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满溢的，爱慕，停不下来”

之1 —— 海人

　　当、当、当……

　　听见挂钟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数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总共七下。

　　已经七点了啊。

　　……不会吧，七点……

　　……糟了！姐姐该回来了！

　　当我一鼓作气醒过来时，两张盯着我看的面庞映入了眼帘。

　　仔细一看，她们是谷川和一夏学姐。我一下子就察觉到了，二人之间飘荡着的非同寻常的气氛。看来，秘密留学姐过夜的计划……算是泡汤了。

　　“抱歉，海人君……”

　　学姐见我睁开眼睛，轻声嘟哝道。

　　话说另一边的谷川，用露骨的怀疑眼神看着我。

　　“海君。之后你得给我好好解释……总之在此之前，先得为七海姐做些什么！”

　　说着，朝我的旁边指了指。上半身坐起后，只见那边躺着晕厥了过去的姐姐的身影。尽管还不是很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现在的情况一定非常不妙……

　　斜眼偷偷望去，见学姐只是动了动嘴唇，说了声“抱歉”，便垂下了双眼。

　　接着又过了三十分钟——姐姐从震惊导致的昏迷中醒来以后。

　　我家的起居室里摆着一张矮桌，隔着这张矮桌，姐姐和谷川，我和学姐，相对跪坐着。

　　接近二十张草席的这间起居室里，有着老式的坑炉，奶奶还活着那会儿，时常一家人聚在这间房里。冬天时好像还在坑炉里燃烧各种各样的东西吧。然而已经有一年以上，那里没有再添过火了，如今早已把它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了。

　　就是这样的房间，唯独今天突然布满了紧张的氛围。

　　“……到底怎么回事，你能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吗，海君？”

　　首先是姐姐发起口头攻势。

　　“先声明一下，请不要误会。”

　　“什么样的误会？”

　　谷川用严厉的目光瞪视着企图辩解的我。

　　“就像你心里所想的那样。总之，她是……”

　　“贵月一夏学姐。今天转入我们学校三年级。”

　　谷川流利地回答着。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你是娱乐记者吗？

　　听完谷川的介绍，姐姐笑着朝学姐转了过去。

　　“贵月一夏小姐是吗。初次见面。我是海君的姐姐七海。”

　　“抱、抱歉，打扰了！”

　　“被打扰了！”

　　姐姐爽朗地微笑着。但紧张却并未解除。这张笑脸的背后实有深意。我看着都感觉胃痛了。

　　紧接着，谷川开始了审问。

　　“……今天才刚刚遇见的学姐，为什么会在海人君的家里？”

　　“那、那是因为……”

　　就在我想着如何辩解时，学姐率先开口说道。

　　“事实上，因为广域联动出现故障，Alterate【1】严重受损，现在无处可去……”

　　(【1】译者：Alterate，从Alteration（变化、进化）一词中创造出来的词，类似于实体化技术的一种装置。详情参考黑田洋介担任脚本的另一部动画《s.CRY.ed》（分身战士）中的相关设定解释。)

　　大家都被这意义不明的说法弄糊涂了。

　　“太难懂了，姐姐我搞不明白啊！”

　　尽管我和姐姐意见一致，但综合至今为止的情况，决定做一番合乎逻辑的解释。

　　“也就是说，在住处遇到了麻烦，没办法再住下去了，而且身边似乎也没带什么钱……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偶然碰见学姐，听了她的话，心想，那么，至少让她留宿一个晚上好了……总不见得撒手不管吧。又不能让女孩子一个人露宿野外……”

　　与其说是想要解开误会，倒不如说想要帮助学姐的心情更为强烈。

　　“……原来是这么回事……”

　　姐姐立马一副理解了的样子。可谷川的审讯仍在继续。

　　“提问。为什么在大门口相互拥抱在一起？”

　　“什么！？才没做过那种事！”

　　我即刻予以了否认，但学姐却红着脸，耷拉着脑袋。

　　“那、那个……不是的……”

　　“诶！？做了吗！？”

　　这回轮到我惊愕不已了。

　　“海、海人君的Alterate……不，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正在照顾他。”

　　听了学姐的说明，我恍然大悟。说起来……

　　“……是有那么回事……我突然感觉很难受，失去了意识……”

　　一想起倒下时候的事，果然不出所料，姐姐便为我担心起来。

　　“海君，生病了吗？”

　　“不清楚，但现在没事了。”

　　然而，谷川似乎仍未消除怀疑。

　　“照顾。照顾吗……陪伴在身旁紧紧相拥。名副其实的‘照顾【2】’呢！”

　　 (【2】译者：照顾，日文写作“介抱”，这里指这个词很形象地表现了学姐当时的动作。)

　　谷川向学姐逼问道。

　　“难道说紧紧相拥就能把病治好吗？”

　　“就是那样照看病人的，在普莱亚……不，故乡……在我的故乡，就是那么做的。”

　　学姐慌慌张张。

　　这回轮到姐姐笑容满面地问道。

　　“贵月小姐是哪里人？”

　　“……那个……北方。”

　　“北海道吗？”

　　“不是，从更远的地方。”

　　“是留学吗？”

　　“没、没错。是那么回事。”

　　“是吗。原来是从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来留学的啊！贵月小姐，真了不起！日语也说得相当流利。”

　　姐姐深感佩服般看着学姐。

　　“谢、谢谢……”

　　瞧着不好意思的学姐，谷川也接受了似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事情的原委大体上明白了。”

　　这可太好了。

　　“但是学姐，如果碰到什么麻烦，和家里的父母联系不就行了吗？”

　　审讯还要继续吗，谷川检察官。但这番指摘，确实，有道理。

　　话说面对这番质问的学姐，明显表露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学姐？”

　　“那……那是……因为……”

　　学姐的声音纤细而震颤。总觉得样子有些奇怪。

　　虽说是来留学，难道有什么无法和家里联络的理由吗？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

　　姐姐的抽泣声打断了我的不安。

　　眼看着姐姐十分夸张地哭了起来。

　　“我很能理解……”

　　学姐可什么都没解释呐，姐姐！

　　还来不及做出那般吐槽，脸上挂满泪水的姐姐便朝学姐探出身。

　　“贵月小姐。不对，一夏妹妹。真抱歉，让你想起难过的事了。”

　　“没、没有，才没那回事。没事的。”

　　“因为我们也失去了双亲……所以一夏妹妹的心情……一夏妹妹的心情……有如切肤之痛般感同身受啊！……呜呜呜！”

　　竟然自顾自解释开了！而且还嚎啕大哭起来了！

　　姐姐只要一涉及家人的事，就会变得很脆弱。转眼工夫就同情起了学姐，彻底信以为真了。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利用这点，也许就能帮到学姐了。

　　就像跟姐姐步调一致般，我也装成一脸给悲伤，提出决定胜负的建议。

　　“……总之，正因为如此，姐姐。留下来住一晚上总可以吧？”

　　说完，我屏息等待姐姐的回答。可听到的却是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别说一个晚上了……不如就在这里住下吧☆。”

　　我、谷川还有学姐，就如字面意思那般瞪大了眼。

　　姐姐心肠好也得有个限度……倒不如说，为什么是笑容？刚才不还在嚎啕大哭的吗！？

　　也不管愣住的我们，姐姐再次面对学姐。

　　“我正巧从明天起就要长期出差……正想着请谁来照顾海君呢。既然是同校的学姐，作为姐姐我就可以安心了。因为是女孩子，所以家务也应该挺拿手的吧。”

　　“嗯、是。我会努力的！”

　　学姐微微做出加油的手势。连学姐也这样！？姐姐她可是从明天起就出差了啊。你真的明白这代表什么？

　　“七海姐，太轻率了！让妙龄男女住在同一屋檐下……”

　　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面前凝固了的谷川，此时回过神来了似地反驳道。没错，就是那个，那才是理所当然的正常反应吧。不愧是谷川。

　　可姐姐似乎心意已决。

　　“有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嘛。而且最重要的是，海君是个温柔的孩子，就算跟漂亮的女性一起生活，也不会做出那种奇怪的奇怪的奇怪的事吧？”

　　“…………”

　　“不会做的吧？”

　　“那是当然！”

　　待我慌忙回答之后，谷川却指着我吵闹起来。

　　“刚才停顿了一下！一定是在打什么主意吧！”

　　“才、才没打什么主意呢。”

　　“那眼神，就是骗人的眼神！”

　　“什么眼神啊！”

　　“明明在想象和贵月学姐一起生活的场景！”

　　被这么一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同在一顶屋檐下”的妄想。一瞬间脸刷得一下红了。

　　“为什么你会脸红！？”

　　“很热啦，今天。”

　　“你就打算这样蒙混过关！？”

　　姐姐为了给你一言我一语的谷川和我打上休止符，啪得拍了拍手。

　　“那就这么决定！”

　　一夏学姐朝微笑着的姐姐深深一鞠躬。

　　“小女子不才，请多关照，姐姐大人。”

　　“叫姐姐就可以了啦。”

　　“是，姐姐大人。”

　　怎、怎么会这样？喋喋不休说着正确言论的谷川检察官被姐姐彻底驳回了意见，完全无视学姐的情由，做出公正的裁决后，审判到此结束，退庭。

　　总而言之，我从明天起就要和学姐在这个家里……一起……

　　陷入混乱的我，耳边听见谷川那有气无力的呢喃。

　　“就好像……将要娶进门的媳妇一样。”

　　既已决定，姐姐便赶紧领着学姐去了二楼的空置房间。

　　姐姐她们一走，宽敞的房间里刚只剩下两个人，我和谷川之间就陷入起了尴尬的气氛。谷川还是像刚才一样垂着头。

　　就在我想找点什么话说的时候，

　　“我，回去了。”

　　谷川便说着站了起来，朝大门走去。

　　“我、我送你。”

　　我慌忙那背影追去。

　　走到屋外才发现，天早已经黑下来了。谈话的时间似乎意外得长，四周围被暮色与夏虫的叫声包围。

　　夏季大三角在遥远的天空中闪闪发亮。

　　谷川向前行进，照旧是一言不发，连头也不回。

　　我跟在快步朝前走的谷川身后走着，一直在犹豫该不该朝她搭话。很明显，谷川的心情很糟。对学姐借宿在我家的事，一副彻底反对的样子。

　　生性认真的谷川一定不允许这种事情吧……这种状况怎么想都很不正常。要是让一般的女孩子看来，就算觉得肮脏也无可奈何。

　　虽然不知该怎么说，一想到令谷川幻灭，就让我痛心。

　　“……我说，谷川。”

　　我下定决心开口道。我可不愿意被误会下去。

　　“干什么？”

　　谷川头也不回地应声道。

　　“关于学姐的事……”

　　“帮助别人，对吧？”

　　“诶？”

　　“只是见学姐有难，帮她一把对吧？”

　　“啊，没错。那是当然。不过如此而已。”

　　当我面对声音僵硬的谷川，尽可能用平常的口吻回答后，谷川便迅速转过身，看着我开朗地说道：

　　“那我就相信你。”

　　谷川用率直的眼神注视着我，忽然转为了笑容。水汪汪的大眼睛传来温柔的视线。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那么！”

　　谷川说完，便一路小跑起来。

　　“明天见！”

　　谷川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那背影渐渐缩小。

　　“明天……见，吗……”

　　我目送她直到看不见为止，接着抬头仰望夜空。

　　这样就好。

　　而且，无论怎么的一天之后，明天也会准时到来。

　　但那已经不再是一成不变的明天了。

　　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肯定和昨天完全不同。

　　我这样一想，便浑身痒痒，微微地打了个冷战。

　　“如今回过头来一想，那怎么可能呢。和今天刚遇到的人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那时的我，总之拼尽了全力。”

　　“说得也是。”

　　“啊，不过啊。也有结婚之后才恋爱的人哦。我的祖先里，据说就有那样的人——”

之2 —— 一夏

　　海人君他们出门之后，姐姐大人和我聊了许多。

　　有关小诸的事、家人的事、海人君的事。

　　之后我被带到那座佛坛前，得知了海人君三年前父母因为车祸丧生的事。

　　“在那以前，我和海君都住在东京，但自从那事故以后……便来到祖父母家所在的这个小诸。爷爷在很久以前便去世了，只有奶奶守着这个家，照料我们。可，就在去年春天，奶奶她也……”

　　姐姐大人们说到这里，便注视起佛坛上的家人相片。我也学着姐姐大人的样子，在佛坛前双手合十。

　　这么大的一栋房子，只住着海人君和姐姐大人两个人。在那背景之中，是已经亡故的重要的家人。一定经历了许多悲伤痛苦之事吧。然而……一想到如今海人君那开朗的样子，就令我揪心。

　　看着长时间合掌的我，姐姐大人温柔地笑了。那眼镜深处的瞳眸，和海人君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我也有姐姐，所以切肤般感受到姐姐大人为弟弟着想的心情。更不用说，那还是自己唯一的血亲了吧。

　　不久，姐姐大人从佛坛前站起。

　　“虽然还有很多女孩子之间的话想说……可实际上，姐姐我还没完成出差的准备工作。”

　　说着便把围裙递给了我。

　　“一夏妹妹。虽然有些早……能否拜托你准备一下海君的晚饭呢？”

　　姐姐大人带我熟悉了还很崭新的厨房，据说只有那里重新改建过。

　　“冰箱里的请随便用。买来的食材眼下有不少。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就说好了，别客气。”

　　大略说明之后，姐姐大人匆忙上了二楼。

　　只剩下我一个人，手里拿着交给我的粉红围裙，出了厨房，朝更衣室走去。在穿衣镜前一边束紧围裙的带子，一边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是千里迢迢从广阔无垠的银河那遥远的彼方来到此地的我。

　　虽然这也许会被认为是相当离奇的事，但没什么好奇怪的。只是我的星球比起地球来，文明更为先进一些罢了。而且我明白宇宙浩瀚无垠，自己居住的行星并非世界的全部。仅此而已。

　　外表、能力，就连思维方式，其实和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没什么两样。

　　所以，既会失败，也会紧张。像这样突然住进年轻男孩子家里是多么不合常理，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可是，这家人接受了陷入窘境的我。眼下知道了他们双亲的事，让我对姐姐大人说的那句“有难的时候要互相帮助”有了更深的理解。多么温柔，多么温暖啊。我一定不会忘却这份感激。

　　仿佛说给镜中映出的自己听一般，将围裙系得紧紧。

　　海人君，这就给你做美味的晚饭。

　　因为来这颗星球之前，便已经预先做好了准备。

　　“我回来了！”

　　听见大门那里传来声音，我小跑着出来迎接。

　　“欢迎回来，海人君。饭已经做好了哦。”

　　笑着说完后，只见海人君吃惊地僵住了。

　　“……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没事。”

　　海人君红着脸垂下视线。难道说我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了？但这里就用“外国来的留学生”这重身份搪塞过去吧。

　　等洗完手的海人君来客厅的餐桌前，我便兴冲冲地将准备好的饭菜端来。

　　“意大利面加味噌酱汤……”

　　海人君看着摆在面前的料理直眨眼。

　　“家常饭菜不是吗？”

　　“除了这搭配组合以外……”

　　我再次不安起来。

　　“哪里弄错了吗？”

　　“不，没事。我开动了。”

　　海人吮吸着面条。

　　“如何？”

　　“还不错。很好吃。”

　　“那就好……”

　　看见腮帮子被面条塞满的海人君，我不禁泛起笑意。对于母系家庭里长大的我来说，家里有男人在还真是十分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