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終於結束了呢。」

  領主會議最後一天,錫爾布蘭德與母親瑪格達莉娜共進晚餐。由於尚未成年的他無法參加奉獻儀式,便拜託母親告訴他儀式時的情況。

  其實若能讓自己的近侍參加,回來後再問他們情況就好了,但留在離宮裡的錫爾布蘭德身邊必須要有護衛。況且因為大家都去參加奉獻儀式了,中央的守備變得薄弱,他不得不多把一些人留下來。

  「母親大人,整場奉獻儀式是什麼樣子呢?果然又出現了光柱嗎?」

  奉獻儀式時瑪格達莉娜並沒有以王族的身分與國王站在一起,而是以中央貴族的身分參加。錫爾布蘭德望著母親,興沖沖地問道。不管是貴族院的奉獻儀式,還是領主會議第一天舉行的星結儀式,由羅潔梅茵擔任神殿長的這些儀式都出現了前所未見的光景。

  瑪格達莉娜使用餐具吃了一口香草嫩雞後,緩緩環顧四周。或許是因為錫爾布蘭德非常期待的關係,在旁服侍的侍從與站在身後的護衛騎士們,也都一臉興味盎然地等著她開口。

  「與冬天參加過儀式的王族所說的不同,現場並未出現紅色光柱。」

  「咦?是嗎?」

  錫爾布蘭德還以為只要是由羅潔梅茵舉行儀式,就一定會出現奇妙的現象,聞言不禁感到洩氣。

  「羅潔梅茵大人說了,可能差別在於使用的是神殿的神具,而不是用思達普變出來的神具。也可能是因為原本奉獻儀式都在冬季舉行,所以現在不是對的季節吧。」

  「枉費母親大人說過想要看看紅色光柱,您也覺得很可惜吧。」

  由於上次得留在王宮處理公務,瑪格達莉娜並未參加貴族院的奉獻儀式。聽完王族參加過的感想後,她曾說也想親眼看看。

  「雖然沒能見到帶有冬季貴色的紅色光柱,但聖杯仍是綻放出了紅色光芒,點點紅光還慢慢地往空中飄去,那幕光景美麗得如夢似幻呢。」

  瑪格達莉娜俏皮地瞇起一雙紅眼笑道,錫爾布蘭德這才感到暢快。

  「果然發生了不可思議的現象嘛。母親大人,請您說明得再詳細一點。」

  這次的奉獻儀式與冬天在貴族院舉行過的不同,並未出現紅色光柱。但瑪格達莉娜形容,那種隨著複述聲逐漸整齊劃一,在場眾人彷彿融為一體的感覺,以及徜徉在從後方湧來的魔力流動裡的宜人感受,就和她聽說過的一模一樣。

  看著描述時神采飛揚的瑪格達莉娜,對於自己因為還未成年而無法參加儀式,錫爾布蘭德不甘心得不得了。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有這麼多人一起舉行的儀式,當下有種難以形容的恍惚之感。就連結束後的疲倦也讓人感到十分愉快……」

  據說貴族院的奉獻儀式上有學生接連暈倒,但這次似乎是因為羅潔梅茵提早結束,並沒有貴族因魔力消耗過多而倒地。

  「中央神殿的青衣神官與青衣巫女倒是暈倒了呢。聽說是因為魔力的流動速度太快,他們沒能及時收回手。羅潔梅茵大人還一臉困惑地說,明明她已經事先提醒過了,魔力量若相差過多便不適合一起舉行儀式。」

  一邊是從未壓縮過魔力的青衣神官與青衣巫女,一邊是等同領地支柱的各領奧伯及其近侍,魔力量會有偌大的差距也是理所當然。聽說就連在艾倫菲斯特的神殿,羅潔梅茵也是與其他青衣神官分開來舉行奉獻儀式。

  「畢竟中央神殿從未與貴族一同舉行過奉獻儀式,這也是無可厚非吧。」

  說完,瑪格達莉娜發出咯咯輕笑。由於中央神殿一直聲稱現在可以重現古老儀式、選出下任君騰候補,不斷趾高氣揚地向王族提出各種要求。對此不滿已久的她,臉上的表情就彷彿怨氣一掃而空。

  用完晚餐,從餐室移動到談話室後,錫爾布蘭德便吩咐阿度爾備好餐後的茶水,再讓近侍們離開。這次的領主會議對王族來說可以說是衝擊不斷,因此許多事情都不能被其他人聽到。不管要討論什麼,都必須屏退眾人,使用防止竊聽的魔導具。

  握住遞來的防止竊聽魔導具後,錫爾布蘭德注視瑪格達莉娜。看著從容享受茶香的母親,即便手裡握著魔導具,他還是略微壓低了音量問道:

  「這次的奉獻儀式,有成功地讓大家都覺得羅潔梅茵是聖女,而且是足以成為國王養女的特別人才嗎?」

  「是呀。光是能夠舉行奉獻儀式,她就已經足夠特別了。結束時她還為了讓大家能夠輕鬆製作回復藥水,重複說了好幾次獻給芙琉朵蕾妮的禱詞,結果讓聖杯發出綠色光芒呢。那副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她獨一無二吧。我想已經很成功地讓眾人認為,她不是艾倫菲斯特可以獨占的人才。」

  瑪格達莉娜還說,雖然原先並沒有這樣的安排,但對王族來說真是再剛好不過。羅潔梅茵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舉行會出現奇妙現象的儀式,還能背誦可以治癒採集場所的禱詞,更在教給眾人的過程中讓聖杯發出綠光。那副模樣完全足以稱呼她為熟稔與神對話的聖女。

  「即便沒有古得里斯海得一事,中央也該招攬她這樣的人才。雖然會對艾倫菲斯特造成沉痛的打擊,但幾乎沒有人會反對讓她成為國王的養女吧。」

  不僅有著儀式相關的豐富經驗與知識,還擁有足以成為下任君騰的魔力量。而且,只要看過翻譯好的石板資料,便能推斷出有能力進入各個祠堂的羅潔梅茵是全屬性。即使她無法成為下任君騰,但為了下一代的王族,也必須留住她這個人才。

  「真的是……難以想像這樣的她,會將設置圖書室做為求婚的條件呢。」

  瑪格達莉娜嘆口氣後,慢條斯理喝茶。錫爾布蘭德也和母親一樣拿起杯子,連同茶水把「羅潔梅茵只是不想與席格斯瓦德王兄結婚而已」這句話吞下肚。

  先前在地下書庫,與席格斯瓦德單獨談話的羅潔梅茵曾在中途眼泛淚光。她悲傷地注視著席格斯瓦德,全身都在顫抖。既然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提出了王族根本達成不了的條件,一定是因為她想表達自己並不想與席格斯瓦德結婚。

  「幸好奧伯.艾倫菲斯特同意了不設置圖書室,真教我們鬆一口氣。」

  「……父王真的覺得這樣好嗎?那個,這樣一來,韋菲利特與羅潔梅茵的婚約就得解除吧……」

  君騰的命令是絕對的。記得韋菲利特與羅潔梅茵的婚約,也是在徵得君騰的許可後訂下。所以父王可以接受婚約解除以後,再訂下新的婚約嗎?既然可以這樣,那自己的婚約應該也能解除吧?許多想法在錫爾布蘭德的腦海裡打轉,他開口這麼問道。瑪格達莉娜放下茶杯,輕輕聳肩。

  「因為這樣一來,可以讓一切有最圓滿且最妥當的結果,所以他並不反對。倘若艾倫菲斯特更具有力量的話,或許也能讓韋菲利特大人成為王夫,但奧伯.艾倫菲斯特說了,自己的兒子並不具備這樣的器度。多半是因為艾倫菲斯特領內缺乏人才,不想再送走更多有能力的貴族吧。」

  瑪格達莉娜開始分析。她說就她所知,艾倫菲斯特的領地排名會急速上升,基本上是羅潔梅茵的功勞,優秀的人才也多是年輕人。

  「因為奧伯.艾倫菲斯特的反應,大多還是與習慣凡事俯首聽命的下位領地奧伯相差無幾。但年輕的文官卻會向我們提條件,甚至神色自若地反駁,表現出要與王族談判的姿態。」

  先前有太多領地都認為,應該讓羅潔梅茵進入中央神殿擔任神殿長,因此君騰與席格斯瓦德便向艾倫菲斯特提出了要求。後來聽取報告時,她聽說當時奧伯.艾倫菲斯特與其近侍們都一臉為難、閉口不語,但有名年輕文官卻露出非常爽朗的笑容回絕道:「恕我們難以從命。」接著還提出替代方案。

  「曾經初任國王也身兼神殿長一職。現今艾倫菲斯特的神殿長,是由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擔任。既然如此,由王族管轄的中央神殿也該由王族就任。我建議由錫爾布蘭德王子進入中央神殿,並在成年之前擔任神殿長。至於若想了解成為神殿長該學習哪些事務,正負責指導下任神殿長的我非常樂意提供指點。」

  由於想讓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進入中央神殿的正是王族,當下兩人也無法反駁說:「你竟然想讓王族進入神殿嗎!」

  「……我不只以後要入贅至亞倫斯伯罕,還差點被送進神殿嗎?」

  不管最終結果如何,和以王族身分留下來的兩位王兄相比,自己受到的待遇未免太過不同。一思及此,錫爾布蘭德不禁覺得自己在父王眼中似乎毫無價值。

  「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瑪格達莉娜苦笑道,並以溫柔的眼光注視著錫爾布蘭德。看著會保護自己的母親,錫爾布蘭德小聲問道:

  「……我真的非得入贅至亞倫斯伯罕不可嗎?」

  他期待著母親會同樣回以「我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然而,瑪格達莉娜卻是淡淡微笑道:「因為王命已下。」

  「但一想到蒂緹琳朵將成為自己的岳母,我就感到非常不安。我真的有辦法和由那種人撫養長大的女性好好相處嗎?」

  除了在地下書庫裡聽到的聲音與幾句對話,再根據亞倫斯伯罕送來的、表明他們不會參加奉獻儀式的奧多南茲,不難看出將成為下任奧伯.亞倫斯伯罕的蒂緹琳朵是怎麼樣的人。

  對於王命,絕不能表現出抗拒的態度。錫爾布蘭德吐露了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的不安後,瑪格達莉娜一臉驚覺地起身,走過來輕輕擁抱坐著的他。

  「錫爾布蘭德,放心吧。在你入贅過去之前,我們一定會排除蒂緹琳朵大人……其實,本來該由成為未婚夫的斐迪南大人嚴格監督蒂緹琳朵大人,不讓她做出無禮之舉才對,但看樣子不能對那位大人抱有期待了呢。」

  瑪格達莉娜語氣有些嚴厲地斷然說道。

  「他明知一旦結婚便會遭到連坐,若不趁現在好好匡正蒂緹琳朵大人的言行,只會害得自己日後慘遭牽連。結果都已經過了半年時間,蒂緹琳朵大人卻依然故我。」

  瑪格達莉娜一邊列出蒂緹琳朵的不敬之舉,一邊貶斥對此放任不管的斐迪南。據母親所說,斐迪南完全不懂女人心,從來不曾對一個人悉心照料;而且不光是與女性,幾乎是從一開始就拒絕與大多數人有真正的交流。

  「只看容貌與成績等外在層面的話,斐迪南大人的條件確實很好,以騎士來看他也擁有出眾的實力。如果只是遠觀,會覺得他這個人完美無缺吧。但是,那位大人雖然想得出魔王般惹人厭的計策,與人交涉時還會語帶威脅,也有辦法調節派系間的關係,但也僅此而已。打從以前他便能夠不帶私人情感地發號施令,卻也完全捨棄了人與人之間該有的人情世故。」

  聽完如此嚴苛的評語,錫爾布蘭德睜大眼睛。母親的這般形容,似乎都與至今在茶會上和在地下書庫用午餐時,羅潔梅茵口中的斐迪南截然不同。

  「……那個,母親大人,斐迪南不是羅潔梅茵的師父嗎?還是您說的是另一個人?」

  「是同一個人喔。這世上沒有人比斐迪南大人更不適合與『撫養』兩字放在一起了。實際上一定是近侍在照顧羅潔梅茵大人吧。」

  瑪格達莉娜一臉由衷感到納悶地說:「那位大人絕不可能養育年幼的孩童。」她說因為他太嚴厲了,小孩子肯定早早就被擊垮。

  「可是,在成為國王養女的條件中,羅潔梅茵還加進了要解救斐迪南這一項吧。這代表她十分敬仰斐迪南吧?」

  如果不是非常仰慕,不可能提出這樣的條件。對此,瑪格達莉娜依然一臉費解地點頭道:

  「雖然教人難以置信,但看來是這樣沒錯。坦白說,我從不覺得除了奧伯.艾倫菲斯特以外,會有人把斐迪南大人視為家人一樣關心,所以聽到席格斯瓦德王子轉告的條件時,真是大吃一驚。」

  但是,既然羅潔梅茵把必須讓斐迪南免於連坐,並改善他的待遇,當作成為國王養女的條件,那不就意味著斐迪南在亞倫斯伯罕的待遇,糟到她必須直接向王族提出這種要求嗎?

  「……母親大人,我也想成為君騰。這樣一來,我就不用去亞倫斯伯罕了吧?亞倫斯伯罕的環境肯定很糟,否則羅潔梅茵不會要求得改善斐迪南的待遇吧?」

  「母親一定會竭盡所能,讓亞倫斯伯罕能獲得整頓,助你擁有無憂無慮的生活。但是,我不會允許你成為君騰。」

  瑪格達莉娜依舊溫柔地抱著他,但面帶微笑直截了當地反對。

  「為什麼?」

  「首先第一個理由,是你若從現在開始嘗試,恐怕還要花上很長的時間。你應該也知道,其實我們本來沒有餘力再等一年才收羅潔梅茵為養女。何況你不僅屬性不足,也還未進入貴族院就讀。等到你取得資格,你想那都是多久以後的事了?」

  等不及你長大,尤根施密特就先滅亡了吧──瑪格達莉娜如是說。

  「還有第二個理由,這點更加重要。也就是一年後等羅潔梅茵大人成了養女,若她成功取得了古得里斯海得,她將成為君騰。」

  瑪格達莉娜說了,不能同時有兩個人成為君騰,而萬一與特羅克瓦爾國王有血緣關係的錫爾布蘭德在後來取得了成為君騰的資格,可能會讓尤根施密特陷入動盪。

  「羅潔梅茵大人是我們盼望已久,還逼得她解除婚約、離開故鄉,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下任君騰。不論是君騰還是我,都絕不會允許現在的王族去擾亂她今後的統治。這也是身為王族的你絕不能做的事情。」

  母親的嚴厲告誡,讓錫爾布蘭德低下了頭。儘管可以理解,情感上卻無法接受。

  「可是母親大人,羅潔梅茵身體非常虛弱,負荷不了君騰那樣沉重的公務。需要有人輔佐她才行。我只是想幫助羅潔梅茵。」

  想起父王總因繁忙的公務而疲憊困頓,就連錫爾布蘭德也知道羅潔梅茵肯定負荷不了。怎麼能把君騰這麼沉重的負擔,交給一個連在茶會上也會暈倒的柔弱女性。就好比女性奧伯必須與領主一族結婚,讓對方來輔佐自己一樣,要輔佐女性君騰的結婚對象也該具有君騰的資格才對──錫爾布蘭德試著如此主張。

  「錫爾布蘭德,你的擔心非常有道理。所以,席格斯瓦德王子將會以未婚夫,未來更會以丈夫的身分輔佐羅潔梅茵大人,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情。」

  「……可是,羅潔梅茵不是討厭席格斯瓦德王兄嗎?」

  如果是我,可以對羅潔梅茵更好──錫爾布蘭德極其不滿地噘起嘴抱怨。瑪格達莉娜凌厲地瞇起紅色雙眸。

  「由於與羅潔梅茵大人相處了頗長的時間,我知道你十分仰慕她,但行事切記謹守分際。你已經與萊蒂希雅大人訂婚了,必須懂得妥善消化自己的情緒。」

  不管他心裡有再多不滿,王命都不可違背。無論是自己與萊蒂希雅的婚約,還是席格斯瓦德與羅潔梅茵的婚約,能夠推翻的只有君騰。

  ……要是我可以成為君騰,體弱多病的羅潔梅茵就不用在成為君騰的同時還得與不喜歡的人結婚,我也不用去亞倫斯伯罕了。

  錫爾布蘭德輕輕推開瑪格達莉娜的手臂。

  「既然情況這麼緊急,所有王族都應該要試著取得資格吧?」

  「這次雖說在奉獻儀式上收集到了魔力,但王族的工作不只有提供魔力而已,所以不可能有餘力讓所有人都嘗試看看吧……而且,即便你再怎麼想嘗試,也要等到升上三年級後才能取得思達普。」

  「咦?」

  「從今年開始,貴族院的課程將有所更改。所以等你取得進入祠堂所需的思達普時,羅潔梅茵大人也已經成年了吧。」

  ……這樣根本來不及啊!父王為什麼連試也不讓我試一下?!

  錫爾布蘭德非常清楚,不管他再怎麼抗議也不會有人理會。他只能連同茶水,將諸多的不滿吞回肚子裡。感覺到內心的不滿正不斷累積,他就此結束與母親的餐會。

  不僅對王族,對錫爾布蘭德來說同樣充滿衝擊的領主會議結束了,眾人重新回歸到日常生活。

  這天也是相隔許久,能重新與中央騎士團的騎士團長勞布隆托一起練劍的日子。領主會議期間,由於騎士團忙於執行護衛任務,錫爾布蘭德只有在早餐結束後到前往地下書庫的這短短時間裡,會和自己的護衛騎士稍做練習。

  從扎實的基本訓練開始,接著是持劍對打。但才對打了幾下,勞布隆托便皺起眉頭,要他停下來。

  「您今日揮劍相當心煩意亂,發生什麼事了嗎?」

  陪他練劍的勞布隆托一臉無奈:「這樣根本無法練習,先休息一下吧。」說完,便往訓練場裡的休息區走去。錫爾布蘭德拿起沉重的劍,邁開腳步跟上去。明明他自認沒有表現出內心的情緒,卻還是被對方發現了,這讓他十分懊惱。

  首席侍從阿度爾正在休息區待命,看著突然要休息的兩人顯得有些驚訝,但還是為兩人泡了茶。勞布隆托接過茶杯,催促錫爾布蘭德開口:「看您的表情,是否內心有什麼煩惱?」

  「……我不能說。」

  他不能說自己不想入贅至亞倫斯伯罕,也不能說一想到成年後蒂緹琳朵會變成自己的岳母就心情鬱悶,所以正在拚命思考有沒有辦法能解除婚約。因為說了,就等同違抗王命。

  至於羅潔梅茵是現在最有希望成為下任君騰的人,這件事也不能說。王族在屏退近侍的情況下所做的決定,不能告訴任何人。如果要再補充的話,他覺得比起被羅潔梅茵討厭的席格斯瓦德,自己更適合與羅潔梅茵結婚這種話,同樣不能說。

  其實他本想盡快開始壓縮魔力,然後和父王與席格斯瓦德一樣前往各個祠堂,再和羅潔梅茵一樣取得下任君騰的資格。他本來心想著,只要能在羅潔梅茵成年之前取得資格,那他就不用入贅至亞倫斯伯罕,羅潔梅茵也不用不情不願結婚。

  然而,現在思達普卻從一年級改到了三年級才能取得。等到自己升上三年級,羅潔梅茵就已經成年了。若要等到三年級取得思達普後,才努力取得下任君騰的資格,一切根本早已來不及。

  不論是哪一件事情,都不能夠說出口。不想說出自己煩惱的錫爾布蘭德只能微微鼓起臉頰,然後他決定改變話題。有部分也是因為被人追問了自己不想被觸及的心事後,心裡有些不高興。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席朗托羅莫之花到底是什麼花?」

  「啊?」

  可能是一時間跟不上突然改變的話題,勞布隆托滿臉錯愕地注視錫爾布蘭德。看到他這麼驚訝的表情,錫爾布蘭德心裡有些痛快,輕笑起來。

  「之前在圖書館的書庫裡面,歐丹西雅這麼問過蒂緹琳朵。這是你喜歡的一種花吧?聽說只在亞倫斯伯罕才能取得,那是什麼樣的花呢?」

  錫爾布蘭德一邊問道,一邊想起自己當時相當驚訝。因為沒想到勞布隆托身為騎士團長,看起來不解風情,居然也有喜歡的花。更沒想到他喜歡的花只在亞倫斯伯罕盛開,但明明他好像跟亞倫斯伯罕完全沒有交集。

  「……嗯,原來在書庫有過這樣的對話啊。」

  沉默了半晌後,勞布隆托忽然揚起微笑。那是貴族為了掩飾內心動搖,經常會露出的一種笑容。勞布隆托維持著那樣的笑容,目光在空中遊走,慢慢地開口回話。

  「席朗托羅莫之花……是種會散發甜蜜香氣的白花。雖是我喜歡的一種花,卻非常難以入手。所以,才會問人今年是否綻放。」

  是種連盛開都很少見的花嗎?錫爾布蘭德納悶地偏過腦袋。

  「勞布隆托,但你不是格里森邁亞出身嗎?怎麼會知道這種只在亞倫斯伯罕盛開的花呢?」

  聞言,勞布隆托的目光略微投向遠方,接著他用手指徐徐撫過頰上早已變淡的傷疤。錫爾布蘭德忽然間認為,可能是跟這個傷疤有關的事情。勞布隆托面帶苦澀,是那種大人特有的、緬懷著已逝事物的表情。

  「是有什麼回憶嗎?」

  「……從前,我剛成年不久便被派去一座離宮執勤,那座離宮的主人便是喜歡這種花。離宮一隅建有溫室,裡頭就有盛開的席朗托羅莫之花。聽說就連主人也不知道這種花是何時被種在溫室裡的,但好幾代來都受到精心照料……但不到五年,我便被調往他處。如今那位主人也不在了,離宮也已關閉。」

  聽完,錫爾布蘭德心想,這應該是很久以前嫁給王族的亞倫斯伯罕女性領主候補生,帶到離宮栽種的花吧。政變早在自己出生前就結束了,但他聽說當時有好幾名王族遭到肅清,也有幾座離宮從此關閉。肯定就是其中的一座吧。

  「好了,既然我說了我的回憶,王子殿下也該告訴我您的煩惱。況且您若一直像現在這樣,不光是練劍,就連學習也無法全神貫注吧。」

  而且他也很擔心您──勞布隆托說著,看向阿度爾。錫爾布蘭德還以為自己已經順利改變話題,結果又被帶回來了。

  不僅阿度爾擔心地看著自己,勞布隆托也像在反擊般催促他開口:「哦?您問了我問題後,自己卻不願回答嗎?」面對從小就十分照顧自己的兩人,錫爾布蘭德漸漸覺得好像該回答點什麼。

  但是,他不能說自己不想入贅至亞倫斯伯罕;也不能說出羅潔梅茵最有可能成為下任君騰,而且即將成為國王的養女;更不能說他覺得比起席格斯瓦德,自己與羅潔梅茵結婚才是最適合的。

  最終他能說的,便是對於貴族院的課程更改一事所心生的不滿。

  「……我想要現在就取得思達普。可是,父王卻更改了貴族院的課程。這讓我有點難過。」

  「現在、就取得嗎……」

  勞布隆托瞪大雙眼,緩緩瞇起眼睛思索片刻後,忽然勾起嘴角微笑。

  「錫爾布蘭德王子,您是王族,既能打開通往思達普的那扇大門,想要取得自然也不是難事。」

  「真的嗎?!」

  錫爾布蘭德滿懷期待地看向勞布隆托,與此同時阿度爾則是驚聲大喊:

  「您身為騎士團長在說些什麼啊?!」

  勞布隆托稍稍抬起手來,制止阿度爾。

  「但是,君騰是為了錫爾布蘭德王子著想,才會強行更改課程的安排。請您要明白君騰為人父的苦心。」

  「咦?」

  錫爾布蘭德無法理解這哪裡是為了自己。他一直想在羅潔梅茵成年前成為君騰候補,解除自己也解除羅潔梅茵的婚約。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想要馬上取得思達普。然而如今,課程安排卻遭到了更改。他只覺得這是為了要阻撓自己。看著這樣的他,勞布隆托不疾不徐地說明起更改課程安排的原由。

  「如今我們已經發現,在取得思達普之前,應該先盡量壓縮魔力,並向諸神獻上祈禱、取得加護,增加自己的屬性。課程便是因此才有了改動。君騰會如此急於更改課程安排,想必是為了要讓錫爾布蘭德王子能取得品質更好的思達普。」

  聽完勞布隆托的說明,阿度爾這才安下心來地點頭。

  「錫爾布蘭德王子,騎士團長說得沒錯。請您明白特羅克瓦爾國王的苦心。」

  為了取得品質更好的思達普……聽到這句話,錫爾布蘭德稍微陷入思考。這麼說來,現場只有王族在談話的時候,記得母親曾報告過:「聽說只要前往各處的小祠堂,取得所有眷屬的加護,便能得到大神的加護。」由於自己並不怎麼擅長抄寫文字,交給自己的文獻當中也有地圖。

  ……只要前往各個小祠堂,增加屬性……?

  如果可以在祈禱後增加屬性,或許身為王族的錫爾布蘭德也能成為下任君騰。

  「……那如果我努力壓縮魔力、獻上祈禱,變成了全屬性,父王就不會再阻止我去取得思達普了嗎?」

  「錫爾布蘭德王子,現在請您先與君騰一同努力壓縮魔力、增加屬性。等時機到了,我會向您詢問。」

  意思是等自己努力過後,若成功增加了屬性,他會和自己一起去懇求父王吧。根據過往的相處經驗,錫爾布蘭德如此判斷,綻開明亮的笑容點頭。阿度爾也露出沉穩的笑容致謝:「真是讓您費心了。」

  「小事而已。」勞布隆托對阿度爾淡淡一笑,接著向一名騎士招手。接到指示的騎士捧著木盒走來,交給阿度爾。

  「聽說這是艾倫菲斯特呈獻的智育玩具。裡頭有玩具及書籍,有助於背誦諸神的名字。這似乎就是他們成績急速上升的秘密之一。」

  由於今後將販售給有貿易往來的領地,所以也提供了樣品進獻給王族。勞布隆托說他奉國王之命,把這些東西送來給今後要開始學習的錫爾布蘭德。因已檢查完畢,確定並沒有夾帶任何可疑之物,也確定並非危險物品,這才放心送來。

  「雖然瑪格達莉娜大人認為,等您進入貴族院就讀後再送來也不遲,但學習能早點開始也不是壞事。請您在這些工具的協助下好好學習,因為取得加護用的禱詞,都得背誦諸神的名字。」

  阿度爾遞過來的,是錫爾布蘭德已經十分熟悉的艾倫菲斯特書籍。他很快地翻了一遍,看見書上有著美麗的圖畫,以及淺顯易懂的說明。有了這本書,想必又能再往羅潔梅茵靠近一點吧。

  ……我要背下所有神祇的名字,藉由祈禱增加屬性,再向父王懇求讓我能取得思達普。

  錫爾布蘭德彷彿在找不到出口的黑暗中,發現了一道光明。終於找到可以前進的方向,他高興得揚起頭來。勞布隆托咧嘴一笑,拿著劍站起來。

  「錫爾布蘭德王子,看來您心中的迷惘已有些許消散,那我們繼續練劍吧。」

  「是!麻煩你了。」

  把書還給阿度爾後,錫爾布蘭德也拿起劍,追上走在前頭的勞布隆托。

  冬季尾聲,貴族院畢業儀式已經結束的幾天後。待在多雷凡赫舍的房間裡,聽見近侍前來呼喚時所通報的內容,我不敢置信地回過頭。

  「阿道芬妮大人,奧爾特溫大人說想與您談話。還說領主夫婦也會在場。」

  今年的領地對抗戰與畢業儀式,我都是以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未婚妻之身分出席。關於蒂緹琳朵大人跳奉獻舞時舞臺上浮現的魔法陣,以及後來中央神殿長聲稱:「她才是下任君騰候補。」對於這兩件事,我一直想要得到情報。

  然而擁有情報的,只有王族與中央神殿,以及艾格蘭緹娜大人為了蒐集情報,向其提出會面要求的羅潔梅茵大人所在的艾倫菲斯特吧。此事之重大,就連王族也沒有向我透露半點消息,所以我本來不認為有辦法能蒐集到情報。儘管如此,我還是拜託了奧爾特溫,請他試著聯繫艾倫菲斯特。

  「難道他向韋菲利特大人蒐集到了情報嗎?」

  畢業儀式結束後,現在正是學生們準備要返回領地的時期。原本我並不期待艾倫菲斯特會接受邀請,也毫不認為他們會洩露情報給我們。

  因為假使是多雷凡赫接到了邀請函,肯定會拒絕吧。看來奧爾特溫與艾倫菲斯特建立起的關係,遠比我所預想的還要深厚。

  「馬上前往指定的會議室。」

  倘若真如中央神殿的神殿長所言,蒂緹琳朵大人會成為下任君騰,那麼現在的王族將會遭到排除。如此一來,君騰與多雷凡赫所簽訂的契約便算無效,這樁婚約將不成立,可以解除婚約。

  ……說不定我的心願將能實現!

  一直以來,我都為了成為下任奧伯.多雷凡赫而努力不懈。然而,政變過後由於想要有更加強大的後盾,君騰希望王子能與大領地多雷凡赫聯姻,我的夢想因此破滅。因為我必須要嫁給兩位王子中的一人。

  ……數不清有多少次,我都暗暗希望自己不是領主第一夫人的女兒就好了。

  既然領主已經下了決定,認為這樁婚事能為領地帶來益處,那麼身為領主一族的我也只能遵從。即便對象是為了取得下任國王之位,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讓艾格蘭緹娜大人選擇自己,而毫不關心我這個另一名未婚妻人選的兩位王子,這樁婚約也已成定局。

  坦白說,只要能解除婚約,就算要支持那個蒂緹琳朵大人成為下任君騰,我也無所謂。我對這樁婚約的厭惡就是到了如此地步。

  「奧爾特溫,艾倫菲斯特說了什麼?」

  「姊姊大人,請。」

  走進會議室時,雙親與奧爾特溫都已經到了。我伸手握住奧爾特溫遞來的防止竊聽魔導具。一想到自己的人生也許就要大幅改變,我不由得滿心期待地注視弟弟那雙淡褐色的眼睛。

  「韋菲利特大人果然被囑咐過了不得洩露情報,所以無法透露更多詳情。但是,他說蒂緹琳朵大人只是讓魔法陣浮現而已,並無法成為下任君騰。姊姊大人依然可以順利嫁給王族……」

  「這樣啊……奧爾特溫,你做得很好。」

  聽完報告,不同於一臉如釋重負的雙親,我大失所望。尤其是方才有多期待,此刻內心的失落便有多強烈。

  「真遺憾。要是蒂緹琳朵大人能成為下任君騰,就是解除婚約的大好機會呢……」

  「阿道芬妮,妳都已經正式訂婚了,怎麼還說這種話?」

  「哎呀,父親大人,這不是您說的嗎?這樁婚事,不過是君騰與多雷凡赫的一紙契約。那麼一旦君騰換人,契約便無法成立,當然得考慮是否要重新簽訂或是解除契約呀?」

  這自始至終就是一樁政治聯姻,多雷凡赫為下任君騰提供後盾的同時,下任君騰也要多給予多雷凡赫通融。所以,倘若席格斯瓦德王子不再是下任君騰,這樁婚事便將徹底失去意義。畢竟今後該優先思考的,是如何與新的君騰打好關係。

  「妳的未婚夫可是王族,還是下任國王,沒有比這還要更好的對象了吧?妳到底是哪裡不滿意?」

  「當然是席格斯瓦德王子呀。若要再說得準確一點,我不滿意的,是他因與生俱來的身分而養成的傲慢,以及明明看不起他人卻不自知的愚鈍,最後便是指出這些就可能構成不敬之罪的權勢。」

  「姊姊大人!」

  「阿道芬妮,妳……」

  我只是回答父親大人的問題,他卻啞然失聲。母親大人則是眉頭深鎖,奧爾特溫更是瞪大雙眼。

  「截至目前為止,我從未得到過未婚妻應有的待遇。婚後的生活更是可想而知,會與現在相去不遠吧。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還為了能與王族訂婚感到高興?若有人願意與我交換,我絕對打從心底樂意之至。」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明明也是未婚妻人選,卻在艾格蘭緹娜大人做出選擇之前,徹底遭到忽視。即便正式訂下婚約,受到的待遇也沒有什麼改變。身為未婚妻,我只得到了最基本的尊重。如果是與他領的領主候補生訂婚,說不定還會更加受到重視。

  「但請您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身分,所以不會逃避與王族的婚事,身為領主一族也做好了要為領地犧牲的覺悟。剛才那番話僅是表示,個人的好惡觀感又是另外一回事。原本若能讓這樁婚約宣布無效,那我一定傾盡全力支持,但現在也已經死心了。」

  我一骨碌站起來,快步走出會議室。我自知自己對王族說出了不敬之詞,但可不打算留下來聆聽雙親的訓斥。

  隨著季節更迭,很快便到了春季尾聲,幾天後就是領主會議。此時的我,正讓人將行李搬進席格斯瓦德王子的離宮,整理著婚後要給自己使用的房間。望著正在整理的房間,我還是沒有萌生半點對結婚的期待與雀躍。

  「阿道芬妮大人,您一臉百無聊賴喔。」

  「歐德昆斯,是你想多了。現在為了加強警戒,可以出入離宮的時間與人員都是固定的吧?結婚之後,多雷凡赫的人便無法進出,但現在距離星結儀式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我只是在緊張一切能否按照計畫進行。」

  歐德昆斯是多雷凡赫出身的中央文官,已經確定星結儀式過後會成為我的近侍。他的妹妹莉茲貝特是我的侍從,因此比起其他中央貴族,更讓我感到親近一些。

  「雖然我已聽莉茲貝特抱怨過不少事,但總之就當作是這樣吧。」

  歐德昆斯帶有調侃意味地輕輕挑眉。雖然之後得提醒一下莉茲貝特,別隨便透露主人的真實心聲,但一想到中央裡頭也有近侍知道我真正的想法,便感到安心許多。

  「不說這個了。歐德昆斯,你怎麼會過來?聽說星結儀式過後,才會把中央貴族所擔任的近侍們介紹給我。你還不算是我的近侍吧?可以擅自進來我房間嗎?」

  「我只是受人差遣。席格斯瓦德王子命我過來傳話,請您到會客室一趟。王子殿下還恩准,說反正幾天後我便會成為近侍,所以讓我進來也無妨。」

  歐德昆斯等人將在星結儀式過後成為我的近侍。所以他們除了要為領主會議做準備,還得打包行李搬到新的住處,肯定正忙得焦頭爛額。原本也絕不能將尚未正式任命的貴族,視為是我的近侍呼來喚去。

  ……這種自以為只有自己最忙的態度,還有說著「反正只差幾天」的草率行事,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眼看星結儀式即將到來,居然在正忙碌的時候把新娘叫過去,真不知所為何事呢?……如果是儀式不得不中止或延期這種好消息的話,我倒是會很開心。」

  「阿道芬妮大人!」

  莉茲貝特尖聲喊道。我嘆一口氣,輕輕擺手。

  「只有在多雷凡赫的人面前我才會這麼說。至少在儀式結束前的這短短幾天時間,容我發幾句牢騷吧。」

  為了去面見席格斯瓦德王子,我從正在整理房間的近侍當中挑選了幾人同行。帶走了這麼多人,肯定會耽擱到進度吧。明明沒有先問過一聲便把人叫過去,卻不覺得這麼做有任何不對,還連句道歉與關心也沒有,可真是高貴的王子殿下。

  ……萬一他要說的事情一點也不重要,真不知我會作何反應呢?

  如此心想的我前往席格斯瓦德王子所在的會客室,發現是我白擔心了。因為他告訴我的事情確實非常重要,只不過是糟透了的那一種。

  「由於娜葉拉耶剛生產完,不能讓我的魔力受到影響。因此,與妳的夫妻生活預計要延後一段時間。」

  席格斯瓦德王子輕柔地瞇起深綠色雙眼,面帶爽朗微笑,說出了教人震驚的發言。我一時間無法理解,衝擊甚至大到腦筋變作一片空白。

  ……這位王子殿下在說什麼啊?

  娜葉拉耶大人比我還要早嫁過來,就算早已懷孕生子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也能夠理解為何沒有告知我她生產一事,因為基本上直到舉行洗禮儀式為止,都不會向親族以外的人公開孩子的存在。而在貴族院的畢業儀式上見到她時,她的肚子並無隆起,代表生產後已經過了一個季節以上了吧。儘管席格斯瓦德王子說「預計要一段時間」,但也許就快要到不受影響的時期了。

  然而,一般訂婚以後便不會讓其他妻子受孕,若是遇到了不能讓魔力產生變化的情況,也該延後結婚的時間才對。因為就算舉行了星結儀式也沒有意義。

  ……難不成他想延後的其實是婚事,而不是夫妻生活?嗯,一定是我聽錯了吧。王族怎麼可能說出如此不合常理的話來呢。

  「實在抱歉。明明席格斯瓦德王子的意思是要延後與我成婚的時間,我卻有些聽錯了呢……請您放心,多雷凡赫十分樂於將婚事延期。」

  只不過這樣一來,我們也得大幅更改原定計畫,真希望他不是在儀式的前幾天,而是在確定娜葉拉耶大人有孕在身時便能與我們商量。只要預先通知一聲,我當然歡迎之至。

  「但如此重要的事情,我也必須立即聯繫家父……」

  「啊,妳誤會了,阿道芬妮。請仔細聽人說話。星結儀式還是照常舉行,只是與妳的夫妻生活會延後而已。」

  ……枉費我還特意當成是自己聽錯……我真的得與這位大人結婚不可嗎?

  倘若眼前的人不是身分為下任國王的第一王子,而是自己的弟弟奧爾特溫,此刻我一定會讓他刻骨銘心地明白,自己說的話有多麼荒唐。我強忍下想要皺眉的衝動,讓臉上堆起笑容。

  「明明理應延期,您卻堅持要照常舉行星結儀式,還請告訴我理由。」

  ……明明沒有把我視為妻子的打算,卻還要我跟他結婚,下這種命令未免太瞧不起人了。最好是有非結婚不可的理由。

  至今我身為未婚妻只獲得了最基本的尊重,現在他竟然又告訴我,星結儀式結束後不會和我如夫妻一樣相處。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竟被輕視到了這種地步。

  然而,席格斯瓦德王子顯然無法體會我所感受到的屈辱與滿腔憤怒,一邊說著:「阿道芬妮,看來妳並不知道吧。」一邊用看著不懂事孩子的眼神望著我,然後露出無奈的微笑。

  「這是因為政變過後,王族魔力不足,現在必須盡快增加王族的人數。」

  「這個理由並沒有足夠的說服力,能讓我不顧貴族的常識也要嫁給您吧?難道席格斯瓦德王子並不曉得,在不適合讓魔力產生變化的情況下,是不能迎娶另一名妻子的嗎?」

  他的行事竟然可以如此不合常理,這讓我由衷感到擔心。席格斯瓦德王子卻是面帶難色地看著我,彷彿我的回答出人意料。

  「這我當然知道。所以這才提出請求,希望能得到妳的協助。」

  ……這種事他從來就沒提起過,就連語氣也完全不像是有求於人的樣子吧?

  看得出來他理所當然地認為,一旦自己下了決定並宣之於口,身邊的人就該照著他所說的去做,全然沒有考慮過對方會有怎樣的想法與心情,也沒有預想過對方會反駁。他大概永遠也不會察覺到吧,與生俱來的身分養成了他的傲慢。

  「首先,倘若現在的情況已緊急到就連一年也等不了,還請拿出證據來。」

  政變過後,王族總說他們魔力不足。可是,娜葉拉耶大人與艾格蘭緹娜大人都已經嫁給王族了。即便娜葉拉耶大人剛生產完,現在應該也與以往不同,情況多少有些緩解了吧。我要求說明後,席格斯瓦德王子刻意地換上悲痛神情。

  「情況確實非常嚴重。政變過後,有些古老的魔導具我們判定暫時不需要提供魔力,便停止了供給,想不到其中竟有一些開始崩解。」

  「竟然有魔導具崩解了嗎……?即使完全不提供魔力,我也從未聽說過做好的魔導具會瓦解潰散。倘若是真的,那應該是近似於基礎的魔導具吧……?」

  不自覺脫口而出後,令人背脊發寒的恐懼忽然籠罩住我。既然是放在王宮之中,由王族所守護的古老魔導具,那就相當於是構成這個國家的核心吧。

  「沒錯。所以我們正在檢查所有停止運作的魔導具,然後要為可能崩解的魔導具灌注魔力。為此,我們必須盡快增加王族的人數,也得由妳來填補娜葉拉耶的空缺。」

  ……換言之,就是因為娜葉拉耶大人剛生完孩子,無法盡到王族的義務,所以要由我來代替她嗎?

  瞬間我感到無比心寒。縱然我只是政治聯姻的對象,說話也該懂得修飾吧。被人單純當作是提供魔力的人手,有誰會同意這種荒唐至極的婚事呢?

  「此外,這次我們的星結儀式,將由羅潔梅茵擔任神殿長給予祝福。為此我們已經不斷與艾倫菲斯特還有中央神殿進行協商,所以絕對不能延期或中止。」

  「您說要由羅潔梅茵大人擔任神殿長嗎?這件事我從來不曾聽說……」

  儀式上的神殿長將改由另一個人擔任,這可說是一件大事吧。為何多雷凡赫沒有收到過任何通知?我要求席格斯瓦德王子說明,為何這次會改由羅潔梅茵大人擔任神殿長後,他便以溫吞的語調開始述說。

  「妳還記得,亞納索塔瓊斯與艾格蘭緹娜出席畢業儀式時,曾有祝福從天而降嗎?原來那時候給予兩人祝福的,似乎就是羅潔梅茵。」

  正是因為當時的祝福,才傳出了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比席格斯瓦德王子更適合成為下任國王的傳聞。此事我知道,因為眾人議論紛紛的時候我也在場。他說為了破除這樣的謠言,才會拜託羅潔梅茵大人擔任神殿長,請她灑下中央神殿長無法給予的真正祝福,向領主們展示席格斯瓦德王子才是真正有資格的下任國王。

  ……怎麼會有如此愚蠢的想法呢。

  國王都已經指定了下任國王的人選,貴族們的閒言碎語根本毋須在意。不管他領貴族怎麼說,都更改不了既定的事實。要是靠著貴族們的議論便能推翻國王的決定,那我早就這麼做了。

  「居然把他領的未成年領主候補生喚來領主會議,還要她在星結儀式上擔任神殿長……恕我反對。況且我也不認為羅潔梅茵大人會想要這麼做,而工作被搶走的中央神殿長更會感到不是滋味吧。原本王族與中央神殿的關係便不算和睦,這樣做了以後又有什麼打算?」

  「誰知道呢。此事皆由亞納索塔瓊斯負責與安排,所以我並不清楚。」

  ……講這種話未免太不負責任。身為兄長,你應該要勸阻弟弟,說自己並不需要這樣的祝福才對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總是千方百計地想將弟弟往下壓,讓自己能高出一等。像這次也是,儘管他聲稱這是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的主意,但很可能是他平常的態度就一直在暗暗施壓吧。

  「所以就是這樣,星結儀式會按原定計畫進行,但夫妻生活請讓我延後大約一年的時間。」

  席格斯瓦德王子露出虛偽的爽朗笑容,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便站起來。意思是要我趕快離開吧。

  ……真是位傲慢又惹人厭的王子殿下。

  「席格斯瓦德王子,您明明無意將我視為妻子對待,卻還強行要求星結儀式照常舉行,請恕我實在無法同意。既然夫妻生活要延後一年的時間,那麼明年再成婚也是未嘗不可吧。待我與家父商量過後,屆時再給您答覆。也請您轉告羅潔梅茵大人,星結儀式將延期舉行。」

  在我表明自己「完全無法同意」後,席格斯瓦德王子猛地回過頭來,一頭柔軟的金髮跟著飄動。他震驚地瞪大深綠色雙眼。

  「阿道芬妮,妳聽見我剛才說的話了嗎?」

  發現我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席格斯瓦德王子一臉吃驚地重新坐下。但是,我卻是馬上站起來準備離開。因為再與他討論下去也沒有意義,接下來的事情,我打算交由身為奧伯的父親大人判斷。不管是要延後婚事還是照常舉行,他都會為領地爭取到應得的利益吧。

  「我聽得清清楚楚。也因此我清楚知道,席格斯瓦德王子僅顧自己方便,便徹底無視貴族的既有常識,對我毫無尊重之意。」

  「絕無此事……我從未說過不把妳當作妻子對待。那個,只是圓房一事,需要延後一段時間而已。當然,也會視妳為我的第一夫人,予以尊重。」

  他原本大概以為,只要以王族身分宣告他的決定,而我沒有反駁的話,便能向眾人宣稱得到了我的同意吧。倘若是從小就被教導妻子要服從丈夫的女性也就罷了,但我原先的目標,可是成為能與他領奧伯談判的下任領主。他如果以為這樣的方法對我有用,往後的生活也很可能給我造成困擾。

  「倘若身邊的人看輕我,說我是沒有夫妻生活的新娘,這我絕對無法忍受。至少請您親自出面,向我的父母與近侍們說明王族的難處。若您願意明白告知眾人,夫妻生活需要延期並非是因為我有瑕疵,而是您有自己的苦衷,並且責任在您,那我自然願意提供協助。」

  席格斯瓦德王子說不出話來,微微瞪著雙眼注視我。王子身邊一向圍繞著對他言聽計從的人,也許我這些話對他造成了不小的衝擊吧。但是,這關係到我往後的人生,所以我絕不退讓。

  ……況且,凡事都是開頭最為關鍵。

  隨後到了星結儀式當天。父親大人大聽完席格斯瓦德王子的說明,對於他那強勢又不合常理的行事作風,儘管皺起眉頭,但仍是判定:「雖然荒謬至極,但還是體諒王族的難處吧。」聽說談話時,父親大人確實地爭取到了讓我的忍讓皆有回報的補償。

  ……不愧是父親大人,真可靠。

  與此同時,他似乎也終於能夠理解,為何我怎麼也無法喜歡席格斯瓦德王子。儘管他的看法還是不變,認為既然是政治聯姻就得接受,但也小聲嘀咕:「個人好惡倒是無可奈何。」

  「好,完成了。哎呀,真是太漂亮了。」

  「阿道芬妮,臉色不要這麼凝重。不可以讓人看出妳真正的心情喔。妳必須面帶笑容,讓眾人以為妳是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是,母親大人。」

  接著我與幫忙做準備的母親大人以及侍從,一同從宿舍裡的房間離開。在玄關大廳等著的父親大人低頭向我看來,吐了口氣。

  「我知道妳頭腦聰明,做事勤懇努力,成為王族以後也能堅強地站穩腳跟吧。別忘了偶爾也要表現出順從,經由席格斯瓦德王子為多雷凡赫爭取到更多利益。」

  「我會竭盡所能。」

  「那走吧。」

  在領內貴族的鼓舞與祝福下,我邁步走出多雷凡赫舍,然後由父親大人護送著前往王族的等候室。身邊還有近侍,其中一人捧著空木盒。

  「席格斯瓦德王子,讓您久等了。」

  王族的等候室裡,有席格斯瓦德王子與其近侍們在。其他王族成員可能是在另一個房間,抑或已經前往大禮堂了吧。

  「那麼,請交換披風。」

  首先,由我的侍從幫忙取下多雷凡赫的披風與胸針,收好後放進近侍帶來的木盒裡。這樣一來,我便再也無法自由進出多雷凡赫舍。

  接著,從席格斯瓦德王子的侍從遞來的木盒裡拿出黑色披風。這是象徵身分為王族,兩面皆為黑色的披風。王族以外的中央貴族則是使用正面為黑色,內側為出身領地顏色的披風。用具有辨識功能的胸針別起披風後,原本身上熟悉的翡翠綠色便變成了代表王族的黑色。

  此刻在胸口盤據著的,是要離開多雷凡赫的落寞,以及對婚姻完全不抱期待而心生的不安。但我壓下這些情緒,露出了大領地領主候補生該有的,為嫁給王族感到驕傲的笑容。

  「那我們前往大禮堂了。」

  父親大人說完,往後退了一步,對著我跪下來。我極力忍住了險些脫口而出的話語:「您這是在做什麼?」因為披上代表王族的披風後,如今我的身分已是下任國王的第一夫人,奧伯理應向我下跪。然而,看著跪在自己身前的父親大人,我只感到無比的不自在。

  「阿道芬妮大人,願幸福與您常在。」

  「謝謝你,奧伯.多雷凡赫。」

  與父親還有眾多近侍道別,也收到了羅潔梅茵大人給予的不可思議祝福後,星結儀式便宣告結束。由於得到了前所未見的美麗祝福,我變得比之前樂觀許多,下定決心要以席格斯瓦德王子的第一夫人、以王族的身分支撐尤根施密特。

  ……雖說是下定了決心。

  然而領主會議期間,我的處境卻非常尷尬。儘管在結婚後成為了王族,但由於先前的討論都沒能參加,所以我也幾乎沒能以王族的身分出席社交活動,而同時多雷凡赫的會議我也不能夠再參與。

  像現在,原本因為還不適應夫妻生活,需要安排時間讓身體好好休息,但由於我們將夫妻生活延後了,其實根本不需要空出休息的時間。然而,對外我是不能出門的狀態,因此被吩咐了不能離開離宮,還有人負責看守。

  「……為了守住面子,還真是費盡心思呢。」

  「因為不管是貴族還是王族,維持體面都是非常重要的。那您今天打算如何度過呢?畢竟是新婚妻子,要為丈夫刺繡嗎?」

  侍從莉茲貝特一邊收拾著早餐的餐具,一邊詢問我今天的安排。

  「像這種夫妻間才會做的事情,等我真正成為他的妻子以後再考慮吧。畢竟他與我結婚的理由是缺乏魔力嘛,不如就來調合回復藥水吧,感覺該趁還有餘力的時候多做一些。」

  我請人喚來成為新近侍的文官歐德昆斯,告訴他今天的行程是進行調合。

  「又是這種不像新婚妻子該做的事情……」

  「你們兄妹倆說的話還真是一模一樣呢。」

  在我身後待命的莉茲貝特,與在我正前方的歐德昆斯於是互看一眼,輕輕挑眉。見到兩人無奈的神情,我決定提出妥協方案。

  「沒辦法。那麼不只回復藥水,我也拿出新婚妻子該有的樣子,為丈夫製作護身符吧。聽說王族可以重新舉行加護儀式,那自然是向越多神祇獻上祈禱越好。如果製作帶有神祇符號的護身符,應該能多少幫上一點忙吧?」

  「我認為這是非常好的主意。」

  得到贊同後,我便換上調合服,讓文官們拿著原料與配方等資料,往離宮內的調合室移動。

  「這份配方好像沒有老師在貴族院教過……」

  「那是優先恢復魔力的藥水喔。之前羅潔梅茵大人在貴族院舉行奉獻儀式時,我獲准以王族未婚妻的身分參加。當時艾倫菲斯特所提供的回復藥水,效果著實非常出色……為了達到那樣的效果,我也反覆對藥水進行了改良。」

  「那讓我們看到這份配方沒關係嗎?這個,算是阿道芬妮大人個人所持有的配方吧?」

  藥水配方主要分成兩種,一種是已經普及到眾所周知,另一種則是個人持有的秘密配方。如同羅潔梅茵大人不願分享她的藥水配方,我也不打算告訴自己近侍以外的人我的配方。

  「這份配方不能告訴其他人喔。但近侍就沒關係,因為我得麻煩你們照著配方調合,今後也希望可以一起改良。」

  讓歐德昆斯與其他文官看過配方後,我再吩咐他們備齊原料、洗淨工具,自己則是準備動手調合。

  「阿道芬妮大人,您要自己調合嗎?!」

  他領出身的文官紛紛驚訝大叫,多雷凡赫出身的文官們則是立即回答:

  「是啊。研究在多雷凡赫十分盛行,領主一族會自己動手調合並不稀奇。」

  「阿道芬妮大人還會自己做研究。我們文官,要為平常使用的回復藥水與研究工作預先做好準備,也要了解主人在做什麼研究,以及所用的原料與配方。」

  聽著眾人的對話,我這才想起他領的領主一族很少自己動手調合。

  ……原來如此。難怪需要招攬已習慣在中央做事的同鄉近侍。

  同鄉出身的近侍不僅了解自領,也了解中央的做事方式,所以若沒有他們的建言,大概要花上不少時間才能與他領出身的近侍順利溝通吧。

  「今天是各位第一次調配這款回復藥水,所以我會先做示範。以後如果要製作魔力回復藥水,就請依照這份配方。」

  「意思就是既然示範過了,往後可不容許各位調配失敗。」

  「歐德昆斯,我又不是父親大人,並沒有那麼嚴格。三次以內的話都還可以接受唷。」

  我話一說完,所有文官的表情都變得無比認真,專注地盯著我的雙手與配方。魔力回復藥水做好後,一名文官喝了,神色詫異地偏過頭。

  「阿道芬妮大人,這個藥水恢復魔力的速度相當驚人,您對配方還有哪裡不滿意嗎?」

  「這還遠遠比不上羅潔梅茵大人提供的回復藥水喔。尤其是恢復速度有著明顯的差異……真不知道她究竟使用了什麼原料呢?」

  我詢問大家的意見後,歐德昆斯思考了片刻。

  「若能成功改良自然最好,但我認為恢復速度並不重要。既然只要在睡前飲用藥水,魔力便能在隔天確實恢復,平常這樣就十分足夠了吧。」

  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是請對外如此宣稱,我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呢。各位,那請你們繼續調合,直到記住這份配方為止。我要來製作送給席格斯瓦德王子的護身符。歐德昆斯,請你來幫忙。」

  向文官們下達指示後,我接著開始製作護身符。我一邊繪製魔法陣,一邊觀察眾人,然後將防止竊聽的魔導具遞給歐德昆斯。

  「我聽說王族魔力不足的情況十分嚴重,你為何不希望我改良藥水呢?」

  「……因為恢復速度越快,越會受到壓搾。請您暫時先使用一般的回復藥水,確保一定的休息時間。」

  如今夫妻生活延期了,席格斯瓦德王子期望我做的,就只是為王族提供魔力,以及攬下娜葉拉耶大人原先負責的工作。歐德昆斯是在擔心我吧。我決定坦率地聽從他的忠告。

  「看來情況比我想像的還嚴重呢。回復藥水的改良就在私底下進行吧。但不說這個了,歐德昆斯,你知道領主會議近來的情況嗎?」

  「不,因為所有近侍都和您一樣,無法離開離宮半步。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絕不想讓您知道的事情?」

  「而且只要我想聯絡父親大人他們,就一定會有人跳出來阻撓。我真沒想到會受到如此嚴密的監視。」

  我嘆口氣後,開始描繪魔法陣。

  「為什麼我不是奧爾特溫呢?」

  「您怎麼突然這麼說?」

  看了看我所畫的魔法陣,歐德昆斯拿來風屬性值極高的原料置於桌面,聞言輕輕挑眉。

  「要是我與羅潔梅茵大人同年,就讀貴族院時一定會遇到許多趣事,日子會過得很開心吧。而且如果我是男士的話,也會被允許能朝著自己的夢想努力邁進吧?」

  雖然即便是男士,偶爾也會被要求入贅,但跟女性相比,這種婚事突然就被訂下、不得不前往他領的情況還是少得多。至少在多雷凡赫,只要以下任領主為目標,努力取得了優秀的成績,被送去他領的機率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話說回來,您究竟打算製作何種護身符?」

  「看到這個你就知道了吧?」

  我虔誠地畫下神祇的符號。

  「阿道芬妮大人,請不要製作離別女神尤葛萊莎的護身符送給丈夫。」

  「這是我自己要用的。我才不會主動做出讓人有機會挑毛病的事情。」

  我會製作其他的護身符送給席格斯瓦德王子。但是,我十分苦惱究竟要送秩序女神蓋芭朵儂的護身符,讓他可以改改那種做決定只會想到自己的草率行事;還是要送引導之神艾爾瓦克列廉的護身符,祈求他今後可以具備下任國王該有的品格。

  「若您也能不做這種護身符給自己,我想那樣會更好……」

  歐德昆斯的勸告我決定當作沒聽見。

  就這樣在被徹底隔離的狀態下,領主會議結束了。只有最後一天為了與眾人寒暄以及參觀奉獻儀式,我才被放出離宮。然而,至於為什麼領主會議的最後一天會突然要舉行奉獻儀式,席格斯瓦德王子僅是微笑表示:「我之後再向妳說明。」便沒有再多作理會。

  我只能一頭霧水地站在旁邊參觀儀式,也無法理解眾人在議論與謠傳的內容,領主會議便宣告結束。我從沒想過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還要裝出笑臉彷彿自己什麼都知道,會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席格斯瓦德王子,請您好好說明。」

  和我一起被困在離宮裡的文官們同樣倉皇無措,正忙著到處蒐集情報。我找上元兇,要求說明。

  「啊,那正好。我也預計要把領主會議的決定告訴妳。」

  到了席格斯瓦德王子指定的會面場所後,只見他的第二夫人娜葉拉耶大人也在。面對帶著柔美甜笑的她,我總是感到難以應付。感覺人生的理念、生活的方式,或者該說追求的目標都有著很大的不同,我們絕對合不來。

  「為了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羅潔梅茵將成為國王的養女。而且在她成年之後,我會迎娶她為第三夫人。」

  ……現在這些話又是怎麼一回事?

  「實在非常抱歉,能請您再詳細說明一下嗎?為何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當妳在離宮裡悠然休息的時候,領主會議可是讓我們心力交瘁。」

  我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這麼說。明明是他派了人看守,不讓我離開離宮。原本我就沒有必要待在離宮裡休息,況且與其要在事後聽他宣布這種愚不可及的決定,我還寧可自己蒐集情報。

  ……但我身邊可用的人手實在是太少了。

  「席格斯瓦德王子,我想向您確認一件事情。您向我告知這樣的決定,還要我覺得自己身為妻子,確實受到了尊重嗎?」

  「哦?既然我是下任國王,招攬能夠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成為王族,就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這也是我與多雷凡赫的契約能夠成立的前提。當然,倘若身為第一夫人的妳能夠取得古得里斯海得,那自是再好不過。」

  ……意思是既然我辦不到,就不要對他發牢騷嗎?明明下任國王是你,你才應該要靠著自己的力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吧。

  再說了,如果是羅潔梅茵大人取得了可說是國王象徵的古得里斯海得,她才是下任國王吧。居然把她納為第三夫人,自己當下任國王,他都不感到慚愧嗎?

  「總之,此事已成定局。」

  「席格斯瓦德王子能夠成為下任君騰,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嘛。我一定竭盡所能從旁輔佐。」

  娜葉拉耶大人笑容可掬,對此表示歡迎。她也是只要能守住自己的生活,其他事根本無關緊要吧。

  「羅潔梅茵大人與艾倫菲斯特都同意了嗎?」

  「雖然他們提出了不少條件,但最終還是欣然同意了。經過這次我總算明白,亞納索塔瓊斯說得沒錯。羅潔梅茵因為是下位領地出身,又在神殿長大,貴族的常識對她完全不管用,真是教人傷透腦筋。」

  ……我想肯定比你更好溝通吧。

  席格斯瓦德王子搖晃著一頭柔軟金髮,聳著肩膀尋求同意。這副模樣只讓我感到火大,不由得冷眼以對。但從未與羅潔梅茵大人當面見過的娜葉拉耶大人,則是安慰道:「要應付如此古怪的孩子,真是辛苦您了。」想也知道是面對王族施壓的羅潔梅茵大人更辛苦吧。

  「接下來這一年必須做好準備,迎接羅潔梅茵成為國王的養女。阿道芬妮,雖說我想請妳幫忙,但由於妳還未適應王族的生活,對妳來說是否會太困難?」

  ……這位王子究竟要離譜到什麼程度?困難與否姑且不論,難道他從沒想過這件事本就不該交給我嗎?

  我有股衝動想去質問負責指導席格斯瓦德王子的人,同時開口回道:

  「羅潔梅茵大人將成為君騰的養女吧?那迎接她為王族的準備工作,理應由君騰的第一夫人負責。既然不是要以席格斯瓦德王子之妻的身分迎接她,就不該由您做準備吧?」

  「她雖會成為國王的養女,但重點在於要讓旁人覺得,我將會迎娶她為第三夫人。畢竟亞納索塔瓊斯與羅潔梅茵的交情更好,萬一貴族們都認為她成年後會與他結婚,那可就麻煩了。」

  看來他是忍受不了再像艾格蘭緹娜大人那時一樣,被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搶走吧。這也代表著,他一定要牢牢掌握住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人嗎?

  ……照他這樣說來,其實只有口頭約定而已,羅潔梅茵大人還不一定會成為第三夫人吧?

  倘若君騰已經下了決定,那他根本無須敵視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想到羅潔梅茵大人和我一樣,只能被席格斯瓦德王子牽著鼻子走,我不由得心生同情,同時也覺得找到了同伴。

  ……不過,羅潔梅茵大人若是成為王族,也許我們就能一起研究了呢。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變好了一些。至少在她成年後以第三夫人之姿搬進席格斯瓦德王子的離宮之前,我想伸出援手,讓她可以過得自在愉快。

  「要我幫忙是沒關係,但她做為養女,應該要為她準備離宮吧?請問是哪座離宮呢?現在中央裡的離宮都有人使用了吧?」

  「預計會讓她使用貴族院裡的離宮。正好我把鑰匙借給了勞布隆托,讓他去那處離宮調查。調查過程中,已經搬走了一些家具,到處也都清理過了。比起其他離宮,準備起來會輕鬆一點吧。而且坐落在貴族院,離她喜歡的貴族院圖書館也很近。」

  ……但領主會議結束以後,貴族院圖書館不是就要關閉嗎?還是說為了羅潔梅茵大人,會讓圖書館一整年都開著?

  無論如何,面對也許能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羅潔梅茵大人,席格斯瓦德王子顯然對她十分關照。與我相比,可以感受到極大的差異,我強忍下想要嘆氣的渴望。

  「由於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接下來這一年我想會十分辛苦。不過等羅潔梅茵成為養女後,大家應該都能輕鬆許多吧。至少魔力上的負擔能減輕很多。」

  望著說話總是只想到自己的席格斯瓦德王子,我感到頭痛無比,不由自主地往剛做好的護身符傾注魔力、獻上祈禱。

  ……離別女神尤葛萊莎啊,請祢務必揮下神具,為我斬斷這段孽緣!

  「索蘭芝,那我今天先失陪了。明天見,願光之女神的降臨與妳同在。」

  「好的,歐丹西雅,妳路上小心。明天見,願光之女神的降臨與妳同在。」

  與索蘭芝道別後,我接著往中央樓移動。學生們回領以後,我也不再住在圖書館員宿舍裡,而是往返於住家和貴族院圖書館。目前主要的工作,是整理學生們還在時不便整理的閉架書庫,以及修復受損書籍。由於之前休華茲與懷斯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動彈,很多地方便被放置不顧。

  此外,春季尾聲的領主會議,王族與圖書委員預計會來到地下書庫察看資料,為此也必須開始做準備才行了。當初雖是受丈夫所託成為貴族院圖書館的館員,但現在我卻覺得這份工作做起來很有意義。

  「我回來了。」

  回到宅邸後,我習慣性地對著首席侍從這麼說道,沒想到勞布隆托大人竟從屋內走了出來。我的丈夫是中央的騎士團長,平常待在工作地點比待在家裡的時間要長,而且也從未在我返家時出來迎接過。

  「哎呀,勞布隆托大人。您怎麼出來了呢?」

  「我有話私下跟妳說。晚餐前來我房間一趟。」

  之前幾乎不曾一回到家,丈夫便要我過去找他。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我回房換了身衣裳,接著立即前往丈夫的房間。

  「侍從都退下吧。還有,這個拿去。」

  都已經在自己家裡了,丈夫還屏退侍從,甚至使用防止竊聽的魔導具。如此小心行事,讓我不禁屏住呼吸。感覺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

  「王宮裡的古老魔導具……政變過後,以用不到為由而停止供給魔力的魔導具崩解了。」

  「但即使沒有了魔力,魔導具也不至於崩解才對呀……」

  舉例來說,照明魔導具如果不再提供魔力,光芒便會消失。但是,也就僅此而已。就算不繼續提供魔力了,從來也沒有魔導具會因此毀壞。

  「就和以魔法構成的建築物基礎一樣,那種守護建築物用的魔導具只要停止供給魔力,似乎就會崩毀。」

  「那不就糟了嗎!有沒有哪棟建築物因此倒塌了呢?!」

  「一座當作倉庫使用的小型塔樓在倒塌後,化成了一堆白沙。王宮裡的人皆為此驚慌失措。為了防止同樣的事情發生,文官們正在檢查所有建築物,王族也忙著到處供給魔力。」

  由於丈夫敘述時的語氣太過淡漠,讓人一點也不覺得這件事已造成恐慌,但王宮裡竟然有一座塔消失,這可是非常駭人的事態。

  「因此君騰吩咐,希望能檢查貴族院圖書館裡的所有魔導具,確保沒有相同的危險。畢竟現在已經知道地下書庫裡收藏著貴重資料,萬一那裡倒塌了,後果將不堪設想。妳要暫住在館員宿舍也無妨,能麻煩妳在領主會議之前,檢查館內所有的魔導具嗎?王族說了,到了領主會議,他們會為必要的魔導具提供魔力。」

  「不了,我沒有必要暫住在館員宿舍喔,而且也不用擔心貴族院圖書館。因為之前我與受羅潔梅茵大人所託的雷蒙特,一起檢查了幾乎所有的魔導具。當時還發現有個可說是圖書館基礎的魔導具魔力快要耗盡,情況非常危險,幸好羅潔梅茵大人提供了奉獻儀式的剩餘魔力,幫忙補充了不少。還請這樣轉告君騰。」

  我本來是想讓勞布隆托大人放心,告訴他圖書館的危機已經解除,未料他卻是用力皺眉。

  「但那種用途與基礎相似的守護魔導具,應該需要王族供給魔力才對吧?對了,王族也參加了貴族院的奉獻儀式。是因為其中有部分的魔力來自王族嗎……」

  之前我也曾拚命地為貴族院圖書館的守護魔導具灌注魔力,魔石的顏色卻一點變化也沒有,令我十分心急。說不定問題不在於魔力不夠多,而是因為我不是王族。

  我思考著有關圖書館魔導具的事情時,勞布隆托大人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動了動眉頭,然後向我看來。

  「……歐丹西雅,圖書館員也是文官吧?那妳也能進入文官樓嗎?」

  「咦?嗯,是啊。應該不會有人覺得不妥吧。」

  正確地說,是那些學生回領以後也不前往中央,繼續留在貴族院的文官課程老師,眼裡都只有自己的研究。就算是我以外的其他人進出,他們大概也不會介意。

  「抱歉,除了圖書館與館員宿舍,我想麻煩妳也去文官樓看看,檢查有無魔力快要耗盡的魔導具。騎士與侍從課程的老師只要一接到命令就會馬上行動,但現在這種時候,還留在研究室裡的那些文官課程的老師們,就算接到了命令也只會繼續做自己的研究。」

  對於勞布隆托大人這樣的擔憂,我只能同意。倘若告訴他們:「王族將會來訪,請在領主會議之前檢查完畢。」他們肯定會自行解讀成「等到了領主會議,王族來拜訪前檢查完即可」,然後一拖再拖。我露出苦笑點點頭。

  「領主會議那段時間,王族將會拜訪地下書庫,想必妳也需要做些準備吧。領主會議之前,妳就先住在圖書館員宿舍吧。」

  「遵命。請轉告君騰,我已確實接到他的命令。」

  談完話後,說好從隔天開始直到領主會議,我都要住在館員宿舍。不過,先前多虧雷蒙特的幫忙,冬季期間我便幾乎檢查過圖書館裡所有的魔導具,也確認過用途與剩餘魔力量。更何況,用途類似基礎的守護魔導具其實每棟建築物都只有一個。

  而且,領主會議該做的準備工作也沒有那麼多。只有要打掃地下書庫前面的休息區;還要與索蘭芝一起討論,為了讓侍從能在午餐與休息時間泡茶,該怎麼帶領他們進入館員宿舍,以及能讓他們出入哪些區域;最後就是得先想好,要讓同行的近侍們在哪裡待命;而地下書庫只能交給休華茲與懷斯,因為我們圖書館員進不去。

  「雖說這樣有助於加快書籍修復的進度,不用往返住家和圖書館也比較輕鬆……但說實在話,工作量並沒有大到需要住在館員宿舍呢。」

  再加上若要住在館員宿舍,就得帶一名侍從同行。即便是教師,隨行的侍從也只能夠帶一人,於是我帶著侍從荻蜜拉前往貴族院。由於在外住宿的行李是兩人份,體積相當龐大。

  「該不會勞布隆托大人是想趁歐丹西雅大人不在的時候,帶女性回宅邸來?」

  「妳怎麼還在說這種話……也不想想我們結婚都幾年了。」

  早在我與勞布隆托大人成婚之前,荻蜜拉便在身邊服侍我。我們年紀相仿,相處起來也很輕鬆自在。而她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討厭勞布隆托大人與他的首席侍從了吧。唯獨這點不管過了多少年都沒有變。

  當初我才剛結婚,勞布隆托大人的首席侍從就當面對我說:「老爺心中有忘不掉的人。這點請您先知悉。」而這件事我本來就知道了,況且我結婚也不是為了男女情愛,所以聽了並沒有任何想法。然而,以侍從身分和我一同來到夫家的荻蜜拉,至今依然氣憤難平。

  「對著才剛搬進新家的新娘,怎麼可以說出那種話來呢!等我登上了通往遙遠高處的階梯,就要向諸神告狀。」

  「聽到妳為這種事情告狀,諸神也會十分為難唷。」

  利用王宮的轉移陣進行移動後,我們再從中央樓走向圖書館員宿舍。半路上,遇見了中央騎士團員一行人。走在最前方的是副團長洛亞里提大人,身後是幾名騎士。

  「哎呀,洛亞里提大人。」

  「歐丹西雅大人,別來無恙了……聽說您現在正在貴族院的圖書館擔任館員,那麼這名侍從與這些行李是?」

  「我奉國王之命,領主會議之前要住在圖書館員宿舍。為了調查魔導具。」

  只說這些,他應該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吧。洛亞里提大人一派了然地回道:

  「啊,先前騎士團長返家,就是為了向您告知此事吧。近來不僅到處都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歐丹西雅大人又與往年不同,不再幫忙騎士團長處理文書,讓我們更是一個頭兩個大。因為那位大人總要拖上很久,才肯動手處理文件……」

  洛亞里提大人聳肩說完,我不由得苦笑回道:「還請加油。」我在失去了服侍的主人、失去近侍這項工作後,便結了婚進入家庭。但因為沒有孩子的關係,不知如何打發時間,之前便透過丈夫幫忙處理騎士團的文書工作,也曾主動幫忙調合魔導具與回復藥水。

  「那大家怎麼會在這裡呢?這時候出現在貴族院真是難得。」

  「為了重新檢視領主會議的守備安排。去年還得守著舊孛克史德克舍,所以跟那時相比,要做的工作並不算多。但今年的領主會議,將由艾倫菲斯特的羅潔梅茵大人在星結儀式上擔任神殿長吧?所以有很多部署需要重新安排,也經常要與中央神殿打交道。」

  他說本來屬於自己的職務被搶走後,中央神殿的神殿長怒不可遏;神官長則盤算著既然要由魔力量多的領主候補生擔任神殿長,或許可以重現古老儀式,因此正到處翻看資料。就連在中央神殿內部,也分成了無法忍受職務被貴族搶走的神殿長派,以及想利用貴族重現古老儀式,並讓神殿回到往日榮光的神官長派。

  「哎呀,羅潔梅茵大人要在領主會議上擔任神殿長嗎?」

  我只知道她要在地下書庫幫忙抄寫與翻譯古老文獻,這還是第一次聽說她將在星結儀式上擔任神殿長。

  「聽說是王族向她提出請託。好像是為了讓她在星結儀式上,給予下任國王席格斯瓦德王子真正的祝福……現在突然多了不少工作,我們也忙得暈頭轉向。」

  「咦?不是羅潔梅茵大人自己想要展示中央神殿給予不了的真正祝福,才要求讓她擔任神殿長的嗎?」

  「慢著,妳這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她只要求說,既然這是王族的委託,應該要由王族說服中央神殿,並加強現場守備。」

  「但向王族提出這種要求,未免太不敬了吧?」

  「這件事明顯會讓他們惹上麻煩,開個條件也是正常的吧。」

  看著騎士們你一言我一語,我眨眨眼睛。

  「……怎麼就連中央騎士團內部,大家得到的消息都不太一樣呢。情報與意見沒有統一嗎?」

  為了能夠立即執行君騰的命令,傳達給騎士團的消息都是統一過的。因為無論有多少消息在外流竄,他們需要優先考慮的都是君騰的想法。

  「因為現在騎士團的情況有些混亂……」

  洛亞里提大人有些支吾其辭,我也大概猜到了原因。雖然不了解詳細情況,但我聽說冬天的時候,曾有中央騎士團的團員擅自行動。

  「再加上不知是否奉了王命,近來騎士團長經常不說一聲就單獨行動。好比離宮的調查,一開始他好像也打算獨自進行;而他這次返家是為了向歐丹西雅大人轉告君騰的命令一事,也沒有向騎士團裡的人明白告知過。」

  「哎呀,雖然可以理解他想防止情報外流的心情,但騎士團長這樣的表現,也會讓騎士們無法安心呢……」

  看來在中央騎士團內部,大家都忍不住開始心生猜疑。

  「歐丹西雅大人,您可不能離家太久喔。騎士團長說不定會帶女性回去呢。」

  「真的有這種可能性嗎?!」

  一名騎士這樣說笑後,我還沒來得及反應,侍從荻蜜拉便急急追問。那名故意說笑的騎士一臉吃驚。

  「不,抱歉。我只是開開玩笑……」

  「就算是開玩笑,也是因為騎士團長有過會讓人這樣懷疑的舉動吧?對不對?」

  面對荻蜜拉的咄咄逼人,騎士們不約而同後退。

  「那個,歐丹西雅大人。您與騎士團長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只是剛結婚時有過一些事情……都過去十年以上了,荻蜜拉還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咳咳!」洛亞里提大人忍笑似地假咳兩聲後,轉身面向荻蜜拉。「請放心,勞布隆托大人並沒有做出讓人這樣懷疑的舉動。他是非常忠誠的丈夫。」

  洛亞里提大人告訴我們,去年的這個時候,在調查與舊孛克史德克有關的土地時因為魔獸大量出沒,中央騎士團曾去協助討伐魔獸。

  「畢竟若不討伐魔獸,便無法進行調查……但在激烈的戰鬥過後,有的騎士會需要女性。亞倫斯伯罕的第一夫人便說了:『席朗托羅莫之花正嫣然綻放著。』然後帶領我們前往某處。」

  他說騎士們在挑選女性的時候,勞布隆托大人卻是說:「嗯,真是美麗。我想要這朵席朗托羅莫之花。」表示自己想要現場裝飾在花瓶裡的白花。

  「雖然很難想像勞布隆托大人說他想要花的樣子,但那是他喜歡的花嗎?」

  荻蜜拉說話口無遮攔,只見騎士們都一臉拚命忍笑。洛亞里提大人則是一本正經地答:「大概吧。他看起來像是陷入了回憶裡。」我不禁覺得他的自制力十分強大。

  「不過,我從沒見過勞布隆托大人,把白花帶回家裡來呢。荻蜜拉,妳可曾注意過?」

  丈夫若曾帶著白花回來,想必會非常醒目。我與荻蜜拉都不曾見過,也未曾聽人提起過。

  「他會不會是認為,不該把在外頭拿到的花帶回家?」

  「哎呀,這位大人也有如此細心的一面嗎……」

  「要裝飾在花瓶裡,就必須是剪下來的花吧?但那只會枯萎而已。歐丹西雅大人,他肯定是說得好聽在敷衍您。」

  荻蜜拉的說法讓我忍不住想笑。洛亞里提大人一臉尷尬地聳聳肩。

  「但是,騎士團長確實對妻子十分忠誠,這點我可以保證。我也會教訓騎士,叫他們不要亂說話,請您放心吧。」

  洛亞里提大人讓騎士們道歉後,便與荻蜜拉保持距離,快步離去。我則帶著顯然還說不夠的荻蜜拉,往圖書館繼續移動。

  不出所料,幾乎沒花多久時間,我便檢查完了圖書館與文官樓裡的魔導具。確認過相當於建築物基礎的守護魔導具設置在何處,以及還剩多少魔力後,我也完成了匯報,現在正在晾曬第二閉架書庫裡的資料,同時忙著修復書籍。

  「索蘭芝,這邊的資料借閱率很高,不如移到閱覽室的書架上去吧?」

  「好啊。不然每次有人問起,就得拿鑰匙來開門,實在很費工夫。」

  於是,我們先請休華茲與懷斯為這些資料更改原先登記的上架區域,再移到閱覽室的書架上。

  「現在竟然有越來越多老師想要參考政變前的上課內容,幾年前的我真是不敢想像呢……這算是傅萊芮默老師起的頭嗎?」

  「這也表示現在尤根施密特的情勢穩定多了,王族能夠接受、也願意重新檢視政變時遭到肅清的教師們留下的課程內容吧。」

  這點固然教人高興,但至今失去的資料無法復原。我就讀貴族院時還在的資料,如今已經所剩不多。

  「訪客,來了。」

  「訪客,帶路。」

  無預警地,休華茲與懷斯開口說道。這時期會來圖書館的,都是文官課程的老師。不知道今天會是哪一位?由於身為中級館員的索蘭芝經常會被提出無理要求,便決定由上級館員的我來應對。

  「我去大廳迎接。索蘭芝,妳留在這裡繼續工作吧。」

  步出閱覽室後,我站在大廳裡等著門扉打開。很快地,一群披著黑色披風的人走了進來。但是,這些人並不是貴族院的教師。

  「這不是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嗎?您怎麼會過來?」

  王族的出現完全不在預料之內,我因此瞪大了眼睛。從他沒有提前知會一聲,身邊還只有少少幾名近侍的樣子來看,這似乎是暗中來訪。

  「難不成您要為文官樓供給魔力嗎?」

  想不出其他來訪的理由,我這麼問道,但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搖了搖頭。

  「不,我有件急事想請妳幫忙調查。有地方可以私下談話嗎?」

  「既然如此,辦公室會比閱覽室更適合吧。」

  我領著一行人進入辦公室後,王子便讓近侍稍微退開,再遞來防止竊聽的魔導具,代表接下來的內容,他也不想讓近侍們聽見。我不禁有些緊張。

  「此事我不想讓騎士團插手。我知道妳是在丈夫的請託下任職為圖書館員,但首先,還是想請妳在這些契約書上簽名。」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將魔法契約書攤開來。一份是向國王宣誓效忠的契約書,另一份則禁止我向他人洩露任何消息。對此我感到非常為難。

  「這邊這份向君騰宣誓效忠的魔法契約書,請恕我無法簽名。」

  「妳說什麼……?!」

  王子睜圓雙眼,語氣中帶著震驚與憤怒。我急忙說明:

  「因為我已向睿智女神梅斯緹歐若拉宣誓效忠,成為了知識的守護者。雖說對象是君騰,但一旦向他人效忠,便會違背我與女神訂下的契約。我並非有意與王族為敵,只是無法在契約書上簽名。」

  「……知識的守護者是什麼?」

  於是我為亞納索塔瓊斯王子說明了何謂知識的守護者。

  「為了取得地下書庫的鑰匙,也為了協助王族取得古得里斯海得,我才成為知識的守護者。這樣還不足以證明我的忠誠嗎?我會和肅清時遭到處刑的上級館員們一樣,受到處罰嗎?」

  我也告訴王子,當時那些館員也是知識的守護者,所以即便想對國王宣誓效忠,也無法在魔法契約書上簽名,結果因此遭到處刑。他聽完一臉愕然地注視我。

  「原來那些被處刑的人有這種苦衷……王族竟做出了如此殘忍的事……」

  「畢竟那些館員是舊孛克史德克出身,在當時若無法向特羅克瓦爾大人宣誓效忠,就會被視為是危險人物吧。我自己是庫拉森博克出身,又因為他人的背叛而失去了主人沃迪弗里德大人,所以自認多少可以理解當時王族的處境。」

  那段時間,背叛可謂家常便飯,根本無法相信身邊的任何人。面對敵對領地出身的人,自然更要提高警覺,也無法相信沒能在契約書上簽名的人,這是時勢所逼。

  「即便下令進行肅清的是王族,但當時亞納索塔瓊斯王子還只是尚未受洗的孩子。能夠了解他們曾經有過怎樣的苦衷,這件事固然重要,但我認為您無須為肅清負責。可是,今天這份契約書,您卻是要負責的人。」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雙眼緊盯著契約書,倒吸口氣。截至目前為止,遇到需要保密的事情,大概只要向有關聯的人拿出契約書,讓對方簽下名字,也就等於向國王宣誓效忠,所以就沒問題了吧。如今得知即便有人服從於王族,卻也無法以具體可見的形式證明,想也知道他肯定正煩惱著該如何應對。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我無法在宣誓效忠的契約書上簽名,但這份需要對提問保密的契約書倒是沒問題。」

  「……妳只簽這份沒關係。」

  簽完名後,亞納索塔瓊斯王子開始為我說明。他說之前曾有中央騎士團的騎士擅作主張,還煽動了中小領地的學生,強行闖入正在貴族院裡進行的迪塔;而王族懷疑他們會有這種異常之舉,是因為一種名為圖魯克的植物。

  「只要在乾燥之後以火焚燒,便會散發甜香,能夠強烈混淆他人的記憶、使人產生幻覺、帶來飄飄然的快感,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植物嗎……」

  「沒錯。這是艾倫菲斯特提供的情報,但我們怎麼也找不到資料能佐證。若在無法佐證的情況下不慎走漏風聲,可能會有人認為是艾倫菲斯特教唆了中央騎士團的團員。因此父王把此事交給我,希望能盡量不引起注意地找到佐證資料。」

  帶頭敵視、懷疑艾倫菲斯特的人,我想就是勞布隆托大人。因為追根究柢,我會成為圖書館員,也是因為丈夫想要探查艾倫菲斯特的動靜。

  「我曾去王宮圖書館讓人調查過圖魯克,卻完全找不到資料。聽說有一名五十歲以上的文官在就讀貴族院時,曾在課堂上學到這種特殊植物,而當時的藥草學教師在他還是學生時便卸任了。我把這些資訊提供給了王宮圖書館的館員後,他們便說如果是教師的研究資料或成果,那應該會在貴族院圖書館……」

  那名館員說得沒錯,既然曾有教師在課堂上說明過的話,相關資料就會存放在貴族院圖書館,而不是王宮圖書館。但是,倘若在王宮圖書館完全找不到資料的話,代表圖魯克確實是相當罕見的植物吧。

  「如果從特定的老師開始找起,或許可以找到當年在課堂上使用過的資料。只要弟子確實做好交接、資料保存了下來,說不定也能找到當時上過這門課的文官名單。雖然修過特殊藥草學課的人可能不多,但不至於找不到半個人吧。」

  「這樣啊。」

  發現亞納索塔瓊斯王子露出了彷彿看見希望的表情,我還是先提醒他一聲。畢竟要是讓他抱有過高的期待,到時候落空就糟了。

  「不過,還得看那名教師與接任的弟子是哪個領地出身,另外留下的資料也有可能已經在肅清當中被銷毀。既然在王宮圖書館裡完全找不到資料,我想這個可能性就非常高。我也會找找看不同領地出身的學生所留下來的參考書,但不敢保證一定找得到。」

  索蘭芝告訴過我,當年被處刑的上級館員們一直到了生命的最後,都在努力留下更多的資料,但當然也有一些沒來得及保住。所以並不是所有資料,都被搬進了第三閉架書庫裡。

  「……妳盡力就好。麻煩了。」

  目送亞納索塔瓊斯王子離開後,我找來休華茲與懷斯幫忙,先鎖定藥草學的教師開始尋找。既然知道那名教師大約是在什麼時候卸任,那只要翻閱貴族院的資料,很快便能查出是誰,要找到接任的弟子也很容易。然而,不祥的預感總是成真。那名弟子早已被處刑。

  為了確認現在的藥草學教師是否沿用了當時的資料,我一本不漏地翻看了閱覽室與第二閉架書庫裡的藥草學教科書與參考書。然而,課程內容與前任老師完全不同。提到特殊藥草的內容並不多,主要都在研究各領特有的藥草,要如何在其他土地上栽種,也沒有採納過以前的上課內容。

  「要是能在第三閉架書庫裡找到就好了……」

  我帶著休華茲與懷斯往第三閉架書庫移動。存放在這裡的研究資料,都是被視為政治犯而遭到處刑的人們所留下的。

  我與休華茲還有懷斯一起尋找過後,發現那名教師所留下的資料沒有半點被搬進來,也沒有資料寫有關於圖魯克的記述。

  「既然原本就是很罕見的植物,有沒有可能是用別名來稱呼呢?」

  我開始尋找有沒有哪些植物的記述,和圖魯克所引起的症狀十分相似,逐一檢查內容與藥草有關的資料。

  「歐丹西雅,這個。」

  懷斯遞來的資料上,記錄著有一種藥水具有類似的效果。這種藥水是提供給立場特殊的女性做使用,關於原料僅寫著被稱作「席朗托羅莫之花」。而且這還是兩百年前類似於日記的資料。

  ……席朗托羅莫之花?亞倫斯伯罕是不是使用過這個詞彙?

  隨後我開始調查「席朗托羅莫之花」,卻再也沒有紀錄顯示這是一種藥水的原料。

  ……居然只找到了這些……那次肅清究竟讓我們失去了多少寶貴的資料?

  調查工作告一段落後,我向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捎去消息,表示「調查已經結束」。這時,我開始有些擔心家裡的情況。丈夫身為中央的騎士團長,也經常不在家。現在連我也直到領主會議之前都不會回去,不曉得在宅邸裡留守的侍從們有無不便。

  「我非常明白您不安的心情,畢竟交給那個首席侍從太讓人不安了嘛。」

  「荻蜜拉,我不是經常提醒妳,這樣說話不妥嗎?」

  「因為就算勞布隆托大人帶了女性回去,那個人也是絕對不會向歐丹西雅大人報告的……機會難得,不如我們裝作有東西忘了拿,突然回宅邸一趟吧?」

  真不知道她腦海裡在想像些什麼畫面,荻蜜拉顯得十分雀躍期待。儘管確實如她所說,首席侍從比起我更以勞布隆托大人為優先,但只要想想彼此相處了多長的時間,也就不覺得奇怪。

  ……像荻蜜拉也特別站在我這一邊呀。

  「我不覺得自己有必要這麼做。不過,妳就回去看看情況吧。在宿舍生活了一段時間,妳也有些膩了吧?我准許妳外出一天的時間,順便補充肥皂與化妝品。」

  讓荻蜜拉回宅邸一趟後,我便前往圖書館的閱覽室,一邊工作一邊等著她歸來。

  「荻蜜拉,妳回來啦。勞布隆托大人是否帶了女性回家呢?」

  「……他帶的不是女性,而是中央神殿的神官長。」

  荻蜜拉告訴我,她看見兩人正在談話,而且好像在進行某種交涉:「若能得到艾倫菲斯特的花……」

  「我只在重新泡壺茶水的時候靠近過兩人,所以不曉得他們在進行什麼交涉。但是,平常不苟言笑的老爺擠出了貴族特有的客套笑容以後,看起來就像在策劃什麼陰謀一樣。比起騎士團長,更像是個大壞蛋。」

  我明白荻蜜拉想表達的意思。可能是因為頰上有傷疤的關係,勞布隆托大人笑起來反而更加嚇人。

  「既然一本正經地在討論事情,應該是與工作有關的公務吧。前些天洛亞里提大人才說過,最近因為星結儀式的關係,他們經常得與中央神殿打交道。」

  「是啊。可是,騎士團在工作的時候,都是好幾個人一起行動吧。所以看到勞布隆托大人單獨在與神官長談話,總讓我覺得十分奇怪。」

  騎士團在調查或與人交涉的時候,為免有人隱瞞實情或會錯意,向來是好幾個人一起行動。我不認為丈夫身為騎士團長,會打破這樣的原則。

  「會不會是妳換茶水的時候,其他人剛好不在位置上,所以妳才沒看到?」

  「但首席侍從也沒說過還有其他訪客,從茶杯的數量來看,在場還有其他人的可能性很低。您不覺得這不太對勁嗎?」

  「可是,除了工作以外,他沒有其他事情得與中央神殿的神官長見面吧?」

  政變過後,王族與中央神殿一直是水火不容。勞布隆托大人身為侍奉國王的騎士團長,看起來與中央神殿的關係也不好。我不認為他會在私下與神殿的人有往來,應該也不可能是為了工作以外的事見面。

  「記得洛亞里提大人也說過,勞布隆托大人近來很常單獨行動呢。那與神官長見面,大概也是工作吧。至少看起來不像是幽會。」

  「荻蜜拉,妳真是的,在胡說什麼呀?」

  我與荻蜜拉互相對望,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總之,知道宅邸那邊也安然無事,沒有任何問題,我感到如釋重負。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來到圖書館聆聽調查結果時,領主會議已迫在眉睫,看得出他十分忙碌。我在辦公室內與王子面對面,接過他遞來的防止竊聽魔導具。

  「我先說結論,那位教師的研究成果並沒有保存下來。而接任他位置的弟子,出身領地又是孛克史德克。」

  「……這樣啊。」

  儘管垮下了肩膀,但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接著看向堆在我手邊的幾本資料。我拿起其中一本。

  「就連在貴族院圖書館,也找不到有關圖魯克這項植物的紀錄。於是我再找了有類似效果的藥水與原料,發現這裡有段令人在意的記述。」

  我按著書籤,翻開書頁。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請問您聽說過席朗托羅莫之花嗎?」

  「沒有。有著命的眷屬夢神名字的花嗎?想來是某種暗語。」

  「是的。這是大約兩百年前的記述,在當時似乎是暗指某種藥水的原料。這種藥水會提供給接待王族與領主的特定女性做使用,而這個原料因為栽種在一般人無法隨意進出的地方,所以撰寫這份資料的人似乎沒能取得。」

  我指著資料上的那段記述。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瞥了一眼後,微側過頭。

  「妳的意思是,這有可能是圖魯克嗎?」

  「有可能,但我無法肯定。因為寫有這種藥水原料的記述,我只找到這一則而已。後來,我再調查了席朗托羅莫之花。發現往後過了一段時間,席朗托羅莫之花似乎不再是暗指藥水的原料,而是暗指女性。這方面的記述倒是不少。」

  我向王子出示寫著相關記述的資料。比如「領主會議期間,奧伯.孛克史德克接受過席朗托羅莫之花的接待。我想要那種附有白花的邀請函」、「聽說第二王子想要席朗托羅莫之花,但被拒絕了」。

  「從這些記述來看,大約一百年前似乎有處設施的女性會招待王族與領主,而她們被稱為席朗托羅莫之花。至於為什麼會從暗指藥水的原料,變成暗指女性,單從資料實在看不出所以然。可能是到了後來,開始會用花名代稱那些使用這種藥水的女性吧……」

  這件事對於還年輕的王子來說,衝擊似乎有些太大,也可能是他個性潔身自愛使然吧。只見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厭惡地皺起臉龐。

  「如果能讓王宮圖書館的人調查席朗托羅莫之花,說不定可以找到與藥水或原料有關的資料。不過,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您完全沒有頭緒嗎?我以前曾以文官身分在沃迪弗里德王子身邊服侍過,但從未聽說過席朗托羅莫之花,也沒見過附有白花的邀請函。」

  雖說是一百年前的資料,但我也從未在王宮裡聽說過以前有這種事。

  「我也沒有。總覺得這與捧花有關,會不會是指中央神殿?」

  「但是,中央神殿應該不會僅限王族與領主前往,貴族院的教師若想進去,想必還是有辦法吧。雖然也有可能因為時代不同,情況有所改變,但這部分的演變發展,中央神殿裡應該會有詳細的資料吧。」

  光看貴族院圖書館的資料,實在看不出席朗托羅莫之花與神殿的捧花之間有什麼關聯。

  「總之,我會讓王宮圖書館的館員調查看看席朗托羅莫之花。謝了。」

  「請等一下,我話還沒有說完。」

  雖然不多,但至少有些線索──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笑著說完,正想轉身就走,我急忙叫住他。

  「到了現在,似乎是將戰鬥過後提供給騎士的女性,稱作席朗托羅莫之花。」

  「……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說法。」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回過頭來,一臉納悶地蹙眉。不管是在中央騎士團,還是在庫拉森博克,都不曾有過這樣的說法。我自己也感到十分陌生。

  「我也是前陣子第一次耳聞。聽說去年中央騎士團在調查與舊孛克史德克有關的土地時,曾幫忙討伐過魔獸,亞倫斯伯罕便稱呼他們所提供的女性為席朗托羅莫之花。」

  「亞倫斯伯罕嗎?」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大力挑眉。發現他的反應與之前截然不同,我眨眨眼睛。

  「您知道什麼事情嗎?」

  「不,只是突然聽到具體的地名,我有些驚訝罷了……那麼,那些騎士團員說了什麼嗎?他們是否曾在亞倫斯伯罕看見過罕見的植物?或是曾在生著火的暖爐裡,聞到過奇異的甜香?」

  怎麼不直接去問他們呢──這樣的想法剛閃過腦海,我便想起亞納索塔瓊斯王子說過,此事他不想讓騎士團插手。

  「實在非常抱歉,當時他們只是閒聊中隨口提及。而且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我也沒想到這件事如此重要,並沒有記得很清楚。但我記得……」

  亞倫斯伯罕的第一夫人曾說著「席朗托羅莫之花正嫣然綻放著」,便帶領騎士們前往某個地方;勞布隆托大人則並沒有要求,而是要了朵白花──我轉述了自己記得的部分。

  「嗯。抱歉,能麻煩妳幫我確認席朗托羅莫之花這個稱呼,在亞倫斯伯罕是否一般人都知道嗎?」

  「您要我去詢問亞倫斯伯罕的騎士嗎?」

  「不,並不是直截了當地問,而是就像、就像與騎士們閒聊一樣,不露聲色地觀察他們的反應就好。」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忽然提出了極難辦到的要求。如果同是教師、同為中央貴族,或者有著同樣的出身領地,與這些勉強有些關聯的人還能閒聊幾句。可是,對於那些根本不會造訪圖書館的貴族,我究竟該如何與他們接觸,甚至是閒聊幾句呢?

  「但是領主會議期間,我想亞倫斯伯罕的貴族並不會造訪圖書館,更別說是在閒聊時不露聲色地觀察他們的反應……即便是提出會面邀請,或是跑到茶會室或會議室外面等著他們出來,這樣也很不自然吧?倘若您不介意等到貴族院開學的話,我倒可以問問學生。不過,未成年的孩子們恐怕不太會知道這些吧。」

  我說明自己的擔憂後,亞納索塔瓊斯王子點一點頭。

  「我會想辦法讓蒂緹琳朵,或是她的近侍去圖書館一趟。等她們到了圖書館,妳再幫我問問她們。還有,如果能讓羅潔梅茵聽到妳們對話的話,最好也讓她聽到。因為那傢伙總能從其他地方蒐集來奇怪的情報。」

  羅潔梅茵大人不斷帶來各種新事物,所以我完全可以明白這種對她不由自主產生期待的心情。

  「不過,我該怎麼詢問才好呢?總不能劈頭就問:『您聽說過席朗托羅莫之花嗎?』」

  要我在閒聊時問起這件事,我還是感到十分困難。尤其對亞倫斯伯罕的人來說,席朗托羅莫之花指的是女性。他們平常肯定很少提起吧。

  「知道有人介紹其他女性給自己的丈夫,或是丈夫收到了花,妳只要表現出有些吃醋的樣子,這樣不就很自然了嗎?」

  「是嗎?」

  「丈夫收到了其他女性送的花喔?一般來說根本難以保持冷靜吧?」

  ……哎呀,所以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無法保持冷靜嗎?真是可愛。

  我時常耳聞他與艾格蘭緹娜大人的感情深厚,但這還是第一次從本人口中聽到這些話。感覺真是稚嫩年輕,讓人不覺想要微笑。

  「若能參考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的反應,也許我就能知道該怎麼發問了呢。說來慚愧,我從來不曾吃醋過。甚至覺得可以收到自己喜歡的花,那很好呀,還為勞布隆托大人感到高興……」

  「為何庫拉森博克出身的女性都是這種反應?!這怎麼行。夫妻之間吃點小醋也是必要的吧。妳丈夫可是收到了他領女性送的白花,還彷彿陷進了回憶當中喔。那妳應該要……」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慷慨激昂地開始指導我該有怎樣的表現。

  「蒂緹琳朵大人,我想向您請教一件事情……請問席朗托羅莫之花今年是否也嫣然綻放?」

  我假咳一聲,打斷蒂緹琳朵大人的尖聲高笑,然後為了讓躲在後面的羅潔梅茵大人也能聽見,稍微抬高音量問道。

  「妳說什麼花?」

  「您不知道嗎?我聽說這是一種只有在亞倫斯伯罕才能取得,外子相當喜愛的花呢。那請您問問喬琪娜大人吧。」

  但是,不光蒂緹琳朵大人,就連較為年長的男性護衛騎士也明顯一臉不解。他並未露出「怎能詢問年輕女性這種問題」的責怪表情,而是一臉毫無頭緒。這讓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議。

  ……莫非只有亞倫斯伯罕的第一夫人,也就是喬琪娜大人身邊的人會這麼說?

  後來地下書庫裡發生了不少事情,領主會議期間,足以撼動尤根施密特的變化也接踵而來。結果,我還沒能向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報告一行人的反應以及心裡的疑惑,領主會議就結束了。

  ……等情況穩定下來,應該就會召見我了吧。

  我悠然地耐心等候,與索蘭芝一起清理領主會議過後該整理的場地。比如這陣子眾人頻繁進出的地下書庫休息區,以及提供給無法進入地下的近侍們待命的閱覽室。接著,再整理圖書館員的辦公室、收拾宿舍裡的房間,並為休華茲與懷斯提供魔力,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才將所有事情做完。就這樣,住在館員宿舍的生活結束了,我與荻蜜拉一同返回宅邸。

  回到宅邸的同時,勞布隆托大人便要我前往他的房間,說是有話想說。

  「歐丹西雅,我有話想問妳。席朗托羅莫之花一事妳是聽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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