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猎人”
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再一次充满了阿特尤姆的脑海。“黯鬼”……这些非人的怪物,他以前在当值时曾经碰上过一次。那次接触简直要把他吓疯了——但是他怎么没被……?
假设说你现在正坐在这儿值班。你烤着营火,暖和着自己。突然间你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从隧道深处的某个位置传来的发滞的沉闷敲打声。最开始那声音距离很远,很轻;之后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声……之后你的耳朵里猛然间满是一种可怕、只可能来自墓葬场的嚎叫声,冲着你而来……一片混乱!所有人都从自己的位置上跳起来,把原来坐在自己屁股底下的沙袋、板条箱飞快地堆在一起,堆成掩体——好有个让自己藏身其后的地方。带队的队长用尽平生气力大喊:
“警报!”
车站方向飞速派出增援。在隧道三百米处,即将迎接攻击的地方,巡逻队员们揭掉盖在机枪上的苫布,所有人都躲到沙袋后面,把手中的枪指向隧道,等待“黯鬼”的接近……最后他们打开了探照灯,那些让人发狂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束中变得清晰可视起来。它们裸露着,全身上下覆盖着光亮的黑色皮肤,眼睛和嘴大得像是三个伤口。它们迈着有节奏的步子前进,冲着防御工事,冲着死亡,毫不动摇,像是充满了鲁莽的狂热,离人们越来越近……三个……五个……总共八个怪物……打头的第一个突然仰起头,发出一声听在人耳朵里犹如安魂曲的嚎叫声。
你觉得一阵战栗。你想跳起来逃跑,把你的枪丢在一边,抛弃你的伙伴,抛弃一切逃跑,然后让魔鬼去处理一切。探照灯直直照在这些噩梦般生物的脸上,把明亮的光投在它们的瞳孔里,但是它们根本连眼都不眯一下,也没用手去挡;相反,它们睁大了眼睛盯着探照灯的光,继续稳步前进……难不成它们没有瞳孔?
隧道三百米处赶来的伙伴越来越多了,人人带着枪,找好掩体彼此隐蔽起来,命令在头上飞来飞去……一切都准备好了……终于,期待已久的“开火!”声响起了。
枪声立刻响起,其中还夹杂着重机枪的轰鸣声。但是“黯鬼”们并没有停下脚步,也不躲避,只是挺直身子稳步前进,不放慢一丝速度,像刚才一样冷静镇定。借着探照灯的灯光你可以看见子弹是怎么撕碎它们的身体的,它们如何被击退,倒下……但是它们马上又都站起来,直直地站着,继续前进。这次带头的“黯鬼”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嚎叫。它的喉咙被子弹射穿了,所以现在这声音听上不祥而危险。
这场枪林弹雨会持续十多分钟,直到这些非人、似乎毫无理性的顽固家伙们被击溃为止。等到所有的怪物都倒下,没了气息,一动不动,巡逻队员们会从五米开外瞄准它们的头开枪,好确保它们死透了,以防万一。然而即使一切都已经结束,尸体被丢掉,那副可怕而不祥的景象还是会在你眼前盘旋:子弹射进它们的黑色躯体,探照灯照着那些睁得大大的眼睛——可它们还是在稳步前进,毫不动摇。
阿特尤姆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震动了。对,最好还是不要讨论它们了,他想。以防万一。
“嘿!安德烈维奇,准备好!咱们要动身回去啦!”南边的黑暗中传来招呼声,“你们的班结束了!”
坐在火堆旁边的人们站起来,舒展一下筋骨打了打精神,带上了自己的背包和武器,安德雷把小狗抱了起来;彼得·安德烈维奇和阿特尤姆回了车站,至于安德雷一行,他们还得回到隧道三百米处——他们的当值还没结束。
来换岗的人走过来和阿特尤姆他们握了握手,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祝他们能好好休息一阵;之后那些人也坐到火堆旁,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下去。
所有人现在都沿着隧道朝南边的车站前进。彼得又开始和安德雷争论起他们之间的那个永恒不变的话题。之前询问“黯鬼”饮食习惯的那个剃了头的壮伙计离开人群,向阿特尤姆那边靠过去,开始和他并肩前行。
“那么……你认识苏克海依?”他含糊不清地问了阿特尤姆一句,没看着对方的眼睛。
“萨沙叔叔!啊,那是当然的。他是我的继父,我和他住在一起。”阿特尤姆实话实说。
“你是说……继父?我可从没听说过这个……”那人喃喃低语着。
“你叫什么?”鉴于有着别人询问了你的亲人,你也就有权利回问的惯例,阿特尤姆开口了。
“我的名字?”那个人惊讶地问,“你知道那个有什么用?”
“那么我就去告诉萨沙叔叔——苏克海依——有人正打听他的事。”
“好。那你告诉他,是‘猎人’在打听。‘猎人’。替我问好。”
“‘猎人’?真是个怪名字。那是什么,你的姓?绰号?”
“姓?呵……”“猎人”笑了,“是什么呢?实际上……不,小伙子,那不是姓,是——我该怎么说——算是一个职业。你又叫什么名字?”
“阿特尤姆。”
“很好,很高兴见到你。我肯定咱们会再见面的,很快。URA!”“猎人”在隧道三百米处留在了后面,和安德雷一起。在分开之前,他对着阿特尤姆眨了眨眼。
剩下的路程不远了,车站里人们生活所产生的各种声音现在都听得见了。彼得和阿特尤姆肩并着肩,有些焦虑地问:
“听着,阿特尤姆,那个人是谁?他在后面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是个奇怪的家伙……他在打听萨沙叔叔的事。我想也许是个熟人?你认识他么?”
“似乎不认识……他刚来咱们车站没几天,似乎是在这边有什么活计。看起来安德雷以前见过他,坚持要和他在同一岗上。谁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坚持!话说回来,那人的面孔有些熟……”
“的确。那样的一个人应该很难忘掉。”阿特尤姆说。
“是啊。我在哪儿见过他来着……他叫什么,你知道么?”
“‘猎人’。他就是这么说的,‘猎人’——你猜猜看那是什么意思。”
“‘猎人’?听起来不像是个俄罗斯名字。”彼得皱起眉。
现在远远的已经能看见车站的红色灯光了。VDNKh站和其他大多数车站一样没有正常的光照,人们在鲜红色的紧急灯光下生活已经有三十年了。普通的白炽灯只有偶尔能在人们的公寓——也就是帐篷,隔间——里见得到,少数非常富有的车站则拥有汞灯照明。各种传说围绕着这些车站:上帝保佑那些发电所,假如你到那些车站去并注视着那样的奇迹,你多年以来的一个梦想就能得到满足了。
在隧道出口处他们把武器交给了其他的守卫,把名字写在了人名簿上。在分开之前,彼得握了握阿特尤姆的手,说:
“是时候睡个好觉了!我都快站不住了;看你的样子,你大概也要站着睡着了。替我向苏克海依致以最热烈的问候。他也应该来见见我了。”
阿特尤姆道了别。他走向自己的住所,只觉得疲劳突然涌了上来。
有两百人居住在VDNKh站。有一部分人住在过去的服务中心里,不过大多数都住在月台上支起来的帐篷里。那些军用帐篷现在已经又老又破,不过还算完整。在地下你不用为刮风或者下雨担心,所以这些帐篷被保存得很好,还能用。它们能保温,遮光,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噪音,你还能在住房条件上奢求什么?
那些帐篷贴着墙,沿着铁轨的两边支着。候车大厅则变成了某种类似大街的地方:在它中间有一条相当宽的通道。有一些帐篷非常大,里面居住着为数众多的家庭,占掉了拱廊下的位置,不过还是为往来通行留出了一些位置——在大厅的中间和两边。在站台下面也有其他的住宅,不过棚顶都不很高,不太适合居住,所以VDNKh的人用它们储存补给品。
北边的两条隧道间有一条支线,离车站有几十米远。这条线路过去是为了让火车调头转向其他方向的。现在有一条线被堵了起来,另一条则朝向北方,直达植物园站,甚至到了Mytischi站。人们留下这条隧道作为紧急情况下的撤离路线,那里也就是阿特尤姆之前所看守的地方。另一条隧道剩下的地方和两条隧道间延展的地方现在都被用来种蘑菇了。那里的铁轨被拆掉,地被刨了一遍,还施上了肥料——从厕所那边弄来的。白色的蘑菇在那里整整齐齐地沿着隧道排成数列。通往南边的两条隧道中有一条也坍塌了,人们把隧道三百米处的地方改造成了养鸡场和猪圈。
阿特尤姆的家在大道旁边。他和自己的继父一起住在那边一所较小的帐篷里,他的继父是车站管理层中的一个重要人物,负责与其他的车站保持联系。正因为他的举足轻重,所以才能拥有一个私人的帐篷,在那些帐篷里算是最好的。
苏克海依偶尔会离开一到两周,他不会带上阿特尤姆,理由是他所要忙的事情太危险了。他不想让阿特尤姆去冒险。每次他回来时都会消瘦一些,头发乱蓬蓬,有时还会带着伤。但是无论如何,他回来后的第一个晚上肯定会和阿特尤姆坐在一起,给他讲讲那些即使是住在这么个奇怪的小小世界里,早就熟悉了各种奇怪事情的居民也难以相识的故事。
阿特尤姆非常渴望自己去旅行,但是毫无目的地在地铁里漫游是非常危险的。各个独立的车站的巡逻队员都很多疑,不会让一个人带着武器通过——而不带武器进入隧道就意味着死亡。自从他和他的继父从Savyolovskaya站逃出来,阿特尤姆就再也没有过机会参加任何远行。有时他会被派到Alekseevskaya站去,但是并非独自一人。他们组成一队,有时会到Rizhskaya站去。不过实际上他还有过一次秘密的旅行。尽管他非常想告诉别人,但是他没有……
那件事发生在很久以前了。那时的植物园站还只是个漆黑一片的废弃车站,“黯鬼”毫无影踪,巡逻队向北去得要比现在远。那时的阿特尤姆还是个孩子,他决定和自己的伙伴来一次冒险:趁着巡逻队换班的空隙他们带着照明灯和一把从某人的父母那里偷来的双管猎枪溜出了警戒线,在植物园站转悠了很长一段时间。那很吓人,但是又很有趣。在灯光的照耀下你能看见各种人类生活的遗迹:灰烬,烧焦的书,坏了的玩具,破损了的衣物……老鼠四处逃窜,北边的隧道里时时刻刻传来奇怪的声音。阿特尤姆的一个朋友——他不太记得是谁了,不过很有可能是曾亚,三个人中最好奇最开朗的一个——说,“咱们挪开障碍物上到扶梯那里去,看看外面什么样,都有些什么,怎么样?”
阿特尤姆马上就表示反对。他的继父最近告诉过他的那些去过地表的人的故事在他脑海里记忆犹新。那些故事提到了他们在那里遇见过的恐怖景象,以及后来那些人所得的奇怪的病。不过另外两个人马上就开始和他争论,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像这样一个没有大人干涉到一个废弃车站去的机会要到哪里去找?而且他们现在也有机会去到地表,去看看自己的头顶上究竟都有些什么。那两个小伙伴后来放弃了说服阿特尤姆的打算,转而声称假如他是个胆小的懦夫的话,他可以自己留在这个车站里。阿特尤姆无法忍受自己的名望在两个最好的朋友眼中被贬低,最后他答应了一起去。
出人意料的是,把站台和扶梯分隔开的那道气压铁门还能正常运作。阿特尤姆在对其进行了半个小时的各种尝试之后启动了大门,那堵锈迹斑斑的铁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缓缓打开,扶梯的台阶出现在他们眼前,一直通往地表。有一些台阶已经坍落了,借着灯光,透过巨大的裂缝你能看见许多年以前就停止了运转的传动装置,上面全是铁锈,还长了些褐色的东西,勉勉强强能看出在动……强迫他们自己踏上扶梯挺不容易的。有几次他们踩在脚下的台阶吱嘎一声响就坍掉了,结果他们只好抓紧地铁照明灯的老旧灯罩,从那些裂缝上越过去。通往地表的道路并不长,但是他们最初的决心早在第一级坍落的台阶之后就蒸发的无影无踪了。为了给自己打气,他们开始幻想自己是潜行者。
“潜行者”……
这是个奇怪的词,不是俄语的词汇而是个外来语。但是不管怎样,这个称呼的确管用。早先,这是用来称呼那些因贫困所迫,潜入废弃的军事场所把那些没爆炸的导弹和炸弹拆掉,把它们卖给那些收购有色金属的人;在战前,这个名字也指那些在地下道里四处周旋的怪人(参见《潜行者》系列游戏,主角“一号”就是个好例子)。不过不管这个词用在什么地方,有一点是肯定的:那是个极端危险的职业,总是面对各种未知和神秘事物的挑战,甚至是不祥的东西……谁知道在那些基地里都发生了些什么?那些地方充满辐射的地表被轰炸弄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战壕和墓穴,还长着好像畸形的豆芽菜的东西。同样,没人能够猜得出来在一个曾经繁华的城市的下水道里现在还有些什么。它们的建造者把这些地下通道封闭起来之后就不再管了,把那些狭长发臭的通道留给了黑暗。
在地铁中,最富胆量,敢于前往地面的人被称呼为潜行者。这些人全副武装,穿着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和护目镜去地表搜寻所有人生活必需的物品:军需物资,设备器材,可更换的零件,燃料……上百人有胆量这样做,能够活着回来的数目一个人用双手就能数的出来——这些人被砍的合金子一样贵重,甚至比前地铁员工地位还高。在上面各种各样的危险在等待着他们,从辐射到因辐射影响而变异的可怕生物——地表上也有生命,但是那已经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的概念。
每一个潜行者都是一个活着的传奇,半神之体,被不分男女老幼的所有人所崇敬着。在这么一个已经无处可飞行也无处可航海的世界里,“飞行员”和“水手”这样的词汇已经变得乏味,失去了意义。孩子们梦想着有朝一日成为潜行者,穿着闪亮的护甲,伴随着爱慕和憧憬的目光前往地表,前往诸神的领土,与怪物们作战,带着燃料和军用补给回来,给人们带来光明和火——带来生命。(知北游:其实也并非如此……在本作得到官方认同的同人作《2033:足迹》里,主角就是一名飞行员,驾驶最后一架雅克18去了圣彼得堡)
阿特尤姆的朋友,曾亚和“瘦猴”维塔里克,都想成为潜行者。在强迫自己踩着摇摇欲坠的台阶,沿着吱嘎作响令人毛骨悚然的扶梯前进的途中,他们幻想自己正穿着防护服,带着辐射计量表(知北游:盖革计数器,周围有辐射时会发出“嘎嘎”的声音)端着大号的突击步枪,就像人们预想中的潜行者那样。可实际上,他们没有辐射计量表,没有防护服,带着的不是威风的军用步枪而是一把老掉牙的双管猎枪,连能不能开火都成问题……
不久他们向上走的路途就结束了,他们来到了地表。幸运的是当时是晚上,不然他们肯定会被灼瞎。在地底的黑暗以及营火与应急灯的红色光照下生活了这么多年,他们的眼睛已经经受不了强烈的阳光。眼盲而无助的情况下,他们就没办法回家了。
植物园站的穹顶基本上已经被毁掉了,有一半的屋顶都坍塌了。透过屋顶能够看见夏季被云洗涤过的深蓝色的天空,飘扬的辐射尘,以及无数的星星。一片星空对一个甚至没法想象头顶没有穹顶是什么样的孩子意味着什么?当你抬头向上看,你的视线遇到的不是混凝土的棚顶和腐朽的电缆与管道,而是消失在一片在你头顶展开的深蓝色之中——多令人难以置信!还有那些星星!没见过星星的人没法想象无穷是个什么概念,也许人类最初对无穷的概念就是来自被夜色笼罩的天空。成千上万的闪烁星光,像是钉进一片深蓝天鹅绒穹顶的银色钉子……
这些孩子在那里站了足有十分钟,一个词也说不出来。他们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听见了那个在附近响起的,令人血管里的血都要为之凝结的嚎叫,他们肯定会站到早上,被辐射和阳光活活弄熟。他们清醒过来,用双腿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下扶梯,只顾注意风声,好几次差点掉到下面,掉进传动装置的齿轮里。在互相拉扯帮助之下,他们用了数秒就回到了地下。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下最后十级台阶,把双管猎枪丢在了路上。到了下面,他们立刻猛凿气压门的控制面板。该死的是,那老旧的铁门被卡住了,不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由于害怕那个怪物会从地表追他们一直追下来,这几个吓得半死的孩子朝着家的方向逃了过去,朝着车站北边的警戒线。
他们觉得自己可能干了什么非常糟糕的事情——让隔离门就那么敞开着,为变异生物开了一条通往地下和地铁站居民的道路。孩子们决定把嘴闭牢,不和任何大人讲述他们的探险。在警戒线那里他们是这么解释的:他们去一条隧道的支线打老鼠,但是却丢了枪;他们害怕了,于是回来了。
阿特尤姆被他的继父狠狠教训了一顿,屁股结结实实吃了一顿皮带。但是他守口如瓶,像个被俘的游击队员,不肯吐露军事机密。他的同志们也是如此。
大家都相信了他们的说法。
但是现在,每当他回忆起这次恶作剧的时候,阿特尤姆就非常沮丧,往往由此陷入沉思。是那次探险打开的铁门为过去几年中一直试图攻击警戒线的混蛋开了路么?
对过路的人问过好,打听了一下新消息,和一个朋友握过手,在一个熟悉的女孩脸上亲了一下,给长辈们讲了讲他继父的事情之后,阿特尤姆终于回到了家。家里没有人,于是他决定不等萨沙叔叔回来,自己先睡了:八小时的值班,足够让任何人躺下。他脱掉靴子和夹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睡眠没让他等得太久。
帐篷被掀开,一个健壮的身影悄悄地走了进来,看不清脸是什么样。唯一可见的是一个映着红色应急灯光光亮头颅。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我们又见面了。看起来你的继父不在。没关系,我们会找到他的,早晚。他跑不了。现在你跟我来,咱们有些事情要商量商量,比如说,植物园站的那道气压门。“
阿特尤姆僵住了。他想起自己早些时间在前哨那里见过这个人,自称为“猎人”的人。
那个人越来越近,缓慢而无声,脸还是看不清,不知怎么的,光照很奇怪。阿特尤姆想要呼救,但是一只冰冷犹如死亡的手捂住了他的嘴。最后他决定抓起手提灯照照这个人的脸。他所看见的东西让他充满了恐惧:在他面前的不是人的脸,而是一张有着没有眼白的黑色大眼睛和裂开的喉咙的脸庞。
阿特尤姆跳起来,冲出帐篷。光亮突然消失,车站一片黑暗,只有远处某个营火映出的微光闪烁着。阿特尤姆想都没想就跑了过去,直奔着光亮而去。他身后的怪物咆哮起来:“站住!你哪儿都别想去!”那怪物用一种可怕的笑声咆哮着,声音慢慢变成了阿特尤姆熟悉的那种鬼气森森的嚎叫。阿特尤姆跑掉了,不敢回头看一眼,听着身后靴子的脚步声。那声音一点也不着急,就好像知道阿特尤姆无处可逃,早晚会被逮住似的。
阿特尤姆跑向营火,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那里。他刚要过去拍拍那个人的肩膀请求帮助,不想那个人突然倒下了。他已经死了一段时间,脸上不知怎么满是冰霜。阿特尤姆认出了他的脸。萨沙叔叔。
“嘿,阿特尤姆!睡得真香不是么。快起来,你已经睡了有七个小时了……快起来,别睡了!有客人来了!”苏克海依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特尤姆爬起来,盯着对方,一脸不知所措。“萨沙叔叔……你……一切都还好?”他眨了一会儿眼,这才问道。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想问对方是否还活着的欲望,那是因为当事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当然,你能看得出来!来来,快起来,别再躺着了。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的朋友。”苏克海依说。附近有个阿特尤姆熟悉的低沉声音。阿特尤姆想起了那场噩梦,出了一身的冷汗。
“啊,那么你们已经见过面了?”苏克海依有些惊讶,“阿特尤姆,你够机灵的。”
访客挤进了帐篷。阿特尤姆靠着帐篷的墙,发着抖——是“猎人”。噩梦此刻成真了:黑色的空洞眼睛,身后的靴子声,坐在火堆旁的僵硬死尸……
“是的,我们见过面了。”阿特尤姆挤出一句回复,不情愿的把手伸向访客。“猎人”的手温暖而干燥,阿特尤姆开始慢慢相信那不过是个梦,这个人没那么危险,那些都是想象,八个小时的值班对他的梦造成了影响。
“阿特尤姆,帮个忙,烧点水来沏茶!——你喝过我们的茶么?”苏克海依对访客眨眨眼,“有毒的复方汤剂!”
“我知道,”“猎人”回话说,点着头,“不错的茶。在Pechatniki站他们也同样生产,简直是猪泔水。不过这里的不一样。”
阿特尤姆接了水,把壶架到公用的营火上。在帐篷里生火是被严格禁止的:之前有几个车站就是这样被烧毁的。
在途中他想起了Pechatniki站——它在地铁线路的另一端,谁知道到那里要花费多长时间,要途经多少路口和车站。有时撒谎,有时战斗,有时得以正常通过,还都多亏了彼此之间的协议和联系……而这个人就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在Pechatniki站他们也同样生产”……他是个有意思的人,虽然有些吓人。他握手时抓得紧紧的,好像钳子一样。阿特尤姆不是个瘦弱的人,也挺喜欢用握手来比试一下力气。
水烧开了,他回到了帐篷里。“猎人”脱掉了雨衣。他里面穿了件的工作服,身躯壮得很;下身穿着一条军装裤子,系了一条军官皮带。工作服外面套了件有许多口袋的背心,胳膊下面的枪套里有一把擦得锃亮的大号手枪。阿特尤姆仔细地看看,认出那是把俄制的斯坦金手枪,加装了消音器,以及激光瞄具。这么个怪物足以耗尽你的钱财。阿特尤姆马上就意识到那不是把自卫用的武器,而他也想起“猎人”介绍自己时加上了一句“像是进行捕猎那样”。
“阿特尤姆,给客人倒些茶!来来,‘猎人’,坐下。告诉我们你过的怎么样!”苏克海依很激动,“鬼才知道自从我上次见到你以来已经过了多久!”
“我待会儿再和你讲我自己的事,实际上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听说你这边倒是有些奇怪的事。到处爬的‘地精’,从北面而来。我今天和巡逻队在一起时听说了不少这类童话。到底怎么了?””猎人“简截了当地问。
“是死亡,‘猎人’,”苏克海依的情绪突然低落起来,“摆在我们未来的死亡,我们的命运正在逐步走进。就是这样。”
“为什么?我听说你们很成功地击退了它们不是么。它们也没有武器。那么,它们是从哪里来的,是什么?我从没在其他车站听说过这种事。那也就是说,这事儿只在这里发生了。我想知道怎么了,有多危险。这就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危险应该被清除’,是吧,‘猎人’?你还是个牛仔。危险能不能清除掉——这是个问题。”苏克海依悲伤地笑了,“这就是麻烦所在。一切都比你认为的还难懂。各种各样,纠结在一起。这不是电影屏幕上的行尸,没那么简单:带上一把转轮手枪,装上六颗银弹,”苏克海依用手做了个握枪的手势,“呯呯!邪恶力量被清除了……不,这个不同。是某种吓人的东西。它吓坏我了。”
“你害怕?”“猎人”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的武器是恐惧。人们已经难以各守岗位了。他们抱着枪睡觉,突击步枪,乌兹枪——然后它们赤手空拳的朝着这边过来了。大家都知道那些怪物在这一批后面还有的是,这实在让人受不了。他们开始逃跑,被恐惧逼疯——有些人已经疯了,就在你我之间。这不仅仅是恐惧,‘猎人’!”苏克海依压低声音,“这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解释……它正变得越来越强。它们侵入了我们的意识,在我看来它们是故意的。你远远的就能觉察得到,觉得它越来越强烈,那种被煽动的感觉非常强烈,以至于你的膝盖开始发抖。你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你知道它们已经靠近了……越来越近……嚎叫声!你只想着要逃跑,它们还在接近。你开始全身颤抖。再过一会儿,你就能看见它们睁着眼睛走进灯光之中……”
阿特尤姆战栗起来。看起来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噩梦纠缠的人。他曾经试着不对任何人说起这个,怕别人当他是胆小鬼或者疯子。
“它们在削弱我们的意志,那些爬虫!”苏克海依接着说,“就像是它们把意识调成了你的波长,下次它们来的时候你就会觉得它们更强大了,你会更害怕。我告诉你,那不只是恐惧。”
苏克海依沉默了。“猎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研究着什么,似乎是在考虑他所听到的话。之后他喝了口热茶,平缓地开了口: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威胁,苏克海依,对整个地铁来说都是,不只是你的车站。”
苏克海依沉默着,好像不愿答话。但是他又突然打破了沉默。
“整个地铁?不,不是整个地铁。这是对人类发展的威胁,威胁已经产生了。是时间了,这是场物种间的斗争,‘猎人’!那些‘黯鬼’不是什么恶灵,也不是食尸鬼怪物。它们是新人种——进化的下一个阶段,比我们更能适应环境。未来在它们那边,‘猎人’!再过几十年,所谓的智人,也就是咱们,就会彻底消亡,或是在地底挖洞,咱们这些受不了地面的人会被赶到地下去,变得苍白病态,好像威尔斯小说中的摩洛克人——记得它们么?在《时间机器》里,那些在未来的世界里住在地底的野兽?它们也曾经是智人。对,我们是乐观——我们不想死!我们用粪便施肥,在地底种蘑菇,猪成了生存中的好伙伴,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们大嚼有远见的先人给我们留下的维生素;我们还会偷偷默默地爬上地表,偷上一小桶燃油,几块破布,幸运的话还能找到一把子弹——然后就急急忙忙的回到地下,像个贼一样四处张望,生怕被注意到。为什么?因为地表不再是我们的家了。这个世界不再是咱们的了,‘猎人’……这个世界不是咱们的了。”
苏克海依不说话了,盯着热气从他自己的那杯茶里升起来,消散在帐篷中的微光里。“猎人”什么也没说;阿特尤姆则突然发觉他从没听过继父用这样的口气说话。他过去那种“一切都没问题”的自信不复存在了,那种“别怕,咱们能渡过难关”的意味消失了,还有充满鼓励的眼神……还是说,那些原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
“你不想说点什么吗,‘猎人’?没有?来啊,反驳我!你的争论呢?你的乐观主义呢?上次咱们聊天的时候,你还说辐射会变弱,人们能重返地表。唉。‘猎人’……‘太阳从树林中升起,但却不是为我自己……’”苏克海依自嘲地唱了一句。“我们用上全身力气,连牙都一并用上好生存下去。但是那些哲学家和宗派主义者说什么来着?假如突然间你已经无所依靠了呢?你不想相信,不能相信,但是在你灵魂深处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咱们还是喜欢这一切,‘猎人’,不是么?你和我,我们都喜欢活着!我们在发臭的地底爬行,和猪睡在一起,吃老鼠,但是我们会活下去!对吗?醒醒吧!没人会为你的一生写书,称之为‘真正的人’,也没人会歌颂你求生的欲望,你生来就有的高强本领……靠蘑菇、维生素和猪肉你能坚持多久?投降吧,人!你不再是自然之王了!你被罢免了。当然你不用马上就死,没人一定要求那样,多挣扎一阵子,再在自己的粪堆里咽气吧……但是记住,你们已经过时了!你们所懂得的进化法则已经做出了新的选择,你不再是物种的最高一级了。你就像恐龙一样。为一个全新的物种让开路吧,别再自大了,游戏结束,该让别人来了,你的时间到了,灭绝了,让下一个世代的物种动脑去思考是什么让智人这个物种灭绝了吧。不过我怀疑谁会有这个兴趣……”
“猎人”听着这段独白,研究着自己的指甲。他抬起头,盯着苏克海依严肃地说:
“看来从上次见到你以后,你已经放弃了全部。我还记得你说,如果我们保护文化,不堕落,不停止使用俄语,教会孩子读写,我们就能在地底生存下去……是你说的吧?还是说那不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投降’,‘智人’——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说出了点我理解的东西,‘猎人’。我觉察到了你还没觉察的东西,也许你永远觉察不了:我们就像恐龙,正活在自己最后的时光里……也许灭绝要花上十年乃至一百年,但是结果都一样……”
“抵抗是没用的,对吧?”“猎人”用厌恶的声音替他补充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克海依垂下眼睛。这让他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他从未向外人承认过自己的弱点,也没对任何一个老朋友说起过这样的事,更糟的是,是在阿特尤姆的面前。让他挑白旗是件痛苦的事情。
“但是你不会坐以待毙,它们也不会!”“猎人”慢慢地说,站起身来,“你说新物种?进化?不可避免的灭绝?粪?猪?维生素?和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哪个都不怕。明白了么?我不会自己举手投降。本能的自卫行为?你是这么说的。对,我咬着生活不松口。去你妈的进化。让那些别的物种等着机会轮到它们吧,我可不是待宰的羊羔。认输,然后和你那些更完美更适应的东西们滚开吧——看能不能在它们的历史里占上一席之地!你要是觉得你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那就继续萎靡下去,我没什么可评论的。但是别想吓唬我,别把我和你一起拖进屠宰场。你对我宣扬了这些是干什么?是你自己做不来所以要找个同伙么?你不害臊?还是说它们答应你给每个被囚禁的人一碗热粥?我的奋斗毫无意义?你说咱们处于深渊的边缘?呸。你要是觉得那个深渊的底部是你的地方,那就深吸一口气跳下去,但是我不会和你一起。一个有理性有教养的人选择投降——那我宁愿不自称为人,而是成为野兽。我会像野兽那样咬断其他家伙的喉咙,活下去。我会活下去,明白么?!我会活下去!”
他坐下,冲阿特尤姆小声要了一杯茶。苏克海依自己站了起来给壶装满水去架到火上,安静而沮丧。阿特尤姆现在和“猎人”独处了。他最后的话充满了蔑视,充满了近乎恶毒的自信。那些话点燃了阿特尤姆心中的什么,他长久以来一直在想是否该说些什么。“猎人”转向他,问道,“你怎么想,朋友?告诉我,别害羞……你也想变成毫无反抗能力的植物,变得像恐龙?坐在自己的东西上直到有什么来找你?你知道奶油中的青蛙这个比喻么?两只青蛙落到了一桶奶油里,一只比较理性的马上意识到抵抗毫无用处,命运是骗不过的。假如要是有来世,现在还到处乱跳,抱着错误的希望做什么?它并起双腿沉进了桶里。另外一只比较蠢的,也许是个无神论者,开始四处折腾。假如一切都是注定的,它再怎么折腾也是没用的,但是它一直没停下……奶油搅成了黄油,凝结了。它爬了出去。现在我们得怀念第二只青蛙的朋友了,被那些所谓的理性思考害了的家伙。”
“你是谁?”阿特尤姆最终决定冒险问问。
“我是谁?你已经知道了——狩猎者。”
“但那是什么意思?捕猎的人?你都做些什么?狩猎”
“我该怎么解释呢?你知道人的身体构成吧。它是由成千上万的细胞组成的——一些传递神经信号,一些储存信息,还有的吸收能量,输送氧气。但是它们当中——就算是最重要的——也会在一天之内死亡,那样的话整个器官就会衰竭,假如要是没有免疫细胞的话。那些被称作巨噬细胞。它们有系统地运作,像钟表一样准确。器官受到感染之后,它们就会聚集起来把病变的地方分解掉,不管它藏在哪里,早晚会找到,然后……”他做了个拧脖子的手势,发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嘎吱声,“清理掉。”
“但是那和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假设整个地铁是一个人体组织,一个复杂的系统,由五万个细胞组成。我就是巨噬细胞,狩猎者。这就是我的工作,任何足以威胁整个系统的危险因素都必须被清理掉,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
苏克海依拎着壶回来了,把热茶倒进杯里。在此期间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对“猎人”说:
“那么你是打算去清除危险的根源了,牛仔?你要去猎杀掉所有的怪物?那是不可能的,什么也做不了,‘猎人’,什么也做不了。”
“总会有个最后的选项——孤注一掷。把北边的隧道炸掉,让它完全塌掉,切断那些新生物种的联系,让它们在上面繁衍,咱们继续在下面打洞。地底现在已经成了咱们的自然栖息地了。”
“我告诉你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整个车站里只有几个人知道。他们炸过一条隧道,但是在咱们的头顶,北边的隧道顶上,有地下水。假如他们炸了那条隧道,我们这里就会发大水。只要爆炸稍微强一点儿——再见了亲爱的VDNKh站。假如我们现在动手,炸掉剩下的那条,我们就会被充满放射物的污水淹没,不仅是我们,一切都完了。那是地铁的真正威胁。你要是现在就这么开始一场生物战争,那么咱们这个物种就输定了。像下象棋时说的那样,‘将军’。”
“气压门呢?我们没法关上那条隧道的气压门么?”
“门和铁轨在十五年前就被一些聪明的家伙拆掉了,运走做了某个车站的防御工事。没人记得是哪里了。你知道了?你可以去看看。”
“……它们最近有没有施加压力?”“猎人”看起来认输了,转移了话题。
“施压?怎么施压?真难以置信!不久前我们还不知道它们的存在。现在它们成了主要的威胁。相信我,它们扫平这里,摧毁所有的防御工事、探照灯还有机枪的日子不远了。让整个地铁都来保护一个没什么用的车站是不可能的……嗯,我们的茶不错,但是好像还没人会为这个冒险。再说还有Pechatniki站和我们竞争……好好想想吧!没人需要我们。我们马上就抵挡不了这样的猛攻了。我们不能炸掉隧道,也不能到地表去把它们烧个精光……死棋。对你来说也一样,‘猎人’!对我来说也是,对未来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假如你知道我的意思。”苏克海依苦涩地笑了笑。
“我们会知道的,”“猎人”回话说,“我们会知道的。”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讨论着各种事情。阿特尤姆听到了许多不熟悉的名字,这些名字和许多故事的片段有关。每隔一会儿他们之间就会爆发一阵争论。阿特尤姆明白了:他们之间的争论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在他们没见面时矛盾会稍稍缓解;一旦见面,两个人就又争论起来。
最后“猎人”站起来,说自己该去睡觉了。不像阿特尤姆,他自从巡逻过后还没休息过;他对苏克海依道了晚安,但是离开之前,他突然小声对阿特尤姆说:
“和我来一下。”
阿特尤姆跟着“猎人”走出帐篷,丝毫没注意到继父脸上的惊讶表情。“猎人”在帐篷外等着他,静静地扣上雨衣,拉上帐篷的拉锁。
“我们走走怎么样?”他这么建议道,走在当先,往月台那边他客居的帐篷走去。阿特尤姆迟疑地跟在后面,想要猜出对方要和自己这么个没什么特殊之处的小伙子说些什么。
“你觉得我的工作怎么样?”“猎人”问道。
“挺酷的……我是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呃,还有其他和你一样的人——要是没有他们,我们可能早就……阿特尤姆不太舒服地嘟囔着。
他的舌头打了结,觉得有些热。只要有像“猎人”这样的人注意他,想要告诉他什么事,甚至只是单独一人跟着过来,他就脸红得像个姑娘一样,浑身不自在……
“你的评价很高?好吧,假如人们的评价很高,”“猎人”笑了,那就是说,再听我们之中那些失败主义者的话已经没用了。你的继父正在变成一个懦夫,就这样。但是他曾经是个勇敢的人,无论怎么样,他曾经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这里发生,阿特尤姆,某些不能允许继续发生下去的事情。你的继父是对的:那不是我们在别的车站见到过的好像地精一样的东西,不仅仅是破坏者,不只是什么恶化了的怪物。它们是某些新的东西,更加麻烦。我能觉察出空气中有恐惧的味道,死亡的气息,我刚在这里呆了两天就感觉到了。你越是了解它们,越是研究它们,越是碰见它们,恐惧就越来越重。比如说你,你是不是总见到它们?”
“到目前为止就一次。我那时刚开始在北边巡逻。”阿特尤姆老实地说,“但要我说,一次就够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被噩梦困扰,就像今天,刚刚我还看见了它们。”
“噩梦?你也是么?”“猎人”皱皱眉,“这不像是巧合……要是我在这里住的长久一点儿,待上几个月,按时值班,我估计我也会变得萎靡不振……不对,小伙子。你的继父弄错了。那不是他在说话,不是他在思考,是它们在替他思考,替他说话。‘放弃吧’,它们是这么说的。‘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他成了那些怪物的传声筒,而他自己还浑然不觉……我想它们正在精神上干扰你们。够恶毒的。告诉我,阿特尤姆,”“猎人”转过身来对着他,而阿特尤姆也明白了,他要告诉自己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你有什么秘密么,从未告诉过车站里的其他人的那种……也许你可以和一个过路人讲讲?”
“呃……”阿特尤姆犹豫着。一个具有洞察力的人马上就能明白他的确是有什么秘密藏着。
“我也有个秘密,我们为什么不交换一下呢。我想把这秘密告诉某个人,但是他不能多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你讲出你的秘密——别和我扯什么‘关于一个女孩’,我要的是严肃的那种,不该被人听到的那种。然后我就告诉你一些事,这很重要,非常重要——你明白了么?”
阿特尤姆动摇了。当然他的好奇心涌现出来了,但是他又害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面前这个人——不只是个有过许多探险经历,喜欢谈话的人。“猎人”看起来就是个冷血杀手,会毫不犹豫地干掉所有阻挡他前进的障碍。假如他要是认定阿特尤姆是“黯鬼”入侵的同谋的话怎么办……
“猎人”鼓励地看着他。“别怕我,我保证。”他像对兄弟似的冲阿特尤姆眨了眨眼。
他们走到了“猎人”居住的过夜帐篷外面,但是没进去。阿特尤姆最后考虑了一下,做出了决定。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一口气把在植物园站的那次冒险说了出来。他结束之后,“猎人”沉默了片刻,理解着他听到的故事。然后,他哑着嗓子开口了:
“要我说,你和你的朋友都该为干出那样的事情偿命,从遵守纪律这一点上来看无可非议,可我对你保证过了。不过,那对你的朋友们不适用……”
阿特尤姆的心怦怦直跳,只觉得双腿打颤,身子在恐惧中发僵。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安静地等着结论。
“不过在你们的那个年纪,从你们那个没脑子的胡来行为以及鉴于‘黯鬼’入侵是不久前的事情这些方面来看,你们可以被原谅。继续吧。”他给了阿特尤姆一个鼓励的眼神,好使后者不至于双腿发虚倒在地上,“但是记住,这座车站里的其他居民是不会原谅你们的,所以你得主动帮我。现在来听听我的秘密吧……”
阿特尤姆还在后悔自己的大嘴巴的时候,“猎人”开始讲自己的故事了:
“我穿过整个地铁来到这里不是没有原因的。我不会放弃我自己的原职。危险必须被清除,你今天可能已经听过好几次了。必须清除掉。我要去做这件事。你的继父害怕了,在我看来,他正在慢慢变成那些怪物的乐器。他正勉强地承受着它们的压力,试图把我也拉入伙假如地下水的事是真的,那么爆破隧道这个方案当然得被废弃。不过你说的故事替我说明了某些事。假如‘黯鬼’是在你的冒险之后找到了通往地下的道路,那么它们就是从植物园站来的。在那里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假如说它们是在那里生活的话……也就是说你可以把他们困在那里,在靠近地表的位置,当然也就不受地下水的威胁了。但是谁知道北边隧道七百米处那里都出了什么事儿,那里是你们势力的尽头,黑暗的势力的开端——整个莫斯科地铁里属它势力最大。我要到那里去,别告诉任何人。告诉苏克海依我问了你一些关于车站生活状况的问题,那就是你要告诉他的真相。你什么都不用解释,假如事情进展顺利,我会对该知道的人解释清楚的。但是也有可能……”
他停顿了一下,看看阿特尤姆。“如果我没回来。不管爆没爆炸,假如我第二天早上没回来,有人应该替我传话,告诉我的同行们关于那些在你们北边的隧道惹麻烦的怪物的事情。我今天在车站见到了所有过去的熟人,包括你的继父。我感觉到也看到了,名为疑惑和恐惧的虫子正在那些接触过‘黯鬼’的势力的人脑子里爬来爬去。我不能指望脑子被虫蛀了的人,我需要的是健康的人,还没被那些怪物影响到的人。我需要的就是你。”
“我?但是我怎么帮你啊?”这回轮到阿特尤姆惊讶了。
“听我说。假如果我没回来,那你就要不惜一切代价——听见了么,不惜一切代价!——赶到主站“城邦”去,去Gorod……找一个绰号叫梅尔尼克的人。把整件事都告诉他。还有,我会给你个信物,好证明是我派你去的。进来。”
“猎人”掀开帐篷门,把阿特尤姆领了进去。帐篷里的空间不大,里面还放着大大的迷彩背包和一个给人深刻印象的大型行李箱。借着手提灯的光亮,阿特尤姆看见了从背包里支出来的一根映着微光的乌黑枪管,看上去是军用型号,可组装的轻机枪。在“猎人”合上背包之前,他还看见了装满机枪弹药的黑色粗糙金属盒,在枪的旁边排成密密的一排,另一边摆着绿色的对人杀伤手雷。
“猎人”没对这一大堆军火做任何解释,只是打开了背包侧旁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盒,一个用弹匣制成的小盒子,原来装子弹的一边现在被夹扁,拧到了一起。
“这儿,拿着这个。假如我去了两天还没回来,那就不要等了。别害怕,你在哪里都会遇到能帮你的人。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做,一切都指望在你身上了。我不用给你解释重要性吧——是不是?就是这样。走吧,祝我好运。我得休息一下。”
阿特尤姆设法让自己说了“再见”,握了握“猎人”的手,然后往自己的帐篷那边走了回去。他有些恍惚地迈着步,只觉得身子被肩上任务的重担给压弯了。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