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话 「班古拉斯之牢」

第一百零三话 「班古拉斯之牢」

虽然距我们于羊丘（梅尔卡尔）会战赢得了历史性的胜利已经过了数周，我依然时不时地拜访成为俘虏的修格斯将军，今日我与他共进午餐。

他被软禁在梅迪茨领地的要塞中，房间自然是供贵族使用的宽敞舒适的客房。

就算是俘虏他也是布鲁日公爵的军事顾问，而且他自己也是一位大贵族。

我对他说道。

“米塞尔上尉被解职，转任为布鲁日本国的主计官了。”

米塞尔上尉虽然是修格斯将军的参谋，但实际上更接近弟子。修格斯将军自己就是优秀的参谋，所以他的参谋都是见习参谋。

修格斯将军把和餐桌格格不入的黑面包送入口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从作为敌人的贵官这里收到这样的情报真是屈辱难耐，但我还是要对情报表示感谢。非常感谢，克罗姆伯茨少校。”

修格斯将军经验丰富，应该不会对我告知的情报囫囵吞枣吧。敌人无偿提供的情报并不值得信任。

但很遗憾，这条情报是真的。

梅迪茨家通过交易建立了庞大的情报网，能够触及布鲁日本土的各个角落。

当然也不是说什么都知道，但专门调查想知道的情报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他们调查到了修格斯将军的弟子遭到左迁这件事。

严谨地穿着军服的修格斯将军带着沉思的表情咀嚼着黑面包。

我没有说多余的话，吃着自己的黑面包。

原本应该准备白面包的，但他坚持说着“在敌人领地上要和最前线的士兵吃同样的食物”而坚决拒绝，我们就尊重了他的想法。

很快他开口道。

“这个黑面包真的和我的部下们吃的是一样的么？”

“是的。虽然可能不合阁下的口味，但下官还是挺喜欢的。”

贫民区出售的黑面包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为了增加重量而混入家畜饲料的粉末还算好的，甚至有黑心商人混入沙子。

比起那种黑面包来，这个黑面包能够保证安全。虽然又酸又干，但味道却不算太糟，很适合配奶酪吃。

修格斯将军看着餐桌上的汤碗。

“是培根和蔬菜的汤啊，这个也会给所有的士兵么？”

“是的。俘虏生活唯一的乐趣就是吃饭，我们要求提供给他们尽量美味的食物，菜色和量都是都是一样的。”

这也是为了防止叛乱和逃狱。人类这种生物如果有安全的住所和美味的食物的话就不会进行无谋的行动，我今世对此深有感触。

所以要为俘虏们提供尽量舒适的生活，当然是在预算允许的范围内。

修格斯将军沉默了一会，对我深深地低下了头。

“贵官的话语是值得信赖的。贵国为我等俘虏提供了优厚的待遇，针对这一点我要作为总司令官正式地表示感谢。”

“太夸张了。”

虽然我心里很高兴，但还是带着没什么的表情吃着黑面包。

“关于米塞尔上尉的后续消息会尽量告诉阁下的，因为我听说阁下和上尉阁下是师徒关系。”

“是个不成器的学生啊，一直无法独当一面。”

修格斯将军的语调无意中变得柔和了起来。这也是算计的一部分么？

但修格斯将军抚摸着胡子露出了苦笑。

“多半是说了什么我的君主不愿意听的话而遭到左迁的吧。也不是任何事都是实话实说才好，但有关这方面的事我还没来得及教给他。而且他也还不能看穿战况，这方面希望他能够向贵官学习啊。”

哎呀，还真是敞开心扉了啊。虽然很开心但是还不能大意。

不过过于警惕是无法套出情报的，我不留痕迹地试探道。

“下官还是经验尚浅的年轻人。梅尔卡尔会战的胜利也只是用新型火炮进行的不成功便成仁的赌博罢了。”

“我可不认为贵官是会进行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赌博’的参谋啊。那时的贵官是带着必胜的决心在制定作战计划吧，这可以从贵官用兵的细节上看出。”

虽然应该是恭维但还是有些害羞。

哎呀不好，这样根本无法进入主题啊。

“阁下，我这个年轻人想向阁下请教。应该如何结束这场战争呢？”

“要向作为敌人的我询问这种事么？我成为俘虏后无从获得情报，根本无法分析战况啊。”

修格斯将军并没有显得心情很糟，只是淡淡地继续进餐。

我停止了进食。

“下官希望能够尽早结束这场战争。这场战争只会使士兵疲惫，使人民贫困，什么也得不到，无谓地延长这样的战争是违反军人的良心的。”

“军人的良心，么。贵官还真是正直的人物啊。”

修格斯将军这样低语着，将黑面包放回了盘中。

“但这样的贵官才是真正值得尊敬的军人，这一点是事实，同为军人的我深受感动，因此我会在能够说出的范围内知无不言。”

他直视着我。

“我的君主虽然会执着于眼前的得失，但并不是看不清大局的人。现有的形势下我军败色浓厚，如果能够退兵的话一定会退兵的。”

现有的形势，么。这可真是不好理解啊。

然后修格斯将军静静地继续道。

“我也知道这场战争继续下去对国家是没有益处的，我的君主应该在内心深处也是理解的吧，但王下令退兵是要有相应的大义名分的。”

“和出兵一样需要大义名分，么。”

“就是这样，因为有国内外的各种缘由啊。”

这样说着，修格斯将军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种程度的对话应该可以作为与敌方的闲谈而被原谅吧。”

“让您费心了，非常抱歉。”

他也有自己的立场，不能和敌人太过亲近，也不能泄露机密。

因为他所说的只是一般论，只凭这个是无法向他追责的。

但他在这种场合说出的话是有相应的意义的。

我结束了进餐，站了起来。

“感谢阁下的赐教。”

“不，受教的是我啊。我会祈祷这不是‘班古拉斯之牢’的。”

班……啥？

贵族很了解古典文学，恐怕是某个传说吧，但我并不清楚。不，就算是我也对《平家物语》和《宇治拾遗物语》稍有了解的。

但对施韦德尔文学完全不了解。

不过这种场合也不能说出“这是啥啊？”之类的话，我微笑道。

“并不是您所担心的那种情况。”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万幸了。”

对上了吧？这个回答对上了吧？

我狼狈地向敌人的将军敬礼后离开了。

……回去之后找准将问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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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敌方的年轻参谋离开后，修格斯将军用餐巾擦着嘴角低吟着。

（就算被突然袭击也完全不为所动，这是何等的胆量啊。）

——班古拉斯之牢。

这是施韦德尔帝国初代皇帝还是一位骑士时，被卑劣的敌将班古拉斯囚禁的传说。

班古拉斯不断提供假情报，试图斩断初代皇帝和五位伙伴之间的羁绊。

这个尝试最终徒劳无功，皇帝和伙伴们讨取了班古拉斯。

从这个故事中衍生出了“班古拉斯之牢”这个成语，以“切断情报来源后试图让人相信假情报”的意思广为流传。

虽然这个故事在布鲁日不为人知，但修格斯将军对国内外的古典文学都知之甚详。

修格斯将军认真地思考着。

（他那样的才俊不会不知道那个传说，但就算这样，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应该是所言非虚吧。）

一般敌人是不会出于纯粹的善意向俘虏提供情报的，提供的情报或真或假一定都是带有某种意图的。

也就是说是带着利用俘虏的想法。

被指出这一点时，多数情况下会因为动摇而发怒或分辨吧。

稳重的克罗姆伯茨少校应该不会发怒，但会带着些微的动摇露出苦笑吧。

然而他完全没有动摇，甚至没有露出苦笑。

而是露出了简直像是在说“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不可思议的表情。

修格斯将军反而因此感到动摇。

（难道说……难道说他真的是带着纯粹的善意来见我的么？告诉我米塞尔的消息，是为了让我安心么。）

虽然从常识来说是不可能的事，但克罗姆伯茨少校的反应也不符合常识。

修格斯将军苦恼着该如何判断，突然想起了中世纪的骑士故事。

（虽然他是锋芒毕露的年轻天才参谋，但也许也带有古典时代的骑士道精神吧，毕竟他是会对敌人致以敬意的人物。）

这样想的话就都说得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行为就是布鲁日贵族应该引以为耻的啊。怀疑他的善意是很明显的失礼，失礼一定要进行弥补。）

修格斯将军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出羊皮纸和信封，用流畅的笔触写着信。

然后用呼叫铃叫来了负责看守的帝国军官，将信封交给了他。

“刚刚我对克罗姆伯茨少校做了失礼的事，希望能够将致歉信交给他。他应该还在要塞内，可以替我转交给他么？”

“是，是！下官立刻转交！”

尊敬着修格斯将军的军官站直身体敬礼后，收下了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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