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世界的终结
“谁在那儿?阿特尤姆——去看看!”
阿特尤姆不情愿地从自己在营火旁的座位那里站起来,把背后的冲锋枪端到胸前,径直走向黑暗。他在光亮的边界处站定,拉动枪机,尽可能地用他生硬的声音大声、充满威胁性地喊道:“站住!口令!”
他从就在刚才还向他耳朵里灌进奇怪的沙沙声和空洞的喃喃自语声的黑暗里听到了些别的声响:断断续续快步走的声音。有人(或者“什么”)被他生硬的口气和枪的“咔哒”声吓到,正退回到隧道深处。阿特尤姆立刻回到营火旁,随便给了彼得·安德烈维奇一个回话:
“没。没人往这边来。没有答复,他们就这么跑了。”
“你这白痴!你已经被很清楚的告知了,不是么?‘假如对方不回话,马上开枪’!你怎么知道那是谁?没准儿那些‘黯鬼’正朝着这边来呢!”
“不……我不认为那是人……声音挺奇怪的。脚步声也不像是人的。你觉得我会听不出人的脚步声是什么样的么?再说了,那些‘黯鬼’什么时候这样逃跑过?你自己也明白,彼得·安德烈维奇。上一次它们进攻时毫不犹豫,直接扑过来,迎着子弹往前进军,赤手空拳就干掉了一支巡逻队。但是这个不一样……它直接就逃掉了。像某种被吓到了的小动物。”
“好吧,阿特尤姆!你小子够聪明。但是你收到命令了——那么就给我照做,少思前想后。没准那是个侦察兵。现在他知道了我们这里有几个人,需要用多少弹药。他们完全可以现在就把咱们干掉,找找乐子,把刀架在咱们的喉咙上,屠杀整个车站,就像是在Polezhayevskaya车站那样——而这就只是因为你没除掉那个混蛋。你给我注意了,要是再有下次,我就要你追着他们跑进隧道里去!”
仅仅是想象一下七百米开外的隧道是什么样就让阿特尤姆浑身发抖……想想就吓人。没人有胆子沿隧道向北前进超过七百米。巡逻队最远到过五百米,用小轨道车上的探照灯把边界前哨照个遍,边在心中劝说自己“没有哪个杂种玩意儿越过界”边匆匆忙忙地返回来。就连那些侦察兵——又高又壮的家伙,多数是前陆战队员——也会在六百八十米处停住脚步。他们会把自己点着的香烟摁进手里,摸索着戴上夜视仪,然后慢慢地,静悄悄地折返回来,眼睛盯着隧道另一边,永远不会把后背对着黑暗。
阿特尤姆他们现在是在四百五十米处放哨,离边界前哨只有五十米。边界前哨每天被巡查一次,今天的巡查几小时前刚刚完成。现在他们是在最外沿,可能会被上一支巡逻队吓跑的野兽现在也许正向这边逼近,被火所吸引……或是人。
阿特尤姆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问道,“那么在Polezhaevskaya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尽管他已经听说了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从在车站那儿的商人口中听来的),他还是有种欲望想再听一次,就像个忍不住想去听有关拐走小孩子的无头变异怪物和“黯鬼”之类的恐怖故事的孩子那样。
“Polezhaevskaya的事儿?哈,你没听过么?那是个奇怪的故事,奇怪又吓人。最开始,他们的侦察兵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走进隧道深处就不再回来。就算他们的侦察兵和我们的不一样,都是些菜鸟,车站也小,住的人要少得多——我指的是曾经住在那儿的人……总之,他们的侦察兵开始失踪,走一个,没一个。最开始他们以为是有什么拦劫了他们——在那里,隧道扭曲多弯,就和这里一个样……”
阿特尤姆立刻觉得不舒服起来。
“……不管是巡逻队还是在车站的人都什么也看不见,用多强的灯光照着也没用。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个人影也没有。剩下的人猜测着那些侦察兵可能去了哪里:这些弟兄不过只是前进了一千米而已,他们不傻,也没被命令继续前进……长话短说。剩下的人等不及了,决定一探究竟。他们派出援军,一遍又一遍地搜索,大喊大叫,可惜徒劳无功。巡逻队没了。侦察兵消失了。而最糟的不是没人看见发生了什么,而是他们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无论如何也没有一点儿痕迹……”
阿特尤姆开始后悔了。他不该要求彼得复述Polezhaevskaya发生的故事的。彼得并不比其他人更来得有根据,也没添油加醋,但是他讲述的细节是那些商人做梦也想不出来的,和那些讲故事的与其追捧者们的故事完全不同。这故事的细节让阿特尤姆的皮肤直起鸡皮疙瘩,让他觉得就算是坐在营火边也浑身不舒服。现在任何来自隧道里的声响——就连最没有恶意的也是——都在刺激着他的想象。
“那么就是这样。他们没听到枪声,于是认为那些侦察兵就只是跑路了,也许是因为那些侦察兵觉得有什么不如意……好吧,‘去他妈的’。如果他们觉得那样过活比较舒坦,如果他们喜欢和那些三教九流的乌合之众打交道,那就让他们把心提到嗓子眼儿,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去吧。这下大家都满意了,这么看起来,一切也都简单得多了。但是一周过后,另一队侦察兵也失踪了。他们根本没想要离开车站超过五百米。之后又是老样子,旧事重演,没有声响,没有痕迹,就好像所有失踪的人都是直接消失在空气中了。这下子车站里剩下的人们开始慌了,摆在他们手里的可是个相当的乱摊子——不到一星期,两支侦察小队失踪了。他们必须得做点儿什么了,也就是说,采取手段。呃,他们先是在三百米处拉起了一道警戒线,把沙袋堆在那里,架起机枪和探照灯——标准的防御工事;之后,他们往Begovaya车站派去了一个报信的:他们和Begovaya站以及1905 Street站签订了同盟条约。最开始的时候October Field站也包括在内,但是后来发生了一点儿事情,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大概是某种事故吧,那儿的条件恶化,变得难以居住,大家都跑了……总之,他们派人去了Begovaya站,告诉对方“事情不对头”并请求援助。第一个人刚到Begovaya站——那儿的人们还在考虑该怎么回应呢——第二个大汗淋漓的信使就紧跟着到了。根据他的说法,他们增设的警戒线那儿的人一枪没开,就死的一个不剩了,彻彻底底的屠杀,而且看上去就像是在睡梦中被干掉的——这就是吓人之处!那些守卫不会睡着……经历了那样的恐怖事件之后谁能睡得着?给他们的命令更没提到过“睡觉”什么的。这下子Begovaya站的居民知道了:如果自己什么都不做,同样的事情就会发生在他们自己头上。他们组建了一支由老兵组成的突击队,足足有一百来人,装备着着突击步枪和榴弹发射器。当然,那花费了一点儿时间,大概一天半吧,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派出了这支援军。等他们到了Polezhaevskaya站,迎接他们的连一个活物也没有,没有尸体,到处是血。就这样,鬼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觉得这是人力能办到的事情……”
“那,Begovaya站怎么样了?”阿特尤姆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寻常,简直不像他自己的。
“什么也没发生。他们明白了自己遇上了什么样的麻烦,于是干脆炸掉了通往Polezhaevskaya站的隧道。我听说足足有五十米的隧道都崩塌了,没有专用的钻探机械就甭想打通一条路;就算是有,我打赌也挖不了多远……况且现在要到哪里去找那种器械?咱们的器械早在十五年前就烂成了渣……”
彼得沉默下来,盯着营火。阿特尤姆大声咳嗽了一下,说:
“呃……我的确应该开枪打那东西。我是个白痴……”
这时从南边,车站的方向那里传来了喊声:
“嘿!在四百米那边儿的!一切还好吧?”
彼得抓起扩音器回喊道:
“过来!我们这儿有点儿情况!”
三个人影从车站那边沿着隧道走过来,照明灯一闪一闪的——大概是在三百米处的巡逻队员。走进被营火照亮的区域之后,他们关掉灯,坐了下来。
“嘿,彼得!是你在这儿啊。我还寻思呢——今天他们把谁派到‘世界尽头’了呢?”那个领队的巡逻队员伸手从口袋里取出香烟,笑着说。
“听着,安德鲁卡(知北游:名字后面加“-kha”,有点儿像叫小名,这个人原名叫安德雷)!我手下有人在那边看见了点儿什么,但是他没开枪……那东西藏在隧道里。他说那东西不像是人……“
“不像人?那它像什么?”安德雷转向阿特尤姆。
“我根本没看见……我问了口令,然后它就跑了,直奔北边。不过那脚步声肯定不是人的——又轻又快,好像它不是有两条腿而是有四条腿……”
“——或者三条!”安德雷眨眨眼,做了个鬼脸。
阿特尤姆噎住了。他想起了有关Filevskaya线那里三条腿的人的故事。在那边有的车站处在地表,隧道也不够深,也就是说那边的人们几乎没有足够的对辐射的防护。在那里有三条腿的,两个脑袋的,还有各种各样古怪的玩意儿在地铁里四下乱爬。
安德雷吸了一口烟,转向他的手下。“好吧,伙计们,既然咱们都来了,为什么不多坐一会儿呢?假如有什么三条腿儿的玩意儿再来找这些伙计的麻烦,咱们就搭把手——嘿,阿特尤姆!有水壶没?”
彼得站起来,从罐子里往一个满是煤灰的破旧水壶里倒了些水,然后把它架在了火上面。水很快就烧开了,水壶轻声响着,那声音温馨而亲切,让阿特尤姆觉得暖和、冷静了些。他看看围坐在营火四周的人:他们都是强壮可靠的人,被这里充满挑战的生活磨练得坚韧不拔。你可以相信这样的人,危机来临时他们就是你指得上的人。他们的车站在整条线路上有着“最成功的车站”这一美誉,而这都多亏了现在在这里的人们,和其他那些和他们一样的人们;所有人之间都有一条温暖犹如手足情谊一般的纽带将他们联结起来。
阿特尤姆是在人们还在地面上生活时出生的,今年刚刚度过自己的二十岁。他和那些在地铁里出生的新一代人不同,那些“新生代”皮肤苍白,身体瘦弱,因为畏惧对地底居民来说具毁灭性的辐射与灼人阳光而不敢登上地面。事实上,根据阿特尤姆的记忆,他曾经上到过地面一次,仅仅只呆了一小会儿——环境中的辐射污染太严重,任何一个过于好奇的家伙都会在几小时之内被烤成干,甚至还来不及散个步。好好见识见识地表上那个奇形怪状的世界。
阿特尤姆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父亲了。他的母亲和他住在一起,直到他五岁大。他们那时住在Timiryazevskaya车站。生活平静,一切都安然无恙,直到有一天Timiryazevskaya站被鼠灾毁灭为止。
某一天,巨大、浑身湿漉漉的灰色老鼠从车站的一条黑暗隧道那边倾巢而出,事前毫无预警。那是条位于边上,向下延伸的隧道,属于北部地铁线路主要分支被忽视的一部分。这条隧道向下延伸很远,最终连到一个由成百上千通道组成的复杂系统那里——一个讨厌、令人胆寒的恐怖迷宫。这条隧道正好延伸进了老鼠的王国里,那地方即使是最无望的探险者也不会去,就算一个迷了路又没办法靠地图找到方向的流浪者也会在这鬼地方的入口处停下,出于本能地觉察到从它里面散发出的险恶气息,然后像是逃离一座瘟疫滋生的城市那样,从这个裂开的缝隙形成的入口前逃开。
没人打扰那些老鼠。没人进入过它们的领土。没人越过界限。
但是它们冲着人来了。
那天许多人死了。一个由巨型老鼠组成的激流——在所有车站和隧道中所出现过的最庞大的一个——淹没了车站和它所有的通道,葬送了它的保卫者和居民,把他们垂死的尖叫声扼在喉咙里,摧毁一切挡在它们路上的东西——活的,死的,甚至是它们死掉的同伴——这些老鼠一路推进,盲目而无情,被超出人类理解能力的某种力量推进着。
只有非常少的几个人幸存了下来。没有女人、老人和孩子——不是那些通常会被首先救助的对象,而是五个赶在这股死亡浪潮之前的健壮男子。他们逃掉的唯一原因是他们当时正站在轨道车附近,在南边的隧道里放哨,他们中的一个听见车站里传来的喊叫声后冲回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他踏进车站看了一眼,发现Timiryazevskaya站已经彻底完蛋了。他站在车站入口处,四处流淌的老鼠“小溪”清楚地告知了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帮助那些还在保卫车站的人了。这个人正要转身,这时手被人从身后拉住了。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满脸惊恐的女人用力抓着他的袖子,努力压过混作一团的各种嘈杂声音地喊着,“救救他,士兵!求你了!”
那个士兵看见她正把一个孩子的手——胖乎乎的小手——塞到他的手里。他一把抓住那孩子的手,丝毫没考虑到自己是在救人。他把那个孩子拽到身后抱起来,夹在胳膊下,和老鼠的先头军展开了一场死亡赛跑——在前面的隧道里,其他的巡逻队员和轨道车正在等着。在离他的伙伴还有一段距离,大概五十米的时候他开始大喊,让对方发动轨道车。
他们的轨道车是周围几个车站唯一一辆机动的,就是凭着这个他们才得以死里逃生。巡逻队的人们一路向前,全速冲过早已废弃、被几个修士当做庇护所的mitrovskaya站,只来得及对他们嚷道“老鼠!快跑!”(根本没意识到那些修士没有救他们自己命的机会)当他们驶近Savyolovskaya站(感谢上帝,他们之间有和平协议)的警戒线时,巡逻队员放慢了车速,以免被误射;要是他们就那么全速冲进去,肯定会被当成匪徒。这几个巡逻队员用尽平生力气对着警卫们大喊:
“老鼠!老鼠来了!”
他们已经准备好穿过Savyolovskaya站,沿线路继续前进,准备好乞求守放行,只要还有地方可去,只要后面那泛滥的灰色岩浆还没填满整个地铁……
不过幸运的是,在Savyolovskaya站有一样东西能拯救他们,拯救这个车站,也许是整个Serpukhovsko-Timiryazevskaya线——满身大汗的巡逻队员们马上就要到达车站了,对着Savyolovskaya站的警卫们大嚷着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与此同时,在前哨站的警卫飞快地把盖在某样给人深刻印象的东西上的苫布扯了下来。
那是一架火焰喷射器,由当地的工匠用一些零件装配起来的——土制,但是具有令人难以置信的威力。第一排老鼠开始在视野中集结起来,这时你能听见成千上万只老鼠的脚爪发出的刮擦声和沙沙声。警卫们点燃了火焰喷射器,不停的喷射,一直到燃油耗尽为止。一束呼啸着的橘红色火焰塞满了整整十米长的隧道,一刻不停地焚烧那些老鼠,十分钟,一刻钟,半个小时,隧道里满是令人恶心的焦肉味和老鼠发狂的尖叫声。在Savyolovskaya站警卫的身后,载着为自己在整条线路上赢得了名声成为了英雄的人们的那辆轨道车终于停下了。在车上有从Timiryazevskaya站逃出来的五个男人,以及另一个——被他们救了的孩子。一个男孩。阿特尤姆。
老鼠们撤退了。它们近乎盲目的意念被人类武装力量智慧的产物之一摧毁了。人总是比其他活着的生物更懂得杀戮。
老鼠回到了它们不为人所知的巨大的王国中。所有那些处在不可思议深度的迷宫神秘之极,看上去似乎对整个地铁的运转毫无作用,即使有不少权威人士对此做了确认,还是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这些地方是原地铁设计者建造的。
一个“权威人士”通常是个曾在电力驱动的火车上担当过列车员的人。这样的人在整个地铁里已经剩下不几个了,所以他们都被看得很重。首先,他们是唯一能够识别路线的人;而且当他们离开舒适而安全的车厢,身处巨大的地铁中心内部,独处在莫斯科地铁黑暗的隧道中时,他们不会感到恐惧。车站中的每个人都对列车员十分尊敬,同样也教育自己的孩子要抱有同样的敬意。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阿特尤姆能够记得他,整整一辈子:一个瘦弱、憔悴的男人,因为长年的地下工作而逐渐消瘦。他穿着一身磨得很薄、已经褪了色的地铁职工制服。那身衣服早就失去了原有的漂亮模样,但他还是对此很自豪,就像一个退了休的海军上将穿上自己的检阅礼服时那样;就连当时还是个孩子的阿特尤姆都从这个列车员病怏怏的形象中看见了自信与力量……
那是当然的。对幸存下来的人来说,莫斯科地铁的原职工就像是在丛林中的科学考察队请的土著向导。人们对他们的相信程度近乎虔诚,完完全全地指望着他们——所有人的生存都要靠着他们的知识和本事。在政府的统合体系崩溃,整个地铁陷入混乱,由一个复杂的大型辐射避难所变成一个个各自独立的车站后,这些人大多成为了各个车站的领袖。所有的车站各自独立,自给自足,拥有自己的想法、体制、领袖和军队,像极了矮人的国度。各个车站之间彼此相互争斗,组成联邦和同盟,今天还俨然一个崛起的帝国,明天就有可能被他们的老朋友或是奴隶推翻。各车站在面对一个共同的威胁时会组成短期的同盟,危机一过,恢复了气力之后就马上彼此互斗起来。他们几乎为任何东西而争斗:生活空间,食物——蛋白菌的培养设施,不需要阳光就能种的蘑菇,养着苍白的家猪和和瘦骨嶙峋的鸡的养鸡场与猪圈,那些家畜唯一的饲料就是那些没有颜色的地下蘑菇……他们之间也为水争斗,过滤器滤过的干净水。不会修理过滤装置的“野蛮人”变成了废物,逐渐因被辐射污染的水而死。这些野蛮人变得像动物一样狂暴,大举进攻那些拥有直流发电和土制水流发电机正常运转的车站——这些车站里的过滤器由于定期维护还在正常运转,女人们种植当做香草的菌类,以此点缀着昏暗的地下;喂饱的猪在圈栏里呼噜着。
人们在各自无尽的斗争中被生活驱使着向前,靠着求生的本能,演绎着永恒的法则:征服和分裂。在比较成功地对应劫掠者的车站,保卫者们由前军方专家带领,组成战斗分队直面破坏者,誓死战斗到最后一滴血流尽为止,这些士兵们的每一次反击都能为车站赢回来一寸土地。这些车站全都在积聚兵力,用以回击外敌的侵犯;或是为了生活能够继续下去而把邻居们从他们的土地上赶出去——假如他们没能用和平的方式达成协议;以及,抵抗可能从每一条隧道和每个洞穴内钻出来的变异怪物。那些全都是奇形怪状、极具危险性的生物,足以让达尔文重新审视他的进化论,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错。不管这些野兽原本是城市中无害的动物,因为在具有毁灭性的阳光下获得了“重生”所以样貌和习性正变得和人类所熟悉的动物越来越远,变成了最要命的怪物,还是说它们本身就居住在地底深处,被人类打扰到,于是开始活动——很明显,它们仍然是这个世界上的生命的一部分,只不过丑了些,扭曲了些——它们和这里的其他生命并没有什么区别。它们同样保留了被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物所共同认知的动力:
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阿特尤姆接过一只白色搪瓷杯,杯中他们的土制“茶叶”正在热水中打着转儿……当然,那根本不是真正的茶,只是用干蘑菇和其他的添加物兑成的替代品。真正的茶是名符其实的稀罕物,茶叶是定量配给的,人们只有在主要的节日里才喝,而且它的价格也比蘑菇制的替代品高上好几倍。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挺喜欢他们车站的这个发明,并且引以为荣,称之为“茶”。不熟悉这茶的人喝第一口时肯定会吐出来,因为那味道实在让他们受不了;不过慢慢地他们就都习惯了。本地的“茶”的名声越传越远,甚至有商人冒着缺胳膊少腿,甚至是生命的危险特地前来采购。不久,这儿的“茶”就在地铁里风靡起来,连商业联合会也开始对它感兴趣了,大批做这种“茶”的买卖的商队直奔VDNKh站而去。
财富滚滚而来。有钱就有武器,有木柴和维生素,也就有了像样的生活。自从人们在VDNKh站制作这种特殊的“茶”以来,车站变得越来越强盛,附近车站的人们纷纷搬到这个车站以及它的站台那里,一片繁荣景象。人们对于他们在VDNKh站饲养的猪也很自豪,传说那些家猪就是从这个车站进入地铁的:在一切刚刚发生的时候,一些胆大的家伙找到了一条通往养猪场的路,然后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它们赶进了地铁站。
“哎,阿特尤姆——苏克海伊怎么样了?”安德雷小心地吹着热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萨沙叔叔么?一切都还好。他和一些咱们的人出去了,刚刚回来。我想你大概知道……”
安德雷差不多比阿特尤姆大上十五岁。他是个侦查兵,一般来说很少在四百五十米的地方放哨,而是担任警备队的指挥官。在这里他们把他放在三百米的位置上,躲在掩体后,但是他有一种想往隧道更深处去的欲望,充分利用每一个借口,每一个误报的警报,以此来接近黑暗,接近秘密的所在之处。他喜欢隧道,对其枝干了如指掌;而要是在车站里和农民、工人、商人和管理者待在一起,他就浑身不舒服——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处。他没法儿让自己去种种蘑菇,锄锄地,站在没膝深的粪堆里拿蘑菇喂猪的活儿更是要他老命。他也当不了商人——从他生下来起就对行商之道一窍不通。他是一个士兵,一个战士;而他相信对一个人来说,这是最有价值的岗位。他很自豪,因为他这辈子到现在为止除了保护那些臭烘烘的老农、斤斤计较的商人、脑筋打岔犯了错的管理者、女人和孩子之外,就什么也没做过了。女性们被他自负的力量、全身上下透出来的自信、还有那份令人安心的冷静(他有能力保护她们,不是么)所吸引,纷纷许诺给他爱情,许诺给他家的舒适……可他只有站在隧道五十米处的第一个拐角,那个车站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时才会觉得舒适。那些女人这时当然不会跟着他……为什么要跟着呢?
靠着茶的功效,安德雷渐渐暖和起来了。他摘掉头上那顶破旧的贝雷帽,用袖子蹭了蹭被热气弄湿的八字胡,开始迫不及待地向阿特尤姆打听那些探险队和阿特尤姆的继父——十九年前的那个士兵,就是他把阿特尤姆从Timiryazevskaya站的老鼠嘴里救了出来;不忍心遗弃一个孤儿的他独自把阿特尤姆抚养成人——带来的关于地铁南部的传言。
“实际上我零星地知道点儿,不过再听一遍也没什么不好——你介意不?”安德雷强调了一下。
他根本用不着花费时间来说服阿特尤姆。阿特尤姆本身就很乐意对别人复述他继父讲的故事——人人都想听。他们的嘴都因为期待而张大着。
“呃,你应该知道他们去哪儿了……”阿特尤姆开始讲。
“我知道他们去了南边。你们的那些远征队——那可是机密啊。”安德雷大笑起来,对着他手下的一个人挤眉弄眼,“你知道的,管理阶层手下的特别组织!”
“得了吧,那没什么秘密不秘密的。”阿特尤姆鄙视地挥了挥手,“他们是搞侦查,收集情报去了……可靠的情报。你总不能相信那些陌生人,那些在车站里对着咱们卖弄长舌的商人吧——他们可能是商人,但也有可能是来散布流言的奸细。”
“可不能相信那些商人。他们只为自己着想。”安德雷“哼”了一声,“你说说要怎么相信他们——今天他把你的茶卖到联合会那边去。明天他就把你整个人都卖给了别的谁。也许这些家伙在我们之中收集情报的本事数一数二,可是说实话,我不相信他们。”
“好了,安德雷·阿卡迪奇,别责备咱们的商人了,咱们的那群伙计没问题。那些人我差不多全都认识,不都是人么,哪儿的人都一样。他们也爱钱,想比别人过得好,也在努力地和某些东西斗争着。”阿特尤姆试着为当地的商人辩护。
“就是这个,我所说的:他们爱钱。他们想比别人过得好。谁知道他们在隧道里都干些什么勾当?你能肯定地说他们不会在下一个车站被间谍花钱收买么——你能么?”
“什么间谍?我们的商人向谁的间谍打报告?”
“所以说啊,阿特尤姆,你还太嫩了,不懂世故。多听听长辈的话,注意着点儿,这样才能活得长久点儿。”
“可总得有人来经商啊!要是没有商人,我们就只能干坐在这儿,没有军需品,拿着柏丹式步枪(译注:十九世纪出现的老式步枪,可追溯至美国南北内战时期。打一发填一发的老古董,每分钟射速六到八发,还能打打纸壳弹啦黑火药啦之类的……像是时雨泽老师会喜欢的东西),等‘黯鬼’来的时候边喝咱们的茶,边朝它们撒盐(知北游:吐得一手好槽)。”阿特尤姆毫不示弱。
“好好,没想到我们中间还有个经济学家……打住。还是告诉我们苏克海依在外边见到了什么吧。邻居们过得如何?Rizhskaya站,还有Rizhskaya站?”
“Rizhskaya站?那里没什么事儿。他们在种蘑菇。话说回来,Rizhskaya站不就只是个农场么。他们说……”阿特尤姆压低声音,说出了他得知的消息,“他们想加入我们。Rizhskaya站也不反对。他们正承受着从南边来的生存压力,那边形势严峻——人人都在私下议论某种威胁,人人都害怕某些东西,但是到底是什么,没人知道。不是因为在地铁某一端又崛起了一个新帝国,也不是害怕联合会会向他们那边扩张,全都不是。那些农场都开始向咱们套近乎,Rizhskaya站和Alekseevskaya站都是。”
“他们寻求联合是想要什么?他们又能提供什么?”安德雷问道。
“他们想和咱们建立一个有共同防御体系的联盟,加强巩固边界的秩序,在车站内提供照明,组织警备力量,封住旁支的隧道和通道,开通运输车队,架设电话线,圈出尽可能多的空间来种蘑菇……他们想要建立共同经济——工作,互助,事实证明这是有必要的……”
“咱们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当那些怪物从植物园站和Medvedkov站往咱们这边来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黯鬼’大肆入侵时,他们在哪儿?”安德雷咆哮起来。
“注意着点儿,安德雷,别说些招晦气的话!”彼得从中打断,“最近一段没有‘黯鬼’的动静,一切都挺好的。不是咱们击退了他们,而是它们自己内部出了什么事儿,所以没了动静。也许它们是在积蓄力量……所以结盟不是什么坏事儿。要是和邻近的车站结盟,对彼此之间都是好事。”
“对,这下我们就有‘自由公正’了!还有‘手足情谊’!”安德雷扳着手指,讽刺地说。
“也就是说,你不想听么?”阿特尤姆有些不高兴地说。
“没。继续,阿特尤姆,”安德雷回答道,“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这个问题。这是在我们之间长久以来的争论焦点。”
“那好吧。……据说他们的领头人物持肯定态度,大体上没什么异议,只是有些细节需要讨论一下。很快就会举行集会,然后投票表决。”
“你说什么?投票?既然他们都说‘是’,那就是了,事就成了;假如他们说‘不’,那些人就想都不想了。‘让人们再考虑一下’……”安德雷再次出言嘲讽。
“那,阿特尤姆,Rizhskaya站如何了?”彼得没理会安德雷,接着问道。
“接下来是什么来着?Prospect Mir车站。嗯……的确是Prospect Mir。那是联合会的边界。萨沙叔叔说联合会和红色阵线之间一切照旧——他们维持着和平,没人想再打一场战争。”
“商业联合会(Hanseatic League)”是一系列环线车站的总称。那些车站在所有其他线路的交汇处,把守着所有的贸易路线。整条线路由一个接一个的隧道相连,成了来自地铁中各处的商人们见面的地点。那些商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变富,在知道自己的财富可能引来过多的嫉妒之后,他们决定联合起来。那个联合会的正式名字太过累赘,所以人们都简称其为‘Hansa’(有人曾把他们和中世纪德国的贸易城市相比较过),相比之下,这个词要简短易记些。最开始的时候,联合会的成员只有几个车站,后来才逐渐扩大起来。从Kievskaya站到Prospect Mir站包括Kurskaya,aganskaya和Oktyabrskaya站的线路被称为“北半圈”,Paveletskaya和Dobrynskaya则站联合起来,被称为“南半圈”。两个半圈之间最大的问题和障碍就是Sokol线。
这是阿特尤姆的继父告诉他的:Sokol线有些不寻常。当你看地图的时候,你会马上被它吸引过去。首先,它是一条直线,直的像箭一样;其次,它在地铁线路图里是用亮红色标出来的。这条线上的站名也为提高它的名气帮了一把:Krasnoselskaya,Krasne Vorota,Komsomolskaya, Biblioteka imena Lenina,以及Leninskie Gori。不知道是因为这些名字还是别的什么,这条线路总会吸引怀念苏联辉煌过去的人。重建苏联的想法很快就产生了:最开始只是一个车站实行了共产主义,建立了社会主义制度;之后在隧道另一边的人们听到了风声,也加入了这场乐观的革命,推翻了他们自己的领导者,如此这般一个接一个。那些还活着的老兵,共青团员和党员,无产阶级——他们在发动革命的车站会合,成立了委员会负责宣传这场新的革命,将它的共产主义思想传播到地铁中去,用了个富有列宁时代风味的名字——“共产‘轨’际”。这个地铁中的共产国际组织革命军队和宣传员,把他们派到敌对的车站去。最开始的时候流血事件很少,因为Sokol线上挨饿的居民只是想要重建公平的制度,除了现在看来不太合理的公平主义,没有别的选择。于是整条地铁线路被从一头点燃,瞬间被革命的火焰吞没了。车站都恢复了过去苏联时代的名字:Chistye Prudy变成了Kirovskaya,Lubyanka 变成了Dzerzhinskaya,Okhotnyi Ryad
变成了Prospect Marx。名字比较中立的车站也被另改了主题思想明确的名字:Sportivnaya改成了Kommunisticheskaya,Sokolniki改成了Stalinskaya;Preobrazhenskaya Ploshchhad站,革命开始的地方,现在被叫做Znamya Revolutsya,整条线路也从
“Sokol”变成了Red Line”。在过去莫斯科的居民以地铁图上的颜色来称呼一条线路是很平常的事,但是现在它被官方认定为“红色(阵)线”了。
可是在那之后,就再没有什么进展了。
红色阵线创立起来,决定传播共产主义思想的时候,其他车站居民们的耐心很快就消耗没了。太多的人想起了苏联时代,也有许多人看到了被这个共产国际派出的像肿瘤一样遍布地铁的鼓动者们——毫无疑问肿瘤对生命来说是致命威胁。那些宣传者和鼓吹者声称将为整座地铁提供电力,加入苏维埃将体会到真正的共产主义(和列宁的口号不同,这说法极具实用主义)……在他们边界的居民都被说动了心,于是那些车站把共产“轨”际派出的宣传员抓来了起来,扔回了他们的苏维埃领土。于是红色阵线的领导人决定,是时候采取果断措施了。假如那些车站不想愉快地接过革命火种,那就自下而上一把大火把它们烧个干净。在红色阵线附近的车站害怕那些共产主义者加强宣传的手段,于是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历史经验证明,没有比用刺刀把共产主义者撵进一小块地方更好的方法了。
于是事态如同雷声滚滚,一发不可收拾。
反共产主义者联盟的车站在Hansa商业联合会的带领下切断了红色阵线,试图封闭环线来谋求胜利。红军高估了他们自己的实力,没预料到这种有组织的抵抗。他们所期望的轻松胜利根本没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未来里。这场战争变得漫长而血腥,没完没了地持续着——实际上全地铁里的人口数目也没多少……这场战争持续了一年半,双方争夺阵地,打游击战,在隧道里建造防御工事,处决囚犯,各自都犯下了不少暴行。各种各样的事情都发生了:军事行动,包围,反包围,各类英勇事迹,有指挥官,英雄人物,叛徒……但是这场战争最大的特征就是,这好战的双方无论哪一方都没办法让前线向对方那里推进一点点儿。有时候,某一方似乎占据了优势,马上就要占领领近的车站了,但是另一方马上顽强抵抗,发令动员,派遣援军,结果天平就又向另一边倒了过去。
这场战争耗尽了资源。战争毁灭了最优秀的人。整场战争就只是在耗费一切,幸存者们都对彼此争斗感到厌倦了,而革命政府巧妙地用新的问题取代了老的。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是为了与干扰共产主义思想和力量在地铁里传播的势力相斗争,但现在红军只是想接管被他们视作圣地的地方:被称作“革命广场(Revolution Square)”的车站。第一,是因为它的名字;第二,是因为它比地铁里任何一个车站离克里姆林宫和红场都要近。据说在那里的塔顶上红星依然在闪耀着,那些信念坚定的人突破地面,就是为了去看一看它们——如果你相信的话。当然,在克里姆林宫附近的地表,红场的中间,坐落着列宁墓。没人知道列宁的遗体还在不在里面,不过那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苏联时代,那座墓已经不仅仅是座坟墓,而是成为了一个圣地,一个延续下来的力量的神圣象征。过去的伟大领袖们曾在这里接受检阅,现任的领导人们也对此抱有向往。另外,据说在革命广场站那里有通往陵墓中的秘室的通道,直接连通到灵柩前。
红军占领着Prospect Marx车站,在那里加强戒备,作为攻打革命广场站的前沿阵地不止一支的“圣战”队伍在革命领导人的祝福下出发,身负解放车站和那座陵墓的任务。但是在那里防守的军队也很清楚这个车站对红军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们一直坚守到哪怕只剩最后一人。革命广场站成了一个难以接近的要塞,最惨烈的战斗都发生在通往车站的通道那儿,在那里阵亡的人数是最多的。到处都是英勇事迹,例如挺起胸膛迎接敌人的子弹,把手榴弹绑在身上冲进敌人拥有火焰喷射器的火力点同归于尽……
一切都是徒劳。一方占领车站仅仅一天,还没来得及加强防御工事就又被对方同盟的反击打败了,只好撤退。
在列宁图书馆车站发生的事情也是相同的。那里是红军的阵地,联合会那边的同盟军队一遍又一遍地试图攻占那里。那个车站有很大的战略意义:那个车站正好把红色阵线一分为二,然后他们就能直奔红色阵线另外三条没有交汇点的线路了。那个车站是唯一的联接点,用他们的说法就是“感染了红色瘟疫的淋巴腺,正将疾病传染开”。为了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他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攻占列宁图书馆站。但是和红军在革命广场站的处境一样,联军试图将红军赶出列宁图书馆站的行动也是徒劳无益的。同时,人们也受够了没完没了的战斗,开小差的行为已经蔓延开来,偶尔双方的士兵还会停止争斗,放下武器开始聊天……但是不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那样,红军不占什么优势,他们革命的导火索悄无声息地灭了;联合会那边的同盟也好不到哪儿去,对生活动荡不安的不满使得人们拖家带口地离开了这些中心车站,去了比较靠外围的车站,联合会的力量被削弱了。战争对贸易的影响非常大,商人们另择他路,原本的主要贸易路线变得空荡荡的,悄无人烟……
支持者越来越少的政客们急需在士兵们的枪口转过来对准他们之前找到一个终结这场战争的方法。于是在非常秘密的情况下,领导人们在一个中立的车站会了面,红色阵线的领导人见到了对方的领导人:Hansa联合会的主席洛奇诺夫,以及Arbat联盟的领袖,科尔帕科夫。
他们很快就签好了一份和平协议,双方交换了车站。红色阵线接管了破破烂烂的革命广场车站,把列宁图书馆车站让给了Arbat联盟。对双方来说作出决定都很艰难:同盟一方失去了一部分土地,在西北方的影响也被削弱了;红色阵线自从在他们中间插了一个不属于他们的车站之后也断成了两截。尽管双方都保证让对方在他们原本的领土上拥有通畅无阻的权利,但是这种情况只能让红军感到一肚子窝火……
但是同盟那边提出的建议非常具有诱惑性,红色阵线没太坚持己见就接受了。Hansa联合会从协议中得到的好处要多得多——因为他们现在可以连通整条环线,移走了阻止他们昌盛起来的最后障碍。
双方决定维持现状,并且禁止在原敌对方的领土上搞宣传和破坏活动,这下人人都满意了。这会儿枪炮和政客们都闭嘴了,宣传员们就开始对民众解释,他们这一方在外交上得到了一个漂亮的成就,实质上也就是赢得了这场战争,云云。
从签订和平协议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以来,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双方都遵守着签订的协议。联合会发现红色阵线在放弃了侵略性的意向之后居然是一个良好的经济合作伙伴:以V·I·列宁的名义成立的莫斯科地下共产主义政党的总书记,莫斯克维因同志,现在正在辨证地探讨在一条独立开来的地铁线路中实行共产主义建设的的可能性——旧怨已解。
阿特尤姆在努力回忆他的继父告诉他的所有事情的同时也想起了这段历史。
“好在那场杀戮终结了,”彼得说,“整整有一年,你没法儿去那条环线周围的任何地方:到处都是警戒线,而且他们能不厌其烦地检查你的通行证检查上一百来回。我那时有点儿事情要办,但是除了经过联合会的地盘之外根本没路可走。他们在Prospect Mir站那里把我拦住了,甚至还把我按到了墙边。”
“之后呢?你可从没和我们讲过这个,彼得……最后怎么样了?”安德雷来了兴致。
阿特尤姆有点无精打采地看着讲故事的人的照明灯,看着它慢慢灭掉。但是对方讲的故事应该很有趣,所以他就没开口打断。
“嗯……其实很简单,他们把我当成了红军的间谍。我当时正沿着咱们车站的线路前进,到了Prospect Mir站
。那里是在联合会统治之下的。说起来,那里只是个附属地,所以一切还不是那么严苛。他们那里有个市场,所谓的贸易区。你们都知道,联合会的那些车站都一个样,按照他们领土的方式来办事。环线的那些车站的运输通道都是呈星状向外放射的,他们在那里设立了关卡和通行证的检查站……”
“好了,我们都知道那个,你还讲个什么劲儿……还是讲讲你的遭遇吧!”安德雷插嘴说。
“检查站,”彼得又重复了一遍,眉毛皱在一起,像是刚刚下定决心。“在那些外围的车站里有市场,外地来的人也可以进去。但是你不允许越过边界——没门。我带着半公斤的茶去了那儿,好给我的步枪换点儿弹药。我本以为这是个轻松的买卖,谁知道他们有严格的规定,不许军需物资外流。我一个接一个人地询问,他们都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来推脱,侧身避开我。只有一个人小声对我说,‘什么弹药,你个白痴……快离开这里,快点儿——他们可能已经去打了报告了。’我向他道了谢,悄悄的返回了隧道。就在出口前,一支巡逻队拦住了我。从车站那边传来了口哨声,另一支小队也朝着我跑了过来。他们说要看看我的证件,我给了他们有咱们车站盖章的通行证。他们仔细的看了看,然后问,‘你的通行许可在哪里?’我惊讶地回答,‘什么许可?’原来要进入车站是需要通行许可的:在隧道出口那里有一张小桌子,他们在那里设了一个办公间。他们会检查身份证明,必要的话签发通行许可——那群混蛋一身官僚主义的臭毛病……”
“我不知道第一次我是怎么通过那里的……那些个榆木脑袋为什么不拦住我?结果现在我成了不得不和巡逻队费尽口舌解释的人了。那个满脑子肌肉,脑袋剃得干干净净、穿着迷彩服的家伙开口了,‘他是偷溜过去的!他是潜行过去的!他偷偷摸摸地过去的!’他又仔细地翻了翻我的通行证,看见了Sokol线的印章。我早些时候在那里住过……他看见了那个印章,于是双眼充血,像是公牛见到了红色。他一把从肩膀上扯过枪,大吼,‘把手举起来,杂种!’他受训练的程度马上就体现出来了,这家伙抓住我的后衣领把我拖过了整个车站,拖到了运输通道的通行处那里,他的上司面前。他威胁我说,‘你给我等着,我只需要得到长官的允许——你就给我靠墙站好,间谍。’我受不了了,于是为自己辩解。我说,‘我是什么鸟间谍?我是个商人!我从VDNKh线带了些茶过来。’然后他说,会用茶把我的嘴塞满,再用他的枪把它们捅下去。我发现我不是很有说服力,而且一旦他的长官给了他许可他就会把我带到隧道的两百米处,让我面朝那些管子站好,再按照战时的定律把我打得全身是洞。我当时想,事情的发展不太妙……我们到了通行处,我的这个肌肉脑袋的老兄去研究在哪里开枪干掉我最适合去了。我看着他的长官,仿佛肩头卸下了千斤重担;那是帕什卡·费多托夫,我以前的同学——我们经常在放学之后一起玩儿,之后一切都毁灭了,我们也失去了联系……”
“我X!你他妈差点儿把我吓个好歹!我还以为你完蛋了,铁定能被他们干掉了呢。”安德雷故意用恶毒的口气插嘴说道。紧紧围坐在隧道四百五十米处的营火边上的人们都善意地大笑起来。
就连最开始生气地瞪着安德雷的彼得也忍不住微笑起来。笑声在隧道里显得非常响亮,它回荡着往深处传播,不断反射,变得扭曲起来,变成了一种不祥的,刺耳的怪声。所有人都渐渐沉默下来,倾听着这个声音。
从隧道北边的深处传来的可疑声响现在变得非常清楚了:刮擦声和轻轻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安德雷是第一个听见的人。他马上安静下来,挥手示意其他人保持安静,然后抓起放在地上的突击步枪,从他坐的位置猛地跳了起来。他靠着墙,慢慢地拨开保险,给枪上膛,静悄悄地从营火边走向隧道深处。阿特尤姆也站了起来——他很好奇自己上次没看见的是什么。但是安德雷转过身,对着他生气地皱起了眉;他站在黑暗的边缘,把枪抵在肩上,压低声调喊,“给我来点儿亮光!”
安德雷手下的一个人点亮了一盏从老汽车上卸下来的蓄电池灯,明亮的光线立刻撕裂了黑暗。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一瞬间出现在地面上。那是个小东西,看起来不是太吓人……它朝着北边跑了回去。
阿特尤姆忍不住了,大喊起来:
“快开枪!它要跑了!”
但是出于某些原因,安德雷没开火。彼得也站了起来,握着他的枪,喊道:
“安德鲁卡!你还活着么?”
坐在营火边的人们听见安德雷拉动枪机的声音,不安地轻声议论着。最后安德雷出现在灯光中,拍打着夹克上的尘土。
“是的,我还活着,还活着!”他边说边笑。
“你笑什么?”彼得怀疑地问他。
“它有三条腿!两个脑袋!变异怪物!‘黯鬼’来了!它们要弄断咱们的喉咙!快开枪,不然它们就跑了!肯定有一大堆!肯定!”安德雷一个劲儿地大笑。
“为什么你不开枪?好吧,我的小伙子没有开枪,但那是因为他年轻。可你怎么也犯这种错误?你也不是头一次遇见这种事情了。你知道Polezhaevskaya站发生的事情么?”安德雷坐回营火边时,彼得生气地质问着他。
“啊啊,那儿的事情我都听过十好几遍了!”安德雷把他晾在一边,“不过是条狗!一个小狗崽儿,还称不上是条狗……这已经是它第二次想离暖和明亮的营火边近一点儿了。你们差点儿把它干掉,还问我,‘是不是太面面俱到了’——一群怂包!”
“我哪里知道那是条狗?”阿特尤姆辩解说,“它弄出那样的声响……而且他们一周前还在讨论,说看见了一只像猪那么大的老鼠。”
“你净相信那些童话!等一会儿,我让你见识见识你的那只‘老鼠’!”安德雷一边说一边枪背到身后,大模大样地走进了黑暗中。
过了一分钟,他们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报告平安的口哨声。之后传来的是和蔼的哄逗声:
“到这儿来,到这儿来小家伙,别害怕!”
安德雷花了足有十分钟的时间来说服那只小狗,冲它打招呼,吹口哨。最后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微弱的亮光中。
他转向营火,得意地笑着,敞开夹克。一只小狗崽滚落到地上,浑身上下湿乎乎的,脏的要命,可怜巴巴地打着冷战。它浑身的毛都纠结在一起,看不出是什么颜色,耳朵耷拉着,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一落到地上它就想要逃跑,但是安德雷稳稳地抓住它,把它摆回原处;他脱掉夹克裹住这只小狗,拍了拍它的头。
“这只小狗想暖和暖和。”他说。
“得了安德雷,它多脏啊!”彼得试着说服安德雷,“它身上也可能生了虫子。没准儿你捡了个传染源,结果疾病在车站里传播开……”
“够了,彼得,你别抱怨了。看看!”安德雷掀起夹克的一边,让彼得看看它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寒冷而颤抖的鼻子,“看看它的眼睛——眼睛从来不说谎!”
彼得怀疑地看看那只小狗。它的眼睛说明它吓坏了,但是毫无疑问里面透着真诚。彼得的态度缓和了些。“好吧……你这个热爱自然的家伙……等一下,我能给它找点儿吃的。”他边念叨边在背包里摸索起来。
“来看看来看看,也许它会长成一个可用之才——比如说德国牧羊犬。”安德雷说着,把裹着小狗的夹克拿的离营火更近了些。
“但是这小狗是从哪里来的呢?在那个方向上没有人,只有‘黯鬼’。‘黯鬼’养狗么?”安德雷的手下,一个头发乱蓬蓬的人问道。他直到刚才为止都没说话,疑惑地盯着在营火的温暖下打起瞌睡的小狗。
“的确,科里尔。”安德雷正经地回答,“据我所知,‘黯鬼’不会养狗当宠物。”
“那么它们怎么过活?它们吃什么?”另一个人发问了。他拿照明灯刮着许久没剃过的下巴,发出“噼啪”的声音。他高高大大,很明显被战斗磨练过,有着粗壮的身材和一对宽肩膀,脑袋剃得干干净净。这个人穿着针脚细密的皮外套,在今时今日可谓是珍品。
“吃什么?人们说它们什么破烂玩意儿都吃。它们吃腐尸。它们吃老鼠。它们吃人。它们可不挑食。”安德雷的脸因为厌恶扭曲起来。
“食人族?”剃了头的人问道,声音毫不惊讶——就好像他以前和食人族打过交道。
“食人族……那帮家伙已经根本称不上是人了。他们是不死怪物。谁知道他们是什么!好在他们没有武器,所以咱们才能把他们赶走。彼得!你还记得咱们活捉了一个么?”
“我记得,”彼得开口说,“他在咱们的囚室里关了两星期,不喝水,不碰食物,最后死了。”
“你没审问他么?”那个人问。
“他听不懂咱们说的话。他们对他说的是纯正的俄语,可他还是保持沉默。他一直都闷不作声,就好像他的嘴里灌满了水。人们打他,他还是不出声;给他吃的,他也没反应。他就只是每隔一阵子吠上一声。他临死前嚎叫的声音那么大,把整个车站的人都吵醒了……”
“那这只狗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科里尔重新用这个问题提醒了他们。
“鬼才知道……也许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也许他们想吃了它。那里离这里有两千米远,一只狗难道没法从那里一路跑过来么?也许它本来是某个人的——某人从北边过来,结果碰上了‘黯鬼’,而这小狗想办法逃掉了。这小狗怎么过来不重要,你自己看看,它像是怪物么?像是变异生物么?不,它就是条小狗,毫不特别。他被人们吸引,说明它和咱们在一起合得来。要不然它怎么会连着三次都想往火边凑?”
科里尔沉默下来,思考着他们之间的争论。彼得给水壶灌满了水,问道,“还有人想喝茶么?咱们再喝一杯,马上就该换班了。”
“茶——就是这个!咱们再喝点儿。”安德雷这么说着,其他人也纷纷赞同。
壶里的水烧开了。彼得给想要再喝的人都另倒了一杯,提出一个要求:
”你们这些家伙……少讨论‘黯鬼’。上次我们就坐在这里讨论着它们的事儿,结果它们就过来了;其他人也和我讲过发生在他们身上的相同事情。也许这就是个巧合,我并不迷信——但要是不是呢?假如它们能够感知到我们在谈论它们呢?眼看就要交班了,最后这点儿时间里咱们扯这些没用的是干什么?”
“嗯,的确……这么做不值得。”阿特尤姆跟着说。
“好,到此为止,年轻人。别临阵退缩,要挺就挺到底!”安德雷试着让阿特尤姆高兴点儿,但是没太怎么说服他。
仅仅想想“黯鬼”就让所有人都浑身不舒服地打起了冷战,甚至包括安德雷——尽管他试着要掩饰过去。他不怕任何人:匪徒,无政府主义者,红军……不死怪物让他不舒服,但是他并不害怕,只是在想到那些怪物或是其他的危险时,他没办法冷静下来。
人人都陷入沉默。一片压抑沉重的寂静笼罩着围坐在营火边的人们。木柴在火中噼啪作响,从北边的隧道里不时传来难以形容、发闷的怪声,就好像莫斯科地铁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巨大怪物的肚子似的。那声音的确很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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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这是小说中阿特尤姆的老家,VDNKh车站。在第一章前面的线路图上可以找到它的位置,六号线北边数第五个就是。从图上可以看到有河流从上方经过。小说中所有的车站以及一些传说(比如“METRO—2”)都是实际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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