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隱藏的,心意
2 隱藏的,心意
「呃~為什麼都來這裡了還得參觀寺廟啊~」
柚葉一臉厭煩地說。我則露出苦笑。
「寺、寺廟也各具特色,我覺得很有趣喔?」
「那我當然知道~可是老家那邊就有很多寺廟跟神社啊。特地跑那麼遠,結果又來寺廟。要看寺廟在老家那邊看不就好了?」
「……說得也是。」
今天是校外教學。
我們搭電車到離學校很遠的地方,對多間寺廟的特色進行調查。然而,柚葉對這類活動完全提不起勁。
老家那邊的確有很多寺廟,但這邊也有很多在地的特色寺廟。來都來了,應該開心一點吧。說是這麼說,我覺得自己今天也開心不起來。
因為我跟渚、平地同學在同一個小組。
原本就覺得跟渚相處很尷尬,現在又多出應該是她戀人的平地同學。
我偷偷觀察平地同學。
她和渚差不多高,身材纖細。那抬頭挺胸的自信模樣也比我成熟多了,差點忍不住嘆氣。我是不是該讓自己成為一名帥氣的女性呢。
但如果硬要選,我比較喜歡可愛類型。不管是身上的穿搭,還是我自己。即使對美麗的事物懷抱憧憬,我還是覺得「可愛」更適合自己。
可是,渚尋求的大概是美麗的我。
……唉。
現在講再多也沒用,我幹嘛還胡思亂想啊?
「柚葉,邊走邊滑手機很危險喔。」
「沒事沒事。我有抓著結叶嘛。」
「喂,真是的~幹嘛一直看手機啊?」
「最近迷上一款剛推出的手遊~這種東西的新手衝刺期不是很重要嗎?所以我在拚命破關。」
「雖然不是很懂,但妳要適可而止喔?」
「好喔。啊,之後可以傳邀請碼過去嗎?我要拿石頭。」
「石頭……?可以是可以啦……」
「謝啦。」
柚葉抓著我的制服跟在後面。
平時給她添了不少麻煩,偶爾這樣也不錯呢。不對,這麼做真的很危險,應該阻止她。不過我有留意四周,柚葉應該不會遇到危險吧。
……但是,嗯~
「好了,柚葉。別玩了。結叶很困擾喔。」
渚不知何時來到我們旁邊。
「嗚啊~再十分鐘就好~」
「忍耐一下。這好歹是課程的一環。」
「真認真呢~算了,也是啦。沒辦法。我就忍到午餐時間吧。」
柚葉說著便放開我。
「抱歉喔,結叶。害妳那麼困擾。」
「啊哈哈,完全沒事啦。柚葉難得需要我嘛。」
「結叶,不可以太寵柚葉喔。」
「馬麻~人家想被多多寵愛~」
「……唉,柚葉。」
面對耍寶的柚葉,渚傻眼地嘆了口氣。
柚葉則輕輕笑了。
「謝謝妳,渚。」
我偷偷向渚道謝。
是否該讓柚葉繼續邊走邊滑手機?我剛才有些猶豫。
真不愧是渚,居然在這種時候出手相助。那種無意間展現的溫柔讓我好開心、非常開心……
開心歸開心。
我瞥了平地同學一眼。
「不會……就算是朋友,結叶該拒絕的時候還是要說出來喔。畢竟那樣很危險。」
「啊,啊哈哈……我會注意的。」
我覺得自己容易被牽著鼻子走,應該更有主見!雖然有過這種想法。
但我還差得遠呢。
「那麼,我們去第一間寺廟吧。跟我來。」
「啊,嗯……」
在這種場合,帶隊的果然是渚。她走路時目不斜視。就算碰到她的背,渚大概也不會回頭吧。
雙手緊緊交握時,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嗨,小結叶。」
「平、平地同學……」
平地同學笑咪咪地打招呼。
升上二年級後,我們分到同一班,但我沒怎麼和她說話。即使升上二年級後交到新朋友,那也不代表我和很多人都關係良好。
朋友的朋友──又或者是,戀人。
背脊隱隱發麻。
「以前沒什麼接觸呢~我想趁這個機會聊聊天,可以嗎?」
「嗯。我也想多多認識平地同學。」
我露出微笑。
確實很尷尬,但我不排斥和別人聊天,也對平地同學的為人很感興趣。
「……原來如此~」
「……怎麼了嗎?」
「不,沒事。那麼,嗯~該聊什麼呢?」
她用手抵著嘴脣。形狀漂亮的指甲塗成了水藍色。我對美甲有興趣,但一直沒有嘗試過。不知道初學者該從哪裡開始。是不是應該先塗指甲油呢?美甲貼片之類的東西有沒有違反校規呀?
不對不對,這些先放一邊。
「平地同學很會打扮呢。」
「是嗎?妳可以多誇幾句喔~」
「啊哈哈,妳的指甲很漂亮。有做美甲?」
「自己塗的。我這個人總是三分鐘熱度,喜歡能隨便換的指甲油喔~」
「原來~所以妳會經常換顏色吧?」
「對對對。上週是粉紅色,上上週是紅色,再之前是……」
她開心地聊著指甲油。
能暢談自己喜好的人很棒呢。
我忍不住笑了。
「美甲很棒呢~我也想試試看,可是不知道從哪兒開始。」
「咦,妳有興趣嗎?我來教妳吧!哇啊,小結叶的指甲很漂亮,絕對很適合喔!」
「是、是嗎?」
她握住我的手這麼說。
太、太近了吧。
雖然沒有渚那麼誇張,但我也不習慣與別人肢體接觸,有點被嚇到。
不過,指甲被稱讚還是很開心。光是被漂亮的人稱讚,好像就能增加自信。
「要不要下次一起去挑?我可以給很多建議喔。」

「好啊。謝謝妳。」
「不客氣~」
她是健談的人。
或許是因為這樣,她能立刻跟渚變熟。我邊走邊繼續與平地同學聊天。
「小結叶的頭髮很漂亮呢。妳用什麼牌子的洗髮精呀?」
「我想想……」
柚葉也是,面對這種健談的人,我能自然地拋出話題,活絡氣氛。
我請平地同學介紹她使用的洗髮精和潤髮乳,記在手機備忘錄。不管適不適合我的頭髮,先記下來準沒錯。
「啊,對了。小結叶可以叫我的名字喔。被叫『平地』有點奇怪。」
「咦?那茜峯……?」
「有~我就是茜峯~」
不知不覺間,我們的距離縮短很多。不只是心理層面,還包含物理層面。
回過神時,她已經拉著我的手前進了。她可能喜歡肢體接觸吧,那種積極的性格真厲害啊。如此心想時,我注意到她正筆直地看向這邊。
「……咦?小結叶妳該不會──」
她認真地看著我。
我對渚抱持異樣感情的事該不會暴露了?
如果茜峯真的在跟渚交往,應該不會高興吧。老實說,就算決定繼續當朋友,我跟渚還是沒有完全變回朋友。而且在旁人看來,我對她的好感可能太明顯了。
背脊隱隱發麻。
該怎麼說呢?若說自己對渚沒興趣,那絕對是謊言。但要我老實承認還喜歡她,感覺又有哪裡怪怪的──
「那個角色。」
「咦?」
「妳喜歡包包上的吉祥物嗎?」
「啊,嗯。喜歡喔……」
「……哇。」
「哇?」
「我也是!欸,我第一次遇到喜歡那個角色的人耶!一起聊聊吧!」
她向我展示包包。上面掛著與我包包上那個同系列的吉祥物。
我不禁笑了。
「茜峯也是嗎!」
「嗯!小結叶妳喜歡哪個角色?」
「我呀……」
「……到了喔。」
走在前面的渚說道。
對話一時中斷,我們踏進寺廟的腹地。平時看過不少寺廟,可是像這樣造訪陌生土地上的廟宇有點新鮮。古人真厲害啊,居然能蓋出這麼大的建築。
雖說是校外教學,也沒有強制規定要詳細記錄寺廟的特徵。但渚這個人就是很認真。
先前發生過海望那件事,所以我有點擔心。「認真面對眼前事物」是渚的優點,可是她有沒有在勉強自己呢?海望也說過渚很頑固,但我果然……
不對,「朋友」大概不需要為這種事煩惱。
我瞄了茜峯一眼。
真要說的話,傾聽煩惱應該是戀人的工作吧。不過,從未有過戀人的我大概沒資格品頭論足吧。
話說回來,渚平時都和茜峯聊什麼呢?搞不好都是些甜蜜情話?
心情變得煩躁。
揮之不去的失戀,重重地壓上我的胸口。我反射性地把手伸進包包。
順著敞開的化妝包碰到項鍊。
光是這麼做,我就稍微恢復冷靜。項鍊就像護身符,只要帶著它、觸摸它便能喚起美好的回憶──與海望共度的時光。與此同時,她的肌膚觸感也會浮上心頭,這讓我有點害羞。
「結叶。」
一道聲音響起。
那爽朗的聲音屬於渚,不帶任何甜膩色彩。
然而,我腦中霎時間浮現海望的臉。
之前被她用各種聲線呼喚名字,現在連渚的聲音都會幻聽成海望。
假使每次被渚呼喊都會想起海望,在各種意義上,我的身體絕對撐不住。
「啊,渚。怎、怎麼了?」
「我看妳的手一直放在包包裡,是不是掉了什麼?」
「不,沒事……」
明明一直走在前頭,她卻沒有漏掉我的一舉一動。
我就是喜歡她那種地方。
印象中,從很久以前開始,就算我只是稍微剪短頭髮也會被渚發現。身體不適時,她會立刻來幫我。
不只認真的個性,連她平時的舉止都讓我好喜歡。
被那雙美麗的瞳孔凝視,感受那悄悄伸來的手,內心被喜悅之情填滿。當時的我並未察覺,那隻手其實非常遙遠,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
「這樣啊。有什麼事要馬上說喔。我會幫忙的。」
「……嗯。」
不變的溫柔。分毫未改的話語。
對渚來說,我的告白是不是微不足道,就算變回普通朋友也無所謂呢?
說想做回朋友的,不就是我嗎?
到底在不滿什麼呢?為什麼不能滿足於「普通朋友」的身分,正常地聊天呢?
『學姊,請把一切都展現給我看吧。』
腦中響起海望的聲音。
她對我說過的無數話語如今已滲入內心,會在不經意的瞬間回想起來。
……不夠。
我想和心上人有更多親密接觸。希望和對方接吻。希望在對方穿上我推薦的可愛衣服或漂亮衣服時拚命稱讚。我也希望自己的衣服獲得稱讚,想聽對方說「妳真可愛」。
再也忍不住了。純聊天已經沒辦法滿足我。
我變得很任性。心中的慾望不懂何謂節制,源源不絕地湧出想做的事。
然而,我無法向渚傾吐那些願望。
那麼,如果是海望呢?
心中的天秤即將瓦解。
海望在做什麼呢?應該在上課吧。她臉上帶著怎樣的表情呢?如果她也在想我──
「……話說,我今天換了條新的緞帶。看起來怎麼樣?」
我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想聽的話只有一句。只要她說出那句話,我一定……
用這種方式引導別人說出自己想聽的話不太好。我當然知道。
我變成一個麻煩的女生了。
「感覺不錯呢。很適合妳。」
「……這樣啊。太好了。」
好開心。
渚能這麼說,我很開心。
內心卻無法獲得滿足。如果問海望,她一定會發自內心地稱讚我很可愛吧。
渚沒有做錯任何事。
但我無論如何都會拿她和海望比較,每次都使心中的天秤傾斜。帶著搖曳不定的心在兩人之間擺盪時,我感覺自己太得意忘形了。
我的喜歡,是汙穢的。
我又將手伸向胸前口袋。雖然很想立刻和海望說話,但現在是上課時間。
我用力按住胸口,輕輕說道:
「欸,渚。」
「什麼事?」
「如果渚有什麼煩惱也可以說出來喔。我會幫忙的。」
如果她願意依靠我,我們一定能變回普通朋友。
我的確很擔心渚。就算會拿她來比較,或是任性地要她說出自己想聽的話,渚終究是我喜歡的人。所以,如果她遇到困難,我想盡一份力。
我不要她跟海望一樣消失不見。
「……那麼──」
我以為渚會說自己沒事。
但她好像真的有什麼困擾,筆直地看過來。
我下意識地挺直背脊。
「今天活動結束後……可以借用一點時間嗎?」
我瞬間僵住了,隨即露出笑容。
「可以呀。別說一點,要多少時間我都借!」
「……這樣啊。那就約好嘍。」
「嗯,一言為定!」
與之前相比,我現在能自然地和渚對話。
有時心底會陣陣抽痛,但這股痛楚似乎也在逐漸減輕。
「喜歡」這種感情是獨一無二的。
所以必須確實捨棄無法實現的戀情。否則我可能會陷入無止境的深淵。過度的任性或許會導致難以挽回的狀況。
渚和茜峯或許在交往。所以我必須振作起來。
「好!那就趕快完成今天的任務吧!」
「等一下,結叶。」
強行打起精神,準備邁開步伐時,渚抓住我的手。
與海望不同,那是一股強勁又溫柔的力道。
為什麼單純的接觸會如此牽動內心呢?
「跑太快會很危險喔。」
「抱、抱歉……呃,我用走的。」
我暗示她可以放手了。然而,渚不打算放開我。
隨著雙方接觸的時間拉長,她的熱度逐漸滲入我體內。
若這個樣子被茜峯看到……
如此心想的我環顧四周,正好和茜峯對上眼。她看著我們笑了。
那是個別具深意的笑容。
茜峯就這樣瀟灑地離開,我實在搞不懂她的真實想法。
難道她們沒有在交往?
不對,可是──
我想起之前的事。
敞開的襯衫。放鬆地任憑茜峯擦拭頭髮的渚。以超出朋友的距離感觸碰她的茜峯。若那樣還不算情侶,又是怎麼一回事呢?如果渚本來就經常與別人有肢體接觸,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渚她……
「不行喔。這種時候如果不牢牢牽著結叶,妳絕對會馬上衝出去。」
「我、我有那麼像小孩子嗎?」
「妳只要興奮起來就有點像小孩呢。」
「咦……」
這麼一提,海望是不是也說過我在一些奇怪的點上很天真啊。
……好丟臉。
就算對「成熟的女性」抱持憧憬,距我達成理想的日子似乎還很遙遠。
高跟鞋很帥氣,但我現在更想成為能獨力完成任何事情又不失可愛氣質的大人。
「成為適合穿高跟鞋的大人」……我真的能等到那天嗎?
實在難以想像。
「但我覺得結叶的那種地方也很可愛喔。」
渚最近很常搞偷襲。
總是在意外的時機稱讚,害我慌了手腳。
希望她多說幾句。
即使以後聽不到了,我還是想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來。
「啊、啊哈哈……」
「結叶很可愛喔……很可愛。」
「渚……?」
好奇怪。
不斷說著「可愛」的渚,很不像她。
就算希望她多說幾句,我還是感到納悶。
她在焦慮什麼嗎?
不,稱讚別人的時候不可能焦慮啦。可是,現在的她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
「……抱歉。總覺得平時沒怎麼稱讚妳。讓妳困擾了嗎?」
「不會。之前不是也說過嗎?不管是什麼時候,被渚稱讚都會讓我很開心。」
這麼說來,她以前好像也為類似的事道歉。
再怎麼突然,被渚誇獎都讓我很開心喔。
但我還是很在意,因為她明顯狀態不對。
「可是妳不需要刻意稱讚我喔。我這種人也沒那麼……」
「……很可愛喔。」
這句「沒那麼可愛」遭到否定,我真的好開心。
以前從沒碰過這麼難搞的情緒。故意說反話給別人否定是很蠢的事。可對象換成喜歡的人,胸中就會充滿陰暗的喜悅。
我的「喜歡」──
不是童話故事裡那種美麗透明的東西,而是淤積溝底、混濁而汙穢的漆黑之物。
我輕輕笑了,彷彿要將身心交託給這黑暗的情感。
真差勁啊。
混雜著各式情感的「喜歡」,就像把所有顏料攪在一起的調色盤。完全失去原先的美麗光澤,只留下骯髒的色彩。然而,那個顏色的確是由美麗的色彩所構成。
如果能得到心上人的稱讚,即使變得骯髒也無所謂。
在意對象給予的讚美,既是良藥也是毒物。
我澈底沉溺其中,迷失了自我。想得到更多稱讚。希望對方感受到我的魅力,將其化為言語。正因為無法擺脫那樣的想法,我選擇扭曲自己來博取讚美。
如果不是真正的自己被稱讚就失去意義了。我明明一直想要做自己。
胸口「怦通怦通」劇烈跳動。
臉頰發燙。
內心逐漸被幸福填滿。
我甚至沒辦法將這種舒適感與真正的自己放在天秤上比較。
「謝、謝謝……渚也很可愛……」
「……我嗎?」
「啊,呃……妳不喜歡這個形容嗎?」
「不,沒有不喜歡。我喜歡被結叶稱讚喔。」
「喜歡」這個詞,讓我失去了平衡感。
渚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兩個字。所以在這種狀況下聽到她說「喜歡」,我非常驚訝。同時也很開心。
明明沒有成為戀人。
渚不可能抱持同樣的感情。我很清楚,也覺得自己沒有笨到現在還會錯意。
可是,心底的某處仍誤會了。
覺得渚把我當成比其他朋友更特別的存在。
那她和茜峯的親密舉動又是怎麼回事?
心中響起各式各樣的聲音,幾乎讓心臟停止跳動。
「……走吧,結叶。大家都在前面。」
「……嗯。」
她握著我的手邁開步伐。
引導我的那隻手有點強硬,同時也很細膩。
──但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渚、小結叶、柚葉~掰掰!」
「好啦好啦。別玩得太瘋喔~」
「收到!」
「……妳真的有聽進去嗎?」
校外教學迎來尾聲,大家在集合地點向老師報告就解散了。
解散前,各組拍了紀念合照。茜峯和渚果然靠在一起。我覺得有點尷尬,於是選擇柚葉旁邊的位置。
大概會放進畢業紀念冊吧。
拿到紀念冊的時候,這份感情會不會已經消失了?又或是陷得更深?
我隔著衣服碰了下手機。
平常這個時間已經放學了。如果我傳訊息,她一定會回覆。不管拋出多無趣的話題,她都會仔細聆聽,也會陪我大聊特聊。所以我總是忍不住聯絡她。
「結叶,走吧。」
「啊,嗯……柚葉呢?」
「這種時候幹嘛問我啊?我要跟其他朋友去玩,妳們隨意吧~」
語畢,柚葉偷偷靠近我耳邊這麼說:
「我會在附近玩一會兒。需要救兵就聯絡我喔。」
「……謝謝。每次都讓妳擔心了呢。」
「不用客氣啦,平常都是妳在配合我啊。只要我開口,結叶總是會馬上過來,不讓我孤單一人。我很感謝妳喔。」
「……這樣啊。」
「嗯。那用石頭當謝禮吧。我會傳邀請碼,妳真的要開始玩喔~」
「啊哈哈,知道了。但玩遊戲還是要適可而止喔?邊走邊玩很危險。」
「我知道啦,不然會被渚罵呢。回見。」
「嗯,掰掰。」
柚葉揮了揮手就走掉了。她在其他班級似乎也有很多朋友,很快便與其他人會合。
我是不是也該廣泛交友呢?目標是交到一百個朋友之類的。
這樣一來,我自然不會東想西想……應該沒這回事吧。
我的情感似乎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沉重。不知道該說是愛嫉妒還是齷齪,我如果有了戀人可能會束縛對方。與人交往已經很不容易了,成為情侶後,想繼續維持良好的關係應該更難吧。
可是對我來說,那個世界太遙遠了。
……唉。
「話說回來,渚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嗯,有喔。趁天黑前過去吧。」
「好~」
她走在我前面。
沒有再牽起我的手。
如果我做出像剛才那樣孩子氣的舉動,她或許會再次握上我的手。
這麼想的時候──
胸前口袋裡的手機發出震動。我立刻拿出手機,望向螢幕。
『結叶學姊,妳那邊結束了嗎?』
是海望傳來的訊息。
剛才還提醒柚葉走路滑手機很危險,我卻一邊追逐渚的身影,一邊回覆海望的訊息。
『嗯。正和朋友一起玩。』
『姊姊也在嗎?』
我避重就輕地帶過渚的事,但大概被海望看穿了。
海望,與渚。
即使決定不再比較,內心某處還是會下意識地將兩人拿來比較。那既是因為我的軟弱,也是因為──
『如果我要學姊立刻過來跟我玩,妳會優先選擇我嗎?』
也是因為海望偶爾會像這樣說出要我比較兩人的話。
如果我是更堅強的人,即使海望這麼說,我也不會拿她們來比較。
然而,軟弱的我就是會做出這種事。
誰的話讓我更開心、跟誰在一起更幸福之類的。
每次進行比較,兩人在我心中的分量都會提升,讓隱形的天秤朝兩邊傾斜。
『開玩笑的。我今天要打工,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玩。』
我無法做出任何回覆,她則繼續編輯訊息。
『可是請不要忘記喔。結叶學姊擁有和我同款的項鍊,和我接吻過很多次。妳不會和姊姊接吻吧?』
『是啊。』
『我打工的時候會想著學姊。請學姊也要想著我喔。那麼再見了。』
她傳了揮手說「掰掰」的貓咪貼圖。真有海望的風格啊。如此心想時,我突然撞上了什麼。
「哇噗。」
「……結叶。」
某種東西輕柔地裹住我。
抬頭一看,和渚四目相對。渚不知何時停下了腳步,轉身面向我。
是渚的味道。
不是海望那種誘人的香甜氣味,它非常清爽,似乎能包容一切。這是我第一次從這麼近的距離感受那股氣味。
不行。
說不出哪裡不行,我只想趕快分開。但還來不及後退,她的手便伸了過來,緊緊環住我的背。身體猛地一顫。
我抬起發燙的臉頰,感覺眼前那張臉和海望重疊了。
看到那張臉,我就無法不去回想。
在明亮房間裡看到的白皙肌膚、碰觸到的柔軟身體。聲音、視線、表情……一切的一切。我下意識地想抱回去,連忙踩住煞車。
「不行、啦。」
「什麼不行?」
「要是對我、做出這種事……」
因為,渚還有茜峯。
啊啊,可是……
如果她更用力,以彷彿要毀壞身體的強勁力道擁抱,我──
「對象不是結叶就沒有意義了。」
「……咦?」
她什麼意思?
渚說不定也喜歡我,拒絕告白是有某種考量。其實忍不住想碰我之類的。
不可能。怎麼可能發生那種事?理性正如此訴說。
本能卻在大喊,要我把自己交給她。若能脫掉礙事的襯衫與她肌膚相親,那該有多幸福啊。這樣是不對的,但我渴求著那種情境。
「……如果不這麼做,妳可能會遭遇事故。」
「……嗯?」
「邊走邊滑手機很危險。」
「啊,說、說得也是!」
臉頰因為不同的理由開始發燙。
明明下定決心不再會錯意,我怎麼又誤會了?
渚和我不一樣,她心中沒什麼邪念。單純是不想讓我遇到危險而攔住我。
渚就是那樣的人。我就是喜歡上她那種地方,結果居然產生奇怪的誤會。太、太丟臉了。
「是父母傳來的嗎?」
「朋友喔……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妳很認真地盯著螢幕。我以為是父母的訊息。」
我看起來那麼認真嗎?
感覺心跳加速了。
我不是沒有自覺。海望是很重要的朋友,應該說,她是我目前最親近的人。我還無可自拔地被她吸引。那種感情甚至能匹敵對渚的思念。
對海望的思念被渚看見了。想到這點,內心就相當動搖。
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不對。
朋友和自己的妹妹接吻,還有過親密接觸。實在是一言難盡的狀況。這麼一想,我果然做了壞事。
雖然知道必須隱瞞,但我其實藏不住心事。
我努力擠出與平時無異的笑容。
「朋友很重要嘛。不過,抱歉喔。和渚一起卻在玩手機,這樣很失禮呢。」
「沒關係啦。可是用手機時不要走路喔。」
「啊、啊哈哈……對不起。」
我現在和渚在一起。如果是其他人的訊息,我才不會邊走邊回。
想到這些反常舉動,我重新認識到自己對海望的思念。
我把海望看得和渚一樣重要。
拿掉「因為是學姊」或「因為是朋友」之類冠冕堂皇的理由,剩下的只有對她的思念。那與我國中時期對渚抱持的情感,極為相似。
海望是怎麼看待我呢?
「……先過來這邊。」
看我把手機收進包包,她便握住我的手。慣用手被抓住,我大概沒辦法回訊息了。
但我很開心。
一下揣測海望的想法,一下為能摸到渚而感到開心。我的心亂成一團。腦袋裡同時裝了兩個人果然很不正常。
我就這樣與渚兩個人走在街上。
即使走在陌生的城市,和渚在一起就讓我很放心。和海望一樣,她也大大方方地走在理應不熟悉的道路上。
「最近跟海望相處得怎麼樣?」
她邊走邊問。
附近幾個身著同款制服的學生正在開心聊天。
遺憾的是,我們的對話似乎不能炒熱氣氛。
「呃,很好喔。我們可能已經好到能稱作『摯友』了!」
「……這樣啊。說不定比我還要好呢。」
「咦?」
「因為……剛剛聯絡妳的是海望吧?」
一如往常的聲音。
明明是清爽、澄澈、乾淨的聲音。
我卻覺得背脊滲出冷汗。
「……妳怎麼知道?」
「看得出來喔……只要是結叶的事,我都知道喔。而且,最近的海望似乎很開心。」
不管是「渚了解我」還是「海望很開心」都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意外的是,我竟然沒辦法由衷感到開心。
「……我已經不是結叶的摯友了嗎?」
那道聲音猛然刺向我。
擅自告白的是我,說要繼續當朋友的也是我。
那麼,我──
「沒有那種事喔!我很重視渚,也想繼續跟妳當朋友。還有啊!我也很喜歡和渚在一起的時間……」
彷彿道出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喉嚨開始發疼,胸口也在痛。即便如此,我硬擠出的「喜歡」還是讓她笑了。
那是我所熟悉的,乾淨清爽的笑容。
然而,果然有哪裡不對勁。
「這樣啊,我很開心喔……啊,先從這裡開始吧。」
她指著一家可麗餅店。
那似乎是相當知名的店,即使是平日傍晚也有人排隊。隊伍裡果然有與我們身著相同制服的學生。
「去排隊吧,結叶。」
「好、好啊。」
我該不會被當成一個貪吃鬼了?
呃,我確實喜歡甜食啦。喜歡到認為世上沒有比品嚐兩層厚片鬆餅更幸福的瞬間。
甜食帶來的幸福感,與被人說「喜歡」時的感覺不太一樣。
先不提這個。
「……渚沒問題嗎?」
「嗯?什麼意思?」
「就是啊,妳之前不是說自己對甜食沒有特別的好惡嗎?會不會其實對可麗餅沒興趣……」
「沒有那種事喔。反正有不甜的可麗餅,而且……」
她講到一半,隊伍就前進了。
來到隊伍最前端,我們各自點了餐,愣愣地等了一會兒。由於對話被中斷,沉默降臨我們之間。
和之前相比,我已經能自然地與她相處了。
不確定能否維持國中時的距離感,但至少比剛失戀的那段時間更自然,逐漸變回我自己了。
我抬頭看著她。
背脊一如往常挺得筆直,視線永遠朝向前方。這樣的她非常耀眼。無論身在何方,她都充滿存在感。今天似乎也有人遠遠望著她。我能理解那種感覺,眼睛就是會情不自禁地飄向渚。
正覺得似乎能一直看下去,我們的可麗餅就做好了。於是兩個人一起去取餐。
拿到可麗餅後,我們決定在店門口吃掉。
「結果渚也選了甜的呢。」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想和結叶吃一樣的。」
「啊哈哈,這樣啊。開動吧。」
我平常吃的可麗餅都加很多鮮奶油,今天卻選擇只有奶油和砂糖的簡單口味。我有點憧憬這樣的可麗餅。怎麼說呢,感覺和鬆餅有共通之處。
我當然喜歡放很多鮮奶油的鬆餅,但吃到最後還是覺得淋楓糖漿的簡單口味最棒。
奶油和麵粉的組合,為何如此撩撥我的心弦呢?
我咬了一口可麗餅,忍不住笑了。
「好吃。」
「……太好了。」
彈牙的餅皮,柔和的甜味。甜食這種東西,果然再多都吃得下去。
「……因為結叶會笑。」
吃著可麗餅時,渚突然說道。
我疑惑地歪著頭。
「來吃可麗餅的原因。我對甜食不到非常喜歡,但很喜歡看結叶像這樣開心地吃東西……所以,我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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