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首席侍從抱著羅潔梅茵離開時,看臺上的學生們也陸陸續續離開訓練場。還留在場內的,只剩下領主候補生與其近侍們,以及兩領的舍監。

  大家都在移動的時候,漢娜蘿蕾仍和待在舒翠莉婭之盾裡避難時一樣,站在艾倫菲斯特一行人當中,注視著羅潔梅茵被帶離訓練場。

  ……臉色竟然變得那麼蒼白……比賽期間她究竟有多麼勉強自己呢?

  看見羅潔梅茵那白紙般的臉色後,難以想像不久前她還與藍斯特勞德對峙,更讓舒翠莉婭之盾覆蓋住整個陣地,以抵禦中央騎士團的攻擊。感覺好像隨時會暈倒的樣子。都到了那種地步,居然還有意志力可以維持住舒翠莉婭之盾,漢娜蘿蕾不由自主發出感嘆。

  ……比起剛才墜落在地的戴肯弗爾格見習騎士,怎麼看都是羅潔梅茵大人更需要治癒呢。

  周遭逐漸安靜下來後,亞納索塔瓊斯與披著黑色披風的中央騎士團,以及披著藍色披風的戴肯弗爾格與披著明亮黃土色披風的艾倫菲斯特皆往場地中心聚集。三組人馬正好可以連成一個三角形,兩位舍監又像是領地的代表般站在隊伍最前方。被綑起來的那三名搗亂者,則被丟在三角形空間的正中央。

  「漢娜蘿蕾!妳應該在這邊才對吧。」

  藍斯特勞德抬手比劃,示意她移動。直到這時,漢娜蘿蕾才發現大家早已按著領地分開來列隊。驚覺只有自己還呆站在原地,也只有她一個人混在其他領地裡頭,她有些急了起來。

  「漢娜蘿蕾大人,您放心吧。剛才那麼危險,藍斯特勞德大人一定可以理解您為什麼躲進舒翠莉婭之盾。」

  韋菲利特這麼為她加油打氣,但漢娜蘿蕾只是回以模稜兩可的笑容。這種藉口是行不通的。因為她是依自己的意志離開陣地,讓自領打了敗仗。

  ◆

  當藍斯特勞德帶著見習騎士們飛往上空,想要趕走搗亂者的時候,漢娜蘿蕾獨自一人被留在陣地裡。這是因為她是寶物,不能隨便移動。

  況且,她是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由於魔力豐富,只要拿著盾牌使出全力抵擋,不可能會受到攻擊。同時大家也留下了危險的攻擊用魔導具,讓她能夠趕跑靠近的敵人。若有敵人發現她一個人落單而跑過來,用魔導具擊退對方便是她的職責。當時,各領施展的魔力攻擊不斷從上空落下來,她便一直舉著盾牌,靜靜坐在後方。

  「漢娜蘿蕾大人!」

  騎著騎獸衝過來的韋菲利特大聲呼喊道。他也變出了盾牌,抵禦來自上方的攻擊。漢娜蘿蕾慢慢移動自己的手,按住備在身上的幾個攻擊用魔導具。

  「現在沒有人保護您,這裡太危險了。請過來艾倫菲斯特這邊吧。有羅潔梅茵的風盾,至少會比這裡安全。」

  然而,韋菲利特說出的話語完全出乎漢娜蘿蕾預料,讓她瞠大眼睛。因為他並不是來說服她投降,純粹只是在擔心她。

  「可是,我不能離開這裡……」

  漢娜蘿蕾正要搖頭拒絕,來自上空的攻擊忽然打中了韋菲利特的護盾。她不由得「呀?!」地輕叫一聲,韋菲利特則是「唔」地悶哼。

  撐過了攻擊造成的衝擊後,韋菲利特露出安撫的笑容,朝她伸出手來。

  「如果只有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在比賽的話,我也不會這麼說。可是,現在出現了危險的搗亂者。遭到妨礙以後,迪塔很難再比下去吧。漢娜蘿蕾大人,請您優先考慮自己的安全。」

  披風顏色各自不同的人們都在試圖著地,戴肯弗爾格的見習騎士們則正奮力阻攔,而且對於比賽遭人打斷感到非常憤怒。由於這時尚未分出勝負,看得出來見習騎士們都激憤地想要排除礙事者。

  再加上不斷有攻擊魔法從上方襲來,由此也能看出那些人並不是想參加迪塔,目的主要在於阻止戴肯弗爾格得到艾倫菲斯特的聖女。

  漢娜蘿蕾再看向擔任裁判的洛飛,只見他正忙著應付來搗亂的那些人,卻從未下過指令要暫停或中斷比賽。

  最後她看向朝自己伸出手來的韋菲利特。從他那雙深綠色眼睛,可以看出比起比賽結果,他更擔心她的人身安全。而且他手上就只有抵禦上空攻擊用的盾牌,既沒持有武器,也沒拿著魔導具。

  「迪塔可以重新再比,但漢娜蘿蕾大人要是受傷就不好了。」

  只要使用身上的攻擊用魔導具,要想擊退韋菲利特是輕而易舉的事情。魔導具的殺傷力甚至不可小覷,但韋菲利特似乎從沒想過自己有可能受到攻擊。

  ……韋菲利特大人真的單純是在擔心我呢。

  戴肯弗爾格是崇尚武事的領地,而漢娜蘿蕾身為領主候補生,從小到大很少有人會站出來保護她。因為領地若有危險,都是領主候補生該率領護衛騎士們出面排除。由於這點漢娜蘿蕾總是做不好,身邊的人們經常斥責她說:「妳應該振作一點。」因此她老是覺得自己沒什麼用。

  然而此時此刻,韋菲利特竟然想保護她遠離危險。明明她沒有好好帶領大家上場戰鬥,卻沒有受到指責,反而有人要來保護自己,這種未曾有過的情況讓她心跳加速。望向韋菲利特筆直坦率的雙眼,她更是突然感到非常難為情。

  「羅潔梅茵的風盾裡面很安全,我們走吧。」

  漢娜蘿蕾站了起來。她依著自己的意志消除盾牌,走出陣地,握住韋菲利特伸來的手。看著手舉盾牌、露出安心笑容的他,漢娜蘿蕾也回以微笑。

  「好的。我願意前往艾倫菲斯特。」

  ◆

  就在漢娜蘿蕾握住韋菲利特的手,自願走出陣地的那一刻,這場迪塔便是戴肯弗爾格輸了。而且她是趁著許多領地前來擾亂,藍斯特勞德與見習騎士們都在賣力驅趕搗亂者的時候,悄悄離開陣地。

  對於自己的決定與行動,漢娜蘿蕾並不後悔。但想到大家會很生氣,她的腳步仍不由自主變得沉重,也感到十分畏縮。

  ……但畢竟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嘛。

  她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加入戴肯弗爾格的隊伍。身為領主候補生的她,必須與兄長以及洛飛站在最前排。儘管藍斯特勞德朝她瞪來,但不至於在王族面前訓斥她吧。至少這點讓她鬆了口氣。

  所有人都排好隊伍,在王族面前跪下來後,亞納索塔瓊斯開始要求說明今天比的迪塔是怎麼回事。對此,洛飛與赫思爾開口回答了。但即便聽完整件事的說明,可能還是難以理解,亞納索塔瓊斯面色凝重地皺著眉。

  ……因為這次的迪塔非比尋常嘛。

  不管是在貴族院賭上婚約比迪塔,還是參賽人員並非以一家之長為中心的親族,而是未成年的領主候補生帶著護衛騎士與見習騎士們;或是未被韋菲利特求婚的漢娜蘿蕾也被牽連進來,最後還有中央騎士團跑來搗亂……這些全是毫無前例的異常事態。

  「結果,到底是為何會引發這場騷動?」

  「實在非常抱歉。」

  亞納索塔瓊斯語帶不耐地質問後,韋菲利特立即道歉。對於他沒有給予答覆,只是謝罪,亞納索塔瓊斯詫異地挑了挑眉。見狀,漢娜蘿蕾看向韋菲利特。她發現王族不過是出聲詢問而已,艾倫菲斯特的人便個個嚇得臉色發白,反應與還小聲咂嘴的兄長藍斯特勞德截然不同。

  ……哎呀,可是……

  先前在王族的離宮裡,羅潔梅茵並不會因為被質問就大驚失色地道歉,也不會向王族諂媚討好,而是直接述說自己的想法。看著她與王族一來一往,漢娜蘿蕾有時甚至會在心裡直冒冷汗。想起這件事後,她第一次能夠理解,為何兄長以前曾說:「羅潔梅茵在艾倫菲斯特內是特異突出的存在。」

  ……在這一點上,羅潔梅茵大人或許與哥哥大人十分相似吧。

  即便跪著,藍斯特勞德也沒有低下頭,反而目光凌厲地回望亞納索塔瓊斯,開口與他爭論。縱然對方是王族,也毫無就此退縮的打算。

  「我也有話想問亞納索塔瓊斯王子。請問您為何來到此處?貴族院發生的所有事情,不是皆由錫爾布蘭德王子監管嗎?」

  藍斯特勞德在暗示,若不是負責人便無可奉告,請把錫爾布蘭德叫來。事實上,國王任命監管的人確實不是亞納索塔瓊斯,因此他這樣算是越權的行為。藍斯特勞德看似親切地在提醒亞納索塔瓊斯這一點,其實是因為錫爾布蘭德還年幼,又有血親關係、好說話,想讓他來負責仲裁吧。

  ……哥哥大人,不行!絕不能找來錫爾布蘭德王子!

  經過茶會與在地下書庫裡的幾句交談,漢娜蘿蕾感覺得出年幼的王子對於羅潔梅茵,懷有著對初戀的憧憬與愛慕之心。居然想請他來裁定迪塔的結果,決定初戀對象要嫁給誰,這絕對不行。從各個方面來看,都只會招致更嚴重的事態。

  ……請不要答應哥哥大人的要求!

  漢娜蘿蕾不停地微微搖頭,祈禱著亞納索塔瓊斯能聽到她的心聲。目光與亞納索塔瓊斯對上後,他環抱手臂點一點頭。

  「……君騰已經下令,這件事錫爾布蘭德恐怕無力解決,所以由我代勞。」

  亞納索塔瓊斯宣布自己是這件事的負責人後,藍斯特勞德輕哼了聲,接著更是露出社交用的客套笑容。

  「那麼,我想請問為何會有這場騷動。包括訓練場的使用在內,我們所比的這場迪塔已向貴族院提出過申請。中央騎士團究竟有何意圖,才在我們比神聖的迪塔時擅自闖入?」

  說完,藍斯特勞德目光凶狠地瞪向被綁起的三名騎士。面對王族,這樣的態度可說是倨傲又無禮,但他說的也是事實。因為煽動中小領地的見習騎士,告訴他們「不能讓戴肯弗爾格得到羅潔梅茵大人」,並在比賽時擅自闖入的,確實是中央的騎士們。

  「這次鬧事的是中央騎士團,並不是我們。我要求國王說明為何干預神聖的迪塔比賽,還要為中央騎士團的管理不周一事致歉,並嚴懲這些搗亂者。」

  「什麼?!藍斯特勞德大人,您在說什麼啊?!」

  聞言,比起亞納索塔瓊斯,反倒是艾倫菲斯特的反應更加激烈。藍斯特勞德一臉納悶地歪過頭。

  「這有什麼奇怪嗎?倘若各領的騎士團做出了同樣的事情,領主必然會被追究管理不周的責任。中央騎士團若行為不當,該由王族出面負責吧?」

  「有什麼奇怪……那個,我想這件事應該沒有這麼嚴重……」

  「這是非常嚴重的一件大事吧?這場神聖的迪塔將決定兩領領主候補生的終身大事,竟然被人任意踐踏。」

  自從比賽開始前會向神獻上祈禱、取得祝福以後,迪塔在戴肯弗爾格的人們心目中又變得更神聖了。居然有人敢來妨礙會向神獻上祈禱的迪塔,就等於是儀式或奉獻舞被人打斷。

  ……真奇怪。艾倫菲斯特的人就算儀式被打斷,也不覺得這樣對諸神十分不敬嗎?

  在貴族院看過羅潔梅茵舉行的儀式後,漢娜蘿蕾一直以為艾倫菲斯特比戴肯弗爾格更頻繁且虔誠地舉行儀式,生活中也更常接觸神祇,多半也很習慣取得加護與祝福了。然而,如今儀式遭人打斷,艾倫菲斯特卻一點也不憤慨。明明他們應該比王族更加尊敬諸神,但她總覺得雙方的認知存有差異。

  「我反倒奇怪你們為何不生氣?這麼說來,剛才艾倫菲斯特的見習騎士也完全沒有試圖驅趕鬧事者吧。」

  「因為我們很多人都受了傷。剛才應該先讓他們恢復到原本狀態,並把非戰鬥人員帶到安全的地方吧?戴肯弗爾格竟把漢娜蘿蕾大人一個人留在那麼危險的地方,我倒覺得……」

  「你們兩個夠了。」

  亞納索塔瓊斯打斷兩人,阻止了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即將展開的爭論,接著再看向藍斯特勞德。

  「由於王族並未下令,之後我會審問他們,為何擅自行動。但是藍斯特勞德,我也有話想問你。今天的迪塔比賽你們確實提出了申請,但我記得所有格式皆與平常的訓練相同,卻從未提到過將因此決定領主候補生未來的夫婿。再說了,羅潔梅茵與韋菲利特的婚約早已得到國王許可,這場比賽應該是你強行挑起的吧?」

  亞納索塔瓊斯的灰色雙眼銳利地望向藍斯特勞德。想要使用訓練場時,申請書上的使用理由只要寫迪塔就夠了,不需要連比迪塔的原因以及是比何種迪塔都寫出來。這件事漢娜蘿蕾還是現在才知道。看來藍斯特勞德是故意鑽這個小漏洞,強行比了這場全是特例的迪塔。

  「噢?我還以為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為了得到蓋朵莉希曾不擇手段,應該能夠明白我的心情……」

  ……哥哥大人,請不要再說了!雖然是事實,但是太不敬了!

  原本國王曾宣布,艾格蘭緹娜選擇的結婚對象將成為下任國王,然而亞納索塔瓊斯卻在暗地裡想方設法,讓國王的這番發言不再作數。藍斯特勞德這是當面在反駁王子,說他沒資格說這種話。漢娜蘿蕾覺得胃開始抽痛起來,一點也不想站在兄長旁邊。

  「我能明白你想得到蓋朵莉希的心情,但居然兩領領主都沒談過話,便在貴族院內以迪塔決定領主候補生的終身大事……」

  「哦……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您是瞧不起迪塔嗎?」

  藍斯特勞德的話聲變得尖銳。由於兩年前比迪塔時敗給了羅潔梅茵的妙計,所有人都受到她的刺激,去年又透過戴肯弗爾格的史書了解了迪塔的歷史,今年更因為迪塔故事與儀式,開始能夠得到真正的祝福。所以如今在戴肯弗爾格領內,迪塔的重要性與神聖程度比起以往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亞納索塔瓊斯儘管不曉得背後這些緣由,但似乎馬上感受到了自己說的話,惹怒了正在指責中央騎士團行為不當的藍斯特勞德。

  「不,我沒有瞧不起的意思。只不過,既然因為中央騎士團前來擾亂,導致迪塔沒能分出勝負,若要再比一次,便需要兩領奧伯……」

  「這麼做才是對神的不敬,也是輕視迪塔的行為。我們還請神賜予了祝福才比這場迪塔,所以絕不能推翻既有結果,我也不打算這麼做。」

  藍斯特勞德語氣堅決地如此表示後,韋菲利特連忙開口。

  「請等一下。剛才那種情況下,迪塔並未分出勝……」

  「漢娜蘿蕾已經自己走出陣地了,勝負還不夠明顯嗎?」

  「可是,她那是為了躲避危險。是我邀請她前往安全的舒翠莉婭之盾,一開始她也說過不想離開……」

  「住口!在寶物離開陣地的那一刻,勝負就決定了。這場迪塔是戴肯弗爾格輸了,而艾倫菲斯特獲勝。我對這個結果沒有異議。」

  說話的同時藍斯特勞德看向漢娜蘿蕾。剎那間,他瞪著她似的微微瞇起雙眼。臉上的表情明顯在強忍衝動,其實很想質問她「為何自行離開陣地」吧。為了閃避兄長的怒火,漢娜蘿蕾默默別開目光,便看見韋菲利特臉色慘白。因為當時他是以「迪塔再比就好了」來說服漢娜蘿蕾,想必覺得自己有責任吧。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我們對於迪塔的結果並無異議。但是,為免屆時只會下達一些可以預期的處分,我要求在審問鬧事者們與決定要如何處分時,能有發言的權力。」

  聽到藍斯特勞德懷疑背後可能有王族的指使,亞納索塔瓊斯皺起了眉。藍斯特勞德緊接著又說:

  「幸好這場迪塔是在貴族院裡舉行。只要趁著現在進行處置,便不必等到領主會議上所有領地的領主們都齊聚一堂。相信那些受到中央騎士團挑唆,可憐的中小領地見習騎士們也會如此希望吧。」

  藍斯特勞德今年就要畢業了。明年出席領主會議時,雖說領地的大人不能干涉貴族院內的事情,但只要提出中央騎士團這次的不當行為,仍能向參與了此事的中小領地的領主們施加壓力。但既然王族從未下令,應該不希望事情再鬧得更大吧──看著如此與亞納索塔瓊斯交涉的兄長,漢娜蘿蕾暗暗嘆了口氣。

  ……明明哥哥大人也不想這件事被公開啊。因為他自己也為了解除得到國王許可的婚約,向艾倫菲斯特施壓,強行在貴族院內比了迪塔,結果竟然輸了……

  看到兄長竟然可以擺出一副自己完全沒錯的表情與王族進行交涉,漢娜蘿蕾真是羨慕他的厚臉皮。

  「我明白戴肯弗爾格的要求了。那艾倫菲斯特呢?」

  「……啊……」

  突然被徵詢意見,韋菲利特與近侍們交談了幾句後,向王族表達順從之意。

  「不,艾倫菲斯特皆遵從王族的決定。」

  「嗯。既然如此,往後若再發生與羅潔梅茵有關的紛爭,便由王族負起監護之責,旁人不得有異議。你們都記好了。」

  亞納索塔瓊斯此話一出,不光艾倫菲斯特的人,在場眾人皆倒吸口氣。

  「韋菲利特,你在接下挑戰之前,應該先想方設法推掉這場比賽。只要以羅潔梅茵的未婚夫這個身分向王族稟報,便可以回絕掉戴肯弗爾格的要求吧。這次因為你接受了比賽,往後但凡想要得到羅潔梅茵的上位領地提出類似要求,你都得接受不可。這點你明白嗎?」

  艾倫菲斯特至今推出的所有新流行、貴族院的奉獻儀式、領地對抗戰上將發表的各種共同研究……羅潔梅茵的個人價值與受矚目程度正不斷攀升。這次即便兩人的婚約已得到國王許可,戴肯弗爾格仍然有機可乘。亞納索塔瓊斯在提醒韋菲利特,今後肯定會有其他領地也提出一樣的要求。事實上,受到中央騎士團挑唆的中小領地見習騎士們,也都說著「要得到羅潔梅茵大人」。這是可以預期的發展。

  「這次你們似乎在一團混亂的情況下僥倖得勝,但未必每次都能這麼順利。再者,他領提出的挑戰也不會僅限迪塔吧。你是羅潔梅茵的未婚夫,又是下任領主,能否將她留在艾倫菲斯特,全靠你的本事與手段。今後要更妥善應對。」

  聽完王族的一番訓誡,韋菲利特垂頭喪氣地離開訓練場。

  一回到宿舍,漢娜蘿蕾立刻被藍斯特勞德一行人團團包圍。

  「漢娜蘿蕾,妳為何自己離開陣地?去年領地對抗戰的時候,妳甚至敢反抗魔王,大家還對妳稱讚有加。就算妳說妳是因為太過害怕、為了遠離危險才離開陣地,也沒有半個人會相信。這麼做對妳有什麼好處?」

  這時漢娜蘿蕾的腦海中,鮮明地浮現出了韋菲利特伸來的手,以及他筆直望著自己、充滿擔憂的深綠色雙眼。兄長說得沒錯。她離開陣地,並不是為了遠離危險。

  「因為當時我在想,就算去艾倫菲斯特也沒關係。」

  倘若對方不是韋菲利特,漢娜蘿蕾多半不會握住伸來的那隻手吧。她想要成為在那樣危險的情況下,有人願意守護的存在。

  「所以您是為了自己的愛慕之心,利用了藍斯特勞德大人挑起的迪塔吧。沒想到大小姐竟能做得連身為首席侍從的我也毫無所覺,真是了不起的成長。」

  柯朵拉以帶著了然的語氣這麼表示後,漢娜蘿蕾吃驚地回過頭。她張開了嘴巴想反駁說「不是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終只是再次合上。結果看在旁人眼中,事情就如同柯朵拉說的這樣。

  ……可是,愛慕之心?我這是愛慕的心情嗎?

  因為想握住韋菲利特的手,因為想前往艾倫菲斯特,她離開了陣地。可是,她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夠抬頭挺胸,堅決地告訴眾人她心存愛慕。心裡的這份情感仍淡薄得難以定義,無法為其命名。

  漢娜蘿蕾苦惱不已時,周遭的見習騎士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反省起來。

  「我怎麼也沒想到漢娜蘿蕾大人竟然想嫁去艾倫菲斯特。」

  「早點知道的話,我就不會留漢娜蘿蕾大人一個人在陣地了……」

  「這次得怪遭到利用的藍斯特勞德大人不夠細心,居然沒有蒐集到這項情報。」

  沒有半個人責怪漢娜蘿蕾自行離開陣地。因為雖然領地輸了這場迪塔,但從漢娜蘿蕾的角度來看,她其實是成功藉由迪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未來。況且對領地來說,這場迪塔無論輸贏,都能與艾倫菲斯特建立關係。儘管今天的敗仗讓藍斯特勞德一無所獲,但從包含漢娜蘿蕾在內的領地整體來看,依然有著好處。

  「但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妳為何沒有先說?該不會妳與羅潔梅茵聯手了吧?妳是什麼時候與韋菲利特心意互通的?」

  她怎麼可能先說。因為她是在韋菲利特伸出手的那一刻,才改變了心意。況且漢娜蘿蕾不過是就結果而言隱瞞了重要事實,但藍斯特勞德卻是一直以來都在刻意隱瞞重要的事情。她覺得這才是問題所在。

  「哥哥大人,直到您在茶會上突然開始挑釁韋菲利特大人,我也從未聽說您想得到羅潔梅茵大人喔。而且決定要讓我嫁去艾倫菲斯特的人,不正是哥哥大人自己嗎?」

  面對漢娜蘿蕾的指責,藍斯特勞德一時語塞。雖然當初是羅潔梅茵提出條件,要漢娜蘿蕾當韋菲利特的第二夫人,但那時候她只是為了阻止迪塔。然而,是藍斯特勞德自己接受了她的條件。明明漢娜蘿蕾曾試圖阻止,卻被要求閉上嘴巴。

  「……可是,我沒想到妳會想嫁去艾倫菲斯特。若是招贅也就罷了,居然要讓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嫁過去,艾倫菲斯特的排名未免太低了。」

  藍斯特勞德呻吟般地悶聲說道,近侍於是輕拍他的肩膀。

  「但這是比完迪塔的結果。」

  「嗯,我知道。想不到竟會被妹妹先下手為強,是我太大意了,但這也是漢娜蘿蕾想要的結果。」

  藍斯特勞德咳聲嘆氣,但依然不打算推翻迪塔比賽的結果,只是不情不願地準備向父母報告。「他們一定會罵我情報蒐集得不夠徹底,對親人太大意了吧。」

  漢娜蘿蕾看向自己的雙手。當時,她主動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起自己的手疊放在韋菲利特掌心上的那一瞬間,胸口彷彿有股暖意流過。

  而當韋菲利特握住她的手時,她的小臉上綻放出了連旁人看到都會不由自主屏息的柔美笑靨。

  「蕊兒拉娣,妳準備好了嗎?」

  今天我們要參加的,是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為了共同研究所舉行的儀式。我再看了一遍木板上的注意事項。上頭的內容都是艾倫菲斯特的繆芮拉大人告訴我的。我經常與她一起討論貴族院的戀愛故事。

  「我準備好了,姊姊大人。我不僅照著注意事項沐浴淨身過了,也準備好了回復藥水。還有,禱詞也大概背好了。」

  「禱詞就和三年級加護儀式要背的差不多吧。蕊兒拉娣,妳還沒舉行加護儀式嗎?該不會還沒背好諸神的名字吧?艾倫菲斯特就連下級貴族都可以一次過關,妳身為約瑟巴蘭納的上級見習文官,竟然還沒通過考試……」

  姊姊大人一臉錯愕,但要記住所有神祇的名字並不容易。而且艾倫菲斯特可是所有學生在第一堂課就合格了,真希望她別拿我與他們做比較。畢竟艾倫菲斯特的三年級生甚至從入學開始,所有學科皆全員在第一堂課就通過考試。率領著他們的領主候補生羅潔梅茵大人,就連術科課也都以最快速度合格,怎麼能與他們相比嘛。

  「妳真是的,不僅修完課的速度慢,還蒐集不到有用的情報……」

  「哎呀,姊姊大人不也一樣,蒐集不到有關羅潔梅茵大人的情報嗎?」

  我不甘示弱地揚起臉龐。姊姊大人也曾試圖蒐集情報,但羅潔梅茵大人一年級剛入學時,似乎都由近侍哈特姆特大人在統管她的情報,結果他從頭至尾都在讚美羅潔梅茵大人,總結起來只知道了「她是艾倫菲斯特的聖女」。等羅潔梅茵大人升上二年級,聽說姊姊大人又被戴肯弗爾格的克拉麗莎大人趕跑,對她說:「哈特姆特的女伴是我。」

  「我和姊姊大人不一樣喔。透過哈特姆特大人與菲里妮大人,我不僅知道羅潔梅茵大人喜歡怎樣的故事、預計何時返回領地;經由韋菲利特大人與漢娜蘿蕾大人的對話,也知道他們都是藉由互借書籍來與上位領地建立交情。現在還與繆芮拉大人是好朋友呢。」

  羅潔梅茵大人從一年級開始,便在高價蒐購各地的故事。就是在那個時候,約瑟巴蘭納的下級貴族跑來拜託我說:「為了讓他們出更高的價格購買,我想知道羅潔梅茵大人喜歡怎樣的故事。但因為負責人是上級貴族,能請您與我一同前往嗎?」於是我便一同前往了圖書館。就這樣,我便從哈特姆特大人與菲里妮大人那裡取得了情報。

  ……聽說羅潔梅茵大人喜歡戀愛故事。但我不太明白「從銷量來看」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就是了。

  我想自己一定能與羅潔梅茵大人氣味相投。因為我也非常喜歡戀愛故事,菲里妮大人還把剛成為近侍的繆芮拉大人介紹給我。繆芮拉大人同樣喜愛戀愛故事,每次我們一打開話匣子,總會只顧著討論戀愛故事的內容,忘了要蒐集各地的情報。

  ……真想快點與羅潔梅茵大人成為朋友,最先讀到艾倫菲斯特的戀愛故事集呢。

  雖然聽繆芮拉大人告訴我新書裡有哪些故事也很有趣,但我還是想自己實際翻開來看。今年在比往年要早舉行的茶會上,我很幸運地向夏綠蒂大人借到了艾倫菲斯特的書,但那並非是最新推出的,再者也不是想借就能馬上借到。

  ……聽說最新的那本貴族院戀愛故事集裡,還有讓人臉紅心跳的場景。比如在時之女神會惡作劇的涼亭裡,黑暗之神張開了披風將光之女神隱藏起來。啊啊,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讀到呢?

  「妳別再講些不切實際的話,說什麼為了看新書想嫁去艾倫菲斯特,冷靜點面對現實吧。現在艾倫菲斯特有越來越多的成績優秀者,還備受各領矚目,就算想嫁過去也沒那麼容易。情況已經和幾年前不一樣了。」

  「但如果是嫁給艾倫菲斯特的中級貴族,應該會容易一些吧?」

  「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對艾倫菲斯特的記憶還停留在他們總是最後幾名,怎麼可能答應妳與那裡的中級貴族結婚呢。別再作白日夢,往大禮堂移動吧。」

  姊姊大人出聲呼喊另一名上級見習文官露絲桃妮。約瑟巴蘭納派去參加共同研究的,便是我、姊姊大人與露絲桃妮共三個人。

  ……真是好不容易等到了這一天呢。

  我有些出神地望向遠方,回想至今發生的事情。

  ◆

  過往艾倫菲斯特一直是在最後幾名徘徊的中領地,藉著政變時保持中立,後來排名便急速上升。大概因為之前保持中立的關係,領內留存了不少魔力吧。與他領相比,艾倫菲斯特的收成一直是穩定上升。這證明了他們擁有豐富的魔力能滋潤土地。

  不僅如此,近五、六年來學生在貴族院的成績也有顯著提升。成績剛開始提升的時候,由於只有低年級生的學科成績有變化,聽說大家還嘲笑他們,為了維持住排名真是絞盡腦汁。這是在我入學前,約瑟巴蘭納的排名還比艾倫菲斯特高時的事。

  但是,後來慢慢地連術科成績也有學生開始進步,甚至有人展現出了難以想像是中領地的魔力量修完術科課。而且這個現象直到現在仍在持續。如今艾倫菲斯特有半數以上的學生都能在術科課上取得好成績,因此眾人都在猜測,他們應該是想到了某種壓縮魔力的有效方法吧。

  而羅潔梅茵大人入學之後,便因為全員都在學科第一堂課就通過考試而引起矚目,接著她更推出了許多新事物。但是,中小領地推出的新事物未必能夠成為流行。只要沒有引起大領地的注意、進而幫忙推廣,大家只會圖一時新鮮,不久就會被遺忘吧。

  當時在中小領地舉辦的茶會上,聽到羅潔梅茵大人竟在社交時期身體不適、返回領地,很多人還一邊說著「真可憐」,一邊露出嘲諷的笑容說:「真希望大領地能把她想出來的新流行占為己有呢。」

  然而,到了一年級的尾聲,在艾倫菲斯特主辦的全領地茶會上,明顯可以看出羅潔梅茵大人與王族以及上位領地都建立起了交情。除此之外,大家還發現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竟向艾倫菲斯特購買了髮飾,也看得出艾格蘭緹娜大人私下與她舉辦茶會時,曾針對能讓頭髮發出光澤的商品有過交涉。當時中小領地們不知道有多麼震驚與慌張呢。

  ……那時候因為是姊姊大人作為代表出席,所以我並不清楚,但包含羅潔梅茵大人中途暈倒一事,聽說整場茶會都讓人大受震撼。

  自那之後,就算急切地想要蒐集情報,卻因為領地對抗戰就要到了,怎麼也遇不到艾倫菲斯特的學生。我們本還樂觀地心想,那等到領地對抗戰上再蒐集情報就好了,怎知羅潔梅茵大人竟因身體還沒康復,並未出席。不光如此,往年艾倫菲斯特的會場都乏人問津,那年卻有大領地的領主頻繁進出,導致中小領地的人難以靠近。

  等升上了二年級,羅潔梅茵大人一樣是所有科目都第一堂課便通過考試,之後就不再來上課。即便到了社交時期,也都交由夏綠蒂大人出面應對,她自己從未現身過。

  領地對抗戰時,也是由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接待中小領地的人,羅潔梅茵大人則與斐迪南大人這名監護人忙著應付戴肯弗爾格。隨後因為發生了襲擊事件,她便沒有出席表揚儀式,隔天的成年禮又是中途便離場。明明有著像是才剛受洗完、非常引人注目的年幼外表,卻總是躲得不見蹤影。

  然後到了今年,羅潔梅茵大人總算社交時期也留在貴族院,我終於有機會與她說上話了。聽到與書本有關的話題,羅潔梅茵大人總會露出開心的微笑;但聽到大家談論起自己的戀愛故事,則害羞得支吾其辭。不過,一聽到奧伯•艾倫菲斯特的負面傳聞,她便會露出難過的表情。

  根據在領主會議上得來的消息,聽說她與奧伯親生孩子接受到的待遇截然不同,還被推去神殿任職,因此無法從頭至尾都待在貴族院。這一定讓她很難受吧。

  儘管羅潔梅茵大人極力否認,但奧伯的親生孩子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都沒有在社交時期返回領地,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倘若待遇真的平等,應該要三個人都回領地才對吧。

  「羅潔梅茵大人,比起神殿的事情,我更想了解共同研究呢。請問您是如何與大領地一起進行研究的呢?」

  羅潔梅茵大人正在說明神殿儀式的事情時,英蒙丹克的領主候補生夢蓮露意大人卻出聲打斷。接著她更提出無禮要求,希望可以加入與戴肯弗爾格的共同研究。

  去年領地對抗戰上,英蒙丹克的上級貴族不慎攻擊到了羅潔梅茵大人,因而遭到處罰。明明夢蓮露意大人曾在之前的茶會上說:「明明羅潔梅茵大人也讓英蒙丹克蒙受了損失,卻沒有半個人同意我呢。」真沒想到她如此厚臉皮。

  不管是因為靼拿斯巴法隆而蒙受了巨大損失,還是因為上級貴族被怪罪後導致領地排名下降,這些都不是羅潔梅茵大人的責任。周遭眾人正想開口勸阻夢蓮露意大人時,沉思良久的羅潔梅茵大人抬起頭來,盈盈一笑。

  「我們兩領在進行共同研究時,有個步驟是要展示艾倫菲斯特的儀式。倘若各位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前來參加呢?但前提是,得先徵得戴肯弗爾格的同意……」

  「哎呀,您願意讓我們參與嗎?」

  ……羅潔梅茵大人也太好說話了。

  我啞然失聲,但在場眾人立刻爭先恐後地表示也想參加。感受到大家在無聲地說,既然英蒙丹克可以參加,那麼我們也要── 我連忙表明參加的意願。

  「姊姊大人,我們說不定可以參加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喔!」

  「蕊兒拉娣,妳做得太好了。」

  約瑟巴蘭納立即向戴肯弗爾格提出申請,表示想要參與共同研究。

  「那就來比迪塔吧!」

  雖然不明白共同研究與迪塔有什麼關聯,但聽說迪塔非比不可。只不過,若要與他領比迪塔,無法憑我的一己之見決定。請奧伯做決斷後,奧伯便指示我們比迪塔、參與共同研究,因此便請見習騎士們與戴肯弗爾格比場迪塔。

  「蕊兒拉娣大人,戴肯弗爾格想比的是奪寶迪塔。」

  「……是指以前在比的那種迪塔吧?」

  關於奪寶迪塔,目前我們只在學科課上學過一些知識,甚至沒在術科課上練習過,但聽說戴肯弗爾格要求比奪寶迪塔。儘管我們中小領地聯手組成了一支隊伍,卻還是眨眼間就落敗。不僅如此,比賽時還需要非常大量的回復藥水。倘若是比競速迪塔,根本不會消耗掉這麼多回復藥水與魔力,對約瑟巴蘭納來說這實在是後悔莫及的失算。

  「如今採集區域也變得相當貧瘠,採不太到品質良好的原料呢。」

  原料品質既不好,製作回復藥水也需要大量的魔力。儘管動員了所有見習文官製作藥水,但總不能讓見習騎士們支付回復藥水的費用。畢竟比迪塔是奉奧伯之命,算是課堂之外的損失。在得到奧伯的批准後,我便使用貴族院的經費來支付回復藥水的製作費用,但也因為這樣,領地對抗戰時能使用的經費一下子減少許多。

  不過,多虧了見習騎士們的努力,戴肯弗爾格按著我們當初申請的人數,送來了三份准許參加儀式的木牌。聽說參加儀式的時候,這是非帶不可的許可證。他們還說了,只要帶著許可證去找艾倫菲斯特的見習文官,就能知道參加儀式時的注意事項,我於是聯繫了繆芮拉大人。

  「咦?參加共同研究的時候,需要帶回復藥水嗎?」

  「是的。羅潔梅茵大人舉行的儀式會用到魔力,所以我想最好準備一下。」

  聽到繆芮拉大人這麼說,我非常苦惱。都已經請奧伯下令,也請見習騎士們努力比了迪塔,事到如今實在說不出口不參加儀式。可是,我真的想避免在課堂以外的地方再消耗更多魔力與回復藥水了。

  ……早知道或許該和英蒙丹克一樣,在聽到要比迪塔的時候就撤回請求,這麼做好像比較明智呢。

  我聽說去年襲擊事件發生後,英蒙丹克在靼拿斯巴法隆的肆虐下災情最為慘重,剩下的見習騎士幾乎不是中領地該有的人數,因此無法參加迪塔,便撤回了申請。

  「約瑟巴蘭納不像艾倫菲斯特一樣還有餘力。為了能在共同研究的成果上署名,真的值得不惜消耗更多魔力,也要參加這場儀式嗎?」

  我提出這樣的疑惑後,繆芮拉大人只是略略偏過臉龐。

  「雖然我不清楚他領有無餘力,但羅潔梅茵大人的儀式相當值得一看唷。我想有助於了解向神獻上祈禱,以及受到諸神寵愛是什麼意思。」

  往常繆芮拉大人的綠色雙眼總在聊起戀愛故事時才會閃閃發亮,此刻卻認真得出乎預料。我不自覺屏息後,決定參加共同研究。

  ◆

  大禮堂內聚集了超過兩百以上的人。看見這麼多人,我嚇了一跳。發現在場和自己一樣的奶油色披風僅僅三個而已,我頓時感到十分不安,輕拉住姊姊大人的披風。

  「姊姊大人,有這麼多人都要參加研究嗎?」

  「大部分似乎都是領主候補生,所以是隨行的近侍很多吧。實際上的參加者應該沒這麼多。」

  我入學的時候,約瑟巴蘭納的領主候補生還沒畢業,與擔任已畢業領主候補生近侍的姊姊大人不同,我很少意識到領主候補生都會與近侍們一起行動這件事。

  ……連在城堡工作的時候,我也很少碰到領主候補生嘛。

  「那個,費雅琴麗大人,那些人是不是中央騎士團呢?」

  露絲桃妮指向大禮堂深處的門扉,取得思達普時我們曾進去過裡面的最奧之間。正如她所說,不知為何披著黑色披風的中央騎士團正成排站在門前。其中幾人的模樣還彷彿不久前才經歷一場惡鬥,儘管靠著回復藥水治好了傷口,卻沒來得及換下破損的服裝。

  「發生什麼事了嗎?」

  「蕊兒拉娣,妳身為共同研究的負責人都不知道了,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姊姊大人這樣回道,臉上也流露出了緊張。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的共同研究到底會發生什麼事情,真是教人難以預料。仔細想想,明明是要進行共同研究,卻讓眾人到大禮堂集合,這點也很奇怪。

  「儀式將在門後的最奧之間裡舉行,請參加者務必出示許可證。沒有許可證的人不得進入。請大家一一依序入內。」

  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的學生們大聲如此提醒。我在其中看見了菲里妮大人與繆芮拉大人。

  最先進去的第一順位庫拉森博克因為沒有領主候補生正在就讀,似乎是派出了五名上級見習文官參加。不知為何每個人都在往內部走去前停下腳步,真是不可思議。

  第二順位戴肯弗爾格的領主候補生們因為要進行共同研究,好像早就在裡面了。庫拉森博克之後,便輪到排名第三的多雷凡赫。

  「為何我不能進去?!我可是奧爾特溫大人的護衛騎士!」

  「沒有許可證就不能進入,護衛騎士也不例外。」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沒有許可證的人不得入內,退下。」

  護衛騎士才剛要發火,中央騎士團旋即上前。騎士們不僅投來凌厲的眼神,更以不悅的低沉嗓音下令,護衛騎士們只好緊咬著牙慢慢後退。沒想到若沒有許可證,居然連近侍也不能進去。

  「居然不讓護衛騎士跟著進去,他們到底在想什麼呢?」

  我不安地握緊手中的許可證。

  就在這時,本已走進門內的一名學生竟被送了出來。由於對方披著淡紫色披風,應該是亞倫斯伯罕的學生吧。只見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的見習騎士們將她趕走,說:「既然現在護衛騎士不能進入最奧之間,有可能帶來危險的人不能參加儀式。」

  「不是的,我才沒有加害之心……!是羅潔梅茵大人!這是羅潔梅茵大人的陰謀!」

  「詳細情況妳再告訴我們吧。」

  見習騎士們交由中央騎士團接手後,那名面色僵硬的女學生便被帶離大禮堂。

  「裡、裡面發生什麼事情了?」

  我提出疑問後,露絲桃妮只是靜靜搖頭。

  「不知道。但是,從那名女學生說的話來推斷,應該是裡面有某種可以判別進入之人有無謀害之心的東西。」

  「所以是採取了某種措施,即便沒有護衛騎士陪同也能確保安全吧……只要沒有敵意與加害之心,應該就不用擔心。像庫拉森博克與多雷凡赫都沒人被趕出來。」

  姊姊大人小聲說道,瞥向附近小領地的學生。當中有些人因為嫉妒艾倫菲斯特,在茶會上說了很多他們的壞話。

  ……我曾因為需要大量的回復藥水而抱怨過,但這應該不算是敵意吧?!

  我的心臟頓時跳得飛快,等著輪到自己。亞倫斯伯罕派來的五名見習文官中,除了有兩人被趕走外,其餘三人皆逐一入內。走進去之前,同樣都曾一度停下腳步。

  「最奧之間裡面到底有什麼呢?為什麼每個人都一定會停下腳步?」

  最奧之間的門雖然打開著,但由於入口罩著一層顏色複雜難辨的魔力薄膜,看不清楚屋內的模樣。在我前面進去的姊姊大人,同樣一度停下腳步。

  「下一位。」

  菲里妮大人喚道,我便將當作許可證使用的木牌握在胸前,邁出步伐前進。儘管站在大門左右兩邊的中央騎士團讓人非常害怕,但我提醒自己不要低下頭去。

  當身體穿過薄膜,看見屋內深處的光景後,我也和大家一樣不由得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我從沒聽說這麼多王族都會來參加!

  一進到最奧之間,最先躍入眼簾的便是成排站在黃色透明半球狀物體內的王族。羅潔梅茵大人則身穿神殿長服,站在他們前方。

  衝擊大到我的心臟差點要停止跳動,整個人僵在原地。這時,一旁傳來聲音說:「請出示許可證。」我茫然自失地將許可證交給戴肯弗爾格的克拉麗莎大人。

  「這個神具是舒翠莉婭之盾,若對裡面的人懷有敵意或加害之心便無法入內。由於要在護衛騎士無法陪同的情況下舉行儀式,才以這種方式進行檢測。請進來問好吧。」

  羅潔梅茵大人這麼說明了風盾的作用後,面帶微笑往旁邊退了一步。由左至右分別是艾格蘭緹娜大人、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特羅克瓦爾國王、阿道芬妮大人、席格斯瓦德王子與娜葉拉耶大人。

  我真是作夢也想不到,身為中位領地上級貴族的自己竟能當面拜見王族。雖然有很多落敗領地的人,經常輕蔑地說特羅克瓦爾大人既未持有古得里斯海得,根本沒有資格成為君騰,但他渾身依舊散發著王族的威嚴。我竭盡所能不讓雙腳打顫,慢慢地在國王面前跪下。

  「我是約瑟巴蘭納的蕊兒拉娣。歷經生命之神埃維里貝的重重嚴格遴選,得以有幸與您會面,願能為您獻上祝福。」

  「准許妳。」

  國王的聲音比預期還要溫柔,我有些安下心來地獻上祝福後,開口問好。

  「君騰•特羅克瓦爾,非常榮幸能夠向您拜見。」

  「蕊兒拉娣,今日很感謝妳提供協助。」

  我怎麼也沒料到,國王居然會直呼自己的名字表達感謝。對我這樣的上級貴族來說,這實在太光榮了,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若不是羅潔梅茵大人開口催促,我說不定會感動得當場掉下眼淚。

  「蕊兒拉娣大人,接下來由哈特姆特為妳帶路。」

  在督促下起身後,穿著青衣神官服的哈特姆特大人便往我走來。為什麼已經從貴族院畢業的貴族會穿著青衣神官服?由於一進來就看到整排的王族,我好不容易才從衝擊當中緩過神來,新的衝擊又讓我感到暈眩。

  「哈特姆特大人,您這身衣服……」

  「因為我是負責輔佐神殿長羅潔梅茵大人的神官長啊。而且不光是我,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也都換上了儀式服。今天的情況本就是特例,否則羅潔梅茵大人舉行奉獻儀式時,原本可是只有身穿青衣的神官及巫女能夠入內。」

  明明眾人這般唾棄神殿,哈特姆特大人卻一派自豪地低頭看著身上的服裝,臉上帶著與去年毫無二致的笑容。就是他在訴說羅潔梅茵大人有多麼了不起時的那種笑容。腦海中倏地蹦出了他興高采烈前往神殿的模樣,但以貴族來說真教人不敢置信。我急忙搖頭,甩開這樣的想法。

  「請在這裡稍候。」

  哈特姆特大人帶著我走到一塊紅色地毯上,旁邊便是姊姊大人。地毯中心留有相當寬敞的空間,上位領地的人則圍著中心站成圓圈,越往外是領地排名越靠後的人。但大家並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圓,中間還空了一條筆直的走道,大概是王族在接受完問候後,會從走道移動到地毯中心吧。

  「艾倫菲斯特真的是所有領主候補生都會出入神殿呢。」

  哈特姆特大人將接著進來的露絲桃妮帶過來後,一等他走開,姊姊大人便壓低音量這麼說。我重新環顧四周,發現確實如同哈特姆特大人所說,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也穿著藍色的儀式服。而且只要仔細觀察,馬上就能看出那到底是為了今天臨時借來的,還是自己訂做的服裝。由於兩人仍在成長途中,看得出來身上衣服確實是訂做的,還不是剛剛做好的新衣,明顯已經穿過幾次。

  「姑且不論對羅潔梅茵大人有差別待遇的這個傳聞,看來在艾倫菲斯特,領主候補生們確實都會舉行儀式呢。」

  我才剛輕聲說完,一陣狂風突然吹來。發生什麼事了?抬起頭一看,似乎是保護著王族的舒翠莉婭之盾彈開了某個人。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的見習騎士們立刻把那個人帶出去。

  「我才沒有懷有敵意!」

  「也許你不是對王族,而是對我懷有敵意吧?但是,今天的儀式還請放棄參加。因為既然護衛騎士不能在場陪同,我們便不能讓帶有敵意或加害之心的人進來。」

  羅潔梅茵大人語氣溫和地這麼說道,目送那名學生被帶出去。被帶走的人,好像都對羅潔梅茵大人不然就是王族抱有敵意。明明應該沒有方法可以確認是否真有敵意,為什麼他們能那麼肯定呢?

  「這樣沒問題嗎?如果不是真的抱有敵意的話,那就糟了吧?畢竟往後會被王族盯上,以為自己懷有敵意。」

  「可是,那個人確實被風盾彈開了。上位領地當中雖然只有亞倫斯伯罕的兩名學生被趕走,但她們的確親口說過對羅潔梅茵大人懷有敵意的話語。只不過,剛才那名男學生屬於在政變中落敗的領地。接下來可能會有好幾個人被彈出去吧。」

  如露絲桃妮所料,之後進來的學生中有好幾個人都被風盾彈開。由於那些人都屬於政變落敗後排名下降的領地,或是曾在茶會上對於領地魔力不足的現況多有抱怨,因此懷有敵意的對象多半是王族吧。

  ……希望這樣的結果變得明確以後,不會有太多人怨恨羅潔梅茵大人。

  好幾個人被趕出去後,花了這麼久時間,終於所有人都進來了。始終站在牆邊的兩名戴肯弗爾格領主候補生沒有移動,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的見習騎士們則是魚貫離開。見習文官們再緊緊關上門扉後,和我們一樣就定位站好。

  「接下來請往房間中心移動吧。」

  羅潔梅茵大人說完,王族便依序邁開腳步,往地毯中央移動。等王族都移動了,羅潔梅茵大人便消除舒翠莉婭之盾。

  「那麼,接下來將舉行奉獻儀式。」

  韋菲利特大人開始針對奉獻儀式進行說明。直到這時我才知道,原來接下來要舉行的儀式,會蒐集所有人的魔力獻給王族。

  ……這種儀式哪裡是共同研究了?!明明所有領地都處在魔力不足的情況,我該不會是被騙了吧?!

  周遭眾人似乎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全都猛然抬起頭來。夏綠蒂大人環顧眾人,接著說道:

  「這次會進行共同研究,是因為戴肯弗爾格與艾倫菲斯特的學生都取得了複數的神祇加護。而兩領的共通之處,便是都會定期舉行向神獻上祈禱的儀式,因此我們假定也許祈禱與儀式是非常重要的關鍵。」

  本想開口抗議的大家都閉上了嘴巴。因為我們雖然知道艾倫菲斯特的三年級生中有人取得了複數加護,但不知道這與儀式有關。而且聽說有名下級貴族是從原先未有適性的屬性那裡取得加護,還有名中級貴族在取得加護後變成了全屬性。

  「會在艾倫菲斯特神殿裡舉行儀式的哥哥大人與姊姊大人,分別得到了十二位與二十一位神祇的加護。」

  「根據我自己的感覺,現在我只要用以前的七成魔力便能進行調合。在到處都魔力不足的情況下,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研究。」

  實際上取得了十二位神祇加護的韋菲利特大人這麼表示後,聽來格外有說服力。如果能在調合時減少魔力的消耗,那也等於是魔力增加了嘛。

  始終站在牆邊的藍斯特勞德大人也開口說了。

  「各位申請參加共同研究以後,比迪塔的時候,應該很多人都看到了戴肯弗爾格在舉行儀式後獲得神的祝福吧。我們也確認過了每當舉行完儀式,力量與速度都會大幅增加。這也是此次共同研究的成果。」

  原來戴肯弗爾格在比迪塔時會強得那麼誇張,有部分也是因為在舉行儀式後得到了神的祝福。

  我正眨著眼睛時,哈特姆特大人拿出類似鈴鐺的東西,慢慢走向地毯中心。他一邊緩步前進,嘹喨的話聲也響遍最奧之間。

  「初任國王曾是神殿長。甚至有段時期君騰與奧伯還會擔任神殿長,理所當然地向諸神獻上祈禱。羅潔梅茵大人希望各位能在參加今天的儀式後,親自感受到眾神的力量,並且重新思考神殿的存在意義,同時也希望有越來越多人能取得神的加護。」

  我不自覺尋找起羅潔梅茵大人的身影。消除了舒翠莉婭之盾後,羅潔梅茵大人正靜靜站在門前。她沒有獨占這些自己知道的資訊,反而希望大家都能得到神的加護,如此無私的模樣讓人覺得非常耀眼。我稍微可以明白,為什麼哈特姆特大人總驕傲地聲稱她是「艾倫菲斯特的聖女」。

  「接下來將舉行奉獻儀式。請在原地跪下,並將雙手放在紅色地毯上。稍後,請跟著神殿長羅潔梅茵大人複述禱詞。」

  哈特姆特大人下指示後,原先各自坐著的眾人都改成跪姿,將手放在地毯上。王族也擺出了同樣的姿勢。只見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從中心走到外圍,然後跪下來。

  如今還站著的,只剩下牆邊的兩名戴肯弗爾格領主候補生、站在中心的哈特姆特大人,以及門前的羅潔梅茵大人。就在這時,清亮的鈴聲忽然響起。

  「神殿長進場!」

  哈特姆特大人朗聲宣布後,羅潔梅茵大人踩著從容優雅的步伐開始移動。由於她是朝著祭壇的方向前進,從我的所在位置恰巧能夠看著羅潔梅茵大人從正前方走來。在一片五顏六色的披風當中,只有羅潔梅茵大人一人身穿白色儀式服,顯得醒目異常,全身上下還散發著很適合以靜謐來形容的氛圍。她不疾不徐地在跪地的眾人之間前行,目光直視祭壇,彷彿其他的事物都看不見。

  而她那一頭飄逸的夜空色長髮更是突顯了儀式服的雪白。不僅如此,可說是未婚夫定情信物的虹色魔石也在頭上不停晃動著,發出星星般的光芒。我從沒見過這種魔石相連而成的美麗髮飾。

  ……真希望總有一天,也能遇見會送我這種美麗魔石的男士。

  雖然姊姊大人一定會要我面對現實,別再說這種夢話了,但其實我也知道,自己最終會與父母指定的對象成婚。既然只有現在能作作白日夢,那暫時讓我沉浸在美夢裡又有何不可呢。

  ……但會同意我這麼說的人,大概也只有繆芮拉大人吧。

  我不禁想起了兩人一起討論戀愛故事的快樂時光,這時羅潔梅茵大人已經走到了地毯中心的前方。隨後,她一邊仰望我身後的祭壇,一邊輕輕地朝著空中舉高雙手,準備向神獻上祈禱。

  聽說向神獻上祈禱時,舉高雙手與抬起左腳的動作,是為了能夠更靠近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而獻上感謝時把手放在地面上的動作,是為了更加貼近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以前聽到這種祈禱方式時我還無法理解,然而此時此刻看見羅潔梅茵大人的模樣以後,卻突然有些可以明白。

  「伊爾達格拉爾。」

  羅潔梅茵大人在舉高的右手上變出了思達普,金色雙眼注視祭壇,以稚嫩清脆的嗓音詠唱出咒語後,思達普便變成了偌大的聖杯。看起來就和祭壇上蓋朵莉希抱在懷裡的神具一模一樣,連精細的雕刻也完全複製。在場眾人全倒吸口氣。

  「蓋朵莉希的聖杯……」

  屋內一片靜寂的情況下,不知何人的低語聲顯得格外響亮。由於我與羅潔梅茵大人同年級,會一起上術科課,也因為羅潔梅茵大人在神殿長大,所以我曾聽說不管是武器還是防具,她都只變得出神具而已。但我沒想到不只武器,她竟然連聖杯也變得出來。

  ……聖杯既不是武器也不是防具吧?羅潔梅茵大人到底是在哪裡學會變出聖杯的咒語呢?在神殿裡頭有辦法學到嗎?

  我正偏頭納悶時,聽見一旁的姊姊大人倒吸了口氣。由於我還見過羅潔梅茵大人變出圓形盾牌,音樂課上也見過她一邊彈琴一邊灑出祝福,感覺甚至有些習以為常了。

  ……每次聽到我的報告,姊姊大人總說我「太誇張了」,現在剛好可以讓她知道我說的那些話絕不誇張。

  哈特姆特大人幫忙扶住羅潔梅茵大人一個人顯然拿不動的偌大聖杯後,兩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放下聖杯,緊接著跪下來。羅潔梅茵大人的身影也就此消失在我的視野中。但下個瞬間,吟唱般的祈禱聲開始傳來。

  「創世諸神,吾等在此敬獻祈禱與感謝。」

  想起哈特姆特大人說過要跟著羅潔梅茵大人複述,我急忙張開嘴巴照唸。

  「創世諸神,吾等在此敬獻祈禱與感謝。」

  但由於大家跟著複述的速度與開始時間都不一樣,祈禱聲聽來非常不整齊,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刺耳。羅潔梅茵大人等到大家都唸完、現場安靜下來後,接著繼續說:

  「司掌浩浩青空的最高神祇,暗與光的夫婦神;」

  「分掌瀚瀚大地的五柱大神,」

  這次,羅潔梅茵大人以同樣的語調、同樣的速度詠唱著,眾人跟著仿效後,複述的話聲慢慢變得整齊一致。隨著在屋內迴盪的詠唱聲逐漸同步,我也覺得大家好像開始融為一體。這種在同一時間做同一件事的共同體驗,讓我胸口有些發熱。

  「水之女神芙琉朵蕾妮、」

  「火神萊登薛夫特、」

  「風之女神舒翠莉婭、」

  「土之女神蓋朵莉希、」

  「生命之神埃維里貝。」

  唸完每位神祇名字的時候,大家的聲音已經完美同步,傳到祭壇那邊去。內心油然升起了難以言喻的一體感時,我發現有什麼東西正從大家體內飄出來緩緩搖動。

  ……咦?

  下個瞬間,體內的魔力忽然被往外吸出。這種魔力自己被吸出去的感覺我還是頭一次經歷,整個人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由於魔力是經由雙手流出去,把手移開固然簡單,但既然這是儀式,想必不能自行中斷吧。

  結果,魔力開始經由我的雙手流向紅色地毯。我動也不敢動一下,只是看得目不轉睛,接著發現紅色地毯閃爍起了細小的微光。

  流動的魔力形成光流,朝著放在眾人中心的聖杯匯集而去。我還感覺得到從後方湧來的魔力正經過自己,不斷往前流去;每一次流動,都再帶走了體內更多魔力。漸漸地,魔力流動的速度好像越來越快,從體內流出的魔力也越來越多。

  「感謝諸神賜予萬千生命的恩惠,聖恩崇潔,謹此獻上敬意,虔心予以回報。」

  祈禱文一唸完,四周忽然變得無比明亮。在我還注視著光流的時候,驀地有其他亮光灑進視野,我大吃一驚地抬起頭來,看見放在地毯中心的聖杯正綻放耀眼光芒。

  「哇?!聖杯發光了?!」

  周遭人們也都驚叫出聲。緊接著,紅色亮光倏地化成一道光柱從聖杯升起,朝著天花板筆直飛去。顏色是讓人聯想到溫暖爐光的蓋朵莉希貴色。

  「這、這是怎麼回事?!」

  國王尖銳的質問聲接著傳來。這完全就是眾人心裡的疑惑,對此羅潔梅茵大人只是話聲平靜地回道:

  「應該是部分魔力飛到了貴族院的某個地方去吧。每次在貴族院舉行儀式,都會出現這種情形。既然在艾倫菲斯特領內不會這樣,想必是貴族院特有的現象吧。」

  站在牆邊的藍斯特勞德大人跟著附和表示,在戴肯弗爾格舉行儀式時也會出現同樣的現象。

  「但在我們舉行的儀式上,光柱多是藍色,今天是紅色嗎……」

  「因為今天是往聖杯奉獻魔力的奉獻儀式。這道紅色光柱,便是各位獻給諸神的魔力……不覺得這幅景象很美麗嗎?」

  聽見羅潔梅茵大人這麼說,我不住點頭。單純僅因魔力而產生的紅色光柱,真的美得宛如絕景。

  ……這才是真正的貴色吧。

  像我平常只有在思考服裝與屋內的擺設時,才會意識到季節的貴色。由於就連成年禮要穿的服裝都得根據出生的季節決定用色,不能自己選擇,我還對此大感不滿過。然而,我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美麗的貴色。即便是帶有紅色屬性的魔石,我也不曾像這樣覺得美得令人屏息。

  「姊姊大人,請到此為止!」

  冷不防地,夏綠蒂大人發出近乎悲鳴的大喊。大家吃了一驚地轉頭看去時,夏綠蒂大人已經站起來了。羅潔梅茵大人也跟著起身。

  「儀式到此結束。各位,請把手從地毯上移開吧。我擔心可能已有人不堪負荷。」

  聞言,我將放在地毯上的雙手收回來。儀式期間感受到的一體感霎時消失,我有種從夢中醒來、驟然回到現實的感覺。

  與此同時,我也感到非常疲倦,更發現體內的魔力都耗盡了。身體突然變得很沉,甚至有些頭暈目眩,整個人都無法動彈,就連跪姿也要使出全身的力氣才維持得住。正當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了好幾個人跌坐在地的聲響。

  「各位辛苦了。諸位王族與領主候補生因為平常都會為基礎魔法提供魔力,想必早已經習慣了,但對上級貴族來說應該十分吃力吧。為了感謝各位提供貴重的魔力,我們準備了魔力回復藥水,作為奉獻儀式的參加獎……哈特姆特,麻煩你了。」

  羅潔梅茵大人說完,哈特姆特大人輕輕點頭後馬上開始動作。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的動作雖然不快,但也同樣開始移動,好像並不怎麼感到疲倦。

  王族與領主候補生們的姿勢依然端正,但上級貴族當中有好幾個人都已經無法維持跪姿。

  ……王族與領主候補生平常都要做這麼辛苦的事情嗎?我第一次知道。

  根據學到的知識,我知道領主一族都得為基礎魔法灌注魔力。可是,以前我從不知道灌注魔力時是什麼情形,也不知道會這麼辛苦,得消耗這麼多魔力。

  「跟老師們在貴族院教的藥水比起來,這個藥水的魔力恢復效果應該會好一些。但當然,如果有人疑心可能被下毒或加了其他東西,只要婉拒一聲,我們便不會發放,還請使用自己帶來的回復藥水。」

  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各自從盒子裡拿出藥水瓶,一飲而盡表示沒有下毒。接著,哈特姆特大人將回復藥水遞給羅潔梅茵大人以後,自己也從盒裡拿了瓶回復藥水喝下,再把喝完的藥水瓶放進另一個盒子裡。

  「這個回復藥水的配方是有人教給我的,由於不確定能否擅自外流,還請在這裡飲用完畢。擅自把藥水發給大家的我還可能會挨罵,所以喝完後,請容我們收回瓶子。」

  這件事請別告訴任何人喔── 羅潔梅茵大人邊把喝完的瓶子交給哈特姆特大人,邊露出調皮的微笑這麼說。聽到這個藥水的魔力恢復效果會比貴族院老師教的藥水要好,我不禁心生好奇,看向姊姊大人後,卻見她一臉嚴肅。

  「姊姊大人,怎麼了嗎?」

  「這種不知道加了什麼東西的藥水有人敢喝嗎?難保不會遭到暗算。」

  擔任領主候補生近侍的姊姊大人十分警覺。被她指出自己太過鬆懈,完全沒想過有摻雜異物的可能,我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與姊姊大人不同,我並不是近侍,從未經歷過那種時時都要提高警覺的生活,所以她才總說我不切實際吧。

  哈特姆特大人捧著裝有藥水的盒子,從中心開始,一一詢問眾人是否需要艾倫菲斯特提供的回復藥水。換言之,他第一個得先問國王。但在沒有侍從與護衛騎士陪同的情況下,王族絕不可能飲用他領提供的回復藥水。想必只是形式上問問,但已經預期會被拒絕了吧。畢竟不能不問國王,就發給其他人。

  然而教人吃驚的是,國王竟然說:「……那我就不客氣了。」往放有藥水的盒子伸出了手。想當然耳,現場一片譁然。因為王族不僅得時刻提防遭人偷襲與下毒,也和約瑟巴蘭納這樣苦於魔力不足的中小領地不同,應該還有餘裕,根本不需要喝艾倫菲斯特提供的回復藥水。儘管如此,國王卻還是伸手拿取了藥水,以實際行動來表示自己信任他們。

  ……艾倫菲斯特竟如此得到君騰•特羅克瓦爾的信賴嗎?

  不但我們大吃一驚,艾倫菲斯特的眾人似乎也十分驚訝。韋菲利特大人與夏綠蒂大人都「咦?」地張著嘴巴,瞠大雙眼愣愣注視國王。

  羅潔梅茵大人倒沒有太大的反應,還說:「君騰•特羅克瓦德,那個藥水雖然能讓魔力大量恢復,但不會讓身體狀況復原,所以您可能仍會感到疲憊喔。」哈特姆特大人聽了,則是一臉認真地點頭說:「但一想到這是羅潔梅茵大人製作的回復藥水,疲勞瞬間都消失了呢。」在場還能表現得和平常一樣的人,恐怕也只有羅潔梅茵大人與哈特姆特大人吧。

  大概是因為國王率先拿了藥水,王族也接連拿取回復藥水。我看見席格斯瓦德王子面色有些猶豫,最後還是一口氣喝光。

  可能是看到王族都喝了,庫拉森博克的見習文官們也不好推辭,全瞪著盒裡的藥水苦苦思索。要是懷疑藥水裡頭加了其他東西,不拿才能夠保護自己吧。

  「為了參加今天的儀式,有些領地在比迪塔時就用掉了大量的回復藥水吧?而且就連今天的儀式也讓大家提供了不少魔力。為了補償大家,我才會準備回復藥水。如果擔心有可能下毒,也可以飲用自己準備的藥水,但請快點做出決定吧。因為有些中小領地的上級貴族都已不支倒地,我希望回復藥水能盡快送到他們手中。」

  比起庫拉森博克的上級貴族,羅潔梅茵大人看起來更擔心在外圍極力保持著跪地姿勢的上級貴族們。

  ……居然比起上位領地,更擔心下位領地的人……

  在羅潔梅茵大人擔心的神情催促下,庫拉森博克的上級貴族們急忙伸手拿了小瓶子。在這之後,藥水發放的速度變得非常快。戴肯弗爾格的見習文官們一拿到藥水,都是毫不遲疑地一口飲盡。

  「羅潔梅茵大人,我也來幫忙。」

  克拉麗莎大人的表情像是在說終於可以移動了,拿起回收空瓶用的盒子,開始收回人們喝完的瓶子。

  哈特姆特大人接著把藥水分給多雷凡赫的人,再往格里森邁亞、哈夫倫崔移動。

  「……艾倫菲斯特,這個回復藥水的魔力恢復速度相當快嘛?」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忽然開口問道,還沒喝下回復藥水的人也不約而同地看向羅潔梅茵大人。

  「艾倫菲斯特的見習騎士們也這麼說過喔。」

  「這不是妳準備的藥水嗎?」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的話聲聽來有些凌厲。明明與自己無關,我卻不由自主發起抖來,但羅潔梅茵大人只是露出了為難的苦笑。

  「因為這和我平常在喝的回復藥水不一樣,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效果。與家兄、舍妹以及近侍們討論過後,我便從宿舍的採集場所採來原料,並根據自己會做的藥水,從中挑選出了最適合在儀式上提供給大家的回復藥水,然後進行製作。」

  ……這也就是說,羅潔梅茵大人雖是領主候補生,卻會製作好幾種回復藥水囉?!

  課堂上我也知道羅潔梅茵大人對於調合已經相當熟練,卻沒想到她對藥草這麼精通,甚至會做好幾種藥水。

  「奧爾特溫大人。」

  韋菲利特大人忽然喚道,只見多雷凡赫的領主候補生震了一下。

  「這個藥水是為了讓大家能恢復今天在儀式上消耗掉的魔力,並非研究材料。」

  看來多雷凡赫的領主候補生似乎本打算偷偷帶回去。韋菲利特大人露出調侃的笑容制止後,奧爾特溫大人先是一臉尷尬,旋即一口喝光回復藥水。

  看了王族與上位領地的反應,我下定決心即便姊姊大人阻止,也要拿取回復藥水。因為約瑟巴蘭納已經在比迪塔時用掉了不少回復藥水,如果現在有人願意提供,我實在不想平白放棄。

  ……何況我確實是因為艾倫菲斯特才消耗了魔力,拿藥水應該沒關係吧?

  我轉動目光瞥向姊姊大人,發現她似乎已經放棄掙扎,輕輕點了點頭。於是輪到約瑟巴蘭納的時候,姊姊大人也向哈特姆特大人拿了藥水。露絲桃妮也拿了。

  看向哈特姆特大人手裡的盒子時,我倒吸口氣。因為放有藥水的盒子竟然有好幾盒,現在甚至已經是第三盒了。這麼多的回復藥水讓我一陣暈眩。

  若想準備這麼大量的回復藥水,不光是原料、製作所需的魔力,甚至也要耗費大把的時間。

  「……居然準備了這麼多回復藥水,羅潔梅茵大人的慈悲善良會不會總有天毀了艾倫菲斯特呢?」

  聽見我的低語,哈特姆特大人微微挑起單眉後,先是看向羅潔梅茵大人,然後面帶自豪的笑容說:

  「艾倫菲斯特將因聖女的慈悲而豐饒繁盛,絕不可能衰亡。」

  羅潔梅茵大人雖是領主的養女,卻會以神殿長的身分舉行儀式、讓魔力盈滿領地,還教他領的人如何藉由儀式取得加護,更因為擔心別人消耗了魔力而準備回復藥水,這些全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事情。

  ……羅潔梅茵大人真的是聖女吧。

  哈特姆特大人至今說過的那些事情,肯定也不是誇大其辭,而是有著真實成分在吧。早知道應該更用心聽的。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一口喝光羅潔梅茵大人提供的回復藥水。

  ……恢復速度真的好快。這到底是什麼藥水?

  才剛喝完,我馬上感受到了魔力開始恢復。課堂上老師教我們的回復藥水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這個藥水……能用在採集區域採到的原料做出來嗎?」

  「艾倫菲斯特之所以魔力毫不匱乏,秘密一定在於這個回復藥水。如果可以迅速恢復這麼多魔力,要讓領地盈滿魔力也不成問題吧。」

  姊姊大人這麼說完,我重重點頭。若能迅速恢復這麼多魔力,無論是製作回復藥水,還是讓領地盈滿魔力,都可以輕鬆許多。

  「不過,這個回復藥水雖能恢復魔力,卻不太能消除疲勞呢。」

  聽見露絲桃妮的輕喃,我也試著張握手心。明明喝了回復藥水,疲憊的感覺卻一點也沒有消除。

  「要是只恢復了魔力,卻還是疲憊得無法動彈的話,那說不定一般的回復藥水還比較好用呢。」

  「我想騎士在戰鬥時應該會很需要這種藥水,而且這種藥水也非常適合在調合時魔力用完的時候喝。」

  聽完姊姊大人的分析,我大概猜得出當初開發這款藥水的人最重視什麼了。肯定是一位研究者開發的,而且平常都在做些需要消耗大量魔力的奇怪研究吧。

  喝完回復藥水以後,王族與領主候補生都馬上開始動彈,但中小領地的上級貴族們還沒辦法隨心所欲行動。見狀,羅潔梅茵大人反覆張握手心,再摸向自己的脖頸,不知道在確認什麼,然後緩緩舉起手來。

  「大家魔力雖然回復了,疲勞卻沒消除吧?遲遲無法動彈也不是辦法,加上現在我的魔力也恢復了……」

  說話的同時,羅潔梅茵大人還變出思達普來。緊接著她詠唱「修得列坎布恩」,變出了芙琉朵蕾妮之杖。與剛才的聖杯不同,這次魔石從一開始便綻放綠色光芒。

  「這次居然變出了芙琉朵蕾妮之杖嗎?」

  眼看羅潔梅茵大人不斷變出神具,眾人皆目瞪口呆,但她只是難為情地垂下目光。

  「其實我還不是很熟練,要讓大家見笑了。但若要對這麼多人施展治癒,光靠戒指還是沒辦法,得使用芙琉朵蕾妮之杖才行呢。」

  ……該感到難為情的事情好像不是這個吧。

  對於羅潔梅茵大人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要向這麼多人施以治癒,我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一般根本不會因為這點程度的勞累就為他人使用魔力,也不會想到要一鼓作氣為這麼多人施以治癒,更別說還為此變出神具來了。找遍整個尤根施密特,會這麼做的大概也只有羅潔梅茵大人吧。

  「洛古蘇梅爾的治癒。」

  羅潔梅茵大人唸出禱詞後,法杖上的魔石也迸出大量綠光。和剛才的儀式一樣,部分光芒往上飛走形成了光柱,其餘的全灑落在屋內眾人身上。帶著暖意的光芒灑落在身上時,疲勞的感覺好像也在迅速消退。

  我輕輕閉上眼睛,靜靜感受著羅潔梅茵大人的魔力時,忽然有人輕聲呢喃:「梅斯緹歐若拉……」儘管聲音不大,但在眾人都安靜承接著羅潔梅茵大人祝福的房間裡,聽來卻格外清晰。

  ……梅斯緹歐若拉?……我記得是風的眷屬吧?

  還在努力背誦諸神名字的我,一時間只想起了梅斯緹歐若拉是風的眷屬神。如果我記得沒錯,祂還是睿智女神。但梅斯緹歐若拉怎麼了嗎?正當我滿腹疑惑,一道精神百倍的話聲接著響起:「漢娜蘿蕾大人,我懂!」

  ……但我一點也不懂喔。

  我下意識地睜開雙眼,看見戴肯弗爾格的克拉麗莎大人正握起拳頭,激動訴說。大概是太過驚訝,羅潔梅茵大人的祝福也停下來了。

  「我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能夠隨心所欲操控所有神具的羅潔梅茵大人,看起來就像是獲得諸神准許、能夠使用神具的梅斯緹歐若拉!」

  我只知道神學課上會提到的神祇,但原來梅斯緹歐若拉還有這樣的能力嗎?在場似乎許多人都有同樣的疑惑,只見哈特姆特大人一臉訝異地看著克拉麗莎大人。

  「但我記得神殿的聖典上,從未有過這種記載……」

  「是在戴肯弗爾格的古書裡頭。」

  接著開口附和克拉麗莎大人的,並不是戴肯弗爾格的人,反倒是艾格蘭緹娜大人。她告訴我們,梅斯緹歐若拉其實是生命之神與土之女神的女兒。

  「簡直就像在形容羅潔梅茵大人呢。」

  艾格蘭緹娜大人這麼說好像也沒錯。因為羅潔梅茵大人不僅擁有豐富的魔力能操控各種神具,還聰明得連續兩年都獲選為最優秀者,再加上如果韋菲利特大人說的是事實,那連艾倫菲斯特的所有新流行都來自於她。

  當這些念頭正在腦海裡打轉,一陣輕笑聲忽然響起。

  「羅潔梅茵大人,我是開玩笑的。請妳別露出這麼為難的表情。」

  「……被人比喻為女神,沒有人會不感到為難喔,艾格蘭緹娜大人。」

  羅潔梅茵大人一臉為難至極地回道。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聽到王族說自己「就像女神一樣」,這究竟教人要如何反應呢。

  這時哈特姆特大人往前一站,將滿面愁容的羅潔梅茵大人護在身後,微笑著向艾格蘭緹娜大人道謝。看到他圓滑地讓這件事就此落幕,我不由得發出感嘆。哈特姆特大人簡直是完美的典範,領主候補生的近侍都該像他這樣才對。

  ……優秀的主人身邊,就會聚集優秀的近侍吧。

  儘管這天的儀式讓我大受衝擊,既有常識一一遭到推翻,但由於魔力與體力都恢復了,我心滿意足地返回宿舍。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席格斯瓦德王子到了。」

  「王兄,幸得時之女神德蕾梵庫亞……」

  由於要討論私事,我受邀來到離宮以後,亞納索塔瓊斯在我面前跪下。這位王弟自從決定要迎娶艾格蘭緹娜後,在我面前更是畢恭畢敬地表現出臣子該有的姿態。我也知道他這是為了向旁人昭告自己的立場,所以始終沒有多說什麼。

  「亞納索塔瓊斯,今天只有我們兄弟二人,這麼客套的寒暄就不必了。你還是快點告訴我,你與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羅潔梅茵究竟說了什麼吧。是在稟報父王之前,必須先告訴我的事情吧?」

  我制止了寒暄到一半的亞納索塔瓊斯,往準備好的位置坐下後,馬上催他進入正題。前些日子,亞納索塔瓊斯在離宮內邀請了圖書館的相關人員舉辦茶會,還與艾倫菲斯特的羅潔梅茵私下有過對談。他說由於此事與我也有關聯,想要向我報告,因而此刻我才來到了這裡。通常若有重要的消息,他都會在王宮裡與父王共進晚膳時一併稟報,今天卻先請我一個人過來離宮。他究竟要告訴我什麼事情?我不覺有些戒備。

  「王兄,您還記得在我那場畢業儀式上,曾有祝福光芒灑在艾格蘭緹娜身上嗎?」

  「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亞納索塔瓊斯的近侍們便是因此聲稱他更適合成為下任國王,我的近侍們也認為果然下任國王的王妃應該要是艾格蘭緹娜,中央神殿甚至揚言:「得到祝福光芒的艾格蘭緹娜大人應該成為女王。」局面一時混亂不已。

  「當時給予祝福的,就是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羅潔梅茵。」

  「難道這也是斐迪南的指示?」

  中央騎士團長勞布隆托本就有所懷疑,看來還真的是操控羅潔梅茵的男人在背後指使。目的一定是想在撮合艾格蘭緹娜與亞納索塔瓊斯後,藉由給予兩人祝福,讓王族間的關係產生裂痕,還能煽動中央神殿。

  「不,她說她只是希望艾格蘭緹娜能過得幸福,便一邊哼著奉獻舞的歌曲,一邊在心裡獻上祈禱……」

  「……這還真是不知所云……」

  「王兄,您放心吧。我也聽得一頭霧水。」

  這句話聽了更讓人無法放心。我越想越覺得羅潔梅茵實在可疑。

  她每年都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作業,然後馬上返回領地,因此就連同年的學生也很少看見她的蹤影。不僅如此,所有科目都是以最優秀的成績在第一堂課便通過考試。明明回領前待在貴族院的短短時日都成天往圖書館報到,獲選為最優秀者的她卻連著兩年都未出席表揚儀式。簡直是充滿謎團的人物。

  一年級時,她甚至以莫名其妙的手段成了圖書館裡王族魔導具的主人,更與戴肯弗爾格爆發衝突,還在畢業儀式時給予了艾格蘭緹娜祝福。隔年曾庇護她的阿道芬妮與身為下任國王的我卻完全沒有得到。

  到了二年級,她又未經許可讓見習騎士們變出黑色武器;表揚儀式上發生襲擊事件時,更變出奇怪的盾牌只保護了自領的人。

  就在這個時候,勞布隆托挖掘出了斐迪南的出生秘密,提醒我他會帶來的危險。同時也告訴我,斐迪南正在操控羅潔梅茵,在貴族院的圖書館內尋找只有王族能夠進入的書庫……

  「所以你想告訴我,你已經知道羅潔梅茵與斐迪南的目的了嗎……?」

  「不,我委託了羅潔梅茵在王兄的星結儀式上擔任神殿長,給予您祝福。儘管她也有條件,但已經答應下來了。」

  聽了亞納索塔瓊斯扳著手指列出的條件,我不禁皺眉。竟敢向王族開條件,真教人不敢置信。若是政變時有所貢獻的領地那倒也罷,但艾倫菲斯特分明在政變時保持中立,僅僅只是靜觀其變,領主候補生竟然還敢開出這麼多條件,有些厚顏無恥了吧。

  「她當真明白艾倫菲斯特的立場嗎?」

  倘若艾倫菲斯特還和以前一樣沒有任何影響力,不過是從未引起王族注意的偏僻領地,那麼放任不管也無所謂;但如今他們已太過引人矚目,影響力也變得太過巨大。真希望他們能明白自己的立場,懂得向王族逢迎討好,也懂得向獲勝的領地靠攏,盡可能給予通融。

  「……但是,若能得到顯而易見的祝福,質疑王兄的言論會減少許多吧。」

  這點倒是不錯。單是能向世人證明,亞納索塔瓊斯與艾格蘭緹娜得到的祝福是人為造成,而非神所賜予,輿論就會產生很大的變化吧。先前中央神殿長還一臉得意地堅稱,那是「神賜予的祝福」,並支持艾格蘭緹娜成為下任國王,真不知屆時他會有何反應。想起聽到聖典檢證會的報告時,我還覺得出了一口惡氣。若能藉此壓制近來態度越來越狂妄的中央神殿,確實是很吸引人的提議。

  「若想改變輿論,這的確是個好方法。既然是你的提議,就由你與中央神殿交涉吧。」

  「我明白。再來,是關於需要三把鑰匙才能打開的地下書庫……」

  他說歐丹西雅就職為上級館員後,終於可以打開先前一直打不開的館員房間,並成功從房裡拿出了地下書庫的鑰匙。

  「那裡就是只有王族能夠進入的書庫嗎?」

  「目前還不能肯定。畢竟政變前就一直在圖書館裡任職的館員,如今只剩下索蘭芝。她因為是中級文官,有幾個地方都無權進入,所以不清楚裡頭的詳細情況。」

  看來唯一的方法就是進去確認了。但既然地下書庫被守得這麼嚴密,應該可以判定裡頭存有古得里斯海得吧。

  「歐丹西雅似乎想盡快進入書庫確認。為此,我指定了她以及戴肯弗爾格的漢娜蘿蕾與艾倫菲斯特的羅潔梅茵,擔任三把鑰匙的管理者。」

  聞言,我盤起手臂。亞納索塔瓊斯為何要讓據說十分可疑的艾倫菲斯特領主候補生擔任管理者?

  「亞納索塔瓊斯,你這樣太奇怪了吧。應該讓圖書館員索蘭芝擔任管理者之一,而不是羅潔梅茵吧?」

  「因為索蘭芝是中級貴族,無法進到書庫。如我剛才所說,若想進入書庫,需要擁有上級貴族以上的身分。還是王兄要從自己的近侍中指派兩名上級貴族?」

  聽說歐丹西雅說了:「我在猜想,貴族院的圖書館對王族來說可能具有某種重要性,最好派來王族能夠信任的人。」但當時亞納索塔瓊斯以沒有多餘的人才為由回絕了。

  「既然書庫被把守得這麼嚴密,裡頭想必放有重要資料。就連能夠出入的人也有限。如果只在我想進出的時候負責開門,我是不介意交由近侍來擔任鑰匙的管理者。」

  地下書庫對王族來說這麼重要,沒必要讓他領的領主候補生參與其中。那個書庫恐怕不該讓任何人知道才對,由身為下任國王的我來管理最為妥當。

  「王兄,那個書庫裡未必放有古得里斯海得。」

  「你為何能如此斷言?那個書庫本是供王族進出的地方,是以前的上級館員們動了手腳,讓我們進不去吧?」

  根據最先取得書庫情報的勞布隆托所說,似乎是政變時遭到處刑的圖書館員們動了什麼手腳,讓後來的國王再也無法進入。聽說就連派去調查的騎士們也進不去。

  「但索蘭芝告訴過我,從前的國王在繼位後,曾在領主會議時造訪圖書館。加上歐丹西雅也向我報告過,說她想起了沃迪弗里德王子曾預計在以下任國王的身分亮相後,要造訪圖書館。」

  「原來如此,亮相之後嗎……這樣看來,那個書庫並不是取得古得里斯海得的地方吧。因為下任國王得在亮相儀式上,向眾奧伯展示自己繼承得來的古得里斯海得。」

  我「嗯」地點了點頭。看來政變前的王族確實都會出入貴族院的圖書館,那處地下書庫也具有某種重要性,只是還不曉得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那處書庫究竟有多麼重要。

  「再者,歐丹西雅想要的並不只是負責開門的人手而已。由於魔導具的魔力幾近枯竭,即便不是圖書館員,她也非常需要有人能幫忙為圖書館供給魔力、調查魔導具。倘若不只是偶爾負責開門,而是要指派兩名近侍長時間待在圖書館,應該會對王兄造成困擾吧?」

  目前都還不清楚地下書庫的重要性,確實很難派出兩名近侍長期待在圖書館,而且這麼做也會影響到我的公務與日常生活。既然書庫裡頭未必放有古得里斯海得,那便沒有必要派遣我的近侍前往,讓其他王族的近侍進去確認就夠了。

  「那由你與錫爾布蘭德各派出一名近侍如何?正好你們都駐守在貴族院吧?」

  「如王兄所知,我除了要在王宮處理公務,也負責輔佐貴族院的管理者。現在正忙得想再招攬更多近侍,怎麼可能再派去圖書館。」

  去年因為成年王族都忙得不可開交,與其派亞納索塔瓊斯去貴族院駐守,更希望他能留在王宮處理公務,所以才任命剛受洗完的年幼錫爾布蘭德擔任管理者。其實本不該讓他擔任貴族院的管理者,但也只能讓他做做樣子、壓制眾人。

  然而,去年接連發生了太多事情,錫爾布蘭德根本應付不來。不僅出現了靼拿斯巴法隆,甚至有學生使用黑色武器,後來還在貴族院內召開了聖典檢證會,表揚儀式上也發生襲擊事件。因此父王的近侍當中,有人便主張今年應該要指派亞納索塔瓊斯擔任貴族院的管理者,而不是錫爾布蘭德;也建議既然艾格蘭緹娜將擔任教師,不如讓夫婦二人保持聯繫,只有出狀況的時候,再由亞納索塔瓊斯從王宮趕往貴族院進行處置。

  但錫爾布蘭德對此表達了抗議。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工作被搶走了吧。而他的近侍們也都面有難色,覺得「這麼做旁人會以為錫爾布蘭德王子有缺失」。由於可以理解這樣的想法,我們便決定還是和去年一樣,由錫爾布蘭德擔任正式的管理者,但也囑咐他若發生了處理不來的事情就要聯絡亞納索塔瓊斯。因為我們已經預期,艾倫菲斯特與戴肯弗爾格八成還會和去年一樣惹出風波。

  「歐丹西雅是中央騎士團長的妻子,所以她也知道中央已經沒有餘力再派人去圖書館,才推薦了以前曾當圖書委員、幫忙供給過魔力的學生們擔任鑰匙的管理者吧。畢竟現在多數學生都忙著上課,還願意分出魔力提供給圖書館的,也就只有圖書委員了。」

  圖書委員早在知曉地下書庫的存在之前,便會為圖書館的魔導具提供魔力。由於其他學生都目睹過她們提供魔力的樣子,因此就算與館員一起行動,也不會讓人感到奇怪。而我也明白為何排除了錫爾布蘭德。因為王子雖然可以心血來潮就跑去圖書館,為魔導具提供魔力,但圖書館員很難因為自己有需要就把王子叫來。看在歐丹西雅她們眼裡,適合人選就只有羅潔梅茵與漢娜蘿蕾吧。

  「情況我明白了。但是現在還不遲,還是該把艾倫菲斯特的領主候補生排除在外吧?如果只是提供魔力的話那還無妨,但我認為不該讓她擔任鑰匙的管理者。你忘記勞布隆托的忠告了嗎?艾倫菲斯特十分危險。」

  恰巧在這時候,艾格蘭緹娜、錫爾布蘭德與歐丹西雅相繼向亞納索塔瓊斯送來了奧多南茲。根據三人的報告,此刻我們正談論到的羅潔梅茵似乎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消息。聽說關於要三把鑰匙才能進入的書庫,她詳細告知了進入者需要符合哪些條件,還說裡頭有著王族應該閱覽的資料。

  「部分領主候補生也能進入地下書庫嗎?那他們究竟是符合了哪些條件?聽起來羅潔梅茵似乎比索蘭芝還清楚,但她為何會知道這些事情?」

  「如果羅潔梅茵從一開始便知道此事,在我們討論到鑰匙管理者的時候,應該就會主動告知了。因為她並不擅長隱瞞。可能是斐迪南提供給她的消息吧?」

  亞納索塔瓊斯認為,可能是她向斐迪南報告了自己成為鑰匙管理者一事後,他才將這些資訊告訴她。兩人若會通信的話,算算時間確實是該收到回覆了。

  「明明政變當時,艾倫菲斯特的排名一直是敬陪末座,竟會擁有這種資訊……果然如勞布隆托所說,斐迪南十分可疑。不過,能得到的情報自然不能放過。我會馬上詢問其他奧伯,也許有人進過那處書庫。」

  假使不只王族,就連領主一族也能進入地下書庫的話,說不定能蒐集到更多情報。我決定也問問庫拉森博克與戴肯弗爾格的領主。

  「裡頭若有王族應該閱覽的資料,往後可能該由身為下任國王的王兄親自出面。現在是因為羅潔梅茵與艾格蘭緹娜交好,才都由我出面應對,但如果書庫裡有著成王所需的知識,該由王兄去取得吧。」

  我一眼便能看出王弟正心想著,他可不想在提供情報以後,結果被人懷疑有意謀反。聽出他的語氣似乎還十分同情備受勞布隆托懷疑的斐迪南,我思索了片刻。我與王弟對於艾倫菲斯特的了解有著相當大的差距。明明我們同樣聽到勞布隆托訴說他的疑慮,亞納索塔瓊斯卻沒有對羅潔梅茵起多少疑心。

  「我聽說斐迪南曾因為與領主的母親處不來,被送進神殿裡去。說不定是入贅至大領地後,他很感謝可以離開艾倫菲斯特,才提供了新情報給我們吧。或許他對王族的觀感有了改變也說不定。」

  我這麼說只是顧及亞納索塔瓊斯的感受,其實心裡對斐迪南的懷疑有增無減。勞布隆托懷疑,斐迪南可能是在阿妲姬莎這處離宮裡出生的旁系王族。還說他有可能因為被帶往他領而心生怨恨,便試圖得到古得里斯海得。我在王宮中調查了離宮的文書紀錄後,發現前任奧伯•艾倫菲斯特曾將一名男孩當作是親生孩子帶回去。儘管紀錄當中並未留下名字,但從日期來看,肯定是斐迪南沒錯。

  讓極有可能再次引發政變的斐迪南入贅至亞倫斯伯罕後,他已經沒有機會篡奪王位。為了深入調查此事,勞布隆托曾想取得那處離宮的鑰匙,但我記得父王認為這件事已經了結,便沒有多加理會。

  ……應該把離宮的鑰匙交給勞布隆托,讓他深入進行調查嗎?

  斐迪南當然需要調查,但我似乎也該先去會會羅潔梅茵。先前我們從未當面見過,但見到她以後,說不定就能明白為何歐丹西雅與亞納索塔瓊斯都不肯將她排除,執意要讓她擔任鑰匙的管理者。

  「那就如你所說,我們先去見見羅潔梅茵,然後前往地下書庫吧。三天後的話我應該有時間。另外,也幫我通知一下錫爾布蘭德。畢竟國王正式指定的貴族院代表是他。」

  儘管這件事年幼的孩子處理不來,但當初是我們把這份工作推給他,認為不過是駐守在貴族院,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他也說過想對自己的工作負責任,就該給予應有的尊重。再者有年幼的錫爾布蘭德在,也許能讓羅潔梅茵稍微放鬆戒心。

  ……那麼,他究竟知道些什麼?

  不是羅潔梅茵,而是斐迪南究竟知道些什麼,又想傳達什麼訊息?這才是我在意的事情。

  父王一直想要取得可以證明王位正當性的古得里斯海得,有的話也有助於平息輿論,所以一有消息我便會去尋找。但坦白說我只覺得麻煩,而且找不到的時候更會覺得這根本在浪費時間。

  由於我從未見過有古得里斯海得的尤根施密特是什麼模樣,因此也完全沒有執著。即便沒有,也總有辦法維持國家的運作。事實上現在就維持住了。為了守住現在的和平,縱然得要有些犧牲我也在所不惜。

  當然,若能有古得里斯海得自然再好不過。但若沒有,王族仍要繼續統治尤根施密特。父王是在沒有古得里斯海得的情況下繼位成王,而我身為他的兒子,必須要證明即便沒有古得里斯海得,我們也能做得很好。

  這便是我身為下任國王的職責。

  「奧伯•艾倫菲斯特,這份名單請您過目。在逮捕到的侍從當中,這些是罪責較輕、罰款即可的人。」

  「放在那裡吧。」

  得到馬提亞斯提供的情報後,我們成功逮捕了已向姊姊喬琪娜獻名的貴族。只不過,打頭陣衝進去的波尼法狄斯事後回報說,當時屋內的貴族一發現騎士團的到來,好幾個人便自行了斷,甚至自毀頭部讓人無法察看記憶,還有人放火燒了宅邸,現場的景象慘不忍睹。

  「雖然不知道他們有什麼陰謀,但看現場氣氛,顯然不是為了慶祝冬季社交界開始而在舉辦餐會或茶會。十幾個人為了湮滅證據,全都無所不用其極……真是幸好有馬提亞斯的告發。」

  當初原訂在冬之主的討伐結束後進行肅清。波尼法狄斯認為,倘若真按原訂計畫,一切可能為時已晚。大多數人都自行了結了生命,沒有留下多少證據。而除了格拉罕的冬之館,其他地方也有舊薇羅妮卡派的罪犯,已將他們悉數逮捕。只是後續的處理工作非常龐雜,人手卻不足夠。

  「……卡斯泰德,冬之主的討伐沒問題嗎?」

  由於肅清提早進行,消耗了不少攻擊用的魔導具與回復藥水,就連騎士人數也減少了。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冬之主還是非討伐不可。卡斯泰德除了要處理肅清的後續事宜,也要重新擬訂討伐時的作戰計畫,臉上有著顯而易見的疲倦。

  「有羅潔梅茵送來的魔石,再加上能讓那些被捕的文官幫忙出力,勉強還行吧。」

  他說羅潔梅茵先前因為魔力滿溢而傷透腦筋,向她送出了大量的空魔石以後,她馬上讓魔石盈滿魔力,因此幫他減輕了不少負擔。不僅如此,他也在逮捕到的輕罪罪犯當中,找來文官命令他們製作討伐冬之主用的攻擊魔導具,付出魔力與勞力作為懲罰。

  「從貴族院送來的高品質原料也幫了我們大忙。今年雖然一切都很緊湊,但應該仍能順利討伐冬之主吧。」

  「那我就放心了。神殿的奉獻儀式呢?柯尼留斯和護衛騎士們在參加訓練時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神殿的儀式會直接影響到明年的收成。過往都是羅潔梅茵與斐迪南在處理,但今年兩人皆不在神殿。還在神殿裡的青衣神官本就魔力不多,如今人數又減少了。而且由於肅清提前到奉獻儀式開始前進行,受洗前的孩子們都被送到了神殿裡的孤兒院。

  「羅潔梅茵已經把神殿交給哈特姆特打理,他似乎也卯足了勁。柯尼留斯還跟我抱怨過,說他也被拖去幫忙,簡直麻煩得要命。」

  關於神殿目前的情形,卡斯泰德把從羅潔梅茵的護衛騎士們那裡得來的消息告訴我。聽說他們竟被迫臨時擔任青衣神官,連儀式服都準備好了。

  「達穆爾來騎士團訓練時也向我報告過,說要教安潔莉卡背下奉獻儀式的禱詞簡直難如登天。畢竟安潔莉卡與柯尼留斯是討伐冬之主時的兩名主力,他們似乎想讓奉獻儀式盡快結束。」

  由於現在斐迪南與艾克哈特不在了,羅潔梅茵的護衛騎士們成了重要的戰力。要如何兼顧儀式與討伐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奧伯•艾倫菲斯特,方便打擾您嗎?」

  芙蘿洛翠亞的文官雷柏赫特抱著幾塊木板走了進來。一頭整齊服貼的紅髮也許是萊瑟岡古貴族的特徵,髮色與卡斯泰德十分相似。那雙深褐色的眼睛總是冷靜沉著,我從未見過他失去理智的模樣。

  「雷柏赫特,是你啊。貴族院寄來的報告書都處理完了嗎?」

  今年因為肅清提早進行,加上後續有太多事情要處理,我便交由芙蘿洛翠亞回覆孩子們從貴族院寄來的報告書。現在應該是和往常一樣,要把回覆送來吧。我這麼心想著,抬起頭來。

  「不,芙蘿洛翠亞大人在看報告書時暈過去了。能請奧伯接手處理嗎?」

  「什麼?!芙蘿洛翠亞怎麼樣了?」

  聽完雷柏赫特語氣淡然的稟報,我不由得猛然起身。現在哪是閱讀貴族院報告書的時候,芙蘿洛翠亞的身體狀況更讓人擔心。然而,雷柏赫特一派不慌不忙,要我重新坐下。

  「芙蘿洛翠亞大人已經停下手邊的公務,回房歇息了。目前也派了醫師前往,稍後會為她進行檢查吧。但接下來的事情,皆是醫師與侍從的份內工作,奧伯•艾倫菲斯特趕去了也無濟於事。請連同芙蘿洛翠亞大人的份,留在這裡處理公務吧。」

  「唔唔……」

  「如今芙蘿洛翠亞大人身體不適,身為文官的我同樣無能為力。因此,我們希望能留在這裡協助奧伯處理公務,能請您准許嗎?」

  肅清過後,領主辦公室裡的人手也變少了,說實話雷柏赫特的請求讓我非常感激。我於是把工作分配給芙蘿洛翠亞的文官們。

  「那麼,請您過目。這些是貴族院寄回來的報告書。」

  「我記得昨天的內容是羅潔梅茵在茶會上被惹怒後,因此失去控制,決定在貴族院舉行奉獻儀式吧?今天還接到王族的召見,預計向王族徵得使用祭壇的許可……這也難怪,還沒看我就覺得頭會很痛。」

  儘管內心百般不想看,但今天的內容與王族有關,還是非看不可。我伸手接過雷柏赫特遞來的木板。

  「……若是王族能禁止羅潔梅茵使用祭壇就好了,但從芙蘿洛翠亞的反應來看,想必是答應了吧。」

  「是的。事情發展完全出乎預料。」

  我萬不得已地看起報告書。一開始的內容十分普通,只是報告了戴肯弗爾格的人已能藉由訓練靠著自己得到祝福,另外也因為戴肯弗爾格的要求,共同研究者與協助者將有明確的區分。

  「亞納索塔瓊斯王子說了,只要能從艾倫菲斯特借來神具與道具,便能使用祭壇所在的房間。等神殿的奉獻儀式結束了,請把我、韋菲利特哥哥大人與夏綠蒂的儀式服,還有地毯與供品等奉獻儀式的所需物品送過來。只要向哈特姆特吩咐一聲,相信他會準備得萬無一失。(羅潔梅茵)」

  我反覆看了幾遍木板上的內容。

  「什麼啊,我還以為內容有多嚇人。」

  我這麼嘀咕後,卡斯泰德似乎也感到好奇,看起木板。

  「要準備好神具與服裝再送過去,還是得花點時間與工夫吧。但看來只是借用場地而已,並沒有任何條件。還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嗯。如果王族沒有特別干涉,也不需要與中央神殿交涉的話,這結果比原先預期的要好得多。沒有讓人感到頭痛的地方嘛,真難得。」

  正當我們都鬆懈下來時,雷柏赫特說著:「奧伯,請勿鬆懈大意。」然後將木板翻面。原來背面還有文字。

  「又及,我也邀請了王族參加奉獻儀式。因為這樣不僅可以防止其他參加者中途退出,我也希望王族可以親自體驗儀式。希望王族以後也能取得加護,稍微減輕負擔。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已經說了他會考慮。(羅潔梅茵)」

  ……慢著慢著慢著!我們不是吩咐過妳別與王族接觸嗎?!

  我忍不住單手扶額。我本還預期若想徵得許可,王族可能會開些麻煩的條件,沒想到結果是羅潔梅茵在積極與他們接觸。

  「……她這建議是基於好心嗎?」

  「畢竟木板上寫著希望王族能減輕負擔……就和當初為了拯救犯罪者的孩子們、她便把領地的未來當成談判籌碼一樣,在羅潔梅茵大人看來,她大概也認為自己完全是出於好意,這麼做對雙方都有好處吧。」

  雷柏赫特說完,我小聲呻吟。雖然他說得尖酸直接,但也確實沒錯。當初羅潔梅茵以肅清後貴族人數會變少,以及也要考慮到領地的將來為理由,希望能饒孩子們一命,而我也同意了。但是,對於長年來備受舊薇羅妮卡派欺壓的萊瑟岡古貴族來說,這樣的結果讓他們難以接受。

  「羅潔梅茵大人似乎總會思考自己與對方能得到的好處,卻不太會去思考周遭人們將因此蒙受什麼損失。比如這次的提議也是,儘管對我們與王族皆有益處,卻不知他領的學生將作何感想……」

  「老實說,王族會怎麼樣都與艾倫菲斯特沒什麼關係。因為他們一向很愛把麻煩推給別人。」

  我這才想起斐迪南曾說過,一旦往來密切,羅潔梅茵就會忍不住為對方著想。看樣子,她似乎已經與王族建立起了會為對方著想的關係。是我們讓她有太多交集了吧。

  「但這下該怎麼辦……」

  「既然如今已把王族牽連進共同研究裡,我們也無法單方面禁止中斷。總之,先把哈特姆特叫來吧。必須先了解奉獻儀式的道具是否真能送去貴族院,以及儀式大概要什麼時候結束,才能著手寫下回覆。」

  雷柏赫特說完,我點了點頭,吩咐他喚來哈特姆特。看著奧多南茲往外飛出後,我再看起其他孩子寄來的報告書。

  「賈鐸夫老師責怪我們,說艾倫菲斯特都沒有什麼有趣的見解。還拐著彎暗示我們該把羅潔梅茵大人帶來。(瑪麗安妮)」

  「我們提出了一些看法以後,多雷凡赫便在改良時加以採納。有種研究成果被人搶走的感覺。(伊格納茲)」

  在羅潔梅茵寄來的報告書中,內容都是有關與戴肯弗爾格的共同研究;韋菲利特與夏綠蒂的見習文官寄來的報告書,則都只提到了與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正好可以看出雙方各自最關心的是什麼事情。

  「看來與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進行得不太順利哪。」

  「畢竟進行共同研究時,本就非常考驗學科根本測不出來的能力,比如創意發想、實踐速度,以及提供情報時該做的隱蔽與取捨,所以這也無可奈何。對於好不容易才能在學科課上取得好成績的見習文官來說,負擔太大了吧。」

  雷柏赫特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只是簡單地說:「既然他們能力不足,那也沒辦法。」卡斯泰德則是滿臉同情地交抱手臂。

  「既然對他們來說負擔太大,更該提供點建議吧?況且多雷凡赫原先邀請的就是羅潔梅茵。要不要叫他們去問問她有沒有什麼好主意?她會幫忙想些點子吧。」

  「不,他們或許需要建議,但我不想再讓羅潔梅茵去出鋒頭了。到時不光與戴肯弗爾格,感覺連與多雷凡赫也會惹出麻煩。先讓他們自己想想吧,這也是種經驗。」

  況且從字裡行間,也看得出他們並不想仰賴羅潔梅茵,想要自己進行研究。正因為是別人讓予的共同研究,他們肯定更想靠著自己做出成績。

  「噢,所以您認為與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就算失敗了也無妨嗎?」

  「羅潔梅茵曾說,她就算想拒絕也無法拒絕。不過是學生之間的共同研究,即便提出的主意被多雷凡赫搶走、成果不佳,也不會對領地造成什麼損失。這正好是在失敗中學習的寶貴機會,讓他們在錯誤中成長也好。」

  「那我便如此回覆他們吧。」雷柏赫特思索了一會兒後這麼回道。把回信的工作交給他後,我才發現這次不只木板,還送來了一封信。

  「這是什麼?」

  「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寫給他的信,這次一併送來的。由於是他領學生寫的信,可能還是需要請您過目,我便帶過來了。」

  往年私人的信件都會直接交給收件者,但今年因為有肅清行動的關係,從貴族院寄回來的信與報告書都會先讓我過目。儘管閱讀私人信件讓我有些提不起勁,但這也是工作。我並不認為哈特姆特的未婚妻會與亞倫斯伯罕串通,但還是要確認內容。

  「我從不曾像今天這樣,如此感謝埃維里貝為我帶來經過嚴格遴選的相遇。羅潔梅茵大人在接受了黑暗之神的祝福後,與夜空色長髮飄散而出的力量一同起舞,凝視著敵人的金色雙眸在得到光之女神的祝福後熠熠生輝。我們的主人集最高神祇的寵愛於一身後,手裡緊接著出現了鍛造之神瓦肯奈夫特的最高傑作,那把長槍還不停迸放著藍色閃光。夏季諸神的恩光讓羅潔梅茵大人的英姿更是耀眼奪目,英勇之神安格利夫的威武也深深烙印在我眼底。不對,等一下。不光是安格利夫──」

  ……妳才給我等一下,這封信是怎麼回事?

  既然是寫給未婚夫的信,我還以為會是寫滿華麗詞藻的情書,但好像不太對。剎那間我還以為自己在看什麼戀愛故事,但很快就發現整封信都在讚揚羅潔梅茵。至於表達情意的文字,則是半點也看不到。正確說來是看到一半我就恍神了,根本看不下去。

  「呃……雷柏赫特,這封信確實是哈特姆特的未婚妻寫的嗎?」

  「這裡寫著克拉麗莎的名字,應該沒有錯。」

  雷柏赫特似乎並未看過內容,只是看著寄件者的名字點點頭。他的冷靜沉著正好與克拉麗莎信裡的內容形成莫大反差,難道只有我這麼覺得嗎?

  「她是怎樣一個人?那個,有可能造成危害嗎?」

  「我在去年的領地對抗戰上見過她。她是戴肯弗爾格的上級貴族,似乎無論如何都想嫁來艾倫菲斯特,服侍羅潔梅茵大人。思及領地的將來,我認為這是門好親事。儘管我完全沒想到,印象中性格冷漠的犬子竟會在貴族院與人戀愛結婚……」

  聽見雷柏赫特這麼說,我有些納悶地偏頭。哈特姆特曾給人冷漠的印象嗎?在我看來,他可說是羅潔梅茵忠實的近侍,在報告書中也經常顯露熱血激昂的一面。

  「奧伯•艾倫菲斯特,失禮了。奉您之命前來晉見。」

  在我檢查著信件的時候,哈特姆特走進屋內。是一收到奧多南茲就趕來了吧。想必是騎著騎獸在暴風雪中飛行,頭髮上還留有沒拍乾淨的雪花。

  「抱歉百忙中把你叫來。包括羅潔梅茵也很在意,不知道孤兒院收留的孩子們情況如何了?我擔心可能和冬之主的討伐一樣,許多事情都無法按照原訂計畫……」

  畢竟那些孩子本來都以貴族之子的身分長大,如今卻被送進神殿。雖說還是孩子,必然會感到非常抗拒吧。太小的孩子肯定還會因為想念父母而哭泣。對於我的詢問,哈特姆特微微一笑。

  「請您放心。有我盯著,絕不會讓孤兒院出任何問題。目前看來每一個人都平靜安穩地過著生活。」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雖說受洗前的孩子還不算是貴族一員,但能活下來的人還是越多越好。」

  如今領內到處都是一片混亂。儘管是在哈特姆特的嚴格看管下,但能有個地方還算和平,讓我鬆了口氣。

  「哈特姆特,接著是今日叫你來的正題。羅潔梅茵寄來了報告書,想麻煩你準備儀式用品。還有,這是你的未婚妻克拉麗莎給你的信。」

  我把木板與信都遞過去後,哈特姆特當場看起報告書。只見那雙明亮的橙色眼睛越張越大,握著木板的手還顫抖起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羅潔梅茵大人竟要在貴族院舉行奉獻儀式……?真是難以置信。為什麼我已經畢業了!居然不能親眼看著羅潔梅茵大人舉行儀式……我簡直是失職的近侍!」

  這麼說來,上一次給哈特姆特看報告書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短短三天情況便有劇烈的改變,也難怪他驚慌失色。

  「倘若無法備好儀式用品,更是失職的近侍吧?先不說這些了,神殿的奉獻儀式大概要多久才結束?我得寫下回覆才行。你有辦法把神具帶出神殿嗎?」

  「既是羅梅茵大人的要求,我自然會盡快結束神殿的奉獻儀式。屆時我會將所有用品都準備好,由我帶去貴族院。」

  真不知該說哈特姆特是一如既往的優秀,還是羅潔梅茵至上主義者哪。我看著哈特姆特這麼心想時,發現雷柏赫特一臉錯愕。

  「哈特姆特,不要多此一舉。羅潔梅茵大人需要的只有神具與儀式服,並未叫你過去。再說了,你這態度是怎麼回事?哪裡有像領主一族的近侍。你以為這是哪裡?還不退下,先讓腦袋冷靜下來。」

  雷柏赫特對著哈特姆特喝斥一番後,接著眉頭深鎖地向我致歉。

  「實在非常抱歉。因為他是么子,似乎是我們從小太縱容他了。」

  「……倒不是因為縱容,看來更像是一片忠心不受控制吧。我看你一臉吃驚的樣子,但其實只要事關羅潔梅茵,哈特姆特幾乎都是這種反應。你不知道嗎?」

  「內人曾告訴我他近來變化極大,卻沒想到變得如此愚蠢。為主人著想固然是件好事,但那般失去理智的模樣真教人看不下去。」

  雷柏赫特嘆口氣後,旋即掩去了臉上不悅至極的表情。接著他更從哈特姆特身上別開目光,不讓兒子再進入自己的視野。哈特姆特也看都不看父親一眼,只是來回看著木板與克拉麗莎寫給他的信,神情認真地沉思起來。從雙方都不想瞧見彼此這點來看,這對父子還真是相像,但也連帶地讓辦公室裡的氣氛變得沉悶。

  「哈特姆特,要告訴你的事情就這些了。我們會回覆羅潔梅茵,說奉獻儀式所需的用品都能確實做好準備。」

  讓哈特姆特退下後,我再轉向雷柏赫特。

  「這是我寫給羅潔梅茵的回信,其他人的回覆再麻煩你了。我去看看芙蘿洛翠亞吧。」

  「遵命。」

  哈特姆特果真十分優秀。過沒多久,神殿的奉獻儀式就結束了。自那之後,他每天來領主辦公室報到。一下子報告進度,說有多少奉獻儀式所需的用品都已搬到城堡來;一下子為韋菲利特與夏綠蒂的近侍們提供建議,說儀式時穿的儀式服該有哪些帶著冬季貴色的飾品。但是,這些都只是藉口。

  「去年聖典檢證會要求我們出示聖典的時候,是由當時擔任神官長的斐迪南大人負起管理之責,將神殿的聖典帶去貴族院。這次若要將奉獻儀式所需的用品帶去貴族院,應該也需要管理者吧?這是我身為神官長的職責。」

  已經成年的哈特姆特若想前往貴族院,需要向王族徵得許可。由於太麻煩了,我很想一口回絕,但他一提出斐迪南這個前例,就讓我很難推辭。

  「今年因為羅潔梅茵大人在術科課上取得了諸多神祇的加護,眾人都開始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儀式。而她模仿戴肯弗爾格舉行了同樣的儀式後,變出的萊登薛夫特之槍更是立起光柱,也讓眾人意識到了神具與儀式的重要性吧。若要把神具帶出去,領地應該負起責任好好看管才對。我身為神官長願意負起全責。」

  哈特姆特早就想好了讓人難以辯駁的說詞,我聽得滿心鬱悶。羅潔梅茵竟有辦法跟這傢伙打交道,我簡直佩服。

  「此外,有太多事情只看貴族院的報告書,還是難以了解全貌。若有機會可以前往貴族院蒐集情報,理應好好把握。如果能由我把神具帶去貴族院,並以神官長的身分出席奉獻儀式,也能夠接觸到王族。」

  ……倘若王族肯讓哈特姆特進入貴族院,那就再好不過了。

  就算哈特姆特去了貴族院,也沒有需要擔心的事情,反倒他一直在這裡長篇大論才讓我頭痛。每天被迫聽著哈特姆特發表他的主張,我越來越感到厭煩,於是就說:「我會建議羅潔梅茵向王族徵得許可。」然後把他打發出去。接下來就是王族的問題了。

  「王族似乎已經同意哈特姆特出入貴族院,但附了幾個條件。」

  雷柏赫特送來了從貴族院寄來的木板。然而,比起徵得了同意這件事,木板上有則消息更讓我在意。

  「給我等一下!國王也要參加奉獻儀式嗎?!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並不只有亞納索塔瓊斯王子嗎?!」

  雖然羅潔梅茵確實說過,王族最好也能親身體驗一下儀式,但誰想得到竟然連國王也要參加。拜託饒了我吧!

  「君騰竟會參加貴族院的共同研究,這真是前所未聞呢。」

  「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這種事!乾脆設法中止這次的共同研究……」

  「事情發展雖然出乎意料,但事到如今已經不能中止。」

  雷柏赫特依舊一派不慌不忙地回答。大概是因為平常會跟我一起抱頭的卡斯泰德此刻不在,激動的心情遲遲難以平復。

  「可惡……沒想到我也會有羨慕卡斯泰德去討伐冬之主的一天……」

  我真是羨慕此刻不用在場閱讀報告書的卡斯泰德。早知道頭會這麼痛,我就一起去討伐冬之主了。

  「如今連君騰也要參加貴族院的奉獻儀式,絕不可能什麼事都沒發生。」

  「……是啊。」

  偏偏我們不能干涉貴族院內的所有事情,真是急死人了。但明明禁止大人干涉,為何會演變成有這麼多成年王族都要參加?那當初禁止與王族接觸的意義……

  然而再怎麼苦惱,人在艾倫菲倫斯的我們也什麼事都不能做。我只能一再叮囑哈特姆特,一定要讓奉獻儀式平安落幕,然後送他前往貴族院。

  「奉獻儀式結束後的報告已經送回來了。這一份是哈特姆特所寫。他還說了明天想當面向奧伯報告,希望能給他一點時間。」

  聽說哈特姆特是在第六鐘即將響起前趕回領地,今天必須先把奉獻儀式所用的各種物品送回神殿。看來他身為神官長,確實負起了責任在管理神具,那當然晚點報告也無妨。再者既然回來後沒有馬上報告,代表奉獻儀式的場面並沒有太過混亂,順利結束了吧。我這麼心想著,接過哈特姆特的報告書。

  看完報告書後,我發現有八成內容都在講述羅潔梅茵舉行奉獻儀式時有多麼莊嚴神聖,以及藉此機會終於讓在場的他領眾人也見識到了;還有一成是寫下了哪些領地曾被舒翠莉婭之盾彈開,以及今後該注意的危險;最後那一成則提到了王族的感謝,並為自己無法一同前往圖書館表達懊悔。

  「……雷柏赫特,沒有其他的報告書嗎?這上面寫著羅潔梅茵在貴族院的祭壇前變出了舒翠莉婭之盾,但我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接著看起他遞來的另一份木板。這次是韋菲利特的見習文官伊格納茲寫的報告書。

  「儀式本身十分成功。舉行奉獻儀式的時候,羅潔梅茵大人還把中央騎士團以及領主候補生的見習護衛騎士都屏除在外。幸好有舒翠莉婭之盾,大家才勉強接受了這個做法。(伊格納茲)」

  ……所以是為了屏除中央騎士團與見習護衛騎士們,才變出了舒翠莉婭之盾嗎?!

  既然伊格納茲還寫著「幸好大家接受了這個做法」,代表儀式應該順利落幕,但一想到真的安然無事嗎?我的胃就痛了起來。

  「姊姊大人用思達普變出了兩把神具。若非親眼所見,我大概不會相信吧。叔父大人好像也辦得到,難道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嗎?我總覺得姊姊大人好像誤會了什麼。還有,在貴族院舉行儀式的時候都會出現光柱。聽說戴肯弗爾格在舉行儀式時也出現了同樣的現象。如果光柱很常見的話,也許可以讓姊姊大人顯得不那麼特異突出吧。(夏綠蒂)」

  ……羅潔梅茵,妳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哈特姆特根本沒在報告書裡提起過她變出了兩把神具。該不會只有夏綠蒂發現而已吧?還是說,對羅潔梅茵身邊的人來說這已經司空見慣了?我一時間無法判斷,只好先拿起下一塊木板。這次是夏綠蒂的見習文官寫的。

  「君騰當場對我們表達了感謝。如此一來,與戴肯弗爾格的共同研究勢必會受到全領地的矚目。我也要好好努力,希望與多雷凡赫的共同研究不要相形失色。至於與亞倫斯伯罕的共同研究,倘若知道什麼消息的話,懇請不吝告知。因為我幾乎蒐集不到有關情報……(瑪麗安妮)」

  看得出瑪麗安妮湧起了強烈的對抗意識。由於絕對贏不了與戴肯弗爾格的共同研究,便想了解與亞倫斯伯罕的共同研究是什麼內容吧。遺憾的是,對此我也不太了解。

  「雖然很想給她答覆,但我也只知道是在研究如何能減少魔導具的魔力消耗量,而設計是由亞倫斯伯罕的見習文官負責,羅潔梅茵則負責調合。」

  由於並非領地間的,而是雷蒙特與羅潔梅茵個人間的共同研究,所以她平常很少向領地匯報進度。設計圖與成品也是到了領地對抗戰上才會展示。但說不定,他們會送去給斐迪南檢查。

  「明明是羅潔梅茵大人的共同研究,奧伯不了解詳情沒關係嗎?」

  「因為與亞倫斯伯罕的共同研究,負責人並不是我,而是斐迪南。有他盯著,應該出不了什麼差錯。這不在我的管轄範圍內。」

  我想起為了管束羅潔梅茵,至今一直為此傷透腦筋的異母弟弟。他現在肯定也和我們一樣正抱頭苦惱。一思及此,我的心情就暢快多了,也感到彼此之間還存有聯繫,心情變得愉快一些。

  「那麼,我就這樣回覆瑪麗安妮吧。另外這是羅潔梅茵大人的報告書。」

  我伸手接過。

  「奉獻儀式上因為有多餘的魔力,後來便提供給貴族院的圖書館使用了。聽說剛好可說是圖書館基礎的魔導具魔力就要耗盡,真是千鈞一髮呢。我們馬上補充了大量魔力。這樣一來,圖書館好一陣子都能順利維持運作了。(羅潔梅茵)」

  我不由得有些遙望遠方。接著,我向已經討伐完冬之主回到辦公室來的卡斯泰德展示木板。

  「……卡斯泰德,你看。這是與奉獻儀式有關的報告嗎?」

  「上頭提到了奉獻儀式有多餘的魔力,嗯,勉強算吧。」

  站在我身後的卡斯泰德探頭看向木板,一臉苦悶地說。果然就只有羅潔梅茵一個人活在另一個世界。明明是奉獻儀式的報告書,為何圖書館的事情占了八成?

  「羅潔梅茵,其他還有更多該寫的事情吧!」

  「奧伯,您說得沒錯。不過,看來所有學生一致認為,這次的奉獻儀式並未遭到王族斥責,十分順利地結束了。相信接下來在領地對抗戰之前,不會再發生什麼大事吧。」

  雷柏赫特說完,我與卡斯泰德對看一眼。卡斯泰德只是輕輕聳肩,搖了搖頭。我則點一點頭。貴族院的奉獻儀式也許順利落幕了吧。

  ……但是……

  嘆一口氣後,我神色認真地轉向雷柏赫特。

  「雷柏赫特,你還不夠了解羅潔梅茵。在領地對抗戰到來前,她怎麼可能就此不再惹麻煩。」

  雖說是我自己斷言,羅潔梅茵不可能就此不再惹麻煩,但誰想得到有婚約在身的她竟被當成了賭注,要在貴族院裡與戴肯弗爾格比迪塔。只要羅潔梅茵還在貴族院,令人頭痛的報告書今年依舊源源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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