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隱藏的,心意

2 隱藏的,心意

  「呃~為什麼都來這裡了還得參觀寺廟啊~」

  柚葉一臉厭煩地說。我則露出苦笑。

  「寺、寺廟也各具特色,我覺得很有趣喔?」

  「那我當然知道~可是老家那邊就有很多寺廟跟神社啊。特地跑那麼遠,結果又來寺廟。要看寺廟在老家那邊看不就好了?」

  「……說得也是。」

  今天是校外教學。

  我們搭電車到離學校很遠的地方,對多間寺廟的特色進行調查。然而,柚葉對這類活動完全提不起勁。

  老家那邊的確有很多寺廟,但這邊也有很多在地的特色寺廟。來都來了,應該開心一點吧。說是這麼說,我覺得自己今天也開心不起來。

  因為我跟渚、平地同學在同一個小組。

  原本就覺得跟渚相處很尷尬,現在又多出應該是她戀人的平地同學。

  我偷偷觀察平地同學。

  她和渚差不多高,身材纖細。那抬頭挺胸的自信模樣也比我成熟多了,差點忍不住嘆氣。我是不是該讓自己成為一名帥氣的女性呢。

  但如果硬要選,我比較喜歡可愛類型。不管是身上的穿搭,還是我自己。即使對美麗的事物懷抱憧憬,我還是覺得「可愛」更適合自己。

  可是,渚尋求的大概是美麗的我。

  ……唉。

  現在講再多也沒用,我幹嘛還胡思亂想啊?

  「柚葉,邊走邊滑手機很危險喔。」

  「沒事沒事。我有抓著結叶嘛。」

  「喂,真是的~幹嘛一直看手機啊?」

  「最近迷上一款剛推出的手遊~這種東西的新手衝刺期不是很重要嗎?所以我在拚命破關。」

  「雖然不是很懂,但妳要適可而止喔?」

  「好喔。啊,之後可以傳邀請碼過去嗎?我要拿石頭。」

  「石頭……?可以是可以啦……」

  「謝啦。」

  柚葉抓著我的制服跟在後面。

  平時給她添了不少麻煩,偶爾這樣也不錯呢。不對,這麼做真的很危險,應該阻止她。不過我有留意四周,柚葉應該不會遇到危險吧。

  ……但是,嗯~

  「好了,柚葉。別玩了。結叶很困擾喔。」

  渚不知何時來到我們旁邊。

  「嗚啊~再十分鐘就好~」

  「忍耐一下。這好歹是課程的一環。」

  「真認真呢~算了,也是啦。沒辦法。我就忍到午餐時間吧。」

  柚葉說著便放開我。

  「抱歉喔,結叶。害妳那麼困擾。」

  「啊哈哈,完全沒事啦。柚葉難得需要我嘛。」

  「結叶,不可以太寵柚葉喔。」

  「馬麻~人家想被多多寵愛~」

  「……唉,柚葉。」

  面對耍寶的柚葉,渚傻眼地嘆了口氣。

  柚葉則輕輕笑了。

  「謝謝妳,渚。」

  我偷偷向渚道謝。

  是否該讓柚葉繼續邊走邊滑手機?我剛才有些猶豫。

  真不愧是渚,居然在這種時候出手相助。那種無意間展現的溫柔讓我好開心、非常開心……

  開心歸開心。

  我瞥了平地同學一眼。

  「不會……就算是朋友,結叶該拒絕的時候還是要說出來喔。畢竟那樣很危險。」

  「啊,啊哈哈……我會注意的。」

  我覺得自己容易被牽著鼻子走,應該更有主見!雖然有過這種想法。

  但我還差得遠呢。

  「那麼,我們去第一間寺廟吧。跟我來。」

  「啊,嗯……」

  在這種場合,帶隊的果然是渚。她走路時目不斜視。就算碰到她的背,渚大概也不會回頭吧。

  雙手緊緊交握時,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嗨,小結叶。」

  「平、平地同學……」

  平地同學笑咪咪地打招呼。

  升上二年級後,我們分到同一班,但我沒怎麼和她說話。即使升上二年級後交到新朋友,那也不代表我和很多人都關係良好。

  朋友的朋友──又或者是,戀人。

  背脊隱隱發麻。

  「以前沒什麼接觸呢~我想趁這個機會聊聊天,可以嗎?」

  「嗯。我也想多多認識平地同學。」

  我露出微笑。

  確實很尷尬,但我不排斥和別人聊天,也對平地同學的為人很感興趣。

  「……原來如此~」

  「……怎麼了嗎?」

  「不,沒事。那麼,嗯~該聊什麼呢?」

  她用手抵著嘴脣。形狀漂亮的指甲塗成了水藍色。我對美甲有興趣,但一直沒有嘗試過。不知道初學者該從哪裡開始。是不是應該先塗指甲油呢?美甲貼片之類的東西有沒有違反校規呀?

  不對不對,這些先放一邊。

  「平地同學很會打扮呢。」

  「是嗎?妳可以多誇幾句喔~」

  「啊哈哈,妳的指甲很漂亮。有做美甲?」

  「自己塗的。我這個人總是三分鐘熱度,喜歡能隨便換的指甲油喔~」

  「原來~所以妳會經常換顏色吧?」

  「對對對。上週是粉紅色,上上週是紅色,再之前是……」

  她開心地聊著指甲油。

  能暢談自己喜好的人很棒呢。

  我忍不住笑了。

  「美甲很棒呢~我也想試試看,可是不知道從哪兒開始。」

  「咦,妳有興趣嗎?我來教妳吧!哇啊,小結叶的指甲很漂亮,絕對很適合喔!」

  「是、是嗎?」

  她握住我的手這麼說。

  太、太近了吧。

  雖然沒有渚那麼誇張,但我也不習慣與別人肢體接觸,有點被嚇到。

  不過,指甲被稱讚還是很開心。光是被漂亮的人稱讚,好像就能增加自信。

  「要不要下次一起去挑?我可以給很多建議喔。」

  「好啊。謝謝妳。」

  「不客氣~」

  她是健談的人。

  或許是因為這樣,她能立刻跟渚變熟。我邊走邊繼續與平地同學聊天。

  「小結叶的頭髮很漂亮呢。妳用什麼牌子的洗髮精呀?」

  「我想想……」

  柚葉也是,面對這種健談的人,我能自然地拋出話題,活絡氣氛。

  我請平地同學介紹她使用的洗髮精和潤髮乳,記在手機備忘錄。不管適不適合我的頭髮,先記下來準沒錯。

  「啊,對了。小結叶可以叫我的名字喔。被叫『平地』有點奇怪。」

  「咦?那茜峯……?」

  「有~我就是茜峯~」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距離縮短很多。不只是心理層面,還包含物理層面。

  回過神時,她已經拉著我的手前進了。她可能喜歡肢體接觸吧,那種積極的性格真厲害啊。如此心想時,我注意到她正筆直地看向這邊。

  「……咦?小結叶妳該不會──」

  她認真地看著我。

  我對渚抱持異樣感情的事該不會暴露了?

  如果茜峯真的在跟渚交往,應該不會高興吧。老實說,就算決定繼續當朋友,我跟渚還是沒有完全變回朋友。而且在旁人看來,我對她的好感可能太明顯了。

  背脊隱隱發麻。

  該怎麼說呢?若說自己對渚沒興趣,那絕對是謊言。但要我老實承認還喜歡她,感覺又有哪裡怪怪的──

  「那個角色。」

  「咦?」

  「妳喜歡包包上的吉祥物嗎?」

  「啊,嗯。喜歡喔……」

  「……哇。」

  「哇?」

  「我也是!欸,我第一次遇到喜歡那個角色的人耶!一起聊聊吧!」

  她向我展示包包。上面掛著與我包包上那個同系列的吉祥物。

  我不禁笑了。

  「茜峯也是嗎!」

  「嗯!小結叶妳喜歡哪個角色?」

  「我呀……」

  「……到了喔。」

  走在前面的渚說道。

  對話一時中斷,我們踏進寺廟的腹地。平時看過不少寺廟,可是像這樣造訪陌生土地上的廟宇有點新鮮。古人真厲害啊,居然能蓋出這麼大的建築。

  雖說是校外教學,也沒有強制規定要詳細記錄寺廟的特徵。但渚這個人就是很認真。

  先前發生過海望那件事,所以我有點擔心。「認真面對眼前事物」是渚的優點,可是她有沒有在勉強自己呢?海望也說過渚很頑固,但我果然……

  不對,「朋友」大概不需要為這種事煩惱。

  我瞄了茜峯一眼。

  真要說的話,傾聽煩惱應該是戀人的工作吧。不過,從未有過戀人的我大概沒資格品頭論足吧。

  話說回來,渚平時都和茜峯聊什麼呢?搞不好都是些甜蜜情話?

  心情變得煩躁。

  揮之不去的失戀,重重地壓上我的胸口。我反射性地把手伸進包包。

  順著敞開的化妝包碰到項鍊。

  光是這麼做,我就稍微恢復冷靜。項鍊就像護身符,只要帶著它、觸摸它便能喚起美好的回憶──與海望共度的時光。與此同時,她的肌膚觸感也會浮上心頭,這讓我有點害羞。

  「結叶。」

  一道聲音響起。

  那爽朗的聲音屬於渚,不帶任何甜膩色彩。

  然而,我腦中霎時間浮現海望的臉。

  之前被她用各種聲線呼喚名字,現在連渚的聲音都會幻聽成海望。

  假使每次被渚呼喊都會想起海望,在各種意義上,我的身體絕對撐不住。

  「啊,渚。怎、怎麼了?」

  「我看妳的手一直放在包包裡,是不是掉了什麼?」

  「不,沒事……」

  明明一直走在前頭,她卻沒有漏掉我的一舉一動。

  我就是喜歡她那種地方。

  印象中,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算我只是稍微剪短頭髮也會被渚發現。身體不適時,她會立刻來幫我。

  不只認真的個性,連她平時的舉止都讓我好喜歡。

  被那雙美麗的瞳孔凝視,感受那悄悄伸來的手,內心被喜悅之情填滿。當時的我並未察覺,那隻手其實非常遙遠,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這樣啊。有什麼事要馬上說喔。我會幫忙的。」

  「……嗯。」

  不變的溫柔。分毫未改的話語。

  對渚來說,我的告白是不是微不足道,就算變回普通朋友也無所謂呢?

  說想做回朋友的,不就是我嗎?

  到底在不滿什麼呢?為什麼不能滿足於「普通朋友」的身分,正常地聊天呢?

  『學姊,請把一切都展現給我看吧。』

  腦中響起海望的聲音。

  她對我說過的無數話語如今已滲入內心,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回想起來。

  ……不夠。

  我想和心上人有更多親密接觸。希望和對方接吻。希望在對方穿上我推薦的可愛衣服或漂亮衣服時拚命稱讚。我也希望自己的衣服獲得稱讚,想聽對方說「妳真可愛」。

  再也忍不住了。純聊天已經沒辦法滿足我。

  我變得很任性。心中的慾望不懂何謂節制,源源不絕地湧出想做的事。

  然而,我無法向渚傾吐那些願望。

  那麼,如果是海望呢?

  心中的天秤即將瓦解。

  海望在做什麼呢?應該在上課吧。她臉上帶著怎樣的表情呢?如果她也在想我──

  「……話說,我今天換了條新的緞帶。看起來怎麼樣?」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想聽的話只有一句。只要她說出那句話,我一定……

  用這種方式引導別人說出自己想聽的話不太好。我當然知道。

  我變成一個麻煩的女生了。

  「感覺不錯呢。很適合妳。」

  「……這樣啊。太好了。」

  好開心。

  渚能這麼說,我很開心。

  內心卻無法獲得滿足。如果問海望,她一定會發自內心地稱讚我很可愛吧。

  渚沒有做錯任何事。

  但我無論如何都會拿她和海望比較,每次都使心中的天秤傾斜。帶著搖曳不定的心在兩人之間擺盪時,我感覺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我的喜歡,是汙穢的。

  我又將手伸向胸前口袋。雖然很想立刻和海望說話,但現在是上課時間。

  我用力按住胸口,輕輕說道:

  「欸,渚。」

  「什麼事?」

  「如果渚有什麼煩惱也可以說出來喔。我會幫忙的。」

  如果她願意依靠我,我們一定能變回普通朋友。

  我的確很擔心渚。就算會拿她來比較,或是任性地要她說出自己想聽的話,渚終究是我喜歡的人。所以,如果她遇到困難,我想盡一份力。

  我不要她跟海望一樣消失不見。

  「……那麼──」

  我以為渚會說自己沒事。

  但她好像真的有什麼困擾,筆直地看過來。

  我下意識地挺直背脊。

  「今天活動結束後……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我瞬間僵住了,隨即露出笑容。

  「可以呀。別說一點,要多少時間我都借!」

  「……這樣啊。那就約好嘍。」

  「嗯,一言為定!」

  與之前相比,我現在能自然地和渚對話。

  有時心底會陣陣抽痛,但這股痛楚似乎也在逐漸減輕。

  「喜歡」這種感情是獨一無二的。

  所以必須確實捨棄無法實現的戀情。否則我可能會陷入無止境的深淵。過度的任性或許會導致難以挽回的狀況。

  渚和茜峯或許在交往。所以我必須振作起來。

  「好!那就趕快完成今天的任務吧!」

  「等一下,結叶。」

  強行打起精神,準備邁開步伐時,渚抓住我的手。

  與海望不同,那是一股強勁又溫柔的力道。

  為什麼單純的接觸會如此牽動內心呢?

  「跑太快會很危險喔。」

  「抱、抱歉……呃,我用走的。」

  我暗示她可以放手了。然而,渚不打算放開我。

  隨著雙方接觸的時間拉長,她的熱度逐漸滲入我體內。

  若這個樣子被茜峯看到……

  如此心想的我環顧四周,正好和茜峯對上眼。她看著我們笑了。

  那是個別具深意的笑容。

  茜峯就這樣瀟灑地離開,我實在搞不懂她的真實想法。

  難道她們沒有在交往?

  不對,可是──

  我想起之前的事。

  敞開的襯衫。放鬆地任憑茜峯擦拭頭髮的渚。以超出朋友的距離感觸碰她的茜峯。若那樣還不算情侶,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如果渚本來就經常與別人有肢體接觸,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渚她……

  「不行喔。這種時候如果不牢牢牽著結叶,妳絕對會馬上衝出去。」

  「我、我有那麼像小孩子嗎?」

  「妳只要興奮起來就有點像小孩呢。」

  「咦……」

  這麼一提,海望是不是也說過我在一些奇怪的點上很天真啊。

  ……好丟臉。

  就算對「成熟的女性」抱持憧憬,距我達成理想的日子似乎還很遙遠。

  高跟鞋很帥氣,但我現在更想成為能獨力完成任何事情又不失可愛氣質的大人。

  「成為適合穿高跟鞋的大人」……我真的能等到那天嗎?

  實在難以想像。

  「但我覺得結叶的那種地方也很可愛喔。」

  渚最近很常搞偷襲。

  總是在意外的時機稱讚,害我慌了手腳。

  希望她多說幾句。

  即使以後聽不到了,我還是想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來。

  「啊、啊哈哈……」

  「結叶很可愛喔……很可愛。」

  「渚……?」

  好奇怪。

  不斷說著「可愛」的渚,很不像她。

  就算希望她多說幾句,我還是感到納悶。

  她在焦慮什麼嗎?

  不,稱讚別人的時候不可能焦慮啦。可是,現在的她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抱歉。總覺得平時沒怎麼稱讚妳。讓妳困擾了嗎?」

  「不會。之前不是也說過嗎?不管是什麼時候,被渚稱讚都會讓我很開心。」

  這麼說來,她以前好像也為類似的事道歉。

  再怎麼突然,被渚誇獎都讓我很開心喔。

  但我還是很在意,因為她明顯狀態不對。

  「可是妳不需要刻意稱讚我喔。我這種人也沒那麼……」

  「……很可愛喔。」

  這句「沒那麼可愛」遭到否定,我真的好開心。

  以前從沒碰過這麼難搞的情緒。故意說反話給別人否定是很蠢的事。可對象換成喜歡的人,胸中就會充滿陰暗的喜悅。

  我的「喜歡」──

  不是童話故事裡那種美麗透明的東西,而是淤積溝底、混濁而汙穢的漆黑之物。

  我輕輕笑了,彷彿要將身心交託給這黑暗的情感。

  真差勁啊。

  混雜著各式情感的「喜歡」,就像把所有顏料攪在一起的調色盤。完全失去原先的美麗光澤,只留下骯髒的色彩。然而,那個顏色的確是由美麗的色彩所構成。

  如果能得到心上人的稱讚,即使變得骯髒也無所謂。

  在意對象給予的讚美,既是良藥也是毒物。

  我澈底沉溺其中,迷失了自我。想得到更多稱讚。希望對方感受到我的魅力,將其化為言語。正因為無法擺脫那樣的想法,我選擇扭曲自己來博取讚美。

  如果不是真正的自己被稱讚就失去意義了。我明明一直想要做自己。

  胸口「怦通怦通」劇烈跳動。

  臉頰發燙。

  內心逐漸被幸福填滿。

  我甚至沒辦法將這種舒適感與真正的自己放在天秤上比較。

  「謝、謝謝……渚也很可愛……」

  「……我嗎?」

  「啊,呃……妳不喜歡這個形容嗎?」

  「不,沒有不喜歡。我喜歡被結叶稱讚喔。」

  「喜歡」這個詞,讓我失去了平衡感。

  渚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兩個字。所以在這種狀況下聽到她說「喜歡」,我非常驚訝。同時也很開心。

  明明沒有成為戀人。

  渚不可能抱持同樣的感情。我很清楚,也覺得自己沒有笨到現在還會錯意。

  可是,心底的某處仍誤會了。

  覺得渚把我當成比其他朋友更特別的存在。

  那她和茜峯的親密舉動又是怎麼回事?

  心中響起各式各樣的聲音,幾乎讓心臟停止跳動。

  「……走吧,結叶。大家都在前面。」

  「……嗯。」

  她握著我的手邁開步伐。

  引導我的那隻手有點強硬,同時也很細膩。

  ──但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渚、小結叶、柚葉~掰掰!」

  「好啦好啦。別玩得太瘋喔~」

  「收到!」

  「……妳真的有聽進去嗎?」

  校外教學迎來尾聲,大家在集合地點向老師報告就解散了。

  解散前,各組拍了紀念合照。茜峯和渚果然靠在一起。我覺得有點尷尬,於是選擇柚葉旁邊的位置。

  大概會放進畢業紀念冊吧。

  拿到紀念冊的時候,這份感情會不會已經消失了?又或是陷得更深?

  我隔著衣服碰了下手機。

  平常這個時間已經放學了。如果我傳訊息,她一定會回覆。不管拋出多無趣的話題,她都會仔細聆聽,也會陪我大聊特聊。所以我總是忍不住聯絡她。

  「結叶,走吧。」

  「啊,嗯……柚葉呢?」

  「這種時候幹嘛問我啊?我要跟其他朋友去玩,妳們隨意吧~」

  語畢,柚葉偷偷靠近我耳邊這麼說:

  「我會在附近玩一會兒。需要救兵就聯絡我喔。」

  「……謝謝。每次都讓妳擔心了呢。」

  「不用客氣啦,平常都是妳在配合我啊。只要我開口,結叶總是會馬上過來,不讓我孤單一人。我很感謝妳喔。」

  「……這樣啊。」

  「嗯。那用石頭當謝禮吧。我會傳邀請碼,妳真的要開始玩喔~」

  「啊哈哈,知道了。但玩遊戲還是要適可而止喔?邊走邊玩很危險。」

  「我知道啦,不然會被渚罵呢。回見。」

  「嗯,掰掰。」

  柚葉揮了揮手就走掉了。她在其他班級似乎也有很多朋友,很快便與其他人會合。

  我是不是也該廣泛交友呢?目標是交到一百個朋友之類的。

  這樣一來,我自然不會東想西想……應該沒這回事吧。

  我的情感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沉重。不知道該說是愛嫉妒還是齷齪,我如果有了戀人可能會束縛對方。與人交往已經很不容易了,成為情侶後,想繼續維持良好的關係應該更難吧。

  可是對我來說,那個世界太遙遠了。

  ……唉。

  「話說回來,渚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嗯,有喔。趁天黑前過去吧。」

  「好~」

  她走在我前面。

  沒有再牽起我的手。

  如果我做出像剛才那樣孩子氣的舉動,她或許會再次握上我的手。

  這麼想的時候──

  胸前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我立刻拿出手機,望向螢幕。

  『結叶學姊,妳那邊結束了嗎?』

  是海望傳來的訊息。

  剛才還提醒柚葉走路滑手機很危險,我卻一邊追逐渚的身影,一邊回覆海望的訊息。

  『嗯。正和朋友一起玩。』

  『姊姊也在嗎?』

  我避重就輕地帶過渚的事,但大概被海望看穿了。

  海望,與渚。

  即使決定不再比較,內心某處還是會下意識地將兩人拿來比較。那既是因為我的軟弱,也是因為──

  『如果我要學姊立刻過來跟我玩,妳會優先選擇我嗎?』

  也是因為海望偶爾會像這樣說出要我比較兩人的話。

  如果我是更堅強的人,即使海望這麼說,我也不會拿她們來比較。

  然而,軟弱的我就是會做出這種事。

  誰的話讓我更開心、跟誰在一起更幸福之類的。

  每次進行比較,兩人在我心中的分量都會提升,讓隱形的天秤朝兩邊傾斜。

  『開玩笑的。我今天要打工,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玩。』

  我無法做出任何回覆,她則繼續編輯訊息。

  『可是請不要忘記喔。結叶學姊擁有和我同款的項鍊,和我接吻過很多次。妳不會和姊姊接吻吧?』

  『是啊。』

  『我打工的時候會想著學姊。請學姊也要想著我喔。那麼再見了。』

  她傳了揮手說「掰掰」的貓咪貼圖。真有海望的風格啊。如此心想時,我突然撞上了什麼。

  「哇噗。」

  「……結叶。」

  某種東西輕柔地裹住我。

  抬頭一看,和渚四目相對。渚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轉身面向我。

  是渚的味道。

  不是海望那種誘人的香甜氣味,它非常清爽,似乎能包容一切。這是我第一次從這麼近的距離感受那股氣味。

  不行。

  說不出哪裡不行,我只想趕快分開。但還來不及後退,她的手便伸了過來,緊緊環住我的背。身體猛地一顫。

  我抬起發燙的臉頰,感覺眼前那張臉和海望重疊了。

  看到那張臉,我就無法不去回想。

  在明亮房間裡看到的白皙肌膚、碰觸到的柔軟身體。聲音、視線、表情……一切的一切。我下意識地想抱回去,連忙踩住煞車。

  「不行、啦。」

  「什麼不行?」

  「要是對我、做出這種事……」

  因為,渚還有茜峯。

  啊啊,可是……

  如果她更用力,以彷彿要毀壞身體的強勁力道擁抱,我──

  「對象不是結叶就沒有意義了。」

  「……咦?」

  她什麼意思?

  渚說不定也喜歡我,拒絕告白是有某種考量。其實忍不住想碰我之類的。

  不可能。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理性正如此訴說。

  本能卻在大喊,要我把自己交給她。若能脫掉礙事的襯衫與她肌膚相親,那該有多幸福啊。這樣是不對的,但我渴求著那種情境。

  「……如果不這麼做,妳可能會遭遇事故。」

  「……嗯?」

  「邊走邊滑手機很危險。」

  「啊,說、說得也是!」

  臉頰因為不同的理由開始發燙。

  明明下定決心不再會錯意,我怎麼又誤會了?

  渚和我不一樣,她心中沒什麼邪念。單純是不想讓我遇到危險而攔住我。

  渚就是那樣的人。我就是喜歡上她那種地方,結果居然產生奇怪的誤會。太、太丟臉了。

  「是父母傳來的嗎?」

  「朋友喔……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妳很認真地盯著螢幕。我以為是父母的訊息。」

  我看起來那麼認真嗎?

  感覺心跳加速了。

  我不是沒有自覺。海望是很重要的朋友,應該說,她是我目前最親近的人。我還無可自拔地被她吸引。那種感情甚至能匹敵對渚的思念。

  對海望的思念被渚看見了。想到這點,內心就相當動搖。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不對。

  朋友和自己的妹妹接吻,還有過親密接觸。實在是一言難盡的狀況。這麼一想,我果然做了壞事。

  雖然知道必須隱瞞,但我其實藏不住心事。

  我努力擠出與平時無異的笑容。

  「朋友很重要嘛。不過,抱歉喔。和渚一起卻在玩手機,這樣很失禮呢。」

  「沒關係啦。可是用手機時不要走路喔。」

  「啊、啊哈哈……對不起。」

  我現在和渚在一起。如果是其他人的訊息,我才不會邊走邊回。

  想到這些反常舉動,我重新認識到自己對海望的思念。

  我把海望看得和渚一樣重要。

  拿掉「因為是學姊」或「因為是朋友」之類冠冕堂皇的理由,剩下的只有對她的思念。那與我國中時期對渚抱持的情感,極為相似。

  海望是怎麼看待我呢?

  「……先過來這邊。」

  看我把手機收進包包,她便握住我的手。慣用手被抓住,我大概沒辦法回訊息了。

  但我很開心。

  一下揣測海望的想法,一下為能摸到渚而感到開心。我的心亂成一團。腦袋裡同時裝了兩個人果然很不正常。

  我就這樣與渚兩個人走在街上。

  即使走在陌生的城市,和渚在一起就讓我很放心。和海望一樣,她也大大方方地走在理應不熟悉的道路上。

  「最近跟海望相處得怎麼樣?」

  她邊走邊問。

  附近幾個身著同款制服的學生正在開心聊天。

  遺憾的是,我們的對話似乎不能炒熱氣氛。

  「呃,很好喔。我們可能已經好到能稱作『摯友』了!」

  「……這樣啊。說不定比我還要好呢。」

  「咦?」

  「因為……剛剛聯絡妳的是海望吧?」

  一如往常的聲音。

  明明是清爽、澄澈、乾淨的聲音。

  我卻覺得背脊滲出冷汗。

  「……妳怎麼知道?」

  「看得出來喔……只要是結叶的事,我都知道喔。而且,最近的海望似乎很開心。」

  不管是「渚了解我」還是「海望很開心」都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意外的是,我竟然沒辦法由衷感到開心。

  「……我已經不是結叶的摯友了嗎?」

  那道聲音猛然刺向我。

  擅自告白的是我,說要繼續當朋友的也是我。

  那麼,我──

  「沒有那種事喔!我很重視渚,也想繼續跟妳當朋友。還有啊!我也很喜歡和渚在一起的時間……」

  彷彿道出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喉嚨開始發疼,胸口也在痛。即便如此,我硬擠出的「喜歡」還是讓她笑了。

  那是我所熟悉的,乾淨清爽的笑容。

  然而,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這樣啊,我很開心喔……啊,先從這裡開始吧。」

  她指著一家可麗餅店。

  那似乎是相當知名的店,即使是平日傍晚也有人排隊。隊伍裡果然有與我們身著相同制服的學生。

  「去排隊吧,結叶。」

  「好、好啊。」

  我該不會被當成一個貪吃鬼了?

  呃,我確實喜歡甜食啦。喜歡到認為世上沒有比品嚐兩層厚片鬆餅更幸福的瞬間。

  甜食帶來的幸福感,與被人說「喜歡」時的感覺不太一樣。

  先不提這個。

  「……渚沒問題嗎?」

  「嗯?什麼意思?」

  「就是啊,妳之前不是說自己對甜食沒有特別的好惡嗎?會不會其實對可麗餅沒興趣……」

  「沒有那種事喔。反正有不甜的可麗餅,而且……」

  她講到一半,隊伍就前進了。

  來到隊伍最前端,我們各自點了餐,愣愣地等了一會兒。由於對話被中斷,沉默降臨我們之間。

  和之前相比,我已經能自然地與她相處了。

  不確定能否維持國中時的距離感,但至少比剛失戀的那段時間更自然,逐漸變回我自己了。

  我抬頭看著她。

  背脊一如往常挺得筆直,視線永遠朝向前方。這樣的她非常耀眼。無論身在何方,她都充滿存在感。今天似乎也有人遠遠望著她。我能理解那種感覺,眼睛就是會情不自禁地飄向渚。

  正覺得似乎能一直看下去,我們的可麗餅就做好了。於是兩個人一起去取餐。

  拿到可麗餅後,我們決定在店門口吃掉。

  「結果渚也選了甜的呢。」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想和結叶吃一樣的。」

  「啊哈哈,這樣啊。開動吧。」

  我平常吃的可麗餅都加很多鮮奶油,今天卻選擇只有奶油和砂糖的簡單口味。我有點憧憬這樣的可麗餅。怎麼說呢,感覺和鬆餅有共通之處。

  我當然喜歡放很多鮮奶油的鬆餅,但吃到最後還是覺得淋楓糖漿的簡單口味最棒。

  奶油和麵粉的組合,為何如此撩撥我的心弦呢?

  我咬了一口可麗餅,忍不住笑了。

  「好吃。」

  「……太好了。」

  彈牙的餅皮,柔和的甜味。甜食這種東西,果然再多都吃得下去。

  「……因為結叶會笑。」

  吃著可麗餅時,渚突然說道。

  我疑惑地歪著頭。

  「來吃可麗餅的原因。我對甜食不到非常喜歡,但很喜歡看結叶像這樣開心地吃東西……所以,我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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