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搖曳的,內心

1 搖曳的,內心

  為什麼只是換上制服,膽子就會變大一點呢?是強烈感受到自己屬於學校這個群體,還是單純因為制服很可愛呢?

  不管是什麼原因,我覺得「假日出遊」與「放學後穿著制服玩樂」,兩者在心情上大有不同。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出門當然也很開心啦。

  「放學後真的會想去遠一點的地方玩呢。」

  海望隨著公車搖搖晃晃,一邊如此說道。

  家裡離學校還算近,所以坐公車對我來說是很新鮮的事。

  國中時曾聽朋友提起搭校車通學的事。有點憧憬搭公車或電車通學呢。只是據朋友所說,在校車上會被擠來擠去,又花時間,非常麻煩。

  「啊哈哈,對啊。一直待在同樣的地方都膩了呢。」

  「就是說啊。不管往哪邊看都只有老房子跟田地。刮風的日子最討厭了。老是有沙子飛過來,頭髮就……」

  「啊~我懂。」

  海望似乎不喜歡現在的居住環境。相對的,包含觀光勝地在內,我非常喜歡自己成長的地方。那裡空氣清新,待起來很舒適。

  我不討厭都市,但高樓大廈很有壓迫感,路上行人又走得極快,這讓我有點疲累。況且我本來就不擅長走在陌生的路上。

  就算走在熟悉的道路上,我偶爾也會因為沒有導航而迷路。甚至還擔心要是導航失靈,自己會不會就此遇難。

  我也想成為一名更堅強的女性。就是身處都市也能自信地抬頭挺胸,適合穿套裝的那種人。我對堅強的定義好像有點奇怪。

  「……所以我很興奮。像這樣隨著車體晃動,我好像就能離開討厭的地方,自由飛翔。」

  「……海望。」

  她望向窗外喃喃說道。

  與其說她討厭老家,不如說是討厭家庭狀況或束縛自己的東西。海望之前說過黑髮給人認真的感覺,讓她很不爽。那搞不好是家庭的影響。被父母要求得認真生活之類的。

  ……但是──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明明想鼓勵她,我卻因為這個觸感而心跳加速,差點無法直視她。自己都覺得這樣不配當學姊,但如果加速的心跳能以理性控制,我也不必這麼辛苦了。

  「別擔心。我不會瞞著學姊飛走的。」

  「嗯……我相信妳。」

  其實我說謊了。

  隨著時間流逝,當初的約定變得朦朧不清,我也漸漸失去信心。她真的不會瞞著我消失嗎?不會趁我移開視線時失去蹤影嗎?

  只是瞥了下那張側臉,心底就產生不安。不知道她將飛往何處。

  我沒有堅強或可靠到能改變她的一切。可是,我想踏進她的內心。或許她終有一天將展翅高飛,但在那之前,我想為她做點什麼。

  如果說我沒有抱持想和她更要好、想被她喜歡之類的,所謂「獻殷勤」的情感,那絕對是騙人的。無法以純潔的心態與她相處,我或許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欸,海望。我隨時在這裡。」

  「什麼?」

  「無論海望去了哪裡,我一定會待在妳觸手可及的地方。可以依靠我喔。」

  「……唉。」

  她好像不怎麼領情。連我都覺得自己不太可靠呢。

  如果我是更堅強的女性,或許能巧妙地解決一切。然而,現在的我軟弱無用,害怕踏進對方的內心。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努力完成目前能做到的事。為了不讓自己後悔。

  「學姊,妳不太會說話呢。」

  「咦?」

  「妳有吵贏別人的經驗嗎?」

  「沒、沒有……」

  應該說,我根本沒跟人吵過架,所以談不上輸贏。對於自己總是過得悠哉和平這件事,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

  如果吵過很多架,我是不是能更順利地貼近海望的心?

  「海、海望是笨蛋──……」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我沒吵過架。想說試試看或許能變得比較會說話。」

  「要吵是可以啦。學姊的那種地方實在很孩子氣呢。妳本來就是愛哭的人,表情容易變得軟趴趴,又沒有體力,還有……」

  拜託別再說了。

  我果然沒辦法跟人吵架。被說東說西時胸口會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嘴。

  什麼嘛,原來只要罵人就好嗎?可是我想不出那麼多罵人的話。

  結果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乾巴巴地望著她。

  「……一條一條列出後,感覺結叶學姊真的很誇張呢。」

  「那是什麼意思?」

  「……啊哈哈。」

  我當然清楚自己是個沒用的小孩。裝出學姊的樣子真抱歉啊。從今以後,我會縮在角落過活……

  「啊,下一站就到了。我可以按下車鈴嗎?」

  「……呵呵,可以喔。請按吧~」

  她有點興奮地按了下車鈴。

  海望說我孩子氣,她的這種地方也很天真可愛。然而,按個下車鈴就這麼開心代表她很少搭公車。

  考慮到她的家庭環境,我不確定是否該微笑帶過這個話題。

  ……不對。

  無論她從前是怎麼度過,我都要毫無保留地面對此時此刻的她。這樣的話,她應該也能自然與我相處。過度在意她已經是沒辦法的事了。

  希望某天能看到海望從容地按下車鈴。

  那時候的她一定──

  「謝謝!」

  下車前,我先向司機道謝。她也有樣學樣地道謝後下車。

  我輕輕伸出手。

  「來吧。今天是我提出邀約,就讓我來帶路吧。」

  她瞬間睜大眼睛,隨即握住我的手。這次沒有像剛才那樣心跳加速。

  我一邊思考原因,一邊溫柔地牽住她的手,引導她踩上地面。

  她聽話地輕輕踩上地面,還露出天使般的可愛笑容。

  棕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她的魅力在生活中的每一刻展露無遺,我無法移開視線。至於這樣下去會不會出問題,我就不知道了。

  「結叶學姊像這樣牽著我的手……我也很安心。」

  聽她微笑著說出那種話,我的心臟以幾乎快破裂的速度狂跳。她有時對我撒嬌,有時在奇怪的時機抱過來,有時也會冷靜地指出我的缺點。

  每次發現她不同的一面,我又是心跳加速,又是心生困惑,整個人亂成一團。但不知為何,這樣的時光好快樂,還有點幸福。真希望能一直持續下去。

  「結叶學姊,請握住我的手,讓我哪裡都去不了……如果是結叶學姊,手被一直牽著也沒關係。」

  「……嗯。」

  想從容地握住那隻手很困難。

  因為我會東想西想,一下擔心這個舉動很奇怪,一下顧忌手汗。還會被肌膚相觸的感覺弄得無法保持冷靜。

  但是,既然她接受了我,或許不必在意那麼多。至少在這一刻,我想以兒時那種純真的心情和她手牽著手前行。我再次緊緊握住海望的手,稍微走在前面。

  「那就出發吧!我今天要以學姊的身分帶海望玩得超~級開心!」

  「超~級嗎?」

  「嗯!」

  「……結叶學姊。」

  她注視著我,嘴巴一張一合。

  真稀奇啊。她平時明明直來直往,現在卻像在猶豫什麼。

  「喜歡。」

  「……咦?」

  時間瞬間暫停了。

  她說了「喜歡」?

  喜歡。喜歡是指──

  彷彿曾經停滯的情感一口氣恢復流動,全身開始發燙。海望她喜歡我?如果是那樣,我該怎麼……不對,可是──

  「我喜歡這種和學姊相處的時光。」

  她微微一笑。

  感覺自己那顆兀自興奮的心恢復平靜。

  我這樣不行啊。先前自作多情地向渚告白,結果慘遭拒絕。明明發誓不會再重蹈覆轍了啊。

  根本沒有成長。差點又因誤會而說出不該說的話。我必須清楚衡量與別人的距離感,一步一步,小心謹慎地前進。

  我輕輕地深呼吸一次。

  「啊哈哈,我也喜歡喔。和海望在一起很開心嘛。」

  「……真的嗎?」

  「當然啦。我這個學姊不會對學妹說謊喔。」

  「一直學姊學姊的很吵耶,結叶學姊。」

  「學、學姊這個詞快要語義飽和了(註:心理學現象,長時間盯著同一個字詞,大腦對它的意義和讀音記憶會變得模糊,一時感到陌生)……」

  我們一邊閒聊,一邊走向目的地。

  她想去一間有點遠的購物中心,那裡已經成為我們固定會去的地方了。

  仔細想想,我們變得很要好呢。

  好到我差點又自作多情。

  如果她真的說喜歡我,我該怎麼辦?我曾經想和渚成為戀人……應該說,現在還是這麼想。那麼,我又想和海望成為什麼樣的關係呢?

  繼續當朋友就好?還是想更進一步呢?

  我不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樣以朋友的身分牽著手一同出遊就讓我好開心,好快樂。內心雀躍不已。

  和她在一起會心跳加速,同時也很放鬆。乍聽之下相當矛盾,實際上就是如此,我也沒辦法。

  今天的我也因為和海望手牽手逛購物中心而心跳加速,同時又感到放鬆。她今天好像不想運動,只是悠哉地漫步。

  「海望喜歡逛街嗎?」

  「嗯~……還行吧?真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活動身體。」

  「這樣啊……」

  只是見了面,並肩走在一起,我就覺得放鬆又開心。

  我的心逐漸被海望奪去,卻不像和渚在一起時那麼緊張。這是為什麼呢?

  難道不是同樣程度的「喜歡」嗎?

  還是說……

  「我今天想讓學姊開心一下。」

  「讓我開心?」

  「是啊。感覺最近沒怎麼看見學姊的笑容。學姊很喜歡逛街吧?」

  「啊,嗯。看得出來嗎?」

  「看得出來喔。平常走在路上時,妳不是看到可愛的商店就會馬上跑進去嗎?所以我一直在想,妳應該很想逛街吧。」

  「……我有那麼好懂啊?」

  「非常好懂……也可能只是我比較敏銳喔?」

  她輕輕笑了。

  好神奇啊,見到那張笑臉,我也跟著笑了。不過,那麼容易被學妹看穿內心是好事嗎?

  現在這陣加速的心跳,搞不好也被海望看穿了。想到這裡,手汗便停不下來,開始擔心可能被她嫌棄。我這個人總是胡思亂想,沒辦法做自己。

  「……就當作是那樣吧。」

  「好的。絕對不是學姊太好懂,只是我比較敏銳。」

  「……總、總覺得再重複一次有點那個耶。」

  「妳很任性呢,學姊。」

  她握著我的手,往前踏出一步。

  「來吧,結叶學姊!今天要讓妳玩得盡興,請做好覺悟喔!」

  與剛才的笑臉截然不同,此刻的她顯得天真無邪。

  於是我聽了她的話,配合她的步調邁開步伐。

  希望她別那麼擔心我。不過,海望想為我做點什麼的那份心意,讓我開心到不能自已。「希望自己變得更可靠」和「想要她多多思考我的事、為我盡心盡力」。這兩種念頭爆發衝突,使我的內心一片混亂。

  她說得沒錯,我很任性。

  內心總是抱持矛盾的想法,有時還會被齷齪的念頭支配。希望她為我著想、想被她帶去自己喜歡的地方、希望她說點讓我開心的話……諸如此類。

  我明明知道一味索求是不行的。

  準備開啟話題時,我發現自己會裝出對方喜歡的樣子,實在有點噁心。至於是因為喜歡對方而想得到對方的喜歡,還是因為軟弱才想偽裝自己,我不知道。

  「喂~海望妳走太快了啦。難得出來玩,慢慢來嘛。」

  「不行。時間不等人喔,結叶學姊。」

  這個在裝可愛的傢伙,確實是「我」的一部分。

  所以,即便與真實的自己有點差距,我也必須好好珍惜吧。

  邁開步伐後,我聽見腳步聲與包包摩擦制服的聲音。還有「叮鈴」的金屬聲。

  朝聲音來向望去,她的書包上掛著我之前送的吉祥物狗狗。我每次看到吊飾都很開心,因為禮物就是我的心意。無論是她收下禮物,還是掛在看得見的地方,我都好高興。

  和海望出去玩好開心。

  「要讓妳玩得盡興」,那句話不是騙人的。為了讓我開心,海望帶我去逛各式各樣的店。有販售可愛小物的店、充滿吉祥物角色的商店,還有糖果店。

  我是第一次造訪,但海望或許已經逛到膩了。

  也可能是她為了哪天能和我一起逛,事先做過調查。這種想法未免太自作多情……

  我可能有索求過度,或者說太貪心的毛病吧。

  即使心裡知道應該更知足、更安分,還是忍不住抱持期待。

  「妳看起來很開心呢,學姊。」

  「嗯,當然啦!攝取那麼多可愛的養分,今天很滿足……」

  咦,等一下喔。

  我確實很開心,但也不能只有我開心吧?

  「……海望!接下來去海望想去的地方吧!」

  「哇,幹嘛突然這麼說?」

  「我明明說過今天要以學姊的身分帶海望開心遊玩。結果不知不覺間變成被招待的那一方了……」

  沒錯。

  她說的話,還有她為我做的事太令人高興,害我完全忘了。今天的預定計畫應該是我要讓海望開心吧。

  現在可不是忘掉那點,被她領著東逛西逛,樂得像個孩子的時候。

  嗚嗚,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沒關係吧,開心就好。只要學姊玩得開心,我也會開心又愉快喔。」

  她笑了。

  那張笑臉透出的溫柔與成熟,讓我不禁語塞。

  為什麼海望總是如此從容?她的話語每次都能直接觸動我的心。

  臉頰發燙,連心窩都熱了起來。我差點移開視線。

  「我是很開心啦。不過難得出來玩,我們也去海望喜歡的地方嘛。」

  「也是呢。那麼……」

  她毫不猶豫地鑽入人群。這一帶的知名購物中心,就算是平日也人潮眾多。

  在人群中被海望牽住時,我想起渚之前也曾這麼做。牽的方式不同,但那種在人群中堅定向前的模樣很相像。下意識地將兩人拿來比較,還想著相同相異之處……我真的腦筋有問題。

  然而──

  可以確定的是,比起被渚牽住的那天,我現在的心跳更劇烈。雖然不清楚原因。

  「謝謝妳,海望。」

  「什麼?」

  「我不習慣待在人多的地方。老是想著『應該插隊嗎?』、『現在擋住去路會不會造成困擾啊~』之類的事。東想西想的幾乎沒辦法前進。」

  「很有結叶學姊的風格呢。」

  「呵呵,是啊。我果然很軟弱呢。」

  「……世上沒幾個堅強的人喔。」

  「咦?」

  她握緊我的手。

  明明很用力,但奇怪的是,我感覺不出多大的力道。

  「身體可以鍛鍊……但內心依舊脆弱。大家只是拚命隱藏這點。所以學姊沒有特別軟弱……不過──」

  海望踏上手扶梯,回頭看向我。她原本就比較高,現在感覺更高了。

  「我很開心妳能展現脆弱的地方,並告訴我自己的缺點。我很想……超~級想多多認識結叶學姊。」

  「超~級……」

  自己說出的話,與別人說出的話。

  即便是同一個詞,聽起來也不一樣。但她選擇與我相同的詞,渴望著我。對現在的我而言,感覺就像得到了救贖。

  「海望脆弱的地方,可以告訴我嗎?」

  「硬要說的話……耳朵吧?」

  「不對啦,不是那個意思喔?」

  「啊哈哈。耳朵真的是弱點喔。至於脆弱的地方,學姊之前看過太多了。若再暴露缺點,學姊可能會討厭我喔?」

  「不會的。無論是脆弱的地方還是堅強的地方,只要與海望有關,我都想看。」

  「……真狡猾。」

  她瞇起眼睛。

  「那種回應真的很狡猾耶。為什麼對我這麼感興趣呢?」

  「妳生氣了嗎?」

  「怎麼可能生氣。可是,這個嘛……就照學姊說的,給妳看看我脆弱的地方吧。」

  手扶梯將我們送到二樓。

  海望拉著我的手走進一間店。

  那是價格相對親民的飾品店。店內充滿五顏六色的飾品,實在目不暇給。

  「結叶學姊,我們來買同樣的飾品吧?」

  「咦?可以是可以啦,不過我沒帶多少錢喔?」

  「那就選便宜一點的。」

  仔細想想,我沒什麼機會和別人用同款物品。和朋友買相同的東西,果然會心情愉悅嗎?

  她光是掛上我送的吉祥物鑰匙圈就值得感激,如果我們還拿同樣的東西不就更……

  沒問題嗎?不會讓我變得比以前更任性吧?

  就算變成那副德行,海望還是會接受我吧。

  「機會難得,我們選項鍊吧。銀製品應該不會太貴。」

  「說得也是。海望常常買這種東西嗎?」

  「嗯~不常呢。我當然喜歡飾品,但更喜歡買衣服喔。還有,最近花錢的地方變多了,有時候會猶豫該花在哪裡。」

  她說著便拿起幾條項鍊。

  「其實,白金之類的應該也不錯呢。銀製的飾品容易變黑,處理起來很麻煩喔。」

  「這樣啊。」

  我也不怎麼了解飾品。零用錢畢竟有限,太貴的買不起。況且,我之前專注於購買渚可能會喜歡的衣服,沒有餘力顧及飾品。

  不過在其他方面,我真的花了不少心思。

  例如研究哪一款洗髮精比較好,或是查詢適合我的髮型。

  我的手不太靈巧,弄不出複雜的髮型。現在的髮型是用美容師教我的方法弄出來的,也許是時候挑戰其他設計了。

  像是海望之前稱讚過的,不綁起來的髮型。

  ……來想想看吧。

  「要選什麼造型?」

  「……嗯~啊,心形感覺很可愛吧?」

  「……那或許很適合結叶學姊。可是我戴著會不會太可愛?」

  「我覺得不會,海望也很適合可愛的東西呀。妳平時穿的衣服就非常可愛呢。」

  「……是嗎?」

  「呵呵,害羞了?」

  「才沒有。」

  我輕輕笑了,同時拿起項鍊。

  這樣看來,項鍊也有各種款式。有的是簡單的鍊子,有的掛著超大的吊墜。

  我愈看愈興奮,每種都想試戴。

  「啊,這個的話海望應該也能接受吧。」

  「串著戒指的嗎……的確。價格也很划算,這個好像不錯喔。」

  我本來覺得既然海望也接受可愛風格,應該能挑更可愛的飾品,但這種事情不能強求。最重要的是必須符合海望的喜好。

  待人接物上,我明明可以自然地這麼想。

  但為何不適用於自己呢?「喜歡」這種情感太過錯綜複雜,讓我摸不著頭緒。

  不知道串著戒指的項鍊適不適合我?

  腦中一直在思考它適不適合海望,完全沒想到自己。然而,海望已經把項鍊拿去結帳了。不愧是海望,真果斷呢。跟有點優柔寡斷的我恰恰相反。

  我也把自己的項鍊拿到收銀臺結帳。

  「買到好東西了呢。」

  她說著便離開店舖。

  我輕輕點頭,隨後忽然想起一件事。

  「……話說回來。海望脆弱的地方到底是什麼?」

  剛才她明明說要給我看,結果還是沒看到。面對我的疑問,她微微一笑。

  我差點疑惑地歪過頭時,手腕被輕輕拉住。

  接著,她的嘴脣稍微碰上我的耳朵。

  「我想要擁有很多很多和結叶學姊同樣的東西……會產生這種想法,就是我脆弱的地方。」

  那道輕聲細語,弄得我耳朵發燙。

  我忍不住捂住耳朵,她則嘻嘻笑了。

  「學姊妳呢?」

  「呃……我可能,也一樣……」

  如果擁有很多同樣的東西,或許會不自覺地感到開心。只要是和海望同款的東西,無論多少都不嫌多。

  就算心裡這麼想,想說出口其實很害羞。

  我稍微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啊哈哈,很高興妳有同樣的想法。那麼,結叶學姊……我們一起度過相同的時間吧。」

  「……嗯。」

  她朝我伸手,我立刻握住那隻手。

  與她一點一滴累積的時間,確確實實地觸動著我的心。它怦通猛跳,吵得不得了。

  不過,那絕非不舒服的感覺。

  所以我繼續與她並肩而行。

  我們又玩了一陣子,然後搭公車回老家那邊。

  最近即便稍微晚一點,天空還是亮的。但太陽現在已經完全下山。

  我們倆走在天色漸暗的路上。

  晚上和朋友散步感覺很奇妙。那是為什麼呢?感覺有點落寞,又有點興奮。

  「今天的星星很漂亮呢。」

  「真的耶。好多喔~」

  繁星熠熠,彷彿伸出手就可以抓到。

  我稍微瞇起眼睛。

  「這樣一看,星星很像金平糖呢。」

  「有嗎……?」

  「咦,不像嗎?」

  會這麼想是因為我很貪吃?

  不不不,我才不是貪吃鬼,只是還未失去兒童的感性……不對,這也很難說。

  「認真看的話,也不能說不像啦。」

  「對吧?」

  兩人份的皮鞋踢著地面。

  叩叩的聲響非常舒服。

  我想起從前對高跟鞋的嚮往。傍晚陪媽媽去買東西時,偶爾會遇到一名穿高跟鞋的女性。那個人看起來非常帥氣,連鞋跟踩到地面發出的清脆叩叩聲都好美。我也想成為那樣帥氣的大人。

  現在的我離「帥氣的大人」還很遠。

  不過此刻奏響的腳步聲,或許代表我已經更接近當時那位帥氣的女性了。

  「真希望有顆隕石掉下來,把一切都毀掉~學姊有過類似的想法嗎?」

  她突然這麼說。

  「嗯~沒有吧?可是有一次流星雨出現時碰上陰天,我還哭鬧著說想看流星呢。」

  當時讓爸媽傷透了腦筋。

  記得最後是爸爸用紙做了流星,我才沒有繼續哭。我真的是很孩子氣的小孩呢。

  「……這樣啊。」

  「海望有過嗎?」

  「當然啦。大部分的學生一定都想過喔。比如隕石毀掉地球就不用上學了。」

  「……是喔。」

  不知道海望以前是怎麼樣的孩子。

  就算知道,我也沒辦法做什麼啦。

  「大家平時不把星星當一回事,為什麼換成流星就突然開始重視呢?」

  「因為很稀奇嗎?」

  「啊啊,有可能呢。不過流星那種東西飛過去就消失了,根本不會實現願望。」

  我滿心期待能看見流星的時候,海望說不定也在等待流星。

  說不定她許了願,卻一次又一次地遭到背叛。

  她說過,流星從來不會實現她的願望。的確,我向流星許下的願望也未曾實現。

  但小時候許下的願望,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不覺得很蠢嗎?對著那種一下就消失的流星,說出不可能實現的願望,而且要說三次。」

  「有道理耶。我以前也有拚命許願……搞得那麼累,結果沒有實現呢~」

  「就是啊。真不划算,虧大了。」

  我停下腳步。

  海望邊走邊仰望天空。注意到我的動作,她也跟著停下來。

  在杳無人煙的道路中央,我和她四目相對。

  一股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氛圍,在我們之間流動。

  「可以讓我聽聽海望的願望嗎?」

  「……?」

  「流星或許不會實現願望,但我是學姊喔。我一定會實現海望的願望!」

  「……希望妳和我一起拋棄一切。就算是這種願望也可以嗎?」

  拋棄一切。

  我稍作猶豫,然後開口說道:

  「……如果那是海望百分之百發自內心的願望,我會努力喔。」

  「不可能啦。我認識的學姊沒辦法拋棄一切。就是因為無法割捨,結叶學姊才會是結叶學姊。是我的……」

  她說得沒錯。

  我有太多珍惜的東西。要我放棄一個都很難,更別說拋棄一切了。

  但如果海望真心希望如此,我會努力看看。雖然說不出「絕對能幫妳實現」這種話。

  或許就是因為沒辦法在這種時候堅決回應,我才會是靠不住的學姊吧。

  可是我不想說謊。

  「……我厭倦了一而再、再而三地許願。不想再做白工。所以,我只說一次。要實現的話,請一次就做到。」

  她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輕輕點頭。

  「項鍊……請幫我戴上項鍊。」

  「……我知道了。」

  我從袋子裡拿出自己買的項鍊。

  這是我第一次幫別人戴項鍊。說到底,我甚至沒有將項鍊戴在自己脖子上的記憶。

  即便如此,我的手仍毫不猶豫地繞過她的脖子。

  她的頭髮稍微碰到我的手。內側與外側或許沒有多大差別。但這是我第一次觸碰她的頭髮內側,所以有點緊張。

  不靠過去就沒辦法戴好項鍊。

  可一旦靠近,我就會很在意她那筆直投來的目光。

  好美的黑色。夜晚的黑暗讓人不安,但看見她的黑色瞳孔時,胸中湧現一陣舒適而快速的心跳。兩者擁有相似的顏色,給人的感覺卻截然相反。

  「很癢耶,結叶學姊。」

  「抱歉喔。我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還不習慣。」

  「……這樣啊。那就原諒妳吧。」

  「嗯……再等一下下喔。」

  擺弄小小的金屬扣環頗有難度。我苦戰了一番,這才終於為她戴上項鍊。

  稍微退開後,我仔細端詳她的全身上下。

  嗯。果然──

  「很適合妳。超可愛的!」

  我忍不住笑了。

  海望的底子果然很好,這條項鍊也很適合她。我真的做了個不錯的選擇。

  可以自滿一下嗎?

  我搞不好有挑項鍊的天分喔。

  「謝謝妳,結叶學姊。」

  「嗯,不客氣。」

  「能實現我願望的只有結叶學姊。從今天開始,妳可以跟別人炫耀自己比流星還厲害喔。」

  「呃,那就有點……」

  「呵呵,開玩笑的。」

  她笑嘻嘻地從袋子裡拿出項鍊。

  「不要動喔。我也來幫學姊戴項鍊。」

  「……嗯。」

  項鍊是戴在脖子上的東西。

  這點毋庸置疑。但仔細想想,這還是我第一次在脖子上戴東西,感覺有點……不對,非常坐立不安。

  心臟又「怦通」地劇烈跳動。

  繞到脖子後方的手、皺著眉頭的專注神情、呼出的氣息,全都讓我心跳加速。聞到剛才因專心戴項鍊而沒注意到的甜香氣味時,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為什麼心臟跳得這麼快呢?

  因為脖子是人體重要的部位?

  不,不是那種理由。海望為了我拿出認真的態度,觸碰著我,又靠得很近,所以──

  「戴好嘍,學姊。」

  「謝、謝謝。」

  「嗯,不客氣……啊,學姊先保持那樣不要動。」

  「咦?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這個嘛……」

  她發出「呃~」、「嗯~」的聲音,同時將手臂繞過我的脖子。

  原本在脖子附近的氣息,這次來到嘴邊。會覺得它灼熱驚人是因為我的心跳太快,還是單純想太多呢?

  準備睜開眼睛的瞬間,她用一隻手遮住我的眼睛。

  然後,某種熱熱的東西碰到我的嘴脣。

  不用懷疑,那就是她的嘴脣。剛開始只是輕輕觸碰,隨著接觸的時間而逐漸拉長。最後,有個濕潤的物體碰上嘴脣。

  我壓下逃跑的衝動,張開脣瓣。

  她應該跟我一樣不習慣接吻。

  但為什麼能毫不猶豫地吻上來呢?

  那條舌頭若無其事地鑽入我口中,宛如踏進熟悉的店舖。它就這樣纏住我的舌頭。發出「啾」的一聲,再製造出綿長的聲響。強烈地、溫柔地、緩慢地、激烈地響起。

  那種節奏讓人幾乎喘不過氣,可是很舒服。

  胸口怦通跳動,心中卻充滿喜悅。諸如「為什麼在這種地方?」或「怎麼這麼突然?」等疑問,不過是表面上的裝模作樣。我的內心只是純粹地因為這個睽違已久的吻而欣喜,盡情享受。

  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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