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大小姐与摩天轮

「……真是非常非常可爱啊。果然，海豚是很聪明的动物呢……！」

看完海豚表演之后，雏乃兴奋地这么说。

在表演期间，她一直紧紧地盯着海豚，为它们的每个表演动作不停拍手。因为实在太投入了，让人不禁觉得她是不是忘了身旁俊介的存在。

「跳跃的高度，敏捷度，表情与动作的可爱程度，全都远远超过了我的想象。虽然海豚的大脑占身体重量的比例据说仅次于人类，但一定也有它们每日勤学苦练的成果在内。真是太厉害了」

雏乃面带红潮，眼神闪闪发光，用夸张的词汇赞美着海豚。能够得到大小姐的如此称赞，海豚们也肯定会感到很自豪吧。

说了一大堆之后，不知是不是终于注意到了被气势压倒的俊介，她赶忙咳了一声。

「……失礼了。我太聒噪了」

「不。你能喜欢的话就太好了」

表演告终，俊介和雏乃来到了出口附近的周边（Goods）卖场。两人在卖场里悠闲地逛着，慢慢地享受着时间的流逝。

纪念品区域摆着一个巨大的海豚玩偶，雏乃使劲地盯着它看。见她看得实在太入神，俊介下意识地出声搭话。

「要买吗」

「……额额，但是……到了这个年纪还买这样的东西，不是有点羞、羞耻吗？」

雏乃现在是十九岁，之前说过今年才满二十岁。不过即使成人之后，依然喜欢布娃娃的人也不在少数，俊介觉得那并没有什么好害羞的。

「没有那种事。比如我妹，就在老家的房间里放了一堆布娃娃」

虽然俊介的妹妹还只是中学生，不过还是对这一点保持沉默吧。

雏乃一边盯着布娃娃，一边「唔唔……」地呻吟着。明明她不需要烦恼那么多，想要的东西就砸钱“砰”地买下来就可以了。

「想要的话，买下来不就行了吗。没人会觉得奇怪的」

雏乃沉思了一会儿，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海豚玩偶，接着用力推到俊介身上。

「欸，怎么了」

「……请装成是你买下来，然后作为礼物送给我的形式。之后申请经费报销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是因为比起由自己买，从恋人那里收到的礼物比较不会让人害羞吧。虽然不是很懂她害羞的重点。

俊介苦笑着说了声「我知道了」接过海豚玩偶。胖乎乎的外形，圆滚滚的眼睛，很是可爱。

这个巨大的海豚玩偶，居然要价五千円。和午饭时一样用电子货币结账后，俊介向店员要了发票。像这样的东西，他自掏腰包是无论如何也买不起的。

「给，雏乃同学」

「……~……！」

雏乃一副无法忍受涌上心头的喜悦的样子接过玩偶，紧紧地抱在胸前。身为被御陵雏乃买下的海豚玩偶，一定很幸福吧。

「……非常感谢。我会好好珍惜的」

（虽然，并不是我买的就是了呢）

实话说，并没有半点需要被她感谢的道理。对于无法负担那笔金钱的自己，俊介涌上了一股仿佛懊悔般的心情。

他看着幸福地抱着海豚的雏乃，稍微有些明白了给恋人送高价礼物的男人的心情。当然，不存在的袖子是甩不起来的。（译注：古时日本人常把钱放在和服的袖子里，因此没有袖子引申为没有钱。这里是想表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想送也送不了。）

映照在逐渐西斜的太阳下，巨大的摩天轮缓慢地回转着。地平线彼端的西方天空，微微染上了橙色。傍晚和白天的边界线，是赤与青混合而成的奇妙颜色。不知何处传来吹奏小号的声音。虽然不像是专家的音色，但在此情此景下听来，也宛如浪漫的BGM一般。

六月的日落很晚。虽然晚霞还没完全出现，但作为海边散步的场景也不坏吧。太迟的话就赶不上雏乃的门禁时间了，而俊介本来也没想要额外加班。

「俊介。我，想坐那个」

手牵手沿着海边的步道走着，雏乃忽然用手一指。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里有一座缓缓旋转着的摩天轮。

位于海边的巨大摩天轮。虽然作为约会的结尾来说是个经典场景，但老实说俊介并不是很起劲。他瞥了一眼摩天轮，嘴角微微抽搐。

「……要坐那个？真的吗？」

「嗯嗯。不行吗？」

「……不行……是不可能的」

听见雏乃不容分说的语调，俊介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没办法。既然对方付了薪水，这就是一份正式的工作。既然如此，就应该最大限度地尊重雇主的愿望。

于是两人来到摩天轮底部的入口。俊介牵着雏乃的手，乘上了抵达面前的轿厢。

「雏乃同学，注意脚下」

工作人员很有精神挥着手「祝您顺风——！」关上了厢门。雏乃彬彬有礼地回答道「我出发了」。载着两人的轿厢缓缓升上了天空。

随着大地渐行渐远，俊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膝盖上的手也紧握着微微颤抖。似乎注意到俊介的样子有点怪，雏乃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窥探他的脸色。

「怎么了？不太舒服？」

「…………不是…………」

俊介无力地摇了摇头。看着顽固地不把视线投向轿厢外面的俊介，雏乃疑惑地歪着脑袋。

正如大小姐所指出的，俊介有恐高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只要一来到高处，流汗和发抖就停不下来。

俊介面朝下方，脸色发青。雏乃掩着嘴说「这样」。

「明明告诉我就好了」

「那可不行啊。可爱恋人的愿望是要拼死去实现吧」

「那真是劳您费心了。那么，直到回到地面之前都握着我的手吧」

雏乃说着移动到了俊介的旁边。轿厢因此忽然摇晃起来，有点吓人。在俊介想要开口的瞬间，一双温柔的手握住了他，于是俊介只好乖乖地闭上了嘴。虽然被当做小孩子对待很不甘心，但这样做心情确实会平静下来。

「……好开心」

狭窄的轿厢中，响起了雏乃的轻声细语。那是比起想让俊介听见，更像是自言自语的音量。

（我也，意外地很开心啊）

被坦率地这么想的自己吓了一跳。还以为担任有钱大小姐的对象会更加的劳心费力。现在回过头想想，不仅花别人的钱大饱口福，还能欣赏到海豚表演，简直是最棒了。尽管如此。

（……为什么会这么可爱啊，这个大小姐）

扮演如此可爱的大小姐的恋人，甚至让人觉得三千円的时薪有点太多了。即使倒贴钱也想来担任这个男友角色的人，应该数也数不清吧。

不过，现在俊介已经不想把这份工作让给其他任何人了。如此美好的打工，他一点也不想拱手相让。

「坐摩天轮，这还是我的第一次。今天真的体验了很多新鲜的事」

雏乃依然握着俊介的手，面向他微微露出笑容。西方的天空给她的眼眸染上一抹茜色。另一边，俊介的心脏发出奇怪的声音。

「……只要你高兴就比什么都好。我很不熟练，对不起」

「不不，我感觉已经非常熟练了。俊介经验丰富呢」

「不，绝对没有经验丰富」

虽然雏乃应该没有其他意思，但那个说法总觉得有歧义。看见慌忙否定的俊介，雏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但是至今为止您应该和各种各样的女性交往过吧？」

「虽然不是童贞吧」

「是？」

「……没什么。如果没能满足你的期待的话非常抱歉，但我并没有雏乃同学所想的那么熟练。来水族馆约会，坐摩天轮都是第一次」

「是吗？那么，您以前都是怎么约会的呢？」

只是随便地在房间里消磨时间、吃饭、做爱而已，这种话怎么也不能对大小姐说出口。并不是俊介的生活特别糜烂，只是独自生活的大学生情侣不就是这种样子的吗。即使住在老家，也只不过是在萨莉亚随便聊上几句，就直奔爱情旅馆。（译注：日本常见的廉价连锁餐厅）

对于用沉默作解释的俊介，雏乃有些不满地抱起胳膊。

「嘛，也行。什么时候再告诉我吧。因为我也想要像普通的大学生一样约会」

被雏乃用清澈的眼神望着这么说，俊介只能用抽筋的笑容回答「好的，有机会的话」。当然，他半点也没想告诉她。

正在这时，摩天轮恰好抵达了最高点，雏乃发出感叹的叹息「多美的景色啊」。俊介没有看风景，只是注视着身旁雏乃的侧颜。只不过是害怕往轿厢的外面看罢了，仅此而已。

工作结束的五分钟前，白色的劳斯莱斯来到车站迎接它的大小姐。

从司机席下来的石田，向着雏乃和俊介行了一礼。看到两人手牵着手，石田的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投向俊介的视线宛如父亲对女儿男朋友的目光。

（我也是在工作啊，石田先生）

「……前来迎接您了，雏乃大人」

「谢谢」

「那么雏乃同学，回去路上小心」

俊介把手中的海豚玩偶交给雏乃，她笑着收下了。

就在这时，车站前的大时钟报了十八时。工作的时间结束了。相牵的手干脆利落地分开。雏乃的表情转眼间切换成严肃的样子，客客气气地朝俊介低下了头。

「今日有劳您了」

「客气了。如果您能享受那便再好不过，大小姐」

「嗯。非常棒的初次约会。期待您下一次的工作」

雏乃对俊介说了慰劳的话后，便抱着海豚玩偶坐上了车的后座。

「今日的发票请于下周之前提交。将在支付工资时一并结清」

仿佛至今为止的约会是一场虚幻，雏乃的话语十分冷淡。虽然以为自己早就理解了这一点，但工作时间结束之后，她和自己只不过是雇佣关系的事实才显得更加深刻。

（算了，本来也没有过更多的期待）

总有一天，她会和其他男人结婚，因此，即使带入多余的感情也只会留下空虚。不待白色的劳斯莱斯起步，俊介便转过身去。背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他最后一次回过头，确认远去的劳斯莱斯的后部坐席。刚才还如同冰之人偶一般的大小姐，正满脸爱怜地紧抱着海豚玩偶。

（……啊啊，要是没看就好了）

一股胸口深处被揪紧的感觉袭上心头，俊介独自咋舌。为了将方才所见的她的容颜赶出记忆，他用力地摇了摇头，转身踏上了去往车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