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复制品,哭泣

  刚才在树荫中是在查找去动物园的方法吧?

  真田君打算实现我所说的——想要去动物园的梦想。仅仅如此,我的胸中就像刮起一股黄色的旋风。

 「可以。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完全就是太棒了!

  在检票口前的自动售卖机上我买了往返车票。真田君则是使用IC卡。在站台上,我们俩又在自动售卖机上分别购买了500ML的饮料。

  我是爽健美茶,真田君买了麦茶。

  甚至就连自动售卖机发出“滴”的短音,我都觉得很可爱。

  东海道本线。印有橙色条纹的灰色车厢驶入了蒸笼般的车站中。

  跨过车厢和车站之间高差的那只脚,似乎可以飞往任何地方。

  身处空调强劲的车厢内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心情。座位上空空荡荡的。同乘一辆车的人有驼着背的老婆婆,读着新闻的老爷爷,以及一名打着瞌睡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男人。戴上了无敌面罩的我们,并排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

  虽然我们没有事先商量,但几乎同时拧开了饮料瓶盖。咕噜咕噜,真田君的喉结上下起伏着,像是一个男人的样子。一口气喝了差不多半瓶水下去。

  接着他润了润喉咙,又开始摆弄手机。

 「要是电车准点到达的话,五分钟后巴士就到了。我们乘坐那趟车就好了。」

 「厉害呀。蛮熟练的嘛」

  真田君的动作停了下来。

  或许,我又、又说错话了。重说些什么来补救吧?

 「不是,我就是觉得……好厉害呀。」

  词汇量贫乏如斯,这让我自艾不已。我这完全就不像是一个文艺部的部长。

  咣当,咣当,车身摇晃着。车厢侧面,骤然拉长的车窗。车窗外景色的流动速度远比我们骑自行车要快速很多。但一座座房子的外观,一家家商店的招牌,却极其自然地映入了我们的眼里。

  有一辆婴儿车在铁道旁晃晃悠悠地前行。车体被遮阳罩遮住,看不到婴儿的面孔。

 「因为……和女孩子出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我将视线从车窗上移开,看向身边。

他抓着扶手,脸瞥向了和我完全不同的方向。从黑发中漏出的耳朵是红色的。

  很想戳一戳他汗津津的脖子,让他转向我。

  今天也是一样的,真田君身上有香皂的香味。要是靠近他的话,汗一定会流得更多呢。

 「我也是。和男孩子出去也是第一次。」

  就连回复一般的低声呢喃时的短叹,似乎也染上了色彩。

  逃课也好,了解到鬼handle也好,去银行也好,买票去东静冈站也好,一切的一切都是第一次。

  因为害羞,我没法说出话来。其实很想和他聊一聊『心』的事情,但现在已经无暇顾及了。

  电车缓缓地放慢了速度。流动的景色变成了慢镜头,不一会儿就驶入了目的车站。

  刚一走下南口的楼梯,就看到有一个熊标志的公交车站。就像是在和我们招手一样,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巴士,就要过来了!」

  真田君轻轻地指了指那边,说道。

  一辆车身上印着许多动物标志的绿色巴士,闪亮地驶向了我们。我简直就想要对司机挥手致意了,但还是强行忍住了这个念头。

  除了我们之外,车上只有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因为是工作日的上午,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发车时间到了。伴随着广播声音响起,巴士出发了,开始在陌生的景色中悠然前行。

  因为是双人座,身材高大的真田君的膝盖时不时会碰到我的膝盖。

  我装作没有意识到的模样,望向了窗外。

 「好多不认识的店家呢。」

 「难不成你连麦当劳都不认识?」

 「别把我当傻瓜!」

  我轻轻地戳了戳他埋伏在刘海中的额头。真田君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用左手攥住了有些发麻的食指,装作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他简直就像是一个罕见的硬脑袋主人一样。

  巴士停车之后,三岁左右的男孩子一跃而下。年轻的妈妈急忙追上了他那踉踉跄跄的脚步。

  他们走向了售票处,我们拉开一段距离,跟在了他们身后。

 「真田君你来过这里吗?」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说有就算是有吧」

  好奇怪的回答方式。

  是想要隐瞒以前和女生一起来玩的吗?

  虽然我的脑海里滑过了这个想法,但是他刚才说过了,没有和女孩子一起出来过。我没觉得他那句话是在说谎。

 「爱川,你呢?」

 「嗯……没有,吧。」

  准切地说,素直来过。我却一次都没有。

  那对母子走了之后,售票处显得十分冷清。

  普通票(含高中生以上)是六百二十元。真田君竖起了两根指头,和售票处里面的工作人员说着话。即便是身穿制服,对方似乎也没怎么在意。这是因为附近的高中都放暑假了吧。我们学校也是一样的,今天只会发放成绩单举行毕业典礼。上午就会解散了。

 「有劳,普通票2张。」

  真田君瞥了一眼正在翻口袋的我。

 「我请客吧。」

 「没事的!我现在有十九万七千八百五十元呢!」

  往返电车费用了四百日元。买饮料用了一百五十元。就算是乘坐巴士导致三百五十日元消失了,如今也没什么东西我会买不起。电风扇我都能买好几个呢。

 「这种事情最好别大声声张出来。」

 「我知道了!再也不说了。」

  我们两个人分别把纸币和硬币放在蓝色托盘上。

  拿回来的两张门票上印有不同的动物照片。白猫头鹰和小熊猫。

 「你喜欢哪一张?」

 「小熊猫!」

  今后就用这张票来代替书签吧!这样一来,每次翻开书的时候,我都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今天的事情。

  售票处里面的大姐姐微笑着和我们说「路上小心」,目送着我们离开。看她笑容的温度,似乎是错以为我们是恋人了。可是因为她也没有询问我们,所以我也没办法否认。

  我不露声色地抬起头看了看身边,真田君一脸淡然。稍稍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

  刚一过了闸口机,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一个工作人员模样的大姐姐。

 「你们好呀!」

 「您好。」我回了一句。今天我遇到了好多笑容满面的大姐姐呢。

 「欢迎光临日本平动物园。要拍摄纪念照吗?」

 「拍纪念照?」

  听到我的反问,大姐姐对我报以职业般的笑容,笑嘻嘻地进一步解释道:

 「就是戴上动物形状的帽子,在背景板前面拍摄纪念照。或洗出一张免费的小尺寸照片,底片的话需要按尺寸收取费用」

  我看了一眼真田君,一脸不情愿。于是我认真思考了一番,最终回答道:

 「拜托您啦!」

  将背包交给大姐姐寄存的时候,真田君满脸的不开心。但可能是我显得很兴奋的缘故吧,他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抓住了他的温柔,开始埋头选择戴的东西。

 「怎么办?选哪个好?」

  看到我左右摇晃着头颅,真田君毫不迟疑地断言道:

 「这个适合你」

  一锤定音。

  我选了小熊猫的头套,真田君决定选用白熊头套。

  帽子戴在头上刚刚合适。大概是摆弄了太久的缘故吧,小熊猫身上稍稍卷曲的毛一直裹到了耳边。

  真田君也像死了心,将头装进了白熊头套里面。一眼看过去,忍不住想笑。

 「好可爱啊~」

 「好烦!」

  他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以及那双和狰狞一点关联都没有的呆萌的黑眼球。我对上了他的目光,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拍照用的背景板上画着北极熊、小熊猫、环尾狐猴等滑稽的插图。日本平动物园的标志动物似乎就是北极熊和小熊猫。

  我和真田君背对着背景板站立。一个端着黑色的相机气质豪放的大姐姐对我们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和我们搭话的人是另一位茶色头发的大姐姐。

 「好,笑一笑!小姐姐的笑容很不错呢!啊,那位小哥,能再稍稍笑一笑嘛?」

 「啊,好吧。」

  真田君的回复十分生硬。不用看都能想象出他是一副什么表情,呵呵呵,我的嘴角偷偷绽放出了笑意。

 「两个人,请再靠近一点。」

  这回我可笑不出来了。大姐姐看着我笨手笨脚地和真田君拉近距离,一直煽动着说「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嗯。止汗喷剂要是再多喷一点就好了呀!

 「1+1是——?」

 「Lesser Panda !」

  说出事先教过我们的台词的同时,我们将双手摆在了脸庞的侧边。这个似乎是“「・ω・)”的表情。

  原本我以为如此难为情的POSE真田君绝对不会做呢,但和想象的恰恰相反。他居然摆了POSE。「Lesser Panda !」的口号声比我声音还大。估计是早早就意识到重摆造型更丢脸,索性将错就错了吧。

  大姐姐们先让我们看了一下免费的小照片。并不是普通的照片,而是像新闻报道一样,写着非常醒目的标题「珍兽,惊现!」在照片上我和真田君都被标志成为新鲜物种,仔仔细细地做出了说明。

  虽然很有趣,但是是黑白照片,一点也看不清真田君的神情。彩色照片是必不可少的!

 「底板的话一张需要1000日元!」

 「我买!」

  今天我是大富翁。想要的东西不会犹豫,直接举手!

  我看了看洗出来的相片,果然不出所料,真田君抽搐着通红的面颊——以及我……意想不到地,花痴般地笑着,满脸通红。哇!

  我拙手笨脚地接过了贴在衬纸上的相片,真田君看着我,嘴巴半张。

  买了一件极其难为情的商品,出人意料固然好,可是家里没地方挂它。要是这样的话——

 「用来装饰社团活动室吧!」

 「这个……」真田君此时的神情就像是被小刺卡住了喉咙,「算怎么回事嘛?」

 「不行?」

 「倒也不是不行」算怎么回事呢?他又满腹疑问地歪着头。好好玩,我偷偷地笑个不停。

  离开出发点之后,一栋建筑物率先映入眼帘。

  看了一眼门前的介绍牌,建筑名称果然一贯如一,这里是小熊猫馆。

  似乎分别有室内和室外的展区。哦——我一边想着,一边四下里打量着,远远地发现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看!小熊猫!活生生的!」

  在树木和凉亭之间的室外展区一角,聚集了一小群人。游客们的视线前方,一只可爱至极的生物在粗壮的树枝上漫步而行。

  白色的耳朵,就像是镶了一个面具一样的脸庞,圆溜溜的黑眼珠。

  外形无论哪里都是圆滚滚的。条纹状的尾巴,又长又粗。还有,爪子也很锋利!

 「哇!!!」

  可爱。真的好可爱啊!像布偶。

  一只小熊猫瞥了一眼眼里冒着光吵个不停的孩子们,若无其事地在透明的管道中穿过。三步并两步,一步,一趋。

  管道前方好像是和室内展区连接到一起的。一个又一个人群跟在了它的后面。人们的眼睛里全都飘着爱心符号。我也想要追上去。

 「啊!这边也有!」

  小熊猫竟然不止一头。

  大概是怕太阳晒吧,这只小熊猫躲到了凉亭里。闭着眼,露出了肚皮泥醉状睡着觉。

 「睡觉也可爱~」

  不管做什么,小熊猫都好可爱。睡觉也好,吃东西也好,拉臭臭也好……

 「像个小孩子」

  一旁的真田君嘀咕道。

 「我说。虽说它们很可爱,但都长大了吧?」

  干吗要盯着我看个不停啊?为什么啊?

 「你不拍照吗?」

 「嗯。不用啦。」

  虽然我带着手机,但那不是我的东西。是借用素直的手机。

  素直在初中三年级春假的时候,爸爸妈妈给她买了手机。无论我怎么缠着她央求,她都不让我碰她的手机。

  但是我做替身的时候,同学会来问我的联系方式,我很为难。从那之后,素直虽然很不情愿,还是让我拿上了手机。

  素直的食指指纹可以让手机显示出画面。

  素直的食指,理所当然地,我也可以让手机显示出画面。

 「我会将看到的东西铭刻到自己心里的」

 「你这到底有多喜欢啊?」

  随便说些什么都很开心。

  小熊猫在眼前滚来滚去,更开心了。

 「好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我已经不想离开小熊猫的身边了。不过是暂时的。

  真田君的视线落在了从门口拿来的园区地图上。

 「真的吗?旁边可是有个企鹅馆。」

 「欸——」

 「有北极熊。」

 「北极熊」

  果然是动物园,有吸引力的地方好多啊。

 「那,最后再来逛一圈小熊猫这里可以吗?」

 「好吧」

  我悲痛欲绝地下定决心,决定离开这里。没事的,小熊猫跑不了的。

  之后去了企鹅馆,参观了爬虫和夜行动物展区。

  园区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我时不时地会反复回头确认,确认自己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没看。每当我这么做的时候,真田君都会聪敏地发现,问我怎么了。我回答他说「没什么」的时候,声音都会颤抖几下。

  真田君说话虽然很直,但是人很温柔。

  来回走了好久,我们终于累了。于是决定在一个有着三角形屋顶的餐厅中休息一下,吃一顿迟到的午饭。

  不出意外,这里也很空。有一群孩子将两张桌子拼到了一起,围坐在旁边。看起来有些眼熟。嗯,是在动物园里抚摸豚鼠的孩子们。

  我和真田君也去摸了摸小鸡。说是摸了摸,其实是它们像小山一样压到了我们的手掌上。特别是真田君,超级有人气。小鸡们的都争先恐后地瞄准了他宽大的手掌,踢飞其他同伴,毫不客气地跑了上去。

  工作人员大姐姐说「小鸡们这样会受伤的」,然后轰开了它们。最终只有两只小鸡作为胜利者,在真田的手里享受着胜利的一刻。

 「小哥哥,给小鸡们当一会儿床呗~」

 「好吧。」

  听到了大姐姐的指示,真田君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

  小鸡们感受着双手鞠成一团的真田君体温,安心地睡着了。熟睡的模样就像画里面画的一样。

 「很暖和呀」

  真田君嘴角也渐渐地放松下来。没有拿手机拍下来这样可爱的场面,真的让我追悔莫及,但同时,我又从心里感到很开心,因为只有我一个人见到了这个场景。

  我从来没有在床上入睡过。小鸡们羡慕的事情,对他来说也是秘密。

 「你要什么?」

  在点餐机一旁的墙壁上,贴着大幅印刷的菜单。

 「这里最出名的是北极熊咖喱。还有水豚炖牛肉。说是牛肉泡在水中炖熟的样子像极了泡温泉时候的水豚。」

  救命!

 「不行,不行。太可爱了呀,我下不去嘴。就吃酱油拉面吧」

 「那我就吃北极熊咖喱吧。」

 「那我就要水豚炖牛肉了。」

  最终没能抵抗住诱惑,我点了水豚炖牛肉。真田君点了北极熊咖喱。

  味道马马虎虎。外观上超Cute。

  去了一趟洗手间之后,我开始四下里寻找真田君的身影。发现他正坐在长椅上。

 「真田君」

  蜷作一团的背影动了一下。真田君马上就端正了坐姿,但伸出的手好像碰到了右脚踝的根部。

 「脚疼吗?」

 「还好。」

  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不自然。

 「抱歉,是我太得意忘形了。」

  在他一旁我坐了下来,向他道歉道。真田君挠了挠脸颊。

 「因为我还想陪着你。」

  这种时候,真田君这人并不会生气,反倒是显得有些困扰。

  我的心中隐隐作痛。似乎他还有其他应该说的话。

 「我能问一下吗?」

  真田君一言不发,只是将视线望向了我。

 「听说前辈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真的吗?」

  他静静地瞪大了眼睛,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提及这件事吧?

 「受伤的人……并不是我。」

  什么意思?这是。

  我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我没有触及核心的勇气。

  也许是误解了我陷入沉默的理由,真田君说道:

 「我们还没有逛完吧?」

  我本已经垂下的头抬了起来,发现真田君手里拿着园区地图。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火烈鸟的圆形场馆、猩猩馆……甚至连北极熊都没看到呢。

  真田君忍着痛也想实现我的愿望。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呢?

 「已经够啦。差不多该回去了。」

 「小熊猫也不第二次去看了?」

 「你还记得吗?」

 「你兴奋成那个样子,忘不了的。」

  想去看。

  虽然想去看,但不能任性地说出来让他受苦,绝对不要。

 「不用啦。回去吧。」

 「你说过“再也不要离开小熊猫的身边”吧?」

  我说过。

  虽然说过,但是,那不是正确的。

  因为我真正不要离开的是——

 「下次再来不就好了。」

  真田君停住了嘴。

  是被我的话语吓到了吗?或者,是发现了我在遗憾地说话时,声音是颤抖的吗?

  不要哭。我不能哭。

  复制人,没有接到命令是不能哭的。

 「呐。下次,再来吧。」

  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伸出手去。

大概,我的嘴角是紧绷的吧?眼角那边渐渐渗出打算化作泪水的颗粒,抽动鼻子,会发出唏嘘的声响,眉头向着脸庞中心终于渐渐收拢。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这么开心的日子,我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嗯,就是这个。

  心里有了着落。这是我一直想对他说出的话语。

  要是我一个人的话,不会想到从学校里逃学的。一直以来,我只是作为素直的替身而存在于世。

  然而,真田君才能带我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别说最近的车站了,我甚至到了东静冈站,乘坐了巴士,来到了动物园。

  不只是动物园。其实,我哪里都可以去。

  我想对教会我这一点的人表达感谢之情。

  也许是我的心意传达了吧。真田君移开了视线,伸出手去打算摸一摸自己的头,随后又在脸颊旁边徘徊了一会儿,接着————

  刻意地,对我微微一笑。

 「彼此彼此」

  这算什么?我不由得笑逐颜开。

  第一次握住了真田君的手,要比想象中更加大一些。皮也很厚,骨节很大,很温暖。

  我的记忆并不会传给素直,这真的太好了。

  因为,这种时候的这份温暖,我……并不想和除我以外的任何人去分享。

  原路返回。

  再次承蒙巴士和电车的照顾,两人又回到了最近的车站。

  时间是下午五点。一到了这个时间,暑意渐渐消退,风吹在身上也会感到清凉起来。

  为了还朋友的自行车,真田君要先回一趟学校。他的朋友在毕业典礼之后,走了十五分钟回到家,然后说让真田君把车子还回他家。

  两人一直握住的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不约而同地松开了。

 「那我先走了。」

  真田君跨上了自行车。鬼handle的模样倒是越来越习惯了。

 「嗯,路上小心。」

  真田君并没有说拜拜,也没有再见,只是说了一句“先走了”。我目送着他离去。

  推着在陌生的场所等得不耐烦的自行车,我也踏上了归途。从银行前面路过的时候,我绽放出笑容,和昨天之前的日子略有不同了。

  一直以来,我都想要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元,现在变成了十九万五千三百七十元。拼命去收集的五十日元,绝对没有白费功夫。

  为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我打扫浴室,叠好洗好的衣服,用吸尘器打扫走廊。

  一直担心自己的脚是否可以安稳地落在地面上。担心自己这样飞起来的话,会不会化作气球彻底飞向天空。

  或许,那样也不错。

  可是,我还想再去动物园。

  除了动物园,其他地方我也想要去看一看。

  配合着我脚下的速度,自行车咯咯咯地欢笑着,像是在享受着我的欣喜雀跃。

  兴奋地推开了家门,穿着睡衣的素直站在玄关里。

 「素直?」

  我从来不说“我回来了”。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回答我。

  像这样站在玄关前来迎接我,素直之前从未做过一次。但我一看素直的神情就知道了,她并不是为了说一句“欢迎回来”才从房间里出来的。看起来似乎是几个小时之前她就一直站在这里了。

  好危险啊,素直。要是妈妈他们现在就回来的话就麻烦了。虽然我很想说这句话,但却无法顺利地发出声音。

  果然,也说不出我回来了。素直光着脚,俯视着穿着乐福鞋的我。素直的二脚趾头比大指长。当然,我也是。

 「逃学了吧?」

  为什么?你怎么会知道的?

 「律酱给家里打电话了。」

  素直抢答了我的疑问。

  我和真田君都没有去体育馆,所以她有点担心我们怎么样了吧?

  重要的后辈。素直的朋友。

 「抱歉。」

  听到了我的道歉,素直咬紧了下嘴唇。

  我无法辨别,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呢?我从未露出这样的神情。

  相同的长相。相同的身材,发出的声音也是相同的。

  对于Second来说的原型——爱川素直。

 「住手吧!」

  住手?

  什么?

 「求求你了,让我过我自己的人生吧。」

  素直在说什么?

 「把我还给我吧。求求你了。」

 「别说下去了!」

  我打断了那个苦苦恳求的声音。我觉得,不能让她说到最后。

  四肢颤巍巍的。嘴唇在颤抖,编织着合适的言语。

 「我没有拿走。一件都没有拿走啊。」

  从素直那里,我一件东西都没有抢走过。

  早中晚三餐、下午三点的点心、从听从医嘱控制脂肪的爸爸手里抢来的炸鸡的味道、在妈妈的怀抱中,被妈妈抱着睡觉的时间。……

  因为,我从最初就是一无所有。能从素直手里抢走东西,一件都不曾有过。

  和素直是不一样的。我是一无所有的!

 「我做了什么?」

 「仅仅是存在,就够讨厌了!」

  仅仅是存在?

  但是,不是素直你叫我出来的吗?不是素直你在驱使我吗?

  明明就是如此,素直看着我的眼神却像是看着一只擅自在房间里安家的蟑螂一样。

 「明明你只是个复制品!」

  像冰冷的铅一样,这句话压在了我的心上。

  这句要比撕裂全身还要痛楚的话语……对素直来说不过就是事实罢了。

  明明你只是个复制品。明明你只是个复制品。明明你只是个复制品!

  我成为不了爱川素直。

  这种事,我自己知道。

  而素直,她应该也是明白的。

 「你赶紧消失吧!」

 「素直」

 「再也不要出来了!」

 「直——」

  和往常一样。

我听到了自己绽放出来的声音。

闲谈 没有她的暑假

暑假来临之后。

  嘀嗒、嘀嗒,秒针有规律地刻画着时间。我也曾无数次想过——要是能再快一点,那该多好。

  轻轻合上读完的文库本,靠在椅背上,抱起僵直的手臂伸向了天花板。用力地揉了揉眼角,哈~,呼出了一口尚且温热的气息。

  真田并没有读书的习惯,而我已经完全养成打开书的习惯了。比起摆弄手机,比起看电视,比起听广播,比起睡觉……我更喜欢看书。

  这是因为指尖翻过书页的过程中,我可以沉浸在故事的世界里。而其他的事情,不经计算的行与行之间变得空空荡荡。就因为这不齐整的空隙,人就不得不去多考虑一些额外的事情。

  百无一用的手机此时正放在了枕边。

 「要是问一下联系方式就好了。」

  我用力地挠了挠头。一时疏忽,忘记了文艺部暑假是没有活动的。也没有共同的朋友,完全想不出联系的方法。

  漫长的暑假,读完的第三本书是宫泽贤治的短篇集。

  标题是『银河铁道之夜』。讲述了乔班尼和康贝瑞拉乘坐一辆不可思议的列车在银河中旅行的故事。这是一个哀婉而美丽的故事,是一个讲述与好友离别的故事。

  本来想说自己知道康贝瑞拉的去向,自己一直和康贝瑞拉在一起来着。可是喉咙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明之前是将她和自己的意识剥离开来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但是读到这一行文字的一瞬间,她的脸庞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我想起了加入文艺部之后第二天发生的事情。

 「喂,昨天电风扇的事。」

  即便是我和她搭话,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复。

  差不多过了5秒吧,我再次开口。这一次,我决定规规矩矩地加上名字。

 「爱川,过来一下可以吗?」

  正在摆弄手机的侧脸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动了一动,像是极度无聊地望向了我这边。

 「哈?」

  伴随着愀然不乐叹息,纤细的眉毛骤然挤向了额头中心,大大的眼睛不耐烦地眯成了一条细缝,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我有点懵掉了。

  挠脸颊。这是困扰的时候真田的习惯。即便是做梦的时候,他也会在睡梦中挠脸颊,所以真田的指甲总是剪得又短又整齐。被僵尸袭击的时候,家人们乘坐着飞翔汽车离去的时候,还有被鲨鱼攻击的时候……

  今后,为了那些时刻总会保持这么短的指甲吧?因为是篮球部的,所以细腻的指尖感觉是必须的,指甲不得不短一点。绝对的。

 「我是说昨天的电风扇那件事。」

  我试着重复着同样的话题。但是回复很冷淡。

 「昨天电风扇怎么了?」

  拧在一起挑起来的睫毛,扬起来的下嘴唇,像是一只警戒心十足的猛兽。

  为什么会这么有攻击性?为什么投过来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呢?完全无法理解,所以更加困惑了。

  今天早上拜托父母开车送来了电风扇,我只是想借用一下社团的要是。要是能稍稍告诉她一些刚开始读的『心』的读后感也挺不错的。我在脑海中胡乱整理着话语,突然觉得有些扫兴,感觉遭到了人的背叛。

  是今天感到身体不适吗?女生会有这种日子,这点知识我还是知道的。不招惹,就没有是非——这句谚语就像泡沫一样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为了消除这个泡沫,我想起了昨天的她。

  爱川素直是文艺部成员,真田不知道这件事。真田认识的素直,就是要么在教室里无聊的拨弄头发,要么将上半身紧紧地靠在敞开的体育馆大门上,观看篮球部练习的少女。

  然而,在文艺部社团室遇到素直,莫名地有些目瞪口呆。那困惑地微笑着的脸庞也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尽管,从篮球部退社的真田聚集了好奇的目光,她却像是要切断那些目光一样,啪嗒一声用力地关上了老师办公室的大门。接着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逛游乐园一样的神情,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了图书室的一角……

 「怎么了?」

  我吃了一惊。素直的声音中明显夹杂着焦躁。

  这名叫做爱川素直的少女,与真田不同,有着另外一重意义上的引人注目。为了避免招人恶意的目光,我说道:「抱歉,没什么」。陪了一句不是之后走出了教室。

  出门之后,无处可去的电风扇就在门后等着我。虽然有人还在向我这边探头探脑地窥视着情况,我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希望你能特意感谢自己。原本就是我自己说的,家里有恰好不用的风扇而已。

  可是昨天的素直却用柔和的声音向我致谢,仿佛是向神明祈祷一样郑重地对我鞠躬。

  她的长发顺滑地从形状好看的脑后散落到纤细的肩上,我才注意到她的身材是那么苗条。有些篮球部的队员因为视线总是她的身上,投偏了球,导致挨到一顿臭骂。想到这件事情,我的心里不知说什么才好。真田从来不管她在不在,只会一味地投篮。

  那时候的自己也很不像话地喃喃自语——

 「一个每日都更换套餐的女人」

  说出了同样一句话,多少有些好笑。于是笑容渐渐绽开,缓缓地落在嘴角两端。

  两个人去动物园的那一天,她喃喃地说着“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回忆自己很想去摸一摸那散发着光泽的粉色双唇,那仿佛要哭出来的,扭曲僵硬的脸颊,以及那和泪珠紧密相拥的长长的睫毛。

  有生以来第一次。

  将如此夸张的事情,说得那么郑重,就像是要忍住眼泪一样。

  握住的手是那么温暖,小小的,就像孩子一样无助。似乎稍稍用力就会坏掉一样,于是我拼命放松了肩膀和上臂,像个傻子一样。肯定被她发现我的手心出了很多汗水吧。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明明告别的时候,你还面带微笑对我说着“路上小心”

 「所以啊」

  事到如今,我才想明白了书中一行字能引起我注意的理由————目送着乔班尼奔向城市的背影,心中涌起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这是因为我无法接受乔班尼和康贝瑞拉的分别。

  闭上眼,有东西模模糊糊地浮现出来。

  是那个留着半丸子发型的少女,感觉她尚且还伫立在那个地方,一直。

  追上去的话,她就会如同蜃境中的水面一样,霎目之间,渺无影踪。只能远远地,目不转睛地凝望着。

 「求你了,暑假赶紧结束吧。」

  无计可施之下,我喃喃自语着,躺到了床上。

  没有约定的夏日祭典也好,烟花大会也好,全部都因为下雨而终止那就太好了!大海中出现大量水母,从而变得禁止游泳那就太好了!

  不知是谁家窗前吊着的风铃,叮铃,叮铃,奏响了俗不可耐的声音。就像是寺庙油钱箱上面摇晃的本坪铃,似乎听到了我的祈愿。

  然而,不管我反复祈愿了多少次,直到暑假结束前,她都没有再次回来。

  名为爱川素直的少女上学了。只是发型并不是半丸子发型。一想到那一天的约定,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上前搭话。

  不,不是这样的。

  即便是我自己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对那个托着腮,看起来很无聊地眺望着操场的侧脸搭话,也没什么意义。

  我感觉,文艺部的社团活动室突然变得宽敞起来。

 「没有来啊」

 「直前辈不是每天都来的哦。」

  律子脸上露出了通情达理的神情,也说出了通情达理的话语。明明在这种时候律子仅仅是个晚辈,说话的口吻却像是一个对着孩子说话的老母亲,实在让人感到不舒服。

  然而,即便是被律子如此告谕,还是放不下这样的风格。每天都是一样,仿佛一个硬硬的东西准备划过喉咙深处,却无法下咽,只能将其含在口中。这样的日子不断延续着。

  赤井老师从名古屋旅行带回了土特产,他一个青蛙馒头作为礼物放在社团活动室中,马上就要过期了。

  不知不觉地上学之后,我却发现,自己如祈祷般地盯着窗边的位置。

  本来想说自己知道康贝瑞拉的去向,自己一直和康贝瑞拉在一起来着。可是喉咙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害怕得无与伦比。

那个半丸子发型的某人,总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了。

第3话 复制品,哭泣

下一次我被呼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一个多月之后的事情了。

  暑假早就已经结束了。蝉也死了很多,落在道路两旁的蝉蜕的躯壳,都被约克夏梗犬小碎步踩了个粉碎。

  日头还是火辣辣的,夏天的余韵似乎还在施展着自己的威风。

  消失的那一瞬间,我还以为素直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叫我出来了。因为素直的怒火是那样地强烈。

  但是隔了很久才见到的素直却对我露出了一副内疚的表情。其实对我来说,几秒钟之前,她还在对我尖叫怒吼。

  如今才有了这样的实感。

  在我静止的时间里,素直的时间却不断地流逝着,前行着。在此期间,素直想了很多,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即在我的面前摆出几秒之前的那副奇怪的神情。愤怒并没有持续下去,而是以某种方式化解掉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和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相比,我的皮肤要晒得更黑了。

  今天我的身体也更新成了素直的身体。只是心……我发现只是我的心在不知什么时候,被遗弃了。

  已经……不能将其称之为记忆了吧?对我来说,只是记录。我只是像读书一样,借鉴了、了解了素直经历的事情。在以爱川素直为主人公的故事里,复制人连影子都不会有。

  被素直呼唤出来的我,今天也要替她去学校。

  在动物园里拍的两张照片,为了防止弯折,被夹在了透明的文件夹里。

  暑假前的那一天,素直将满是不认识的东西的书包翻了一个遍,发现了照片。集中整理在一个纸袋子中。而现金也全额封在一个平淡无奇的茶色信封里。

  动物园的门票已经被扔掉了。连同迪士尼的罐子一起,被扔到了垃圾箱里。“这个罐子是可回收垃圾吧!”似乎被妈妈这么骂了一顿。因为这是非常鲜明的记忆,所以无须多问我就知道了。

  今天一早,我走出房间的时候,素直罕见地追了上来。

 「你在和真田交往吗?」

 「没有」

  不是的。

  因为素直是不会和真田君交往的吧?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我感受到了素直的不安的事情。我也发现了素直的恐惧的事情。如今我也理解了。

  但那不是我最初感到怯懦的理由。

  因为素直。

  因为,复制人,一定,一定不会恋爱的吧?

  因为就便是有一天可以展翅高飞,而接下来的一天,恐怕我的脚尖都无法落地吧?

  刚一进教室,我向所有人都说了一声“早上好”。零星有几个回复。从这些无关痛痒的微笑之间,我像是在波浪中摇曳一般,悄然掠过。

  在窗边的座位坐下后,我依次拿出教科书、笔记本和笔记用具。

  去年暑假结束后,上课的时候无论怎么样都会松懈。似乎老师们嫌麻烦,学生们更是觉得麻烦。

  平时,认真坐回座位上的学生大概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是懒懒散散,无所事事,晕晕乎乎的。看起来就像一群睡着了的小熊猫一样懒兮兮的。可是今天的同学们都很振奋,一点也找不到小熊猫的影子。

  认真去聆听吵闹的内容,已经没有人在聊暑假的话题了。我咬牙拼命忍住了想要逃掉的心情。

  再一次,教室的门又打开了。

  一看到进来的人,我可算是喘了一口气。

  和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真田君一看到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盯着我的眼睛,真田君径直向我走来。甚至连自己的书包都没有放到座位上,笔直地向我这边迈进过来,张开了嘴。

  然后一言不发地闭上了嘴,再次张开。幸亏看到了真田君我才喘过气来,而他却像是一条渴求氧气的,气喘吁吁的鱼儿。

  看起来似乎有些痛苦,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和他搭话。

 「早上好」

  平淡无奇的早上问候。但是真田君却用低沉的声音嘶哑地说出了其他事情。

 「发型」

 「诶?」

  我眨了几下眼,随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抱歉。我还没来得及扎成半丸子发型。」

  往常一到教室我就会将头发扎起来,但是今天却没有考虑到这件事。

  我将镜子放到了书桌上,开始用手梳拢头发。用发圈将垂在身后的头发盘了起来,突然想起来——

  咦?明明就不是半丸子头,为什么?

 「你不是爱川吧?」

  一个声音和我脑海中浮现的疑问重叠到了一起。

  发出问题的人是一直站在桌边沉默不语的真田君。

 「诶?」

  我没有搞清他的意图,意思也没明白,顺势扭过脸去发出了一声反问。

  仿佛看穿了一切,仿佛吸入一切的,

  悬珠一般的黑色双瞳之中,映出了我呆呆的身影。

他谨慎地,一字一句地咬出声音,这样一来我甚至都无法假装没有听懂。

 「你,不是,爱川素直,对吧?」

  我从教室中飞奔而出。

  走廊里禁止奔跑。这是从小学时候就知道的事情。我打破了这项规定,逆着上学学生行进的方向穿过走廊,踩着室内鞋就跑进了人气皆无的内庭之中。

  怎么暴露的?为什么?

  确实,我为了和素直区别开来,改换了发型。可是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猜得出来。

  看起来就和真的一样,实际上并不是真的。

  作为山寨货的我,明明就不应该被任何人发现的。

  紧紧地按住制服上衣的胸口。伴随着不规则的炸裂心跳,眼前忽明忽暗。

  喉咙痛得就像是被紧紧地掐住了一样。

 「不是这里,我要去别的地方」

  那一天,我曾经以为坐上电车哪里都能去。

  但,别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在开满红色、白色、粉红色菊花的内庭之中,我漫无目的地走着。

  家。那是素直的家。妈妈的怀里也是,爸爸的手掌中也是,都是素直的。

  穿的衣服,被旁人夸赞的漂亮长发、眼睛、鼻子,以及双唇……

  不是我的。

  不是爱川素直的我,无处可去。

 「爱川!」

  我被人猛地一把拽住了。

  不知道肘关节还是其他什么关节发出了啪的一声响。听到那个声音,出于恐惧畏缩回去的手臂上浮现出了血管,那只手和真田君的脸庞连接到了一起。

  我抬起头,跑得气喘吁吁的真田君脸皱成一团,就像是一张揉皱了的纸巾。

  之所以没有逃走,是因为召唤我的声音有些迟疑。他追我的时候似乎在迷茫着什么。

 「疼吗?」

 「没事的。」

  一点都不痛。看起来,似乎真田君比我还要痛。

  可能又伤到右脚了。都怪我。

 「看你一副要哭的模样。」

  我用手捂住了双颊。

  没有打湿。眼角,内眼角都很平静。我才没有流泪。只是一个模仿人类的复制品,不能擅自哭泣。

 「我才没哭。」

 「不就是半丸子头吗?」

  真田君略带责备地问我:

 「为什么要逃啊?」

 「我没有逃!」

  面对真田君的一口咬定,我也气势汹汹地作答。

  真田君犹自想要说些什么,却闭紧了双唇,将手放到了脖子后面。

 「抱歉。我并不是在逼你。」

  刷地,他瞥了一眼长椅。

 「坐吧」

  说着,真田君坐到了蓝色油漆已经剥落的长椅上。

  我产生了一种预感,怯生生地坐到了旁边。隔开一个人的空间,所以不能说是在他身边。

  我一坐下来,椅子腿就发出了吱嘎的一声,像是在说太沉了呀!属实招人恨恨不已。

  这时,我终于感受到了我们相遇时的那种违和感是什么了。

  真田君总是很安静。

  像是为了不发出声音,为了不引起摩擦,一个人躲在教室的角落里悄声呼吸。

  所以,在开门的时候,拉出椅子来的时候,坐在长椅上的时候,世界会如此的宁静与祥和。任何色彩都没有发生过改变。

  这个人以格外小心的动作,触碰着自己之外的东西。去动物园那天,握着我的手的那只手也是一样的。所以在他身边,心中就会满满地充满爱意。

  强风吹拂过光照很好的长椅。

 「我……也是一样的。」

  那眺望着随风摇曳的大波斯菊花簇的侧脸,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声响。

  那张侧脸就像敷结着一层薄冰,只需浅浅触碰,就会哗啦哗啦地崩塌损毁。

  不能去触碰。只能装作看不到,拉开距离。

  要不然,就会失去安宁。对我,对他。

  虽然我已经明悟这一点,但我还是没法离去。这个时候的他,看起来是如此寂寞。

  其实从很久很久之前,我就觉得奇怪。

  真田秋也是篮球部的社员。

  篮球弹起的声音,球鞋摩擦木地板的声音,要求传球的声音,彼此碰撞的拳头,观众的欢呼声……这些都距离静寂过于遥远。

  想要与过去的荣光拉开距离。因为他并不想沿袭自己的过去。

  所以他才是一个会说出「受伤的人并不是我。」的人。

  才是一个会说出「不需要复习考试」的人。

  去日本平动物园,他是会说出「说有就算是有吧」的人。

  站在我眼前的他,不可能是真田秋也。

 「本该早日死,为何活至今。」

注:这是《心》里面原文:もっと早く死ぬべきだのになぜ今まで生きていたのだろう,采用的林少华翻译版本。

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我想问,但又闭上了嘴。这是K的遗书上写的话语。夏目漱石的『心』。

 「为什么K要死掉呢?」

  其他文豪、学者、读者都对此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假说。

  上课的时候,也曾作为问题被提出。K自杀的原因是什么?大家一起试着思考一下吧?

  有人说或许是失恋的打击;有人说是遭受了背叛,再也无法信任别人;也有说是因为K偏离了自身的道路;还有人说,真的他变成了孤身一人。

  可以假设出某种说法,但要对自己的观点作出相应的说明。

  但是正确答案谁也不知道。不管是对「老师」、对「我」、抑或是对「K」本人。

  本该早日死,为何活至今。

  我一次都没有想过去伤害素直。

  明明就是如此,大概我————

 「动物园」

  听到声音,那张僵直的侧脸扭向了我。

 「如果明天要是能去动物园的话,我就不想去死了。」

  即使是还没有伤害到素直,也不能让步。

 「我真的好喜欢小熊猫啊。」

  他呆呆地笑脸,让人心里麻酥酥的。

 「你……也真的是这样吗?」

  我明白。这是一个相当于自掘坟墓的问题。

  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要知道。

  眼前的这个人,我很想了解他的一切。

  沉默了数秒之久。两耳之中,感觉有一颗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着。

  不久,他看着我柔声地回答道:

 「嗯。我也不是真田秋也。」

  他并没有叫「爱川」这个名字。

  我也一样,再也不会用「真田君」称呼眼前的这名男生了吧?

 「这样啊。」

  一直以来隐藏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察觉到我真实的身份。

  全部,全部,都随它去吧。撂手不管了。

  我粲然一笑,开口说道:

 「我也一样,不是爱川素直。」

  当事实摆放到了舌尖的时候,意外地,并不觉得苦楚。

  反倒可以说是感到了松了一口气。接下来的话语没有任何凝滞流畅地说了出来。

 「我是爱川素直的复制品。」

 「复制品?」

  也许是听到了一个不熟悉的词语吧,他重复了一遍。

  严格地说,该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不是分身,也不是离魂病,只是自己的一个仿造品。

 「我们是这么叫的。素直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做Second。」

 「秋也他叫我二世。」

  我将手放到了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二世君?我要这么叫你吗?」

 「这个,有点……还是别了。」

  看他苦笑不已。我打心底里同意他的意见。

 「我也不要。我可不想被你叫什么Second。」

 「爱川也是,起了这么一个怪名字。」

 「真田君也是这样吧?二周目?什么嘛,他这是打算干什么。」

  按住了喉咙。我害怕污言秽语会像决口的堤坝一样倾泻而出。

  Second这种名字,我最讨厌了。素直还以为起名字是一个好主意,我差点一拳揍在她的圆脸蛋上。我憎恨不承认我就是我的素直,这让我很痛苦。一直。

 「小学生的时候我就仔细想过。该叫一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小学生的时候?」

  他的脸上一脸震惊。莫非——

 「真田君你是什么时候被当作复制人创造出来的呢?」

 「今年六月吧。出院后,第一次要去学校的那个早上。你呢?」

 「素直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契机嘛,就是和律酱吵架了。」

  同为复制人,似乎出生年月日都会有差异。

 「广中和爱川,居然交往了这么长时间了?」

 「我们是儿童联谊会上认识的好朋友。」

 「诶?」

  怎么搞的?他佩服的地方有点怪。

 「我刚一出生的时候,素直叫我直。但突然从某个时候开始,她说不能给我直这个字。」

 「是怕自己变成醋吗?」

注:这里玩了谐音梗。醋读作す,素读作す。素直读作すなお。去掉直的读音なお,就成了す。

  我听到他的谐音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错。素直她讨厌只剩下一个素字的自己。

 「我就是叫お也无所谓了」

 「又不是灰姑娘,沾满沙子的爱川素直?」

  注:砂的读音是すな,素直读作すなお,去掉お就变成了すな。一直在皮。事实证明,想泡妞,除了长得帅嘴还得跑火车。

  最终,素直决定不将自己的任何东西分享给我。所以给我起了个名字叫Second。

  Second。二周目。正因为有了一周目,才会存在于世的东西。

 「我也叫你直吧。广中这么叫你的时候,我还有点羡慕。」

  像是在观察我一样,他飞速地瞥了我一眼。我撅起了不是素直的嘴唇,回答了一句“好吧”

  迄今为止,我都在偷偷地思考自己的名字,怎么也无法释怀。不过叫我直,似乎听起来也挺合适的。

 「那我怎么称呼你呢?」

 「秋……」

 「秋君?」

  嗯。他引导的目光十分温柔。

  秋君。站在我面前的他是真田秋君。

  “咚”的一声落在胸口的感觉。珍藏密敛的感觉。

  从这一天起,我和他变成了直和秋。

「秋君你和真田君是从六月份开始互换的吗?」

  听我再一次这么问,秋君点了点头。

  真田君除了脚踝骨折之外还受了其他伤,需要住院。所以向学校请了将近三个星期的假。

  那之后,出现的真田君就不是真田君本人了,换成了秋君。从那时开始,他走路的方式就发生了改变。用左脚支撑体重。右脚几乎不去触碰地面。

 「自从脚受伤后,秋也他一次都没出过家门。」

 「那康复训练呢?」

 「主治大夫说只要康复一段时间就能恢复日常生活水平了。但是出院之后一直没去医院复查。骨折的方式很负载,所以要恢复打篮球需要半年时间。」

  虽然只是想象一下,但半年时间,对于之前专注于篮球的真田君,应该是一段超级漫长的时光吧?

  全国联赛预选赛。篮球部失去了王牌选手。

  决战的结果是惨败。夏天结束之后,三年级学生就退役了。

  秋君眺望着天空,我静静地凝望着他的侧脸。

 「我也很想讨厌秋也。但是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

  这份心情我明白。

  不,大概,他的心情只有我才能明白。同为复制品的我……

  我也一样,想要讨厌素直。

  我觉得有令人讨厌的部分吧。然而,我从心底里无法憎恨起来。

  多亏了素直才有了我。才可以见到许许多多的的东西。即便是作为替身所见到的景色,对我来说也是特别的。

 「秋也也算是一个可怜的家伙。脚被搞坏了,篮球也打不成了。连上学的力气都没了。心里就像是有了一个空洞。」

  我感到喘不上气来。全身的血液都像被抽走了一样。

  我没有听错。脚被搞坏了……秋君是这么说的。

 「真田君很喜欢篮球呢。」

  这种只能空口说白话的自己,让人觉得窝火!

 「做的最拿手的就是打篮球了吧?要是打球打得好的话,会被身边的人夸奖,所以会从一早开始训练一直练到深夜。与其说是喜欢打篮球,更不如说是喜欢社团活动这件事吧。」

  秋低下了头。

 「所以,我也快了。」

 「嗯?」

  虽然我反问了一声,但是他像是话说到这里就算结束一样,止住了话语。

  所以,我也快了。

  我变得有些后悔,后悔没有继续追问这件事。

  共享秘密之后。

  我和他的每一天,迎来了即便是闭上眼睛两秒钟都不会察觉到的细微变化。

  如果素直叫我出来,我就会登上自行车。卡拉,卡拉,卡拉。

  在教室里,将头发扎成半丸子发型的动作越来越像模像样了。

  上课,吃便当,午后昏昏欲睡,下学后两个人一起走向社团活动室。

  在图书室找两个人的书。哗啦、哗啦。将夹在书页之间布满尘埃的空气,满满地吸入肺中。

  读律酱写的小说,发表感想。他尖锐的意见让律酱咋舌不已。于是他正式就任文艺部副部长。

  暑气渐渐平息,插在树枝上的蝉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一个空气清新极为晴朗的日子里,我正在走回教室的路上,身后传来了搭话的声音。

 「爱川」

  回过头去,眼前站着一名三年级的男生。

  容貌像模特一样端正,修长的手脚。

  打有发胶的头发染成了茶色,每一个细节都像是精心设计过一样,跳动着。

  长长的刘海下面,细长的眼睛凝眸打量着我。

 「早濑前辈」

  这个脱口而出的名字,对我来说是第一次叫出口。

  早濑光。素直认识的篮球队队员之一。传闻中,这是搞断真田君腿的人的名字。

  学校里煞有介事地传说着——这个人将一个不喜欢的后辈的腿打断了。这件事早就被早濑前辈身边人当作英勇战绩来大肆宣扬。

  说是三个人将真田君叫了出来,合力制服了他,殴打他的肚子,用脚踢他的膝盖,踹他的脚踝。据说这种事情不止一两次。名义上说是对得意忘形的后辈制裁。

  明明夙愿中的全国联赛眼见可以唾手可得。

  作为主力的真田君,就因为这个人的缘故没有站在决赛的舞台上。

 「好久不见」

  早濑前辈亲切地继续说道。微微上扬的嘴角。充满自信的声音和态度。

  面对靠近的前辈,我若无其事地后退了一步。双手抱住教科书,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那只伸过来的手,就像最初就已经规划好一样,恰好落在前辈自己的腰上。这人一直这样,精细地掌握着保持自身尊严的技巧。

 「是啊」

  暑假结束以后,素直明显就不太去体育馆了。放学之后,要么一个人在教室里发呆,要么和其他班的同学聊一会儿,要么马上回家打开客厅中的电视。这就是最近的素直。

  这几天的素直……就像是夏天被遗忘的蝉蜕一样。

 「明明你来做经理人就很好嘛。」

  这句有点像是发牢骚的话已经是第二次对我说了。说法稍稍有点不一样。上一次要是“你来做经理人的话挺不错的”

 「我嫌麻烦。」

  作为借口,我和素直第一次说的话一样。

  素直在新入学的时候在朋友邀请下,加入了篮球部体验了一下经理人。可是在那里要听从前辈经理人的指导,准备饮料,一个劲儿地拿擦汗毛巾,还要洗大量衣物晾干, 写日志,记录比分……这也太累了吧?但那还只是极少的一部分工作,接下来……

  素直只干了一天就累倒了。那天回家路上,她骑车的时候撞到了电线杆上。自行车筐都给撞断了。第二天连叫我出来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和学校请假了。

 「不至于吧。」

  早濑前辈稍稍有点不高兴了。并没有露骨地皱起眉头,只是眉头锁在了一起。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这个并不熟悉的男生身上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这个男人。

  预备铃响了。

  被早濑前辈纠缠的我,烦躁地回到了教室里。

  回来的SHR上的内容几乎没有收入耳中。因为已经高二了,关于进路的话题有很多,但我几乎就是置若罔闻。

  素直在暑假期间,好像去了几所县内大学的校园开放日。而面向入学潜在人群的补习课她也不间断地出席了一些。

  三方面谈的时候,班主任打包票说“以当前的学习成绩,志愿学校是没问题的”。不过平时上课的态度不太好,希望除了考试之外的时间也要集中精力。

  “好的,好的”妈妈不停地点着头,接受一个接一个地建议。在她身边的素直是什么样的神情呢?对于一个只能探索她记忆的人,我无法看得见她的神情。

 「直前辈,怎么被帅哥纠缠了呀?」

  我吃了一惊。这是被旁人看到了吗?

  一进社团活动室,律酱就露出了奇怪的神情看着我,似乎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坐在对面的律酱笑嘻嘻的,我想她是没有其他意思。律酱并不熟悉学校里的传闻。我想她是没兴趣吧。所以她并不知道那个帅哥就是弄伤真田君的人。

  而旁边的翻书声音停止了。我感觉到了秋君的视线。

 「你看嘛,染成茶色的头发会让人感到不舒服嘛」

 「律酱!」

  我不希望她再说更多事情了。焦躁的我的反应,似乎非常浅显易懂。

 「早濑前辈吗?」

  我觉得要是说抱歉的话,也太奇怪了。所以闭上了嘴。

  那是让真田君吃尽苦头的人。是一个不可原谅的人。

  但同时,我又发现。就像那天素直和律酱吵架之后诞生了我一样,因为真田君的腿受伤,秋君诞生到了这个世界上。

  所以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神情去面对早濑前辈。因为自己的自私任性,所以我满心愧疚。

  那天社团活动结束的时候,秋君难得地和我搭话。

 「部长,抱歉,能稍稍占用一点时间吗?」

 「诶」的声音有点雀跃。拿起来的书包是应该向上还是向下呢?怎么才好?

  嗖的一声,律酱将一张黑白海报放到了桌子上。

 「二位,顺便聊一下这个怎么样?」

 「嗯?」

 「这个活动只有附近的居民才知道,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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