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复制品,坠落
还没等我问怎么回事,律酱说着「就这样,就这样」,然后快步离开了社团活动室。
被留下的我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假得就像是幼儿园小朋友蜡笔涂绘出来的夕阳,照在狭窄的活动室里。
风从忘记关掉的窗户中吹拂进来,吹得窗帘摇晃不停,沙沙作响。
两个人延伸的很长的身影。书架的投影。以及,柔和地摇着头的电风扇的影子。
秋君慢慢地动了动身体。
「去看一看吗?」
律酱丢下的是一张祭典的宣传单。
祭典的会场在离学校不远的神社院内。
我推着自行车,和徒步的秋君一起来到了这个小型神社。
原本定在夏天结束时举办的祭典,因为受到台风影响延期到了九月。
将自行车停放在一个像是停车场模样的砂石路上,爬上短短的石阶,只见院内四周密密匝匝地布满了路边摊。
「哇」
刨冰。苹果糖,葡萄糖。章鱼烧、炒面、法兰克福肠,棉花糖、冰镇凤梨。捞溜溜球和捞金鱼。
放眼望去,摊位之间陆陆续续地有人走来走去。大人、孩子,在今天这样的一个日子里无论是谁都笑脸盈盈。
殷红色的天空下,摊位、熙熙攘攘的人群、碎石板路,都在红灯笼的照耀下,全部都被染上了一层均匀的橙色,美得如同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扬声器中不间断地播放着祭典音乐,与嘈杂的说话声音渐渐在我的耳海深处融为一体。住在附近的小学生互相展示着用蘸了糖浆的毛笔画的涂鸦仙贝,开心地笑个不停。
而我注视着一切的脸颊之上,大概也和他们一样,染上了相同的颜色。
「我是第一次来祭典」
「我也是」
兴奋不已的呢喃声得到了一丝雀跃的同意之音,这让我无可救药地开心起来。
像是被这一切邀请着一般,步履蹒跚地,我迈步走在细石铺成的石板路上,但很快就站住了身形。秋君他一直站在原地。
「怎么了?」
听我回头一问,他挠了挠脸颊回答道:
「我想看浴衣。」
原本我想问是谁的,但闭上了嘴。这种事情,根本不用问。
胳膊上挂着荷包,穿着浴衣的女孩子们吵吵闹闹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应该是他看到了她们,所以想要看我穿浴衣吧。有那么一点……忸怩不安。
我也好,秋君也好,都穿着平淡无奇的制服。不妨……
「我也想看一看你穿浴衣的样子。」
就像女孩子的浴衣特别漂亮一样,男孩子的浴衣也特别帅气。而清爽的秋君,一定很适合穿和服。
秋君用演戏一般的动作,轻轻地用手抵住了下巴。
「那我们就当作彼此都穿上浴衣了,走吧。」
「这算什么嘛」
又感到一阵难为情,我笑了起来。秋君偶尔会一本正经地说些奇怪的话。但那是独特的,我其实很期待,每当他开口之后,会从他那薄薄的双唇之中会说出怎样的话。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不想放过任何一句,我想要仔细聆听。
我半开玩笑地轻轻提起裙摆,微微歪着头。
「那样的话,你觉得我穿的浴衣上面有什么图案呢?」
略作思索之后,他回答我说:
「花的图案吧。色彩是蓝色、水蓝色、粉色。白色也很合适。」
「不错呀。那秋君就是纯藏青色的吧,要不深绿色的浴衣也好。」
秋君不停地眨着眼睛。像是有些惊讶,又像是将二人幻想中的浴衣模样从眼中唤醒,印上彩花。
我早已轻轻挥起印有花朵图案的衣袖。
「既然已经穿上浴衣了,那我们吃些什么吧??」
要是一直就是远远地看着那就太无聊了。来吧,祭典就是要享乐。
秋君点了点头,我和他一起冲进了热闹的人群之中。
「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有点渴了,首先吃刨冰吧!」
「知道了」
盛开的紫阳花、黑底的樱花、白百合的浴衣——
头上插着金鱼或是蝴蝶的可爱发簪,将七彩的浴衣束带紧紧地系在腰间,脚下不熟悉的木屐带子将自己的脚趾间勒得通红。
只要和秋君在一起,我就可以穿上任意一款浴衣。
「草莓、甜瓜、柠檬、橙子、蓝色夏威夷!」
刨冰的摊位前排着很短的队伍,站在其中,我就像是遇到疑难问题一样陷入了沉思。站在我身后的秋君则一脸从容。
「决定好要什么口味了吗?」
「我决定了!」
「小姐姐,点单啦!」
一转眼就轮到我了,我急忙从口袋中拿出千元钞票,回过头去。
刨冰要三百元,炼乳单加的话再加一百元,不过现在似乎不是考虑是不是加炼乳的时候……
「那个,麻烦来杯蜜瓜口味的。」
「柠檬?」
「蜜瓜。蜜瓜!」
「是柠檬吧」
「蜜瓜!」
类似的问答重复了几次,刨冰器发出陈旧的声响,嘎吱嘎吱地开始运转。
接过被清爽的绿色糖浆漫过山顶的杯子,我和秋君一起走到了摊位的后面。
掸去尘土,并排坐在了石头围墙上。也许是为了防止飞蛾扑过来,撤下一些灯光的摊位后面比较昏暗。从其他摊位上荡荡悠悠地飘来一股香味,勾起了我的食欲。等一会儿我要去吃炒面!
用顶端蜷成一团的叉子将刨冰分开。一边听着哗啦、哗啦,悦耳的反馈声响,一边一下子就将刨冰放入了口中。凉滋滋的甘甜口感在嘴里蔓延开来。
「好凉!」
两个人齐声叫了出来,好好笑,我们对视了一眼,笑了起来。
不用说我们也明白。不仅仅是祭典。想必这种洒满糖浆的刨冰,我们两个人也是第一次尝到。
「你那杯什么味道的?」
一直埋头于柠檬、蜜瓜问答之间的我,漏听了秋君点了什么。在黑暗中,刨冰看起来都是一个颜色。
「你猜猜看」
哗啦一声,舀起了刨冰的勺子不知道为何看向了我。
我猛地张大了口。
一口咬住勺子的舌尖似乎都凉得麻酥酥的。迸散零落融解的冰块到底挂上了什么糖浆口味呢?我根本猜不出来。
「明白了吗?」
「不明白呀!」
「看!」秋君吐出了舌头。不是天然的粉色舌头,而是染满了人工染料的颜色。
「脷苔(舌苔)是蓝色的呢。蓝色夏威夷。」
「正确!」
他顽皮地笑了起来。以海对面的岛屿命名的糖浆,即便是猜到了正确答案,刨冰也带着无法言明的味道滑向了我的喉咙深处。
秋君用小勺子舀起快速融化的刨冰,接着向自己口中送去。我不敢直视他,紧紧地用左手握住了挂满水滴的杯子,扭头看向了另一边。
有些担心,因为我的热度冰块要是全化了该怎么办才好?他要是发现了这一点的话,我该用什么借口才好?我还没想好。
唯有一点可以相信,那就是自己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跳声,总算是被祭典的音乐声掩盖住了。
秋君无视了我的沉默,开口说道。
「说起来,脷苔是方言吧?」
「诶,嗯,脷是方言?」
爸爸常说脷,而妈妈常说脷苔,听多了之后我就变成了脷苔派,而素直则是脷。
「大概是吧。」
「再吃一口」他又分了一勺蓝色夏威夷到我的舌尖,接下来是清新的味道。……好像是这样。
总觉得只是分享他的刨冰不好,于是我决定拿出勇气来。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搜集了身体中的每一个角落,将勇气一点点地堆积起来。
「我的你要吃一口吗?」
「嗯。」
为了掩饰害羞,我给他舀起的刨冰塞了满满一勺子。但秋君嘴张得更大,一口就吃了下去。
嘎吱嘎吱,就像是鼻子受了刺激一样的咀嚼声音。
「我一直想要吃蜜瓜口味的。」
就像是说出秘密的一句话落入耳中。
我这才知道他刚才给我的那一口居然是诱饵,脸上一下染成了糖浆的颜色。
「你倒是早说啊!」
气鼓鼓的我用力扯着幻想中的秋君飘动着的浴衣袖子,几乎拉出褶皱来。即便在一片黑蒙蒙之中,也能看得出来他满面通红地垂下眉角,笑着说了一句「抱歉」,一定是很不好意思吧。
两人吃完刨冰,扔掉杯子之后继续向前走去。
秋君将我重获自由的手轻轻握住。手烫得就像煮熟了一样,完全分辨不出来是我的还秋君的。
「要是走散了就麻烦了。」
「是啊……」
其实,并没有人多到可以走散的那种程度。但我还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就像一个战战兢兢的孩子一样,慢慢地从食指挪动到小指。秋君察觉了我的意图之后,也慢慢地动了起来,手指紧紧地交缠在一起,中间的缝隙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插入。
我听到心跳扑通扑通地跃动着。
声音很响,充满弹性,宛如烟花被发射到了天空。
手牵着手,我们一个接一个地逛着路边摊。有好几次路过同一个摊位,铁板的热浪吹到了脸上,棉花糖机器里吹来的甜蜜热风掠过我的面颊,我们开心地一起欢笑。
不过就是加入了卷心菜的sauce酱汁炒面,不过就是拙劣地画上小熊猫图案的仙贝,为什么会这么好吃呢?
交替着送入口中的章鱼小丸子上摆着两颗像是双胞胎一样的苹果糖,怎么会如此可爱呢?让人忍不住想要将面颊贴上去。我一边感受着这么多的不可意思,一边呼哧呼哧地吹了吹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让它降降温,随后用舌尖微微舔了舔上面的糖果。
从我的发簪上飞出的金鱼,在院子里自由自在地东游西逛,而蝴蝶则优雅地飞来飞去。从浴衣上挣脱而出的花朵,就像是在我头上轻盈飞舞一般散落而飞,把节日的夜晚点缀得五彩缤纷。
叮叮咚咚,咚咚锵锵,祭典的乐曲在歌唱。
和他在一起,我的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在不断地被刷新。
吃得很饱又精疲力竭的我们再次穿过鸟居,回到了石阶前。
弦歌不绝中的祭典音乐音量没有任何变化,但夜色渐渐入深,感觉祭典的喧嚣热闹正在渐渐远去。从繁茂的草木之中传来阵阵虫鸣,让人感到秋天的气息正在迅速迫近。
就像季节终有结束的那一天一样,不能一直和小熊猫在一起,也不能一直踮起脚尖来穿着浴衣。
我恋恋不舍地穿回了制服,突然想起来——
话说,之前秋君打算说的事情我还没有问。
喂~我打算问问身边的他,但他僵直的表情让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直。今天就这样吧,该分手了。」
冷不丁的秋君这么嘟囔着。
咚——我的心脏一跳,就像是很痛一般叫了起来。无法抬头,我仅仅是动了动嘴唇。
「怎么回事?」
「下周一,好像是决议实施的日子了。」
或许是他自己就发现不得要领了吧,秋君挠了挠脸颊。沿着石阶的形状,我们狭长而厚重的身影就那样随风摇摆着。
无风的夜晚很热,就像盛夏中的傍晚一般。
「我被委托的任务,一是代替秋也完成复仇计划,另一个就是在这段日子里替他上学,过着什么都不会在意的日常生活。就这两件事。」
「复仇?」
「秋也他一直在练习,利用复制人进行作战。」
从右到左,从左到右,脑海中通过的言语的背后的意思,我没办法搞明白。
就像是不停的号召一样,他继续做出了说明。看起来像是避免我插嘴问些什么。
「行动本身很简单。首先,我将早濑叫出来痛揍一顿。让他爬不起来。然后早濑会到处说我打了他,但是在我揍他的时间里,秋也会在其他地方现身,让其他人看到。这样一来,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复仇。不在场证明。犯罪片中才会蹦出来的单词,令人不安地从我头顶上飞了过去。
我慢慢地抬起了头。
泫然欲泣。因为,秋君像是放弃一样,在笑着。
一副仿佛要放弃迄今为止积累的所有幸福一样的表情,凝望着我。
「为什么?」
「因为是复仇嘛」
这个并不是可以作为答案的答案。
「为什么你要去打人?真田君本人不去做,要你去打人?」
秋君面带微笑,没有回答。这也是当然的。因为我说的话并不是对他在发泄情绪,而是在对不在场的真田君发泄。
「早濑前辈做的那些事是绝对不能被原谅的。当然是这样的。但是那样的话,真田君不该自己去亲自打早濑前辈一顿吗?为什么要你来打人?凭什么负担都给了你一个人背着?」
施暴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所有人都拥有武器。大家都有拳头,都有脚。甚至还有坚硬的头颅。即便是没有特别道具,大家都有伤害到别人的手段。
打人的人,踢人的人,他们都无法理解,其实对方也有相同的手段,只不过选择了不使用这种方法的道路罢了。
因为知道对手会痛,所以不会去选择。
秋君,就是这样的人。
真田君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吧?
所以真田君打算将自己的所有负担都推卸给自己的复制品身上。
「其实!你并不想打人的吧?是吧!」
即便是我提高了嗓门,秋君也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因为他在想着真田君,所以什么都没有。
我的喉咙在抽搐,手脚发麻。就像有人用铜锤从身体内咚咚捶打一样,头很痛。
眼窝开始发热。热得让人想要大喊大叫。额头正中像是要裂开了。头发倒立,一阵龙卷风卷起在眼角处。脸颊上变成了瀑布,下颚撇开,眼泪如大雨一般飞落而下。
啊!不行,不行。
我只是素直的复制品。
却像祭典上迷路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面对这样的我,秋君的脸上也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神情。
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来。我用双手紧紧地包住了那只手。
在仿佛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彼岸,我祈愿般地低下了头,闭上了双眼。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我的下巴流了下来。
喂!神明大人。
我不曾信仰过的神明大人。
无处不在的神明大人。
无论如何,都不要让这个人握紧拳头。
要是您看到了这么美丽的一只手,就把它从残酷的命运中剥离出来吧。
「如此温柔的手。不是为了打人而出现的啊!」
他是那种,为了不出声音,轻轻地将门打开的人呐。
他是为了不伤到对方伸出来的手,会如履薄冰地握住对方手的人呐。在这只手上面,我不希望刻画上任何痛苦的东西。
他发出了宛若呻吟般的声音。
「为了秋也,是我存在的原因。」
「不是。你是为了遇到我才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头顶上,我感到了有人屏住了呼吸。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溢出。飘落的黑点盈满了地面。即便是粗蛮的洪水想要将其吞没,话语已然无法遏制。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这个人的一切变得对我是如此重要。
「你是为了和我一起去动物园,为了和我一起去游乐场,为了和我一起去祭典,为了和我一起去水族馆,为了和我一起去电影院而生的。」
「不知不觉中你就有了今后的安排了呢」
「明年的花火大会,一起,你要和我一起去!」
我死死地握住了一个劲苦笑着的秋君的手。
我在说谎。其实,去哪里都可以。
无论是哪里都可以。比如就是那间小小的,原本是库房的社团活动室,比如就是那走廊中的一个角落,内庭中的长椅上,甚至可以更小一些,就在这条长满无名之草的道路上就好。
附近没有小熊猫也没关系。
只要你笑着,在我身边就好。
「我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了头。
我还无法揣测出他的真实意图,嘴唇颤抖着。秋君就像是劝说我一样说道:
「我也不是真的想要打人」
「……嗯」
「所以,去说服她吧」
说服?
「谁?」
看到抽着鼻子的我,秋君笑了起来。
「爱川素直」

第4话 复制品,坠落
星期一,从一早开始教学楼里的氛围就很浮躁。
每当那些毫不掩饰自己好奇心的对话传入耳中,我就会感到焦躁不安,但我却只字未曾提起这份焦躁。因为秋君的侧脸显得很平静。
冷静,集中——这些都能看得出来。也看得出来,没有任何人敢靠近他向他搭话,所以我觉得只有自己在心驰摇曳,也太难为情了。
做了几次深呼吸。感觉用了超乎寻常的漫长时间才最终迎来了午休时分。
挂在墙上的时钟分针嗒嗒作响,慢吞吞地。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我一直在心底里祈愿,祈愿午休的时间永远不要到来。
铃声响起钻入耳中的一瞬间,我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
老师下课的号令还没有发出,我感到了先生震惊的目光。但因为我开始行动,班上下课的气氛一点一点地开始弥漫开来,同学们开始将桌子拼到了一起。
到处都能听到“体育馆”这个词。在这突如其来的吵闹声中,我扭头向身后一看,秋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大概是要先换衣服做些准备所以提前去了体育馆了吧?
该做的都做了。
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尽管如此,脚下的室内鞋还是啪嗒啪嗒地鸣唱着,我快步走出了教室。一个显得无所事事的后辈身影出现在水房旁边。
「律酱!」
「直前辈!」
律酱像是松了一口气,跑到了我身边。我们一起走向了体育馆。律酱绷紧的肩膀上也笼罩着紧张的感觉,在走廊中行走的过程中,我们彼此一句话都没说。
午休时间,会有很多男生聚集在体育馆里打篮球。而在体育馆外面,女生们打羽毛球的场景也是常常见到。
可是今天不一样。一群学生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体育馆的一角,围在两个空的球场周边,就像是在上体育课意义。
有高三的学生,当然也有高二、高一的学生。男孩子多一些,也掺杂着几名女生的身影。应该是受到了广泛的关注吧。
他们焦急地等待着比赛开始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聚集了很多人的缘故吧,空气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热气。
大概过了三分钟,两位主角按照计划分别从正门和后门出场的时候,体育馆内却没有按照预想那样,一反常态地静悄悄。甚至某人吞咽口水的声音都落入了耳中,或许是我身边的律酱发出来的声音吧。
两人站在入口处的球场上,拉开了些距离正面相对。
身高上秋君要差不多高出5公分。但是因为重心放在左脚上的缘故,早濑前辈看起来显得更高大一些。
两个人都是穿着衬衫和制服裤子。只有鞋两个人都换上了自己喜欢的篮球鞋。是为了不会伤到脚踝吧。
除了篮球鞋之外,和平时的打扮没什么区别,当然这是事先商量好的。
这次只是单纯的午休时间的游戏而已。在打发时间的范畴之内。这是因为秋说过,要是准备好队服和裁判的话,反而会让对方提高警惕。
「早濑前辈,辛苦您了。谢谢。」
秋君规规矩矩地低头行礼,脸上看不出任何可以称作为表情的神情。
早濑前辈轻轻转动肩膀,刻意挑起了眉头,下巴向前努嘴说道:
「伤已经没事了?」
四下里一片哗然。任何人都没有想到他会主动挑起这个话题吧?
秋君蹲着在了球场里,系紧携带。面对挑衅无动于衷——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日常生活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最好。」
让人脊背阵阵发凉的浅浅一笑。
「我听说你加入了文艺部?」
早濑前辈这么说着,一边望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我。似乎他从观众中敏锐地发现了我。
秋君对这句话装作没听到的模样,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今天的比赛,要是我赢了的话,就请你为弄伤我的脚的事道歉。」
早濑前辈并没有问“你在说什么”
反正怎么样都没有证据。因为他已经从篮球部隐退了,所以无论怎么发展都无所谓了。正因为确信这一点,所以才一点认输的意思都没有吧?
「那要是我赢了呢?」
「除非另一条腿也被你弄断了。」
早濑前辈挑衅地努起下巴,目光中开始孕育出残酷的光芒。
比赛形式是1V1。时间没限制。先投中的一方就算胜利。
之所以会定下如此极简单的规则是因为考虑到受伤的脚踝。真田秋也没办法承受长时间的比赛。
「早濑前辈,那我就先防守了。」
早濑前辈揶揄地吹了一声口哨。
「咦?可以吗?」
因为是投进一球就算胜利,所以先攻会有压倒性的有利。早濑前辈在真田君加入篮球队之前一直是队内的王牌,是个有实力的选手。
「让你一球是必须的。」
早濑前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脸颊显得不快地绷紧着。
早濑前辈接过篮球部成员抛过来的球。
一开始是为了确认触感的,有规则的运球声音。
「开始的信号呢?」
「随时都可以」
吱、吱、咚、咚,体育馆的地面上响起了声音。
没有哨声。
在几十名观众的注视下,比赛静静地开始了。
面对单手运球的早濑前辈,秋君缩进了距离。
篮球从变换成前倾姿势的早濑前辈手里跳起。和之前明显不同,运球的速度时缓时急。虽然秋君一再牵制,但是篮球就像是被吸入一样,一再回到早濑前辈的手心。
即便是作为外行的我也可以看得出来,没有任何漏洞。那样运动的篮球,秋君能断得下来吗?仅仅是看着就感到呼吸急促。
球从早濑前辈的两腿之间迅速穿过。秋君好不容易才追上了那个动作。
像子弹射出的速度,早濑前辈从左侧切入。
右脚受伤的秋君反应慢了一刹那。脸扭成一团。早濑前辈并没有放过这个间隙。
开胸,挺背。摆出了双手拿球的姿势。为了挽回落后的局面,秋君伸出手去防守。
但是没有投篮。假动作。是佯装投篮的假动作。早濑前辈的唇角咧开,像是在微笑,将篮球向前抛出。
大概已经确信可以投中了吧?也许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认定吧。这一次早濑前辈彻底进入投篮姿势,篮球马上就要穿过篮筐了。
咚!一声爆破的声音响彻云霄。
女孩子们“啊”的一声尖叫,躲开了来球。篮球猛烈地撞在了硬质地板上弹了起来。
是秋君。他看穿了早濑前辈的佯攻,装出一副上当了的动作。将已经飞在空中的篮球反手盖了下来。
「攻守交替。」
听到秋君做出简单明了的宣告之后,体育馆内一片哗然。
观众大声吵闹着“变得有趣起来啦”。早濑前辈焦躁地咂着嘴,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小瞧你了,看来不拿出真本事就会输。
让对方先攻当然是有意义的。比赛不能拖延太久,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获胜,秋君首先要防下疏忽大意的早濑前辈的进攻,然后有效地抓住下一次机会。
要是再多一点时间的话,他就保持不住状态了。
「你的脚治好了?」
早濑前辈恨恨地说道。
「要是承您如此所见,那就无上荣幸了。」
篮球被抛到了秋君的手边。
接球后,秋君拍了一下篮球。球就像要穿透地面一样,在地板上跃动着。感觉体育馆内都像是充满了晃动的压迫力。
「我会悉数奉还的,前辈。」

「什么时候切入呢?」急不可耐的声音响起。
早濑前辈的身体稍稍退后了一些。严密注视着秋君的一举一动,铆足了劲,像是要跟上秋君的每一个动作。
不过,秋君只是停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移动。
球体并没有横向运转,仅仅是纵向动了起来。
三分线外的单手投篮。
进吧!我在心中不顾一切地高喊着。
随后,球体从目瞪口呆的早濑前辈头顶飞过,划出一道鲜明的抛物线,三分!宛若嘲讽一般的投篮,嘲讽着对方的严阵以待。
球体甚至都没有碰到篮筐,漂亮地坠入了篮网之中。
咚、咚咚、咚咚咚,球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滚动着,不久之后,停了下来。
望着瞠目结舌的早濑前辈,秋君耸了耸肩。
「这是刚一进社团的时候,你教我的吧?1V1拼的就是演技。」
故意说出要悉数奉还,让人误以为他不会直接投篮。如果对方按照计划中后撤身形的话,秋君就没有动的必要了。
寂静的一瞬间过后,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体育馆内陷入了狂热的氛围之中。被扯掉了羽翼的前王牌选手的华丽逆袭,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冷静。
「我赢了。」
在喧嚣声中,秋君用力扯了扯胸前的衣襟,擦了擦脸颊旁的汗水。
「脚伤这件事,你该道歉了。」
他的声音,即便是一片嘈杂之中也清晰可闻。
「那只是一个意外……」「不过,抱歉了。」
难道道歉就不能更加诚心诚意一些吗?
虽然我恨得牙痒痒,但是秋君还是点了点头。
「好。那辛苦您了。收拾的事情我来做就行。」
神情极度扭曲的早濑前辈离开了体育馆。急忙跟在他身后的人是他的朋友吧?
比赛虽然结束了,可是感觉人却越来越多了。其中有一些刚吃完饭急忙赶来的学生,因为错过了比赛而感到遗憾的声音此起彼伏。
秋君被好几个学生围在中心。大概是篮球部的队员吧?他作答的脸上满是笑意。其中应该也有暑假前把自行车借给我的朋友。虽然关系疏远了,但应该没有断绝联系。
我也快步跑到了被委以重任的律酱身边。
「律酱,谢谢啦。摄影了吗?」
「冇问题啦~完美地拍到了。」
律酱放下了架在胸前的手机。是秋君的手机。另外似乎还有几个学生在拍摄比赛的录像。
我接过律酱递过来的那份录像。
「真田前辈好厉害啊。」
「嗯!」听到律酱兴奋不已的话语,我只好点了点头。「的确很厉害。」
我只在体育课上打过篮球。即便如此,我还是能GET到秋君真的很厉害。而且是早濑前辈根本不能企及的。
我拜托小丽担任比赛的摄影。所以,从最初的秋君和早濑前辈的对话一直到比赛过程全部都是现场直播的。
对律酱来说,这完全就是一个不知所以的拜托吧?但是这位可信赖的后辈根本没问详情,只是拍着胸脯说“交给我了”。
无论如何都要实时转播出去,给真田君……我希望给真田秋也君看到。
给他看,秋君为了真田君,全力以赴地打了比赛。也给他看早濑前辈大吃一惊的事情。
◇◇◇
星期五,祭典的那一天。
就在哭肿了的我正在发愁怎么处理酸胀的眼皮的时候,去摊位那边的秋君回来了。
「这个,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他的手里拿着一瓶做成了电灯形状的果汁。那是哪怕在路边摊上也超级吸引眼球的电灯泡汽水。
大大的电灯泡底部有个按键,按那个就可以切换开启灯光的速度。
一闪一闪,咔嚓咔嚓。望着人工发光的电灯泡,突然觉得之前的各种事情都好蠢,想到这里忍不住扑哧一声乐出声来。
这……他是带着什么样的神情排队去买这个东西的呢?
带着这东西回来的路上,一定会被擦肩而过的路人反复盯着看吧?会十分难为情吧?
只是想一想就忍不住了,我大笑起来。
「弹珠汽水或者塑料瓶汽水不就得了吗?」
或许是遭到了我的嘲笑,秋君有点不甘心,看起来很失望。我擦了擦挂在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
「没事的,我很开心。谢谢。」
我的心中亮起了一盏明灯,这让SNS上夺目的灯光都自愧不如。
用双手接过电灯泡汽水,将尚且还有些寒意的,滑溜溜的电灯泡贴到了眼皮上。
嗯,好凉,好舒服呢。
伴随着凉下来的眼皮,我感到眼前狭隘的视野豁然开朗。
我将心形吸管含入口中,将噼里啪啦作响的碳酸汽水一下接一下地吸入口中。就在这时,秋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你要打给谁?」
「秋也的手机」
泛着蓝光的画面上显示着秋叶两个字。
「真田君……他还有个手机?」
「嗯。这个手机是秋也给我的,他说可以随我使用。」
即便是同为复制品,我和素直的关系和真田君和秋也的关系似乎也有很大的不同。
呼叫的急促音响起,他将手机贴到了左耳边上,向我递了一个眼神。我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想让我也一起听听。
我严肃地点了点头,将右耳轻轻地贴在温热的手机背面。接着,按下了手中的按钮,将电灯泡嘎达、嘎达地高速切换。
被他用手肘温柔地戳了一下,我的嘴角边扬了起来。
青草和泥土的香味之中,夹杂着两人有些熏人的浓郁的汗味。明明有些害羞,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是想让紧贴到一起的膝盖、沾满汗水的手肘就这样一直靠在一起。
要是他也能这么想就好了呢。
就在我关掉电灯泡的同时,真田君接通了电话。
『喂』
那个低沉的声音,或许是通过设备转换过的缘故吧,在我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秋君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一个不认识的某人声音。
「秋也,抱歉。原定的复仇计划我退出了。」
电话对面,我感受到了屏住呼吸的声音。
或许是没想到自己的复制品会说出这样的话语吧?复制人,只会听从原型的命令吧。真田君也好,素直也好,甚至是我都相信这一点。我觉得只有这样输入方式才获得认可。
秋君从正面否定了这一点。复仇计划并不令人愉快,伤人的行为是犯罪,和早濑前辈所作所为没有区别——他始终平淡地陈述着这些。而他,可以挺直胸膛做出更酷的事情。
很意外,真田君一次都没有插嘴。只是在电话的另一侧压住呼吸,静静地听着秋君的话语。
静坐在石阶一角的我们身前,有小学生、中学生、情侣,以及带着孩子的家长逡巡疾驰。从祭典的喧嚣返回日常的生活的脚步,都是同样的姗姗步迟。
大家其实都很留恋,尚且还不想回到任何一个地方。
正因为如此,祭典才会有结束之时。望着他们消失不见的背影,我在心中怅然若思。
就在我手里的草莓汁刚喝完的时候,真田君小声呢喃着的声音传来。
『也就是说,你是想说停止复仇吗?』
颤抖的声音之中夹杂着的情绪,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还是其他什么东西。然而,秋君断然否定了他的话。
「不是!复仇这件事情要用正规的手段来完成吧?」
『正规的手段』
「我的意思是,要像一个正当的运动员。要是那样的话,我会帮你的。」
接着秋君提出了替代方案,真田君接受了。或许他内心之中一直对自己的计划感到害怕,一直都在烦恼不已吧。受伤之后四个月都没有执行复仇计划,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真田君利用了拉黑许久的篮球部群聊,向早濑前辈提出了比赛的邀请。这样在其他队员都知道的情况下,不给他逃掉的机会。
作战计划进展顺利,只用了几分钟时间就得到了同意的答复。而将这件事情在学生之间传开的人是看到了他们两个人对话的队员们。
之后,我和秋君哥各回各家。伴随着厨房中咚咚的切菜声音,我对着妈妈后背说了一句“我回来啦”,然后走向了二层的房间。
秋君说出口的唯一拜托我的事情——
也是只有那样才能帮助到他的事情——
「素直。下周一,我想要替你去学校。」
我觉得帮我开锁开门的素直大概是想要问我一下这么晚回来的理由吧。或者是像往常一样,告诉我一声「够了」然后让我消失。
但是,在打开房间锁之后,我开口第一句话就说出那样的话语并且鞠躬行礼,另外我的周身还在呼哧呼哧地往出洋溢着祭典的余韵。于是素直只是低声诶了一声,就陷入了沉默。
素直明显有些不知所措。这还是我第一次对素直清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是不是生气了?
不过素直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怒斥我。
「你先进房间吧。晚饭前我听你详细说说。」
或许是为了避免妈妈听到我们的对话吧。在素直的催促下,我就像来到了一间并不熟悉的面试房间一样,拘谨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就像一个正在找工作的学生一样,我坐在了学习椅上,面对坐在床上的素直将迄今为止发生的事情毫不隐瞒地做出了说明。
真田君身边也存在复制品的事情;他受伤之后,复制品一直替他来学校上学的事情;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的事情;复仇计划的事情;以及秋君的愿望,他希望我无论如何都要去学校的事情……
素直显得有些恍惚,一脸迷茫地听着我说话。真是不可思议,她的那副模样和隔着电话的真田君十分相似。
刚一说完,就从一楼传来了妈妈的呼唤声:“今天是蛋包饭哦!”听到这句话,素直高声回答了一句「好!」,随后重新转向了我。
她的脸上还是尽显疑团满腹。虽然我有些不安,但素直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事情我都知道了。替我上学这事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这里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你尽管说。」
我站了起来,猛扑了出去。膝盖在地毯上滑过。
哪怕是下一次考试要全部科目满分我都能做得到,绝对、绝对做得到!我打定了这样的觉悟。
因为我知道。触碰到的膝盖此时正在微微颤抖着。
因为秋君只拜托了我这么一件事。拜托我在他身边,他说这样的话他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这样一来,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到学校去了。
素直似乎被我的气势压倒了,咕咕唧唧地说道:
「我也要看到比赛的情况。」
我被完全没想到的话语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讶然回复了一句“你稍等一下”
这个展开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所以必须征求秋君他们的意见。
于是我用素直的手机用秋君给的联系方式打了过去,很快,秋君就回答说没有问题。要是能叫上她直接来体育馆也行,但明显不可能。所以就商定采用直播的形式。
那之后,秋君、素直以及真田君三个人建立了一个群聊组,我们决定迎接决战的周一。
◇◇◇
「那我回自己班去啦。午饭还没吃呢」
「嗯。谢谢你,律酱」
「不客气啦!」
律酱走出了体育馆。这个时候,宽敞的体育馆中变得空荡荡的。
剩下的人只有我和秋君两个人。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就像得了很久一样,疲惫不堪地仰面躺在了地板上。
甚至连倒下来的时候,他都是安安静静的。
「啊,好累」
然后他瞥了我一眼。我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他视线中的意思了。
于是我在体育馆正中精疲力竭的秋君身边坐下。用带来的毛巾开始帮他拂去满脸的汗珠。
「真的很帅呢」
「Nice~ 」
秋君脸皱作一团,振臂高呼着。
就在这时,有电话打了过来。震动的是秋君的手机。
他用眼神取得了我的许可之后,按下了接通键。
刚一调成外放模式,就有一个男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辛苦你了』
「哦」
秋君躺在地上回答道。然后他撩起了衬衫,开始擦拭胸口和腹部,我急忙将视线移开,看向了远处。
『真的赢了,不愧是我。』
听起来是啧啧称奇的声音。他那明快的声调,根本无法将他和一直窝在家中的家里蹲联系到一起,或许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过于凝重,才刻意采用这种方式说话的。
『辛苦啦。』
这次是素直的声音。语气很冷淡而敏感,可以看得出来她很紧张。有两名几乎是第一次说话的男生,她紧张也是理所当然的。
素直也认认真真地看了直播情况。
「哦」
秋君的回复声音和先前一样,平静无奇。大概是已经累到连思考对话内容都感到麻烦了吧?
对话无法继续,于是大家陷入了沉默之中。可能是讨厌安静吧,真田君作势说道『嘛,那个,就是那个吧。』
『你不会疼吧?所以,嗯,真的太好了。』
『啊,是这样啊。』
素直停顿了一下,也出声赞同道。听到了她的赞同,真田君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现在连走路都还很吃力。复制品果然很厉害啊,连表演那种看起来很痛的演技都显得很逼真。所以才能骗到早濑前辈吧?』
什么嘛……
这有什么好的?
我很生气。感觉肚子里的岩浆遽然沸腾起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冲突和燥热油然而生。
「抱歉,你忍一下。」
咦?在秋君反驳之前,我先动了起来。
我用力戳了一下躺在一旁的秋君的右脚腕子。
「疼啊!」
他发出了一声惨叫。是那种竭尽全力的惨叫声,或许称之为哀嚎声也无妨。
手机对面的空气像是凝结了。刚才的那一声,断然不是演技,这一点对面还是很清楚的。真田君和素直似乎都屏住了呼吸,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他们浑身僵硬的模样。
「怎么可能不疼呢?是他一直在忍痛战斗!」
秋君责备的眼神似乎在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我轻轻戳了戳他的石头脑袋。
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秋君的心情。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保持沉默。
手机对面的真田君似乎嘀咕了一句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了,几乎没法听见。
『那个……这么说你也会痛吗?』
似乎想要掩饰什么,素直开口说道。情绪激动的时候,素直的声音会变得尖细刺耳。
我噘起嘴回答道:
「素直头疼的日子我也会疼。她肚子痛的话我也会痛。」
『可是,这种事情为什么到现在才说出来?』
「不能说啊,这种事情……」
我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当然的吧?这种事……
你们把我们当作什么了?
「怎么可能说的出来。我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素直而已。」
再怎么痛也没关系。再怎么勉强也没事。因为换来的是,肚子不痛的复制品可以去学校。
看到安心地团成一团的素直,我有好几次松了一口气。我可以好好地帮到素直,我是被需要的。正因为这么想,我才会躲起来将镇痛剂一饮而尽。
想必秋君也是一样的。为了真田君,自己有痛觉这事情一次都没有告诉他吧。在家里或许连保护右腿的走路方式都没有吧?
我很想变得讨厌他们。但是无论如何,恨意都无从升起。
因为,这是秋君的真心吧?
呼~秋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就不参与对话了,剩下的你们二位原型,随便聊吧。」
『诶?等一下。』
真田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秋君不容置喙地连手机的电源都一并关掉了。
其实这也在计划之中。当比赛顺利结束之后,希望有时间可以和真田君聊一聊,这也是素直提出的要求。
虽然关于谈话内容素直并没有告诉我。
「素直和真田君想要聊些什么呢?」
「我大概能想象出来」
「诶?」我吃了一惊。想象二字的第一个字母都没有闪过我的大脑。
「我想爱川应该是在问秋也如何面对复制品吧。」
如何,面对复制品?
面对Second的方式。面对我的方式?
「也没什么,我倒也不是说秋也的做法就是正确的。和自己处境相同的人的建议,多少会有些参考性吧?」
这么一说,自从秋君出现之后,似乎一次都没有被真田君抹去过。
平日里,每天都以真田秋也的身份去学校。回来以后就去真田君房间里读书,要么早早地去洗澡。
和家人吃晚饭的时间都是秋君代替度过的,真田君会在房间里吃秋君买回来的便利店的饭团或是三明治。到了晚上,秋君就去床上睡觉,而过着昼夜颠倒生活的真田君就去学习。
仿佛秋君就是真田君本人,而真田君成了他的影子,敛声屏气地生活着。
「要是他让我消失一次然后再叫出我来的话,我会变得很胖的。」
说着,秋君耸了耸肩吧。真田君完全就是家里蹲的生活方式,似乎没办法保持运动员时代的体型。
真田家是富裕家庭,给秋君买手机用真田君的零花钱就已经绰绰有余了。除此之外,吃饭的钱以及玩的钱,真田君会将父母给的零花钱直接和秋君平分。
真田君告诉秋君,学校里的生活可以随心所欲,于是秋君加入了文艺部。
喜欢读书吗?
面对我提出的问题,秋君才会回答都行吧。
但是他选择来社团活动室,大概不是心血来潮。理由嘛,我觉得差不多只有我能知道。
即便是作为复制品,也希望有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哪怕是偶然来的吧,我也为他特地前往文艺部社团活动室这件事而感到自豪。
「谢谢你,直。」
「诶?」
「我这可是第一次打篮球。」
星期五我就听他提起过。因为秋君想要证明真田君纯粹凭实力都能获得胜利,所以连练习都没有做过。正因为听过这件事,所以今天才会如此紧张的。
「赢不能赢我根本不知道。心里很没底。多亏了直的应援声音,我才战胜了它。」
听到这句话我吃了一惊。
「你听到了?」
「听到了。最后时候,你是大喊“进吧!”」
总觉得有些恍惚。
我心中的声音传入了秋君内心之中。
油然而生的喜悦如波涛般汹涌而至,肆意流淌,差点就要撞上体育馆那不能开口的墙壁上。
比赛这件事确实给秋君的脚增加了很大的负担。基于这个事实,我不想就那样让自己那份喜悦不像话地撞上墙去,于是拼命做出了凶神恶煞般的神情说道:
「虽然很帅,但是以后不可以了」
「我知道」
「没有下一次哦!」
「我知道了呀」
那之后我们回到了教室里,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急吼吼地吃掉了便当。
有一颗小小的鸡蛋壳掺在饭里面,我也没空挑出来了,直接咬碎吃掉了。富含钙元素,吃掉肯定对健康有好处。
莫名觉得有些不可意思。
虽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时间依然一如既往地流淌,一如既往地下午上课,一如既往地来到了下学之后。
在社团活动室中,一开始大家热聊了一会儿篮球的话题,但也没有持续太久。对我们来说,律酱写完小说这件事要更重要一些。
两名主人公的名字既没有采用Doppelgänger没有采用Double,最终决定是Dual。据擦亮眼镜的律酱语云:「时髦的音效才是胜负手!」
Dual是拉丁语,不只是双重的意思,还有二者的意思在里面。我二话不说表示赞成,兴致勃勃地读起了小说。
注:
Doppelgänger是德语词汇,指的是一个人的影像、幽灵或者是双重身份,常指的是一个人的意识和灵魂分裂成两个存在于世界上的人。这个词语通常带有一种神秘、超自然、恐怖的含义。
Double是英语单词,可以指物体、人物或者情况的双倍,或者是一个人的替身或复制品,常指的是一个人制作的一个和自己外貌、特征相似的人物,也可以指人的某个角色或双重身份。
Dual是拉丁语词汇,可以指两个事物的双重性、二元性或者双方面;也可以指两个事物同时具有的两种特性或者两个部分。这个词语通常不带有超自然或者神秘含义,本身比较中性。
因此,这三个词语的区别在于意义上的不同,Doppelgänger常常用来指神秘或者恐怖的存在,Double通常用来指复制品或替身,Dual则更多强调双重性或者双面性。
反复推敲小说完毕,我们决定去报名参加即将就要到截止日期的小说赏。
为了祈祷能顺利完成,我们就像是面对功德箱一样,双手合十对着电风扇祈祷。这个夏天,您拼命地摇晃脑袋拯救了我们的性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虽然马上就要工作结束了,但我们依然眷恋涌溢,而且社团活动室的储物空间也没有空了。
结束了热闹的社团活动之后,回去的路上我向着站在巴士站旁的背影搭话说道:
「我送你到最近的车站吧。」
秋君回过头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发现他偶尔会轻轻地摸一摸右脚。所以即便是遭到反对我也不会让步的。
停场里的无依无靠的自行车,今晚对不起啦,你就在外面露宿街头吧。只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陪着你呢。虽然我不知道明天早上到底是我来学校还是素直来学校,但只需要坐电车换乘巴士就可以上学了。
我也会对素直好好解释情况的,会好好拜托她的。
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象过,我会有这么想的一天。
如果,素直需要考虑面对我的方式的话——
那我也一样需要考虑一下。
迄今为止,我都认为不应该在素直的生活中平添波澜,甚至病态地认为这一点。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就像我会受到素直很多方面的影响意义,素直她也会或多或少地承受着我不可磨灭的涟漪。
即便是两人分开,想必也会被浪花溅到彼此吧?不可能事事如意。
秋君思考了一下子,将手捂到了脖子后方,回答道:
「那,拜托了。」
「我很荣幸。」
我开玩笑般地行了一礼,走到了他身边。这样的话,他一旦走路不稳,我马上就可以扶住他。
公交车站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坐巴士上学的学生明显要比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少很多。
没过多久,我们两人坐上了准时到站的开往静冈站的巴士。虽然没有那天去动物园那辆巴士那样,但是车厢内还是很空。
我们并排坐到了最后一排座位上。
也许是因为午休时候累倒了吧。秋君一上巴士之后,就开始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靠过来也可以哦」
我感觉秋君转向了我这边。
「膝枕也可以哦」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秋君察觉了吧?
秋君略微地,靠向了我。手臂和手臂扑哧、扑哧地,审慎地碰撞着。
极其接近的,滚烫的身体。并不是淡淡的香皂味道,只是汗水的味道,可这样的他我依然还是很喜欢。
闭着双眼的他似乎很满足。全身笼罩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感。

复仇已经结束了。
秋君并没有去打人。真田君也是,会不会变得稍稍舒心了一些呢?
「今后会怎么样呢?」
我觉得没有答案也无所谓。我其实有些期待,期待着暧昧的模棱两可之间。
但是秋君回复的口吻相当干脆。
「我觉得秋也会让我消失的。」
一句我不想听到的话语落入了我的耳中。
「那家伙大概可以重新站起来的。凭借自己的力量迈出那一步,来学校上学。这样的话,他就不需要我了。」
恐惧在全身之中游走。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鸡皮疙瘩一个接一个地立了起来。
不要!我想要说这句话。我想扯破喉咙般地高声大喊反对!
然而却一句话都无法说出,秋君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本该早日死,为何活至今。
「这是故事里常有的事情。主人公与自己的山寨货融为一体,迎来了故事的happyend」
「你到底读了什么书?」
突然我高声喊了出来。坐在前面的老奶奶厌恶地摇了摇肩膀。
「书名告诉我,我要去撕掉那本书,扔了它。」
阿明静静地笑了,就像是万事已休,了无牵挂的晴朗表情,我简直无法相信。
我不想承认。我们最终就是为了被吸收而存在的。
我们活到现在的意义,仅仅是作为一个故事的调味品来消费。
就这样沉默着,不一会儿工夫,巴士就到了车站的南口。
我们穿过拥挤的检票口,乘电梯上了月台。秋君有些吃惊地说我这有点过于夸张了,可你毕竟是受伤的人,所以我觉得一点都不夸张。
在黄色数字十二号前停下脚步。因为正好是下班高峰期,所以身后陆陆续续地排起了队。我和他站在队首,队伍越排越长,越来越拥挤。
把沉重的包放在脚边,我站在站台上仰望天空。静冈明明没有什么高楼大厦,但是夹在楼宇之间的天空被挤压成了扁平形状,显得十分狭促。
「我想去看电影呢」
秋君,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那个人并没有假装没有听见。
「今天就去吗?」
「不用了。明天去吧。」
他挠着脸颊。现在,我让他为难了。
我想,我必须要有个约定。明天也好,后天也好,还有以后的日子……一个要和秋君见面的约定。
其实这样的约定是无法达成的。不可以。明天,如果素直和真田君去学校的话,或者说是他们之间任何一人去学校的话,这个约定就无法实现。
真是不自由啊。我这么想着。但是我知道,真田君和素直都不是神明大人。我们的愿望,根本就无从实现,也给不出完美的答案。
其实他们也不过是高中生罢了。
大家都不自由呐。人类也好,复制品也好。
在夕阳的照耀下,我望着那张没有一颗痘痘的脸庞。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待在这个人的身边。
「那么……」
这种时候,他想要说什么呢?
我觉得,他是想要说些什么吧?
像是要打断那句话一样,咚地一声响起。
秋君的身体奇怪地向前倾斜了过去。只有我看到了这一幕。
思量般的思考瞬间被抛向了另一个世界。
无心无虑,我,连正式的思考都没有过。
我仅仅是全力抓住了即将要坠落下去的秋君的手臂。仅此而已。
在反作用力的作用下,我一个踉跄,乐福鞋的后跟漂浮到了空中。缩成一团的后跟。以及一有空隙就想将我裹入其中的,可恶的鞋后跟。
他在喊着什么。我扭转上半身回头一看,他露出了拼命的神情。
强烈的光线打到我身上,刻到了眼眸深处。感觉自己全身都被照亮了,无法闭上双眼。
灰色搭配着橙色的线条。熟悉的车体近在眼前。
然后,我——
◇◇◇
我呆住了。
注:这里换了秋的视角。
甚至连呼吸都已经忘记了,呆呆地站在站台上。
刺耳的急刹车声,传在脑海中像是细长的烟雾拖曳着长长的尾巴。
有人高声尖叫“有人掉下去了!”“啊!”有女人发出呼应般的惨叫声。车站工作人员忙忙碌碌地跑着,数百双拿着手机的眼睛低头打量着铁轨。
“刚才有人掉下去了吧?”“你看到了吧?”“太糟了!”“是跳进去的吗?”“是自杀?饶了我吧!”“电车要停几分钟啊?”“之后我还有打工,好烦!”
“应该会有碎肉和血迹溅得满地都是吧”“啊,好恶心”“会造成心理阴影的呀!”“可是好像没有人?”“是卡在车底了吗?”“一般来说,碎肉会飞得到处都是”
吵闹声、吵闹声、肆意的吵闹声此起彼伏。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视界开始变得狭窄。再也无法站稳,跪在了地面上,吵闹的乘客们之中没有任何人发现我的身影。
「直!」
看了看身边,没有。
「直!」
我俯视着车身滑入了轨道中,没有回复。
「直!」
嗯!那柔柔的声音,过了很久都不曾落入我的耳中。
可是,她确实曾在我的身边。在我身边,小声地嘀咕说想要去看电影,而且还不安地瞪着我。
那样的她真的好可爱,真的好可怜,让我心中一阵苦闷。我很想马上就抱住她,可又怕那种行为成为分手的暗示,只好攥紧拳头强行忍住。这不过就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
站务员和乘务员在说着什么。跳下轨道的站务员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件撕碎了的制服一角,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终于,我又想起了呼吸的方法。
不能在这种地方一直发呆。
只要一点点,冷静下来就好。
「啊……」
白色的碎步一角有类似烟熏的痕迹,但上面没有沾上任何红色的东西。我缓缓地看了一圈四周,没有发现任何证明她已经死亡的东西。
右脚在阵阵刺痛。是因为站稳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将体重压了上去的缘故吧?午休时候的篮球赛也增加了负担,这也加剧了疼痛。
直拽住了已经落入铁轨之内的我的肩膀,救了我。多亏了她,我才平安无事。
但我不是因为过于劳累才晃晃悠悠站不稳的。是被某人推了下去。
就像沾了票据上的墨水一样,我的后背上至今仍残留着清晰的触感。那个明显带有恶意的手掌的主人,在那个瞬间,他想要杀掉我。
如今仔细回想起来,也只有几张不熟悉的面孔在吵吵嚷嚷,从其中找出犯人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而且,就在我茫然自失的期间,那人应该早就已经逃走了。对如此愚蠢的自己感到恨恨不已,不过就算我看到了犯人的面孔,自己也不会马上采取行动吧?
以左脚为轴,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将直的书包挎到了肩上。
电车暂时不能使用,但有件事必须尽快确认。
我离开了车站,前往北口的巴士站台。在乘车场查看线路图,寻找前往用宗站的巴士。
本来打算径直跑过去的,但是受伤的腿部无法支撑身体,所以乘坐巴士要快很多。能做出如此决断,仅仅凭借着残留手掌之中那份已经被搅成残渣,所剩无几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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