了「砲彈」,向著斜前方飛了過去。

  與依靠魔力的飛翔不同,這是在讓它強行起飛。

  雖說預料到了這一點,給船體補強過……可還是避免不了產生的負荷。船體發出慘叫,好像動輒就要支離破碎了!

  不過,它還是撐住了。

  銀蓮花家自豪的大型帆船輕易越過限制高度,飛舞在更遙遠的蒼穹。

  為城牆所遮蔽的視野一口氣開闊起來。

  這個景象也清楚映照在甲板上柃的心眼裡。

  從高空俯瞰是無比雄壯的景色。天空是無盡的藍,地平線是一條純白,而下方則是宏偉的大樹──第二星樹Tovis的模樣。

  這樣一來,叛軍終於越過了地之護壁,靠著阿羅卡西亞的「肌肉」跨越了城牆。這個再原始不過,十分野蠻的方法正是誓護得到的答案。

  不過,想當然爾,這還不是結束。禁樹園有三道防護。

  船身轉為水平航行的時候,「砰轟!」航路上開出了火紅的花朵。

  熱風吹襲甲板上的柃。

  又有兩發接連襲來,附近則被打了三發。空中發生爆炸,如煙火般四散。

  第二層防護〈天之火柱〉。

  雖不存在能越過城牆的船隻之類的,不過一部分教誨師Grammarlies能倚靠自力飛翔飛越過去,因此也設置了對空攻擊的手段。

  「迎擊班,立刻散開!保護銀蓮花家的船!」

  銀蓮花眷屬的士兵們收到柃的指示後紛紛衝了出去。

  他們全都是使用攻擊魔性的人。飛過來的魔法就靠柃自己的魔法擊潰,士兵們則把砲彈陸續擊落。

  不知何時結束的空中攻防就這樣開始了。

  Episode 16

  「咚、咚、咚!」空中散落巨大的火花。

  明明隔了相當一段距離,魄力卻仍不輸煙火。誓護一面感受著足以窒息的壓迫感,一面仰望著空中的攻防。

  ──從第二星樹Tovis的街道上。

  與十三星樹Dryad相比,街景十分樸素。完全沒有綠化,以誓護的感覺來說,這副景觀讓他想到工業區的模樣。

  明明是建在樹上,區塊卻經過整頓,道路由直線所構成。因此街道的組成十分複雜,足以讓行人迷路。這設計甚至令人感到充滿惡意,或許是為了防備外敵入侵吧。

  如文字所述,這裡是要塞。

  「沒想到會這麼順利。」

  艾可妮特確認過周遭沒有敵人的氣息後,安心地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這麼簡單就能進來,真不敢相信它久攻不下。」

  甚至還多嘴了一句。下一秒,突然有個人衝到她所在的地方。

  「噢噢,我的愛人呀!為了妳,我很努力了唷。」

  是阿札莉亞。她一邊磨蹭艾可妮特的臉頰,一邊誇耀自己的功績。

  艾可妮特雖然一臉困擾,卻也沒辦法擺臉色給她看。

  「謝、謝謝你,阿札莉亞……」

  「獎勵的話就今晚在閨房裡收下吧❤」

  艾可妮特渾身無力。雖然對她而言實屬不幸,但要是阿札莉亞沒有開闢「安全」路線,就沒辦法這麼順利地入侵吧。

  眼下周圍沒有敵人,不是說城市裡沒人,而是因為居民(也就是士兵們)集中到沿岸的區域和「高射砲塔」了。

  銀蓮花的帆船在空中開展的交火也有把敵人的視線吸引過去的效果。和誓護他們「入侵班」的行動配合得真是巧妙。

  在巷弄暗處屏息以待的人,包含誓護在內僅有五位。

  表情緊張的艾可妮特,黏在艾可妮特身上的阿札莉亞,以乖戾的眼神看著主君這副模樣的艾克蕾爾,再來就是拿著油性筆畫著複雜圖樣的伊諾塞西婭。

  他們五人在艦隊抵達地之護壁前便搭乘小型船離開,獨自接近第二星樹Tovis。阿札莉亞的異能〈察覺之毒Telegnosis〉很適合用來實施這樣的潛入作戰。他們得以鑽過敵人的警戒網,並往大本營接近。

  再來,要是艾可妮特使用她的異能〈雷霆之毒Formina〉,便能在牆上開個洞。再怎麼堅固的城牆,在銀蓮花的雷霆面前等同紙糊的。想當然爾,地之護壁的損傷會立即修復,但打出一個足以使小型船通過的洞穴後,還是能維持一小段時間。

  他們就這樣趁著上空一團混亂入侵第二星樹Tovis

  誓護環視眾人,壓低聲音說道:

  「那麼,這裡就是關鍵的時候了,首先是確認七劍花者的位置──」

  「當然,已經掌握到了。」

  阿札莉亞將雙手的無名指重疊,使兩個「鐘擺」相互接近。阿札莉亞的感知一瞬間透過「鐘擺」傳遞過來。這城市的大略地形、兵員配置,還有這次的目標──七劍花者的所在地都直接流進腦中。

  連那七人的長相也確認到了。裡面就有兩張面孔是誓護也認識的。

  「他們每個人都在各自的宮殿。對方有五人……我們一個對他們一個剛剛好。」

  「誓護,你要選擇哪一個計劃?」

  艾克蕾爾握著劍,以武官的表情問道:

  「是要一對一,還是五打一?要對付七劍,還是天之火柱?」

  如果能以這樣的人數搗毀天之火柱──那些高射砲塔,我方的主力就能進入到第二星樹Tovis內。若有一支部隊成功登陸,我方的戰力便能大舉增加。到時候就能使第二星樹Tovis陷入混亂,戰局也會變得有利。

  「我很清楚這裡的情況,阿札莉亞大人也來過這裡。關於天之火柱的位置,我可以一個不漏地挑出來。」

  誓護蹲了下來,對正在畫圖的伊諾塞西婭搭話:

  「伊諾塞西婭,要是打倒七劍花者,禁樹園的防守力量就毀滅了──對吧?」

  伊諾塞西婭一面用油性筆「嘰──嘰──」畫著線,一面點頭說道:

  「是的,反過來說,要是七劍花者沒有全滅,就算破壞了天之火柱,艦隊也有可能被擊潰。」

  船艦終究是物理方面的存在,比高貴的教誨師Grammarlies脆弱太多。若要把船上滿載的兵員當成戰力來活用,便有必要讓艦隊成功登上星樹──絕不能讓船墜毀。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成功,那麼……

  誓護仰望天空。魔力與魔力對撞,激烈無比的攻防。空中還在酣戰不休。另一方面,街上則是十分安靜,完全沒有人的氣息。

  「還沒看到七劍花者有所行動,這樣還有餘裕採取比較安全的策略。首先集中戰力,將七劍花者逐一──」

  「不行。」

  艾可妮特打斷了誓護這番話。

  「我不希望造成犧牲,我想現在就結束這件事情。我們有四個人,七劍花者可以靠我們四人一次打倒。分散戰力,速戰速決吧!」

  她用力地一口氣說道。

  可以說這番話很有氣勢,但絕稱不上有勇無謀。

  以一對一逐一打敗七劍花者,這也是誓護提出的其中一個計劃。

  為了貫徹這個胡來的計劃,要把兩名王族送上極為危險的前線。本來應該待在後面的艾可妮特,像這樣出現在前線,不只對於破壞地之護壁,基於對方的對戰手牌而言也十分有利。

  「可是妳……」

  誓護不大願意。原本他就是反對艾可妮特同行的。

  艾可妮特無法「開花」,因此阿札莉亞自不必說,一對一連艾克蕾爾都有可能打不過。對上七劍花者之中的誰可是至關重要──根據對手的牌組,可以是非常有利,抑或非常絕望。

  而且,要是艾可妮特有個萬一──

  戰爭就會在這瞬間結束!

  「我可不是來玩,也不是來旁觀的。」

  或許傷到了王族的自尊心吧,只見她柳眉倒豎。

  「別當我傻瓜。我是麗王六花銀蓮花的公主──有可能輸給七劍花者嗎?而且,這是因我而起的戰爭。」

  因為自己的任性,把士兵和夥伴都捲了進去。

  她沒辦法不去親自承擔責任和危險,而只是在旁邊看……也不想這樣做。她一定是這樣想的吧。

  儘管誓護想理解她這番心情,可是……

  阿札莉亞忽然對再次陷入猶豫之中的誓護使了個眼色。

  ──她說「就先按艾可妮特說的做」。

  阿札莉亞的異能能常時感知我方戰況。若戰況陷於不利,馬上就能趕過去。

  誓護察覺到阿札莉亞的意圖,勉強點頭道:

  「我知道了,艾可妮特。妳是女王陛下,我會服從妳。」

  「大家都有鐘擺吧?」

  艾可妮特環視眾人的臉龐。紅寶石顏色的眼眸帶有強烈的光芒。

  信賴,還有決心。艾可妮特熱情地看著夥伴,接著說道:

  「我不容許少了哪怕一個人,一定要活下來,活著再見。」

  他們對彼此點頭,爾後散會。

  阿札莉亞與艾克蕾爾跳到正上方,艾可妮特則奔向巷弄的深處。

  誓護也跟著抱起伊諾塞西婭(微妙地陷入消沉狀態),往大馬路衝了過去。

  每個人要去的地方,都各自有強大的敵人在等著他們。

  Episode 17

  幾分鐘後,誓護潛入了另一條小巷裡。

  他靜靜地窺探外面的情況,又迅速把脖子縮回去,隨後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馬上從他眼前跑過去。

  他緊張得心跳加速,一邊等他們過去。伊諾塞西婭小小的心臟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等到他們的氣息遠去,也聽不到腳步聲之後,誓護再次探出頭來。

  附近沒有士兵的身影,於是他一口氣衝出小巷,在大街上奔跑。

  與十三星樹Dryad相比,這座星樹的綠化就少得出奇,似乎被充分修剪過。理所當然的,這副景致對於入侵者──指誓護──而言,就是個很難行動的環境了。

  他從建築的陰影中如踩著墊腳石一般移動到另外一個陰影。

  雖說不是馬上就接近,不過可見範圍內士兵的模樣開始清晰起來。可以聽到類似戰鬥中的聲音。這時候某個夥伴差不多也開始在戰鬥了,不曉得艾可妮特有沒有事?應該沒勉強自己吧……

  要是艾可妮特有了個萬一,一切都將化為泡影。不論是銀蓮花家的人民、阿札莉亞還是誓護,都會因此失去戰鬥的理由。大家都是為了艾可妮特而投身戰鬥。

  策略終究足夠吧?對付的辦法是有的,但有趕上嗎?

  (最後也只能相信了……)

  「艾可妮特公主一定沒問題,絕對趕得上的。」

  伊諾塞西婭這麼斷言。這保證真是可靠。

  「啊非常抱歉!明明我只是個沒算在人數裡的垃圾蟲!」

  「哈哈……妳真的很介意那件事耶。」

  「與其擔心別人,您沒問題嗎,誓護先生?」

  誓護的目標是由七劍花者的第五人所守護的戰鬥之宮。

  在那裡等待的人是麗王六花巴德利亞家的公主琳德‧莉雅娜。

  「雖然是認識的人……可琳德‧莉雅娜依舊是令人畏懼的戰士。同時擁有『絕對攻擊』和『絕對防禦』,是極為危險的對手。」

  誓護知道的。她那強力的異能,誓護已經親自體驗過。

  「她恐怕是七劍花者之中最難對付的存在。本來她就算排名第一也完全不奇怪。」

  「排名?說到這,妳說過莉雅娜是第五名吧。」

  「她之所以接受當第五名,是因為她沒有經過正規的選拔。她沒有在公開場合與人對戰過──也就是說她並沒有在戰鬥方面與人分出優劣過。她是只憑斯崔克諾斯議長的推薦便獲任七劍花者的特殊存在……實際和她對戰的話,就算是那位奧德拉大人,也無法全身而退。」

  連那位奧德拉也會慘遭敗北──?

  誓護想起了幾個月前的事情。

  兩個半月前,誓護和莉雅娜在那個〈糖果屋〉交手過一次。

  在人間戰鬥時,我方是有優勢的。

  對方的能力會受到限制,我方也能有時間準備策略。

  然而,這裡是冥府,而且莉雅娜也會「開花」,使她的異能變質。到時她的能力便是未知數,也是伊諾塞西婭的知識所不能及的。

  沒有保證能取勝,但……

  「沒問題的。」

  誓護微微一笑,用力點頭。

  「莉雅娜是個心地善良的女生。光是勉強自己這一點,就真的很溫柔……她只是一個適合吃著甜點、開心笑著的普通女生。」

  他說這番話的語氣不知不覺變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自己心中也是有點不安。為了讓自己振奮起來,他敲了敲Aegis。

  「而且,正因為她是個如此危險的對手,我才更要去。我有Aegis,可是最安全的。」

  伊諾塞西婭沒有回答,只是有些焦躁地看著Aegis──那個完全不把誓護當成主人,難以取悅的星帝藏書Grimoire

  就在這時,Aegis突然發光。

  它從誓護腰間的皮套裡飛了出來,進到他的手中,自行打開書頁,發出眩目的閃光。

  (危險訊號──?)

  誓護立刻把右手放到書頁上,在原地蹲下的同時改寫了地面上的魔力。在還沒能了解威脅究竟是什麼的情況下命令結界發動。

  乳白色的光芒保護了誓護。下一瞬間,某個東西擊破石板路飛了出來。

  尖銳──堅硬──而且很細!

  突如其來、好似絲線的某種東西。不是,是針,鋼做的針!

  那些針一口氣射來十幾支,一面把石板打得粉碎,一面朝著誓護刺來。

  它們一碰觸到Aegis的光,就軟綿綿地彎曲了。

  沒了速度,當場下降、落地,這次才變成了一條條的線。

  「這不過是你僥倖。看來我抓到了隻比預料還大的老鼠。」

  一道沉靜的聲音。十分冷靜,但勉強壓抑過、令人感到危險。

  聲音是從上方傳來的。誓護反射性仰頭,便看到聲音的主人在建築上面。

  由於逆光,所以看不清楚。不過,他漸漸習慣了強光,這才看見了對方的樣子。

  漆黑,彷彿影子的身影。那不僅是頭髮的顏色,也是鎧甲的顏色。

  一身厚重甲冑的黑髮青年。誓護有看過那張臉孔。

  「竟然想從內部破壞這座禁樹園的防護,真是卑鄙的策略,桃原誓護。」

  「你是……」

  「七劍花者也被你小看了,你到底要把我們──把我!愚弄到什麼地步才滿意……!」

  漆黑的眼眸為憎恨所扭曲,閃過異常強烈的光芒。

  誓護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了,但他無法相信。他沒辦法抹去「真的是那個男的?」的疑問。

  對方以前那種悠然自得的態度已經消失無蹤。

  眼球充血、充斥著憎惡的這個男人是──

  「赤兜……先生。」

  誓護在內心嘖了一聲。看來馬上就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態。

  他的計劃中並沒有設想到這種情況。本來預計是由艾克蕾爾來對付赤兜的。

  赤兜的雙眸滿是殺氣,顯然他是要在這裡把誓護抹殺掉。

  眼下魔書Aegis並沒有攻擊能力,對手出的手牌對於他十分不利。

  還是說,逃走比較好?可是,要怎麼做……?

  在誓護游移不定的時候,赤兜蹬了一下屋簷,在誓護面前著地。

  赤兜眩目的眼睛看向誓護,問了句「他在哪?」

  「……他?」

  怒氣一口氣膨脹。赤兜表示出自己的焦躁,用鋼鐵的頭髮打碎石板。

  「別裝了,我是問那個魯梅克斯家的小子!」

  「軋軋……」

  誓護想著:原來是這樣。

  赤兜以前曾敗在軋軋手下,這件事讓他懷恨在心。

  他見到誓護的時候,明顯異常興奮。如果誓護要抓住機會,或許就能從這件事著手……可是還真是棘手。一個沒弄好,敵人就會陷入狂怒,反而更加亂來吧。說不定會幹出出乎意料的事,也有可能會招致悲慘的事態。

  誓護煩惱該怎麼回答,不過他最後還是老實答道:

  「軋軋恐怕不會參加這次作戰耶。」

  「什麼……?想騙誰!」

  「沒騙你。軋軋在一個月前就失蹤了。」

  兩人眼神交會。誓護沒有移開視線。

  赤兜的眼眸中浮現疑惑、憎恨和憎惡,接著感情一下子消失了。

  「呵呵呵。」他乾笑了幾聲。

  「唉,算了,沒關係,怎樣都好。樂趣就是要慢慢享受才行嘛。反正等我攻下銀蓮花的領地之後,我就把他找出來,然後大卸八塊。要是他不出來,我就把銀蓮花的人一個個殺掉,直到他出來為止。」

  他以陶醉的口吻說著駭人聽聞的話。

  「今天就先忍一下,只殺了你和那個傲慢的公主吧。不對……公主好像會給羅薩來處理來著?」

  是指七劍花者之一,羅薩‧達瑪絲瑟娜吧。

  「畢竟羅薩她很憎恨公主,絕不會放過她。」

  「……憎恨?」

  誓護不自覺問道。同一瞬間,伊諾塞西婭在誓護的耳邊喊道:

  「啊!糟糕了,誓護先生!羅薩‧達瑪絲瑟娜公主是前任銀蓮花王妃的妹妹──也就是艾可妮特公主的姨母大人!」

  親戚……?

  誓護大吃一驚。關於這件事,艾可妮特連一個字都沒提到過。

  要是此事屬實,就真的糟透了。

  母親的死對艾可妮特而言是極大的心靈創傷。

  要和母親的近親戰鬥,對艾可妮特而言肯定是相當大的痛苦。她是艾可妮特最不能碰到的敵人。艾可妮特是明知這一點仍決心前往的嗎!

  ──現在開始出發,趕得到艾可妮特身邊嗎?

  可是,這邊要怎麼擺脫才好?

  「誓護先生……該不會艾克蕾爾小姐已經……?」

  伊諾塞西婭擔心地低語道。

  她這麼一說,誓護才突然想起來。沒錯,赤兜應該是艾克蕾爾要對付的對手。她跑步遠比誓護快,而且還是知覺優秀的杜鵑花眷族。眼睜睜看著赤兜得到自由,就表示──

  艾克蕾爾說不定發生了什麼。

  誓護舔了舔乾癟的嘴唇,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後詢問敵手:

  「艾克蕾爾怎麼了?」

  「……艾克蕾爾?前任七劍花者?」

  赤兜露出意外的表情,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而且也沒興趣。」

  到底發生了什麼?雖然他想自己去問阿札莉亞或艾克蕾爾,但眼下他並沒有餘暇對「鐘擺」呼叫。

  魔力自赤兜體內湧出,傳導到頭髮上,沒綁緊的三股辮自然解開。展開得像一把扇子的頭髮,一根根都是凶器。

  「那麼,是時候開始享受了。就讓我來破解你的神祕吧。」

  在他說完的同個時間,他的一串頭髮急速伸長。

  那些頭髮潛入地面,剎那之後從誓護腳下飛了出來。

  銳利且強韌的鋼針自四面八方逼近誓護──

  受到光之壁的阻擋,失去了硬度。

  赤兜大概預測到這種結果了吧,「哼」他笑了一聲,

  「那麼,這個如何?」

  他再次伸長頭髮。漆黑的頭髮這次向天空伸展,擊中附近的建築物。磚牆開了個洞、破碎,接著崩毀。

  一塊塊瓦礫瞬間掉了下來。

  誓護護住腦袋,勉強鑽過瓦礫之雨。

  赤兜看著他拚命的模樣,發出格格的笑聲。

  「怎麼啦,原來真是這樣啊?」

  看來赤兜看穿了誓護致命的缺陷。

  發現Aegis沒有物理防禦的能力。

  赤兜一邊大笑一邊搖頭。大肆彎曲的一束束頭髮簡直就像大蛇一樣。它們好像各自都有一至,分別向不同的目標伸展。

  有幾束破壞建築,瓦礫掉了下來。

  另外幾束則是刨起地面,碎片飛散四處。

  甚至有些纏起石塊,高舉然後扔出。

  誓護嚇得魂飛魄散,他感受著胃液倒流的感覺,儘管如此還是沒停止集中精神,持續躲避赤兜的攻擊。

  不過,他還是沒有撐到太久。集中力中斷的那一瞬間,瓦礫絆到他的腳,讓他保持不住平衡,向前摔倒,踩了個空,接著──

  發生了最糟的狀況,他掉出了Aegis的結界範圍。

  他還在想「危險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誓護在倒下的同時看過去,納入眼簾的是赤兜恍惚的笑容。

  鋼針的尖端切開空氣,向著誓護的眉間逼近。

  死亡的預感讓誓護背脊發涼。就在閃爍的鋼鐵光澤即將穿透誓護的頭蓋……之前。

  「鏘!」堅硬的斷裂聲響徹大道。

  失去魔力的毛髮漫天飛舞。

  某個人的斗篷輕飄飄的翻動著,在這個地方降落。

  誓護慌慌張張地起身,盯著眼前的背影。

  少年……似乎是。體格比誓護矮小,看起來刺刺的、倒豎著的帶綠銀髮十分吸引目光。他披著破破爛爛的斗篷,右手提著一把長刀。就是那把刀斬斷了鋼針,救了誓護的命。

  隱約能聞到一股嫩葉香氣──當然,他有印象。

  「唷,你還是一樣胡來咧,海蜇。」

  少年轉過頭來,誓護看到他銳利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叫道:

  「軋軋!」

  Episode 18

  一發突如其來的攻擊從艾可妮特正上方飛來。

  艾可妮特以第六宮殿為目標,不斷在屋頂間跳躍。忽然有股殺氣包圍了她,接著猛烈的火焰在下個剎那襲來。

  她立刻彎腰,鑽過飛來的火焰。

  火焰──確實是火焰。

  和莉可莉絲天差地別的高熱。散發藍白色的光芒,宛如熱線的那火焰,掠過艾可妮特自豪的頭髮,燒焦了髮尾。

  頭髮沒有蜷曲,取而代之的是直接斷掉了。有如刃器一般銳利。

  當艾可妮特還在驚訝的時候,第二發來了。她本能性地躲過陸續從死角飛出的火焰之刃。焰刃從正下方穿過,這次燒焦了她的靴子。

  她還沒看到敵人的身影。對方尋找遮蔽的技巧異常高明,看來很習慣戰鬥。

  不過,艾可妮特也不會乖乖挨打,她轉向背後,同時往感覺到魔力的方向轟出強烈的雷電。

  漆黑無比的雷電之槍極為精準地貫穿對手──並沒有。

  火焰「砰!」的一聲爆炸,遮住襲擊者的身體。

  它展開成球狀,就像一顆繭。雷電滑過它的表面,沒有燒到裡面就往後方飛去了。

  炎球結束任務後雲消霧散。

  從中現身的是一名紅髮美女。

  「做得漂亮,花烏頭之君。」

  淺紅、鮮紅、深紅,三種鮮豔的紅色相互輝映的美麗長髮。

  那副容貌美麗到異於常人。和艾可妮特一樣,面容是完美的對稱,鼻樑的線不高也不低,眼眸有如明鏡,睫毛彷彿扇子。

  塗了薄薄一層的口紅是紅色的,連禮服也是紅色的。

  宛如賦予燃燒的火焰型態,過於美麗的教誨師Grammarlies

  艾可妮特熟悉這副很有特徵的外貌。不只是單單見過,這位女子確實存在於她的記憶中。

  「好久不見了呢,艾可妮特。我一眼就認出了妳。」

  女子露出妖豔的笑容。

  艾可妮特見到這副甚至令人覺得可怕的美貌,不由得退縮了。

  「妳長得真的很像耶,像我的姊姊。」

  「……久疏問候,姨母大人。」

  瞬間,女子似乎很不高興地皺起眉頭。

  「別用那種好像我很老的稱呼。」

  「啊……萬分抱歉。」

  「……我不是在說這個。」

  「唉」她嘆了口氣,似乎很煩躁地閉上眼。當那雙眼睛再次睜開時,如同紅寶石的瞳眸已經燃燒著憎恨的火焰。

  「妳還不懂嗎?我是說我沒法忍受妳這麼親密地叫我!」

  她迅速伸長手腕,當她的手掌面向艾可妮特的時候,那裡出現了鮮紅的火焰,化為一把炎刃襲向艾可妮特。

  艾可妮特迅速躍起躲開這記攻擊。她腳下的屋簷隨即著火燃燒。

  屋瓦竟然燒了起來──這火力令人無法置信!

  使萬物燃燒的羅薩之火。不愧是銀蓮花眷族,高貴十六花。

  「聽說妳企圖謀反,所以一直在期待這一刻的到來呢。」

  女子露出愉悅的笑容,眼神陰沉地說道:

  「妳知道嗎?像這樣和妳戰鬥可是無上的喜悅,畢竟在戰時就可以把妳燒得一乾二淨,燒掉殺害姊姊的妳。」

  「────」

  充滿惡意的話語刨挖著艾可妮特的內心。她忍受不住這種痛楚,於是摀住胸口。

  女子只是侮蔑地睥睨著姪女,解放高漲的魔力。

  「妳就好好嚐嚐我羅薩‧達瑪絲瑟娜的火焰吧!」

  空氣自然而然地燃燒起來,對這股即將沸騰的魔力發生反應的風也跟著加熱,產生出煙靄。女子集中魔力,接著使它炸裂。

  她的身影為烈火所包圍,製造出爆炸性的妖氣。

  恰好彷彿所謂不死鳥沐浴的「重生之火」。

  火焰瞬間燃盡,出現了一個女子的身影。

  有如血一般暗沉,又或者是有如血一般鮮豔的赤紅甲冑。

  裝甲的表面搖曳著光澤,看來它似乎非常灼熱。女子的魔力不僅擁有形體,還燒得像一團火焰。

  完全沒有預告,突如其來的麗血開花Armament

  女子化為一尊火焰魔人,阻擋在艾可妮特的面前。

  Episode 19

  阿札莉亞正走在道路的正中央。

  她的腳步悠哉得有如走在無人的荒野上。眼下分明是極其急迫的情形,她卻毫無慌張之色。神情與王族二字十分相符,表現得泰然自若。

  儘管如此,士兵們卻沒有要聚集過來的跡象。

  阿札莉亞的五感已經完全認知了周圍的情形。

  她尤其注意到了,附近並沒有小兵──也知道他正潛伏在附近。

  「你打算躲到什麼時候呢?」

  阿札莉亞停下腳步,挑釁地喚道:

  「竟然對淑女糾纏不休,會讓人以為你是個低劣的壞蛋哪,霸王樹?」

  她將直卷髮撥到肩膀後,優雅地轉過身。

  狹窄的道路上還是沒有人影。

  微風吹過,揚起一小片沙塵。

  頃刻後,某人的影子似乎死心般快速奔過。

  「還是被妳發現了嗎?」

  對方抓了抓一團亂的鈷藍色頭髮,尷尬地笑了笑。

  讓人感覺不到幹勁,簡直就像死魚的眼睛。纖細的身軀乍看之下甚是羸弱。無精打采的表情讓他與生俱來的美貌變得極為平庸。

  阿札莉亞不曉得對方是從哪裡出現的。他明明就是在剎那間現身,卻像是已經等了很久一樣極其自然地站在那裡。

  (好快……!)

  阿札莉亞雖然面不改色,但仍然在心中驚嘆。

  「妳還真能注意到我,我以為自己已經很善於消除氣息了呢。」

  「你會不會太小看我的知覺了?我可是麗王六花之中那受人歌頌、偉大的杜鵑花當家哦。」

  「久仰大名,蘭躑躅之君。」

  他過分恭敬地鞠了個躬,那副舉止實在很做作和誇張。

  是被他愚弄了嗎?男子的態度總覺得不上不下,令人不得要領,看不透他的真實想法。

  「我也對你有所了解,霸王樹。」

  「不敢當。」

  「你的威名甚至遠揚至杜鵑花領地。至今未嘗敗績,七劍花者首屈一指的戰士。」

  「不不,未嘗敗績太誇大了啦。現在奧德拉是第二名,我才第三名而已。」

  「那是以總排名來說吧。要是你現在在這裡和奧德拉一對一對決,你會輸嗎?」

  「一對一的話……哎,我會贏吧?」

  既非虛榮也非說笑,他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在回答。

  (真是個恐怖的男人……)

  阿札莉亞苦笑著聳了聳肩。

  「那麼,你真是最強的囉?」

  「誰知道呢,這世界這麼大嘛。先不說這個……敢於挑戰我的妳,肯定比奧德拉還強吧?」

  鈷藍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阿札莉亞。雖然僅有一瞬間,可他的眼神變得十分銳利,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哎,到底會怎樣呢──不,這說法太懦弱了,我就說清楚吧。要是我和奧德拉對決──」

  阿札莉亞也擺出理所當然的態度乾脆地說道:

  「不管比幾次,我都會輸給他吧。」

  對自尊心極強的阿札莉亞而言,老實說這真是值得欽佩、令人驚訝的回答。

  霸王樹露出有趣的眼神說出感想:

  「真意外,我原以為妳會是個更加高傲和惹人厭的女人呢,至少不是那類會承認自己敗北的人。」

  「那個男的可是很特別的,即使是我萬分信賴的衛士,奧德拉也能輕易擊敗。而且他還沒能開花呢。雖然我等杜鵑花的異能不善於應對天南星……」

  風突然停了下來。

  從阿札莉亞纖細的身體內昇起妖氣之霧。它一邊散發微微的芬芳,一邊溶解在空氣中,支配了周圍一帶。

  阿札莉亞掛著刻薄的笑容,斬釘截鐵地說道:

  「若是和你,可以打成平手喔?」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