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背叛者與叛逆者】

  Episode 05

  「祈──祝──!」

  宛如哭喊的叫聲隨著不絕於耳的回音響徹王宮的走廊內。

  此一怪聲的來源不是別人,正是桃原誓護。他肩膀上人偶大小的嬌小少女──伊諾塞西婭,正摀著耳朵縮成一團。

  這裡是位於冥府十三星樹Dryad的銀蓮花王宮。

  誓護在這異世界的宮殿找尋妹妹,四處徘徊。

  和他擦身而過的僕人們一臉非難的表情看著他,但誓護毫不在意,只是不斷找著。

  「祈──祝──!妳──在──哪──」

  咚!後腦袋被敲了一下,怪聲便戛然而止。

  誓護面對如此劇痛,連慘叫都發不出,只能一聲不吭地在地上打滾了一陣。伊諾塞西婭掉到地上,被誓護輾過來輾過去,發出唔唔的叫聲。

  在他滾來滾去的時候,疼痛好不容易開始減輕。他一面打滾,一面淚眼汪汪地仰頭,便看到一位抱著胳膊,一臉驚訝的美少女站在那裡。

  耀眼的美貌,無懈可擊的對稱,晶瑩剔透的肌膚充滿光澤,紅色的眼眸勝過世間一切寶石,銀色與紅色交雜的髮絲如絲綢般平滑。

  「艾可妮特我太驚訝了,驚訝到不能自己。」

  少女彷彿忍著頭疼似的以手扶額。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耶,誓護。只是稍微沒看到祈祝,別到處叫來叫去的。沒看到僕人很為難嗎?」

  「什麼『稍微』啊!說不定祈祝是被敵人綁架了啊!」

  「那是你杞人憂天了,誓護。」

  從艾可妮特身後,另外一位少女輕輕探出頭。

  她也是絕世美少女,華麗的金髮夾雜紫色,色彩看似有毒植物,卻有股難以言喻的魅力。她的身上散發出高貴的氛圍,說明她生來便為支配者。

  「阿札莉亞公主,這是什麼意思──」

  「啊啊,艾可妮特!我的愛人!」

  阿札莉亞無視誓護,摟著艾可妮特的脖子。

  她的手指在艾可妮特胸上轉來轉去,以鬧彆扭的語氣說道:

  「真是過分耶,居然默默跑掉了。」

  「我……我只是稍微離開一下而已。」

  艾可妮特不禁退縮,向後退去。但她只要退一步,阿札莉亞就會往前一步。受到如此緊密接觸,也只好望天了。從早到晚都這樣纏著,她也是束手無策。

  「哎呀,我不在意哦,不管妳去哪裡,都躲不過我的追蹤❤」

  阿札莉亞的異能是〈察覺之毒Telegnosis〉。只是區區一座星樹,認知的範圍經常能完全容納它。哪裡發生了什麼事,要找的人在哪裡,可謂瞭若指掌。

  (啊──原來是這樣嗎?)

  「哼……看來你終於懂了。」

  阿札莉亞注意到誓護的變化,露出看著笨蛋的眼神。

  是的,無論是誰都無法鑽過阿札莉亞的知覺。因此,要偷偷把祈祝綁走是不可能的。阿札莉亞應艾可妮特的要求,總是留意著祈祝的周遭。

  「你居然沒想到這件事,我太訝異了,桃原誓護。真是沒出息……這人在人間也總是這樣的嗎?」

  「平常就是這樣,只要跟祈祝有關,絕對不顧後果。」

  艾可妮特首肯。阿札莉亞越來越冷漠地,

  「太遺憾了,還以為你會稍微聰明一點……你這樣只是個愚蠢的變態罷了。」

  把污蔑的視線刺向他。雖然誓護有種想蹲在牆角哭的慾望,但還是讓自己打起精神,說道:

  「那麼,阿札莉亞公主,祈祝現在在哪裡?」

  「如果你是指你的妹妹,她在書庫裡哦。」

  一聽到書庫兩個字,艾可妮特的表情便不尋常地僵硬起來。

  「書庫?為什麼會跑到那種地方?」

  「我不知道。是不是想找一個能夠安靜下來的地方呢?」

  「唉~」艾可妮特嘆了口氣,從旁說道:

  「畢竟正值會對家人感到厭煩的年齡吧。對於死纏爛打到煩人,又是個妹控、沒人愛,還喜歡猥褻娃娃的危險男生更是如此,因為貞操會有危機哪。」

  「艾可妮特小姐慢著!貞操危機是怎麼──」

  「對不起我根本滿足不了誓護先生!」

  「等──伊諾塞西婭!?這是什麼意思!?」

  瞎鬧了一陣後,誓護頹然喪氣。

  總覺得能夠明白祈祝的心情。

  上個月從鈴蘭一黨手中奪回祈祝後,誓護一直借住在銀蓮花的王宮內。

  從那時起,他不分晝夜總是跟在祈祝旁邊。這個行為和阿札莉亞一直黏著艾可妮特沒什麼兩樣。從艾可妮特的態度也能知道──這真的很煩人。

  祈祝說不定又喘不過氣了。

  目前祈祝的模樣有些奇怪。

  她太安靜了。雖然她本來就是個很老成的女孩,但與其說「老成」,不如說是突然裝成大人的感覺。有時候也能看出她採取和誓護保持距離的態度,就像現在這樣忽然不見蹤影,或是一下子沉默不語……

  「是嗎……原來我很煩人嗎……」

  誓護手撐著地面,消沉了片刻。

  「祈祝也長大了呀……咦?明明很高興,但眼淚……咦?」

  明明眼下同情他才是正確,艾可妮特卻一反常態地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妹控耶,噁男。」

  「真的,每天這樣死纏爛打,沒有比這更煩人的了。」

  「我可不想被阿札莉亞公主這樣說啊!?不是一丘之貉嗎!?」

  誓護擦擦淚,站起身來,蹣跚的踏出步伐。艾可妮特立刻看透他的目的地,對其怒目而視。

  「什麼嘛,結果還是要去書庫吧。」

  「我……我只是看一下情況而已。如果她真是在逃避我,我會悄悄離開的。」

  「怎麼?我不覺得你這樣的沒人愛遲鈍男,能看出祈祝討厭你耶。」

  今天可真夠受的了。誓護一邊被罵著蠢蛋、過度保護和其他各種言詞,一邊逃離似的離開現場。

  伊諾塞西婭匆匆忙忙的跟著誓護。他抱起少女,向著書庫前進。

  「抱歉,誓護先生。我剛才好像惹艾可妮特公主不高興了。」

  「妳?為什麼?」

  「因為,呃……誓護先生最近都和我還有祈祝小姐待在一起……所以完全冷落了公主──」

  「啊,就是這裡吧,王宮的書庫。」

  其中一面沒有築牆的長廊中間。

  厚重的木製雙扇門主張著它的存在。這裡是歷代銀蓮花之王代替書房所使用,銀蓮花王室的知識寶庫。

  與阿札莉亞對決的時候,有一半受到破壞……但現在正修復成原本的模樣。教誨師Grammarlies之中有修復物體的異能者,只要條件齊全,便能分毫不差地重現出往昔的面貌。

  「……祈祝?」

  他戰戰兢兢地窺視房內。

  如果被拒絕了該怎麼辦才好?如果她嫌棄……說不定真的再也站不起來了。

  誓護雖然受到這樣的不安折磨,但還是走進書庫。

  書庫內充滿了安穩的寧靜。

  書本的味道即使在冥府也沒有很大的差別。彷彿霉菌和灰塵混雜在一起,卻不會讓人不悅的懷念味道迎向誓護。

  埋進牆壁裡的書架比〈古書店〉的還高。如字典般份量十足的書本有無數冊,深埋進書架裡。

  祈祝在房間中央,面對圍繞著書本的桌子,坐在一張大椅子上。

  深深陷進椅背中,雙眼緊閉。

  「她睡著了。」

  伊諾塞西婭在他耳邊說道。如她所言,祈祝正發出小小的鼻息。

  眼角有點紅腫,好像揉了很多次。

  (是淚……痕?)

  受到衝擊的同時,「為什麼」「為何」的疑問也湧了上來。

  在之後非常短暫的時間內,誓護很是糾結。

  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情──絕不是值得嘉許的行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雖然他再明白不過……但他無法忍受。他無法抑制想要知道她為什麼哭的強烈衝動。

  誓護下定決心,將左手靠近嘴唇。

  「咦?誓護先生?」

  他無視伊諾塞西婭,親吻戴在無名指上的神祕戒指──「普利弗里希的鐘擺」。

  耳朵裡只能聽到空間內的聲音。接著,如螢火般的光自各處升起。它發出藍白色的光芒,使過去的殘渣顯露出來。

  就這樣,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在名為書庫的螢幕上重現。

  Episode 01

  這究竟是什麼時候的景象?

  乍看之下,書庫內的擺設和現在一樣,沒有改變。

  要說唯一的差別,便是坐在椅子上的人並非祈祝,而是一名男子。

  他的容貌嚴厲且美麗,看起來很年輕,但不知道實際年齡。滿是威嚴的側臉是成熟的大人風範,滿是憂愁的面容是滄桑的老人模樣。然而,他光滑的肌膚就像少年一般,沒有皺紋也沒有暗沉。

  男子的頭髮和艾可妮特一樣是頗為顯眼的銀色與紅色。

  他按著額頭,彷彿在忍耐什麼似的,用力閉上眼睛。

  「森緹佛莉亞……吾之王妃啊。」

  壓抑過的聲音摻雜嘆息吐出。帶有強烈苦澀,但聽起來十分美妙的聲音有種不可思議的色氣,與伊吹伶人的聲音相似。

  「為什麼……妳要……為什麼……生下那女嬰?」

  像是承受不住一般,他緊緊抓住自己的胸口,用力再用力,用力到似要撕破衣服。

  「我要……詛咒她,森緹佛莉亞。詛咒從我身邊奪走妳的她……!」

  顫顫巍巍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在哭泣。

  Episode 06

  「剛才的──難不成是上一代的銀蓮花之王?」

  不明就裡的動搖。誓護一邊感受著不知面貌的忐忑,一邊低聲道。

  「是……是的,他是艾可妮特公主的父親。」

  伊諾塞西婭點點頭。

  他原先打算挑出最近發生的事情,卻呼喚出更久之前的往事。或許是感應到名為「眼淚」的扳機,又或許是如此強烈的感情殘留在這裡的緣故。

  「……欸,伊諾塞西婭,森緹佛莉亞是?」

  「羅薩‧森緹佛莉亞,是上一代銀蓮花之王唯一的王妃──也就是艾可妮特公主的母親。」【譯註:Rosa Centifolia,百葉薔薇,屬於薔薇科薔薇屬。】

  果然……誓護不由得閉上眼睛。

  「艾可妮特沒有姊姊也沒有妹妹……沒錯吧?」

  「咦?啊,是的,只有一位哥哥……?」

  「王妃因為什麼而過世?」

  「這個嘛……呃,因為衰弱……只有這個原因。」

  「……因為產後恢復不良?」

  她頷首。

  誓護伴隨絕望一同理解。

  銀蓮花之王詛咒的人就是艾可妮特。

  艾可妮特看過這副光景了嗎?她知道了……嗎?

  大概──是知道了吧。

  證據就是艾可妮特怎樣都不肯靠近這裡,躲避到不自然的程度。就誓護所知,艾可妮特只進來這裡一次,就在試圖破壞阿札莉亞儀式定理的那個時候。

  在剛才的時間殘滓Fragment裡,沒有看到幼年的艾可妮特。或許可以假設,艾可妮特也和誓護一樣透過時間殘滓得知了這件事。這樣一想,艾可妮特會討厭它也是情理之中。

  存在受到父王否定、受到詛咒是無法動搖的事實。

  看到這個時間殘滓的艾可妮特一定傷得很深。

  誓護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前些日子的景象在腦海中復甦。

  Episode 04

  「沒錯哦,艾可妮特。借給我力量的人,就是妳的哥哥。」

  上個月,從鈴蘭手中奪回祈祝後──

  在大樓殘骸掩埋住的這個地方,誓護向艾可妮特揭露了一個秘密,艾可妮特的哥哥克里瑟派勒姆有給予協助的祕密。

  在夜晚的黑暗中也能看出,艾可妮特臉上明顯失去血色。

  艾可妮特說她會接受事實,她應該做好了相應的覺悟。但即使如此,被告知這項事實似乎還是無法平靜下來。

  「艾可妮特……妳的臉色很蒼白耶。」

  阿札莉亞從背後支撐搖搖晃晃的艾可妮特。

  艾可妮特說著「……我沒事」讓阿札莉亞退開。

  她沒有失了她的堅強。誓護見狀,再往前踏出一步。

  接著手爽快地伸向艾可妮特。

  「……幹嘛?」

  「我來帶路。我和他約好要見面,妳也一起來吧。」

  艾可妮特面露怯意地看向誓護。

  接下來要見面?和克里瑟派勒姆?

  阿札莉亞像是要保護直發抖的友人似的接近。

  「你說要和『失落的麗王』見面?拋下冥府的人事到如今才想要現身?」

  「沒錯,雖然我不知道他們兄妹之間發生過什麼……但艾可妮特的哥哥說想和她見面,有話想告訴她。」

  突然,艾可妮特轉過身去。

  她推開阿札莉亞,步履蹣跚地走了出去。

  「艾可妮特?妳要去哪?」

  「……我要回去了。」

  「咦?但是妳和妳哥哥……」

  「我沒必要……見他。」

  「慢──慢著,艾可妮特!」

  誓護匆忙追上前去抓住她纖細的手腕。

  他以為艾可妮特會嚷著「別碰我!」把誓護的手甩開,但她只是沉默不語地站在原地。

  細微的顫抖透過她的手腕傳來。

  仔細一看,她的肩膀也在微微發抖,幅度極小。如果一不小心碰到,可能就會壞掉、粉碎。

  誓護小心翼翼,盡可能溫柔地說道:

  「妳真的不要見他嗎?妳看起來很在意。」

  「就說不要了嘛!跟你沒關係吧,很煩耶!克里……那個男的……」

  她為了藏住表情而把臉轉開,強烈得有如悲痛地叫道:

  「說我隨便怎樣都可以!」

  Episode 08

  (是這麼回事……艾可妮特固執到反常……)

  誓護手托下巴沉思。

  我隨便怎樣都可以。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誓護所知的克里瑟派勒姆──伊吹伶人既誠實又溫柔。

  比任何人都還要關愛妹妹,總是從背後照看在人間艱苦奮鬥的艾可妮特,有時甚至直接給予幫助,悄悄地持續守護她。

  這樣的伶人應該不會對艾可妮特說出「隨便怎樣都可以」這種話──

  想到這裡,某個情景在腦裡重播。

  深深埋藏的記憶片段;當時還不了解意涵,難以理解的片段。

  那時正值嚴冬,他帶著艾可妮特和祈祝前往〈糖果屋〉,為了參加甜點公司策劃的情人節活動。

  艾可妮特在那裡使雷電暴走。

  神祕的時間殘滓(又或許只是幻影?)讓艾可妮特強烈動搖,擾亂她的精神平衡。

  那個時候,震撼艾可妮特的情景。

  一名頭髮和眼瞳顏色與艾可妮特相同的青年確實這麼說過:

  『可以哦,這種事情隨便怎樣都可以。』

  如今回想起來,那名青年就是伶人!

  伶人過去果真說過這麼過分的話……

  「誓護先生!外面!請看外面!」

  伊諾塞西婭的呼喊將他拉回現實。

  外頭的走廊一片慌亂。透過大開的門,可以看到士兵們來來往往。伊諾塞西婭指向更遠處,從沒有牆壁的那邊可以看到的地平線。

  一望無際的沙漠。夜色將近的天空無比美麗,最亮的星星正閃爍。

  在這美麗的世界中。

  「是靈廟的軍艦!快準備!」

  如同士兵們吼出的話語,小小的點──巨大的飛船飄浮在其中。

  Episode 07

  執政官官邸的辦公室。

  十三星樹Dryad的「臨時」執政官奧德拉把手抵在辦公桌上咬著大福。

  他罕見地露出了憂鬱的表情。如今氣場黯淡無光,連延展的大福好像也沒有以往那麼長了。

  傲慢無禮的他身上絕不會有的謙遜眼神向前方看去。

  辦公桌前有一名美麗的女劍士。她怒氣沖沖地在奧德拉面前走來走去,粗暴地踩著反覆的步伐。

  「真是的,最近的阿札莉亞大人究竟在想什麼!」

  女劍士──艾克蕾爾終於把怒氣全部發洩出來。

  「眼下是從政務中解放的大好時機,卻不分晝夜黏著艾可妮特大人──不對,這個也罷了,我不介意。我想說的不是這個,而是,也就是說,總而言之……是精神準備的問題!」

  明明沒有受到指摘,卻微妙地紅了臉,重新說道:

  「前幾天那件事也無法忍受!縱使是為了搭救艾可妮特大人,但不帶任何護衛便隻身前往人間也太……!」

  「我懂妳的心情哪,前輩。」

  「別叫我前輩!」

  「妳為什麼在這吵嚷不休?要自言自語,給我去別的地──」

  「你這傢伙也是!為什麼發下往人間的通關許可!」

  真是自尋煩惱。變成矛頭目標的奧德拉不由德摀住耳朵。

  「那位是杜鵑花的當家吧?本大爺可不能置喙。」

  「那為什麼沒讓我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就能陪同了!」

  「那邊有誓護,沒有這個必要。」

  她打算繼續回嘴,但還是停了下來。

  應該會有人認為剛才奧德拉的發言是評價過高吧。「不過是個類人」不可能保護得了麗王。

  然而,事實上阿札莉亞毫髮無傷地平安歸來。

  艾克蕾爾狠狠咬牙,憤怒地轉向一旁。

  雖然覺得這樣很可憐,但她的那副表情勾起了奧德拉的嗜虐心。他嘻笑著說道:

  「原來如此,因為最喜歡的阿札莉亞大人完全不理睬妳,整天在那些人周圍轉來轉去,讓妳陷入嫉妒之中了嗎?」

  「什──」

  是被說中了嗎?艾克蕾爾就像火燒起來似的怒火中燒。

  「別開玩笑了!你這想法太低俗了!我現在就把你砍了!」

  她猛力拔出腰間的劍。奧德拉俐落地閃避,抓住大鬧的艾克蕾爾手腕,就這樣把她按在牆上。

  「你、你這傢伙……」

  「妳好吵哪,信不信我堵住妳的嘴巴?」

  「笨蛋……別開玩笑了,我要宰了你!」

  與充滿威勢的話語相反,艾克蕾爾把臉轉向一旁,雙頰染上羞恥的色彩。

  頸子有股令人顫慄的色氣,但要是一時鬼迷心竅而捉弄她,下場可是慘不忍睹。就在奧德拉一面苦笑一面打算放開艾克蕾爾的這個時候。

  「艾克蕾爾……」

  彷彿算好時機一般,有一個人進入辦公室。

  讓人很想稱之為半裸的薄紗衣裳十分惹眼。雖然是和艾可妮特差不多年齡的青春少女,但也是名優秀的武官。

  「蘇維妮爾!」

  艾克蕾爾大吃一驚。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妳想像的那樣!哎,沒有意義的誤會就免了!我跟他絕對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

  蘇維妮爾歪了歪嬌小的腦袋,露出好像明白又好像沒明白的表情。

  接著,她遞出手中的手鏡。

  「從靈廟……發來了要求停泊許可的藤蔓。」

  「噢,靈廟終於派使者來了嗎?」

  奧德拉愉悅地笑著,放開艾克蕾爾。

  「就由身為太守的我登場吧。對方是誰?」

  之後,聽到蘇維妮爾回答的奧德拉也睜大了雙眼。

  Episode 09

  漆黑的軍艦進港僅僅十幾分鐘後。

  靈廟的使者進入銀蓮花王宮的〈謁見間〉。

  等在那裡的人是銀蓮花一方的眾領導人。

  艾可妮特坐在中央的玉座上,她的旁邊也放了一個玉座,阿札莉亞便坐在上頭。往下一階的地方坐著奧德拉,艾克蕾爾站在一旁。於左右兩旁待命的人是柃為首的將軍們。蘇維妮爾也在場。

  誓護也混在一眾將軍裡列席。當然,他有帶著魔書。

  Aegis在手邊,有身經百戰的勇士圍住他,隔壁房間的祈祝也有護衛保護。即使如此,他的心臟還是砰砰狂跳個不停。

  不安壓迫胸口。

  即將現身的人是冥府最高權力者斯崔克諾斯的使者。

  尚不清楚使者的來意,但恐怕和眼下的戰局有所關聯,不可能有其他的目的。雖然明白這點,但還是有一股不安感壓在身上。

  萬一這牽扯到祈祝的〈罪〉呢?

  在她小時候的某一天,她不小心害死了自己的父母。誓護一直隱藏這件事,艾可妮特也放過了祈祝。

  但是,千秋刀真已經得知了這項〈罪〉。

  當然,也知道艾可妮特饒恕了祈祝的〈罪〉。

  他可以以「我要把妳們兩人的〈罪〉告訴其他教誨師」來威脅她們。如果千秋真的實行了這個點子──靈廟會趁機非難艾可妮特吧。教誨師犯下不應該有的背信行為,一定會受到聲討吧。如果這件事公諸於世,造反的正當性也會被打上問號,說不定會害艾可妮特失去民眾的信賴。

  現階段還沒聽說類似的傳聞。但是,斯崔克諾斯未必沒有這個情報。

  他屏住呼吸等了片刻。現身的使者是一位惹人憐愛的少女。

  她比艾可妮特還年輕,倒不如說是個小女孩比較好。雖然外表是十二、三歲,但散發出沉著冷靜的氛圍,帶有一股威嚴。

  她的雙眼閉著,腳步卻十分確信。她的額頭上,一顆好似黃寶石的金色寶珠正發著光,似乎是這個寶珠給予她視力。

  使者落落大方地走在紅色地毯上,在眾人面前垂首。

  她以沒有過分用力也沒有膽怯的清晰嗓音打招呼:

  「花烏頭之君,見汝十分安好,吾深感榮幸。」

  「……一點都不好。」

  看來她忍耐不下去了。艾可妮特的嬌小嘴唇裡吐出了讓人懷疑王族品性的發言。她不小心說出來也是沒辦法的。艾可妮特改變態度,手托著腮、翹起二郎腿,以傲慢的態度說道:

  「妳還真敢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哪,德拉西娜。」

  德拉西娜!這位教誨師Grammarlies就是德拉西娜嗎!

  誓護再次觀察這位使者。

  套用軋軋的說法,「她就像艾可妮特的養母」。她是這座十三星樹Dryad的前任太守。想像中是年老的模樣,沒想到居然是如此年輕……

  細小的雷電流過艾可妮特的肌膚。但是,德拉西娜只是露出沉穩的微笑,

  「看來吾之所言使汝心情不佳,請原諒吾之無禮。」

  她的器量還真大,很乾脆地就讓這件事算了。

  氣勢受挫的艾可妮特讓雷電散去。接著,她或許是稍微冷靜了點,

  「哼……如果只是要我聽,且聽無妨。斯崔克諾斯所求為何?」

  「議長閣下他──」

  德拉西娜說到這停了一下。

  緊張感自然而然高漲。不對,是有意圖地讓它高漲的吧。

  誓護了解到對手的安排,喉嚨乾渴起來。帶著汗水的手緊緊握起。

  靈廟究竟會有什麼動作?

  如果靈廟希望和談,那艾可妮特的安全便得到確保。

  照誓護的計劃進行,拯救叛逆者艾可妮特。在真正的意義上,也能實現銀蓮花王室的復興了吧。

  德拉西娜果然露出高雅的微笑,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議長閣下希望能與銀蓮花王室,還有杜鵑花王室談和。」

  氣氛和緩下來。

  某個人發出安心的吐息。誓護也跟著放鬆下來──並沒有。

  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波紋在誓護的內心擴散。這樣不行,這樣下去會出事。或許……是最糟糕的發展!

  「但是,我等有條件。」

  艾可妮特驚訝地蹙眉,催促她說下去。

  「我洗耳恭聽,說吧。」

  「叛逆者艾可妮特將永遠監禁。」

  「────!」

  「獨自一人在煉獄度過餘生。」

  將軍們當場僵住。他們的怒氣劈哩啪啦地高漲,空氣一下子緊繃起來。

  德拉西娜的發言事實上等於宣戰布告!

  誓護的心也如燃燒般熾熱。

  把艾可妮特打入大牢──

  永遠?獨自一人?

  這派胡言是發自真心的嗎?

  然而,德拉西娜完全沒理睬激動的將軍們。她僅是以讓人感覺老道、沉穩的語調淡淡地續道:

  「若是如此,銀蓮花眷族五萬六千種、十三星樹Dryad的一切住民、杜鵑花王室及其臣屬、奧德拉閣下與一切叛逆之徒──將不問罪。」

  以艾可妮特的自由換取所有人的赦免。

  少頃後,艾可妮特面無表情地詢問這項提案是否有接受的價值:

  「……十三星樹Dryad將會如何?」

  「作為自治區納入園丁會議管轄。」

  「……是嗎?」

  她忽然嘲諷似地放鬆嘴角。

  「哼,想都不用想。好啊,這個條件,接受──」

  「是不可能的!」

  某人如丟擲般喊道。

  是阿札莉亞。酒紅色的雙眸閃過憤怒的火焰,她站起身。

  「請原諒我在使者面前表現意見的無禮行為,銀蓮花之王。作為聯軍其中一位麗王,我必須如此。我等杜鵑花家絕不會接受如此愚弄人的條件。」

  接著,她看向自己的衛士。

  「艾克蕾爾,我允許妳發言。身為杜鵑花家的將軍,請陳述妳的意見。」

  「恕在下僭越,在下艾克蕾爾──」

  艾克蕾爾英勇地挺胸,徹底是武人模樣地斬釘截鐵道:

  「在下認為將陛下的友人交出去並非正義之舉。」

  「本大爺是十三星樹Dryad的現任太守,也聽聽本大爺的意見吧。」

  艾克蕾爾身旁的奧德拉大膽地續道:

  「本大爺從未聽過如此愚蠢的笑話,就成為本大爺傳奇的一頁吧。」

  以柃為首的一眾將軍都對德拉西娜投以無言的敵意。這是堅決拒絕和談條件的構圖。

  現場散發出近似殺氣的激動氛圍。即使受到十幾人的敵意注視,德拉西娜依然泰然自若。不如說,艾可妮特才是一副狼狽。

  她的嘴唇一張一合,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放棄了。在使者面前被他們進諫很不好意思吧。這雖然暴露出我方意見並未統一,但最重要的是他們景仰艾可妮特的事實。

  「來自異世界的客人啊,你怎麼想?」

  突然被問到,讓誓護大吃一驚。

  金黃色的寶珠筆直凝視誓護,眾人的視線也聚集過來。他可不能沉默不答。誓護認清事實,以率直的心情答道:

  「如果大家的安全可以得到確保,我覺得接受也沒問題。」

  剎那間,室內的空氣沸騰了。怒氣與失望升高了壓力,壓在誓護身上。連他口袋裡的伊諾塞西婭也對他投以責難的視線。

  他們的反應鼓舞了誓護。他不由得微笑,在他們怒吼出來之前,

  「但是──我一定會親手拆了關住艾可妮特的監牢。」

  德拉西娜露出微笑。她看著有點滿足,是錯覺嗎?

  她挑釁地環視眾人後,再次詢問艾可妮特:

  「那麼,交涉決裂……吾可以這樣認為,沒有問題吧?」

  艾可妮特一下子答不上來。令人喘不過氣的沉默。或許她很是猶豫。

  然而,艾可妮特如果又回答「接受」,其他人一定不會同意吧。身為王該有的判斷,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她打破沉默,頷首道:

  「雖然千載難逢,但我要拒絕妳的提議。」

  「是嗎?」

  艾可妮特站起身,手頂胸口,強而有力地說道:

  「我們要貫徹我們的正義。聽好了,德拉西娜。我們之所以對抗靈廟,是因為我們並不負於靈廟。想以叛逆大罪冤枉正確之人並處刑,神是不會容許的。」

  「吾明白了。那麼,吾會如此告知議長閣下。」

  她彎腰行禮。德拉西娜轉過身,打算就此離去。

  「等一下!」

  艾可妮特不自覺地喚道。

  她試圖蠻橫地叫德拉西娜──但沒能做到──窮追不捨般地問道:

  「說真話。妳真的向斯崔克諾斯投降了?」

  「汝之所言甚為奇妙。賢者聚集的園丁會議──服從他們的決定乃理所當然,是生為教誨師Grammarlies的義務。」

  艾可妮特無話可說,只是咬住嘴唇,站在原地。

  相對的,德拉西娜則是十分從容。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那麼,下次就在戰場上相見。」

  她這樣說道,不等艾可妮特允許便離開〈謁見間〉。

  艾可妮特聚精凝神地凝視她遠去的嬌小背影。誓護一眼便明白她的眼神中沒有憎恨。

  就這樣,彼此之間的嫌隙還未解開,與使者的謁見便結束了。

  Episode 10

  繪有紅色徽章的漆黑船身越來越遠。

  德拉西娜乘坐的靈廟船艦,一邊沐浴在燃燒的夕陽下,一邊向西飛去。

  艾可妮特站在王宮陽台,仰望漸行漸遠的船影。

  誓護不小心把她想成被拋棄的小狗,趕緊搖了搖頭。艾可妮特如今是麗王,把她比喻成小狗是非常失禮的。

  「艾可妮特公主忍耐很久了呢……啊!對不起我這蟑螂居然一副什麼都知道的口氣!」

  伊諾塞西婭在誓護的口袋裡因自我厭惡而不斷扭動。誓護把這樣的她抱起來,

  「抱歉,伊諾塞西婭,在這等一下。」

  輕輕放在陽台入口的地上。

  「阿札莉亞公主也麻煩了。我一個人過去,可以吧?」

  誓護沒回頭便問道。在他背後,同樣看著艾可妮特的阿札莉亞以罕見的奇妙嗓音說道:

  「哼……沒辦法了。我沒有安慰她的資格。」

  得到她的體諒後,誓護一個人走向艾可妮特。

  感覺很寂寞的背影。誓護站在她身後,猶豫了片刻。

  艾可妮特的肩膀看起來比平常更纖細、更無助。要是粗暴對待,一定會壞掉的。

  「……德拉西娜她呀。」

  艾可妮特突然開口道。

  出乎意料的堅強嗓音。她或許是生氣了,她以痛罵似的語調痛快地說道:

  「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哦,壞心眼、愛說教、又囉嗦,完全不聽我說話,什麼事都擅自決定,一副監護人的樣子。」

  語尾變得很奇怪,話說到一半便突然停下。

  艾可妮特的肩膀直發抖。

  她好像支撐不了體重似的向前倒去,額頭抵在陽台的扶手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我……」

  她以如今變成清楚的哭腔低語道:

  「因為我淨說些任性的話……讓她感到困擾……」

  從纖細的喉嚨裡,洩出無法抑制的嗚咽。

  「所以……她討厭我了吧……?」

  艾可妮特緊閉的雙眼裡滴滴答答地流下眼淚。眼淚的水漬在她的腳邊一個點一個點地擴散開來。

  誓護從沒見過如此沒有防備的艾可妮特和她哭泣的模樣。

  ──不,只有一次。在〈點心屋〉變成幼年少女的模樣那時。

  就像喪失記憶的那個時候一樣,變得同樣幼小的艾可妮特為悲傷而顫抖。

  「要和……德拉西娜戰鬥……我做不到。這種事,我不要……」

  她搖著頭,幾次又幾次。

  誓護的胸口揪得緊緊的。看著這樣的艾可妮特,實在太痛苦了。

  為衝動所驅使的他走向艾可妮特,輕輕抱住她的肩膀。

  明明瘦得能摸到骨頭,卻很柔軟,而且纖細得令人驚訝。

  即使誓護把她抱進懷裡,她也沒有像平常一樣推開誓護。艾可妮特順著他的舉動,把額頭按到他的胸口上,接著──

  「嗚哇啊啊啊……!」她大哭了起來。

  就像總是忍耐、壓抑著的情感一口氣噴發出來似的。艾可妮特的堤防潰堤,眼淚毫不停歇地湧出。

  又過了多久的時間呢?

  或許因為哭得痛快,稍微冷靜了一點,艾可妮特突然安靜下來。嗚、嗚,她一邊抽泣,一邊在誓護的胸口處問道:

  「我……該怎麼辦才好……?」

  艾可妮特呼出氣息,胸口有點癢。

  她往上看著誓護。看到她為不安而動搖的眼眸,誓護的心中徹底充滿甜蜜又熾熱的感情。

  我想要保護她、引導她。

  想要背負她背負的一切,感覺就要輸給這股誘惑。

  但是,誓護咬緊牙,拂去這股慾望。

  接著,他以好似拒絕的沉靜嗓音如此說道:

  「要做決定的是妳喔,艾可妮特。」

  他把手放到艾可妮特肩上,使她離開誓護的胸口。

  「因為妳是女王陛下了,妳要自己決定才行。」

  艾可妮特又露出皺成一團的哭臉。

  「你太壞心了……我明明就這樣……受到傷害了……!」

  「妳說得對,但是,能做決定的只有妳。」

  他露出盡全力展現溫柔的微笑。

  「這樣的話,我們所有人都會全力服從妳的決定。」

  「────」

  「剛才的情形妳也見到了吧。大家都有為了妳捨命戰鬥的覺悟,沒有人想要犧牲妳以換取自己的生存。」

  這番話傳達給艾可妮特了嗎?

  艾可妮特垂下眼,看著腳邊。

  然後她抬起頭,遠眺開始閃爍的群星。

  「……真的很壞心耶,大家都是。」

  她揉了揉眼角,帶著僵硬的笑容看向這裡。

  「既然演變至此……也只能戰鬥了。」

  「沒錯。」

  誓護也笑了笑,用力點點頭。

  「桃原誓護雖然只是個無力的人類,但如果需要的是智慧,我就借給妳。」

  「……你有什麼主意嗎?」

  「艾可妮特,妳──」

  誓護輕拍艾可妮特的肩膀,輕聲問道:

  「有發動侵略的覺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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