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心上人,與妹妹

5 心上人,與妹妹

  生而為人,大家一定都被賦予了某種角色。因為我就是這樣。

  「妳是花房家的長女,不能愧對這個名字。」

  父母不斷重複,次數多到我可以一字不差地背下整句話。第一次聽見是在什麼時候呢?好像是我上幼兒園之前。我有在幼兒園入學考試前聽過的記憶。

  當時年紀尚小,我還不能理解,卻隱約知道那代表自己必須好好努力。

  自那之後,我遵照父母的指示,一直扮演著「不負花房家之名的自己」。若不是最優秀的就會受到責罵,於是我自然地扮演起「不會輸給任何人的自己」。

  絕對不能跌落寶座,不能讓出「第一名」。幸好他們不看重運動,只關注學業,我還勉強能應付。我似乎完整繼承了兩人的能力。

  「沒有讓花房家丟臉的只有妳。所以妳要比以前更努力。」

  母親的教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海望!班導又打電話來說妳沒交作業!」

  「很煩耶。沒交作業又不會被退學。只是小學生程度的作業,叫什麼叫啦。」

  「……唉。妳真是花房家的恥辱。」

  「妳們的面子如何關我屁事。」

  「不是『妳』,要叫『岬小姐』。我不是一而再……」

  「我要去朋友家過夜。要唸人的話之後再說。」

  「海望!」

  海望從以前就不認真。我也自顧不暇,無法顧及她。然而,她過得愈隨興,強加在我身上的壓力和期待愈大。

  「渚,妳不可以變成那樣喔。」

  「好的,媽媽。」

  「……稱呼。」

  「……岬小姐。」

  家裡規定用名字來稱呼父母。依他們的說法,我們處於對等的立場,所以用「媽媽」、「爸爸」這類角色來稱呼是不恰當的。我其實不太懂。

  如果關係對等,我應該能向父母提出任何要求吧。「想出去玩」、「帶我一起去吃飯」之類的。

  但那些都不被允許。「對等」一直是個虛無飄渺的詞。

  根本不存在什麼對等。既然如此,希望他們至少讓我叫一聲「媽媽」、「爸爸」。家人本該是這樣。已經不准我做其他事了,如果連稱呼都不像家人,我們到底算什麼呢?

  我一直面對攤開課本的這個地方。

  這裡真的是我家嗎?

  「媽媽!我想吃冰淇淋!」

  「咦~?這樣晚餐就吃不下嘍?」

  「我要冰淇淋不要晚餐!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

  「真拿你沒辦法。只能吃一球喔?」

  「兩球!」

  「喂!」

  路上都是「家庭」。在附近走走就能看到如此景象。對他們來說,這樣的生活再正常不過。

  「接下來想去哪裡?」

  「我想想~那裡!糖果!」

  「零食店嗎~好啊。」

  在街上會碰到好像來觀光的家庭。

  大概不存在「羨慕」這種感情。因為,我根本沒有實際感受過「家庭」這個概念。就算看到孩子理所當然地牽著父母的手,我也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

  拉著父母的手,他們就會跟來。腦中無法產生這個畫面。說到底,我連牽手時的體溫都無法想像。即使雙手交握也感覺像在抓冰冷的石頭。人類體內真的流著溫暖的血液嗎?

  「……得去讀書了。」

  完全不懂何謂「家庭」,只能拚命扮演他們唯一賦予自己的角色。

  我的誕生是為了扮演名為「花房渚」的生物。

  升上國中,這點也沒有改變。我在對自己、對家人一無所知的狀態下,繼續扮演眾人眼中的「花房渚」。

  旁人給予的稱讚,和我自己的手一樣冰冷。就像腦子裡被灌入某種冰冷粗糙的重物,壓得我快要窒息,卻不得不持續扮演花房渚。

  我告訴自己,這是與生俱來的宿命。

  然後,就在某一天。

  我在學校的圖書館看到一位同班同學。那個名為雨宮結叶的女孩和我沒什麼交集。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為她坐在我經常坐的位置。

  沒那個必要。

  如果只是要扮演花房渚,我根本不用在意她,專心讀自己的書就好。但不知為何,回過神時,我已經向她搭話了。

  「那題要是不懂,我可以教妳喔。」

  我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偏離「花房渚」的輪廓。

  我開始教她功課。生平第一次做出無謂的行為。但是,好開心。開心的同時,罪惡感也會襲上心頭。我明明只為「守護花房家的名聲」而活。明明從很久以前就被耳提面命……

  「哇啊,好冷!冬天了呢~」

  和她相遇後,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像平時那樣結束讀書會,踏著漸暗的天色回家。

  她嘴上說很冷,卻還是跟平時一樣有精神,開心地仰望天空。

  「是啊。今年也接近尾聲了呢。」

  「唔~感覺最近過得好快喔。」

  一天就是一天。速度永遠固定,不會有任何變化。

  然而,她似乎深信時間的速度會改變。

  「難道是因為和渚一起讀書很開心嗎?」

  那句話讓我瞬間僵住。

  「開、心?」

  「嗯。渚教我的時候,書上文字一下就進入腦袋了!和別人一起讀書原來這麼開心啊。多虧了渚,我發現讀書的樂趣嘍!」

  跟她一起讀書的確很快樂。不久前,我明明認為自己身上不存在「快樂」這種情感。

  我卻不知道,原來和我在一起時,她也很快樂。

  她開心地笑著。

  該如何形容那個笑容?流進我腦海與內心的那些冰冷粗糙的東西,彷彿被溫柔舀起,消失不見了。就是如此神奇的笑容。

  「這樣啊。太好了……」

  「嗯!啊,可是妳會不會覺得困擾呢?這陣子每天都要妳陪我。」

  「沒有那種事喔……我也很開心。」

  語畢,我能更具體地感受名為「開心」的情感。開心,好開心……對耶。我和結叶待在一起時很開心。非常開心。

  解開不懂的問題時,那天真無邪的笑容。

  因疲憊而精神渙散時,偷偷戳向我的指尖。

  靜靜凝視著我的美麗眼眸。

  對我來說,那一切都很新鮮,很開心。

  具體感受到那些事物的瞬間,我的人生好像產生了些許變化。

  「這樣啊。很高興妳也有同樣的感覺。」

  如此回應的她走在我前方一點的位置。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回頭,似乎想到了什麼。

  泛紅的鼻子真可愛啊。我第一次產生這種感想。

  「欸,渚。」

  「怎麼了,結叶──」

  「嘿!」

  她把手伸向我的脖子。太冰了,身體不禁震了一下。

  「啊哈哈,嚇到妳了。」

  「什、怎麼突然這樣?」

  「天氣冷,想取暖一下。而且我好像沒和渚做過這種事。一箭雙鵰呢。」

  心跳聲好吵。

  被她觸碰的地方燙傷似的發熱,我不禁摸向自己的脖頸。以前從未留意冬天的寒冷,或許真的很冷吧。被她碰觸後,我第一次體會冬天的寒冷。

  「啊,渚也可以用我取暖喔。」

  「呃,結叶……?」

  「來嘛來嘛,很溫暖喔。」

  她將我的手拉向自己的臉頰。觸碰到結叶臉頰的手掌,好熱。我下意識地摸向左邊的臉頰。

  人原來這麼溫暖嗎?

  我一直以為人體就像冰冷的石塊。如果碰了只會得出「冰冷」的結論,這麼做就沒有意義。

  但是──

  「……好溫暖。」

  「啊哈哈。渚的手也很溫暖喔。」

  「我的手嗎?」

  「嗯。意外地體溫很高?」

  我倒是覺得很冰。但被結叶觸碰時,似乎產生了一股暖流。

  我也是個溫暖的人嗎?

  所以,我確實擁有熱度,只是自己不知道嗎?如果結叶沒說,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發現。

  「我都不知道。我的手那麼熱呀?」

  「嗯,非常熱。」

  「……」

  結叶的笑容到底是怎麼回事?

  蓬鬆柔軟,彷彿能捎來什麼好消息。讓人一直看下去,應該說,產生想一直看下去的念頭。笑容那種東西,在教室看一圈,明明要多少有多少。

  然而,像這樣直面結叶的笑容,感覺比什麼都要珍貴。

  到底是怎麼回事?笑容不就是笑容嗎?

  「……渚?」

  「啊,沒事。沒什麼……好溫暖呢。」

  和她說話時,陌生的自己會跑出來。

  冬天的寒冷、人的溫暖、笑容。它們不全然相同。如果沒有她,我永遠都不會懂。

  這不是主要原因,但我對她產生了興趣。

  回過神時,我們已經共度了數不清的日子。

  春天一起賞花,夏天去鎮上找個涼爽的地方逛逛,秋天時還會去賞楓。然後當冬天降臨,我們會喝著溫暖的飲料,做出「好溫暖呢~」這種理所當然的發言。

  季節,是充滿色彩的。

  春天的結叶總是興致勃勃,感覺稍不注意就會不見人影。夏天的結叶彷彿快被酷暑融化,持續尋找冰涼的東西。秋天的結叶有些落寞。冬天的結叶穿了很多衣服,圓滾滾的非常可愛。

  季節更替時,顏色也會跟著改變。而那個中心,總是有結叶的身影。

  我看的或許不是季節的顏色,而是隨著季節改變樣貌的,結叶的顏色。

  如果沒有她,我不會去在意什麼季節變化。

  因為,全年四季的紙筆課本都是一個樣。

  「櫻花季差不多要結束了呢~今年也有賞花,好開心喔~」

  「……是啊。」

  結叶今天也很開心。她總是耀眼得讓我忍不住瞇起眼睛。與任何景色相比,結叶都是最閃亮的。至於那是為什麼,我其實不清楚。

  「……啊。渚,不要動喔。」

  她好像注意到了什麼,直直盯著我。然後,輕輕地碰觸我的頭髮。回過神時,她的指尖已經捏住某個東西,離開我的頭髮。仔細一看,似乎是櫻花花瓣。

  「拿掉了。有花瓣黏在上面喔。」

  她把花瓣放在掌心,如此說道。

  「渚看得很入迷耶~妳喜歡櫻花嗎?」

  一陣風吹過,櫻花花瓣從她的掌心飛走。粉色的飛雪中,結叶瞇起眼睛,壓著隨風飄動的頭髮。被櫻花包圍的她露出有點孩子氣的表情。看到這幅景象,我莫名地感到欣喜。

  妳喜歡櫻花嗎?

  那句話在腦中迴盪。

  我沒有特別喜歡櫻花,也不討厭。那只是存在於世上的東西,沒什麼特別之處。我看得出神的,並不是櫻花。能讓我如此著迷的一定是──

  她的聲音又迴盪在腦中。原來如此。我──

  「嗯,喜歡……」

  「果然。我也喜歡櫻花。它很漂亮呢~」

  我喜歡結叶。

  是她將空洞的我變得更接近人類。是她告訴了我,我其實有溫度。多虧了她,我知道春天是溫暖的,夏天是炎熱的,秋天是舒適的,冬天是寒冷的。是她讓我明白,即使不扮演花房渚,我這個人也確實存在。

  因為與她相識相知,我好像終於想起如何呼吸。

  然後,我也發現自己身上存在人類獨有的七情六慾。

  「不羨慕別人家」什麼的根本是說謊。我也渴望家人。希望身邊理所當然地有爸爸媽媽,可以牽著他們的手一起玩。希望妹妹在家裡也會叫我姊姊。此時此刻,我終於了解自己擁有那樣的慾望。

  我想要觸碰他人。

  不只是家人,還有結叶。不是以認真會讀書的「花房渚」這個身分,而是單純的我。無所顧忌地觸碰她,被她觸碰,像這樣共度平淡無奇的時光。我是這麼想的。

  「我喜歡渚!是戀愛的那種喜歡!所以,請跟我交往吧!」

  升上高中後,又過了一陣子。

  我被結叶告白了。

  那個時候,我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當然沒有理由拒絕那個告白。我正準備點頭答應──

  『妳是花房家的長女,不能愧對這個名字。』

  就想起父母的話。

  「……啊。」

  不對。

  我只要能和結叶在一起就夠了。她對我抱持好感,於是向我告白。那麼,我該做的事只有一件。應該只有那一件啊。

  無法呼吸。

  『不能愧對這個名字。』

  『要對得起這個名字。』

  『妳是花房家的長女。』

  『沒有讓花房家丟臉的只有妳。』

  『渚,妳不可以變成那樣喔。』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我不是那樣的人。

  然而──

  順從慾望而活是不對的,所以海望才會令父母失望。我不可以變成那樣。但那也說明了,如此盼望觸碰結叶的我,無可自拔地想和結叶接吻的我……

  我到底是什麼人?

  「花房渚」是我的名字。同時也是我被賦予的角色名稱。我只是為了扮演那個身分而活,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是結叶讓我認識了真正的自己。

  然而,結叶所追求的是真正的我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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