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齊聚佐爾丹

第四章 英雄齊聚佐爾丹

翌日——

媞瑟和憂憂先生又來到我店裡。

露緹已經把她們昨天泡澡時發生的事情告訴我了。

「謝謝你們。」

我第一件事就是對坐在對面的媞瑟和憂憂先生道謝。

「你不用這麼客氣,畢竟露緹大人也是我的朋友。」

「我就是在為這個道謝啊,謝謝妳願意跟露緹作朋友。」

露緹始終都是孤身一人。

「勇者」加護所賦予的技能也可以為周圍的人帶來堅定的勇氣。

但同時也會讓周圍的人感到恐懼,認為「勇者」是遙不可及的存在。

就連隊友也會和露緹劃清界線,所以有辦法一直陪在露緹身邊的只有我而已。

當我誤以為艾瑞斯那傢伙取代我的位置時,雖然想到露緹不再需要我就很難過,但她找到我之外能夠輕鬆交談的同伴也讓我很高興……不過,到頭來是誤會一場就是了。

現在露緹交到了媞瑟和憂憂先生這兩位可靠的朋友。

沒有比這個更令人開心的事了。

「本來的話,應該要由露緹大人親口告訴吉迪恩先生……我也叫你雷德先生吧,應該由她親口告訴雷德先生的,但現在這個情況恐怕很難。」

「我知道,不要緊的。」

我和莉特都有察覺到露緹的樣子不太對勁。

她從來沒有表情如此豐富地大笑大哭過。

最重要的是,在「勇者」衝動的影響之下,她不可能說得出要住在佐爾丹這種話。

「我相信兩位,所以先把目前掌握到的情報告訴你們。」

媞瑟簡潔地將自己的所見所聞講給我們聽。

得知佐爾丹發生的事件影響到遠在他方的露緹,我掩飾不住驚訝。佐爾丹可是跟對抗魔王軍的戰線八竿子打不著的邊境啊。

「沒想到那頭契約惡魔竟然和露緹接觸了。」

媞瑟也不清楚契約惡魔到底和露緹說了些什麼。

露緹抓住契約惡魔後,是獨自審問契約惡魔的。

「所以她就知道了惡魔加護的效果和調合配方嗎?」

「雷德,給埃德彌用的藥可以拿給露緹吃嗎?」

「不行,那個藥對露緹不管用。」

我給埃德彌服用的抑制加護衝動的藥,對加護來說是一種毒。

因此對擁有毒素完全抗性的露緹不會見效。

我之所以會去調查那種藥,也是希望能讓露緹從加護的重壓中獲得解放,哪怕只是暫時性的也好,但靠那個藥是行不通的。

「兩位覺得繼續服用惡魔加護來抑制勇者加護會發生什麼事?」

媞瑟一邊思索一邊問道。如果繼續服用的話……中毒患者痛苦的模樣在我的腦海裡和露緹重疊在了一起。

「我不清楚惡魔加護的作用是依據什麼樣的原理,但只要『勇者』的抗性還存在,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不過,惡魔加護理應會導致原生加護的等級降低。」

「意思是說,如果下降到沒有完全抗性的等級,就會出現中毒症狀嗎?」

「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高。」

關於惡魔加護的中毒症狀,我在紐曼那裡診斷過幾次這類的患者。

如果重度成癮且攝取過量的話,就會出現劇烈頭痛及心肺功能麻痺等症狀,只是會出現這些症狀的都是加護等級較低的患者。

惡魔加護和一般毒品相同,攝取過量會造成身體機能出現異常,但加護等級夠高的話,加護賦予的活力和恢復力會高於藥物對身體機能產生的影響。

由於惡魔加護會降低加護的等級讓情況變得比較複雜,不過下降的等級會轉移到巨斧惡魔的加護上,因此同樣能抵禦中毒症狀。除了成癮性和巨斧惡魔的加護過高所產生的殺戮衝動之外,以露緹來說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不,等一下。」

「怎麼了?」

見到我臉色一變,莉特不安地問道。

「雖然我沒有查過調合配方,但我記得材料應該需要惡魔的心臟。」

「那東西確實取之不易,只是對露緹來說不難吧?」

憑露緹的強度,襲擊魔王軍的營地拿到幾十顆惡魔的心臟都辦得到吧。

然而,這裡是佐爾丹,是與魔王軍的交戰前線相隔遙遠的邊境。

「露緹大人想做的藥聽說不需要惡魔的心臟。」

媞瑟補充了一句。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惡魔加護」這種藥不是藉由提高惡魔的加護來抑制原生加護的衝動嗎?

「如果少了惡魔這個關鍵,要如何抑制加護的衝動?」

這個問題讓我們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我們分別是冒險者和殺手,對於藥物都有一定的了解。

雖然會做藥的只有我而已,但莉特和媞瑟對於用藥方面也都懂得比一般藥店還多。若不學習這些知識的話,是沒辦法在戰鬥中活下來的。正因如此,我們才察覺到露緹所服用的藥存在著不可輕忽的矛盾之處。

「這是什麼意思?做出那種藥的可是惡魔啊。明明都不惜殺掉同族當材料了,怎麼可能會不需要用到?」

「的確有疑點。對不起,我應該更注意一點才對。」

媞瑟當下沒有注意到也不能怪她。

畢竟在來我家之前,她一直以為惡魔加護是討伐魔王不可或缺的必備品。

殊不知露緹是要利用惡魔加護來抑制勇者的加護衝動。

「……媞瑟妳是接下艾瑞斯的委託才跟勇者隊伍同行的殺手吧?這樣沒關係嗎?」

「與露緹大人同行就是委託的內容。」

媞瑟似乎對露緹可能放棄討伐魔王一事不抱任何意見。媞瑟的目標並不是討伐魔王,在她看來這或許不是什麼大問題。

不,比起這些,最重要的是這個叫做媞瑟的少女是比我想像中還要為露緹著想的朋友,感覺一不小心就會哭出來。但現在正在談話,因此我在心中再次默默向她道謝。

「我也覺得不該讓勇者獨自守護這個有成百上千萬人居住的世界。」

莉特這麼說道。我們認識莉特時,她也說過這句話。

正因為抱著這樣的想法,莉特才會排斥我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保護洛嘉維亞。

「不過,當時失敗了呢。」

莉特的表情很複雜。

最後依然是勇者露緹拯救了洛嘉維亞。如果沒有露緹的話,現在洛嘉維亞應該已被魔王軍占領,和許多都市一樣落入悲慘的命運吧。

「露緹大人要繼續對抗魔王也好,或者放棄也罷,這都要由她自己來選擇。」

「媞瑟……說得也是,在關心世界的命運之前,應該先了解露緹的想法才對。」

「是啊,勇者的隊伍是大家主動集結起來的。我和艾瑞斯都不是受王命所託,我是為了陪伴露緹應戰;艾瑞斯是為了光復沒落的名門;蒂奧德萊是想要貢獻自己的武藝拯救世界,還為此辭去聖堂騎士團武術指導的職位;達南是為了替被魔王軍燒毀的故鄉及道場報仇;亞蘭朵菈菈則是出於正義感而加入。我們每個人都不是受到命令驅使,而是自願參加的……除了受加護所迫的勇者露緹本人。」

我想起過去一同作戰的隊友臉龐。

除了他們之外,還有臨時加入的夥伴。有兩名「戰士」在領主的命令下與我們同行,以及王都聖方教會的一名「僧侶」以監視員的身分與我們同行。

然而,這些夥伴都沒有陪我們走到最後。

不論是何等權威人士所下達的命令,要光憑命令而持續和侵略大陸的魔王軍賭命抗戰是很難的一件事。更何況在這場戰役中有非常多機會可以得到玩樂一生的財寶。

「從這方面來看的話,我就不算是夥伴了。我是因為殺手公會的工作才參加的。」

「沒那回事。」

我立刻否定了媞瑟的話。

「如果妳只當是工作的話,現在人就不會在這裡了。妳不正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才在這裡和我們一起討論該如何拯救勇者的嗎?」

憂憂先生也倏然抬高了牠的手。

「也對,憂憂先生也不是受到我的命令才在這裡的。」

媞瑟對著憂憂先生微笑點頭。

「拯救勇者的方法……其實,我之前也尋找過。」

聽到我這麼說,莉特和媞瑟都斂起表情。我在旅途中一直在尋找抑制加護衝動的方法。給埃德彌服用的藥就是在那段過程中發現的方法,而艾爾對加護感到苦惱時,我給予的建議也是這麼來的。

然而,「勇者」的加護是以龐大的衝動來換取最強的力量。

過去潛入野妖精的部落時,我詢問過他們的長老。

當時長老所說的話,我至今記憶猶新。

『你想要抑制「勇者」加護的衝動?那唯有死路一條。』

據我所知,野妖精是整個阿瓦隆大陸上對加護最為了解的存在,卻連他們都想不到辦法來抑制「勇者」加護的衝動。

「我再去泡一壺茶。」

這是一個找不到出口的問題,只能大家一起多花時間互相交換意見了吧。

不過,雖然從前的我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但現在還有莉特、媞瑟及憂憂先生在,我相信一定能找到拯救露緹的方法。

*    *    *

「還是只能去找那個鍊金術師一問究竟了吧。」

我們討論了很久,最後只得出我們對惡魔加護了解得太少的結論。

「而且也不曉得戈德溫對惡魔加護有多了解就是了。」

但他應該是唯一一個直接從契約惡魔那裡得知惡魔加護的配方和效果的鍊金術師。在佐爾丹這裡,他恐怕是最了解惡魔加護的人了。

「請問……」

說到一半,媞瑟舉起了手。她看起來有些畏畏縮縮。

到底是怎麼了?

「露緹大人幫助戈德溫越獄的事情,你們不生氣嗎?」

「喔,什麼嘛,妳要問那件事喔?」

原來如此,畢竟我就是給人「那種印象」啊。

「首先,既然露緹好像都說出真心話了,那我也坦白告訴妳吧。」

「坦白?」

「我呢,並不會為了素未謀面也不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而豁出性命。」

「咦?可是你加入了勇者的隊伍……」

「我只是因為露緹是勇者才一起去的。如果是為了朋友和佐爾丹平民區,我當然義不容辭,但關係再遠一點的話,那就不值得我去拚命了。」

「真是太讓我意外了。我聽說巴哈姆特騎士團的副團長對抗過許多魔物,拯救了無數的人民。」

「那不過是我想在露緹啟程前儘量多提升等級,才會一直接下可能出現強悍魔物的任務。結果在不知不覺間,就升上副團長了。」

「原來是這樣啊……」

然而,這就是我的真心話。

否則我就不會跑到佐爾丹隱居,以慢生活為目標了。

「這次造成的損害只有幾名獄卒和囚犯受傷吧?雖然不是什麼好事啦,但我也沒必要因此責備露緹啊。」

見我說得如此雲淡風輕,媞瑟似乎打從心底感到意外。

「我也曾經是個會溜出城堡去當冒險者和保鏢的不良公主呢。」

莉特也泛起苦笑。

以她的情況來說,雖然她熱愛自己的故鄉,但並不認為一定要守法。

我們兩個都覺得露緹引起逃獄騷亂沒有什麼好斥責的。

「有機會的話,也請把你們的想法告訴露緹大人吧。她應該一直很怕雷德先生知道這件事。」

「好的。」

聽到媞瑟這麼說,我微笑著點頭答應。

看來露緹真的交了個好朋友。

「總之,我們得先問過戈德溫才能決定今後的方針。地點是我採藥草的那座山上的妖精遺跡嗎?」

「用來進入遺跡的系統已經被露緹大人給破壞掉了,必須往地下跳一百公尺左右才能抵達。」

「露緹還是一樣粗暴呢。」

這是為了防止其他入侵者出現吧。

露緹好像把升降機破壞掉了。我能用雜耍專精技能「平緩著地」來下去,莉特可以讓我抱著,或是靠精靈魔法來想辦法克服。看媞瑟沒有多說什麼,她應該也有自己的一套降落方法。

「看來大家都沒問題呢。」

「嗯。」

方針確定好了。露緹現在應該也在遺跡裡,這樣正好。

「那今天就不做生意了,動身前往遺跡吧。」

我立刻站了起來。

「啊,等一下。」

不過,莉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揚聲叫住我。

「怎麼了?」

「今天不是貿易船進港的日子嗎?我們要不要去買一些能用來調查惡魔加護的鍊金工具?」

「戈德溫也提過這件事,說是工具不夠用。能在佐爾丹買到的東西我們都買了,但種類還是不夠齊全。」

「話雖如此,這裡可是貿易船的終點站耶,真的會有好東西剩下來嗎?」

佐爾丹是邊境。

從西邊駛來的貿易船會在佐爾丹轉一個U型彎,返回原本的貿易航線。

只不過在佐爾丹進行貿易沒什麼利益,所以目前為止到這裡來的都是不太耗費運航費用的小型船,不知道有沒有我們需要的工具。

「可是貿易船一個月只來那麼一、兩次,還是趁今天去看一下比較好吧?」

「這麼說也對。那我自己跑到遺跡比騎馬或走龍還快,所以港口那邊就由我去走一趟吧。」

「好,我把戈德溫需要的鍊金工具寫在紙條上。」

媞瑟從腰間的道具箱裡拿出紙條和銀幣袋。

她在紙條上寫下艾菲利亞過濾器等幾種昂貴的工具名稱。

如果由我出錢的話荷包會相當吃緊,這次就心懷感恩地借用媞瑟的銀幣袋吧。

「那麼,我們就去租走龍先出發了唷。」

「沒問題,我很快就會追上去。」

我們換上行裝後,走到店外在門口掛上了「本日臨時店休」的牌子。

*    *    *

港區位於佐爾丹西側,與河川相連。

這塊地區如同其名擁有港口設備,雖說離河口很近,但也只不過是一條河,大型船開不進來。基本上都是小型帆船和吃水較淺的槳帆船在使用這個港口。

儘管如此,佐爾丹又是暴風雨的必經之地,夏季對這些船來說非常危險。這種環境條件也是佐爾丹會成為邊境的原因之一。

港口罕見地停靠著新來的三艘船。

「平時都只有一艘啊。」

會經常停靠在佐爾丹的船隻,只有逆流行駛到附近村莊進行貿易的河川航行專用划槳船和漁船,以及佐爾丹僅有的三艘可以載二十人的小型卡拉維爾軍用帆船。

現在各國都在使用新型的蓋倫帆船和堅固的大型槳帆船,這好歹是用來保衛首都的艦隊,卻只有三艘舊型號而且還是小型的卡拉維爾帆船,實在令人難以放心。雖然佐爾丹根本沒有開戰的對象就是了。

在這種情況下,很容易就分辨得出有沒有新的船隻靠岸。

現在除了經常停靠港區的貿易船之外,還有兩艘快速船;一艘是小型槳帆船,另一艘是中型史路普帆船。

史路普帆船吃水過深,可能是怕靠港會觸礁,它在河川中間拋下錨,使用小艇往返於港區。

「小型船是中央區的有錢人訂購了什麼貨品嗎?中型船不會是打算開到世界盡頭之壁再過去的東方吧?」

若真是如此,他們可能是來港口這邊賣掉珍奇貨物來賺點零用錢。或許不見得會有鍊金工具,但還是可以稍微期待一下。

我有點興奮地朝港口的市集走過去。

*    *    *

「竟然晚了兩天啊,算了,也罷。」

「是、是的,非常抱歉。」

交付的貨物藉由包船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佐爾丹。

輕型槳帆船黃金之路號的船長布萊克忙不迭地彎腰道歉。

但他內心其實相當不屑。這個地方的冬天海上雖然不會刮起暴風雨,但風浪非常大以致不易掌舵。不過有時候又剛好沒風,所以連身為老水手的布萊克都無法拿捏船速。

(陸地的人跩什麼跩。)

不過他絲毫不露聲色。

他討好地笑得整張曬黑的臉龐都是皺褶,不斷點頭哈腰。儘管布萊克是個水手,身上的加護卻是「宮廷詩人」。

挑釁或安撫之類的交涉術是他的拿手絕活。然而,他無意對眼前的男人施展情緒操作型的技能。那名臉上掛著假笑的青年撫著下巴瀏覽起貨物清單。

「那就讓我驗貨吧。」

「好的。」

他身上散發的大概是強者的自信吧。

布萊克在理解到這個男人是強者的同時,又實在信不過他,便暗中戒備了起來。

「畢伊先生,我把貨都卸到船旁邊的倉庫裡了。」

名叫畢伊的男子左手拿著清單,右手摩娑著下巴。

就在此時,畢伊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麼,神色頓時變得嚴肅。

「怎麼了?」

畢伊視線的前方是一個腰間佩戴銅劍、作冒險者打扮的男人。

在布萊克眼中,那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冒險者。

「那傢伙我應付不來啊,可以的話我不想遇到他。」

畢伊聳了聳肩,微微壓低音量清點起送到的貨物。

(用來調查的工具都已經湊齊……就缺一個優秀的幫手了。)

他拿起最先進的調查器具,陷入了煩惱。

*    *    *

幾個小時後,從小船著陸的三名男女伸了個懶腰。

「這港口有夠寒酸的。」

賢者艾瑞斯環顧佐爾丹的港口後咒罵了一聲。

換作平時的話,這種想法他還能藏在心裡,但他現在沒有心情顧慮那麼多了。

他必須找到勇者露緹,並且在討伐魔王之際待在她身邊,否則他會漸漸搞不懂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不惜滿身血汙還要持續這趟旅程到現在。這讓他感到很焦躁。

聽到艾瑞斯這麼說,蒂奧德萊微微攏眉。

不過,若是一一糾正艾瑞斯的措詞,今天恐怕連找到下榻處都有困難。

「不要緊嗎?」

「嗯。」

亞爾貝顫顫巍巍地走在蒂奧德萊的後面。

他在佐爾丹是越獄的囚犯,因此用繃帶把自己的臉藏了起來。

這個繃帶是魔法道具,纏住臉就能讓別人不會注意到自己。當然,這種程度的認知阻礙對艾瑞斯和蒂奧德萊這些勇者隊伍級別的人沒有任何影響,不過蒂奧德萊認為起碼可以瞞過邊境居民的眼睛。

「話說回來,看這設備,沒想到還滿熱鬧的嘛。」

「畢竟有貿易船停靠,可能有開市集吧。艾瑞斯先生船上的船員們好像也會在靠港期間買賣交易品。」

亞爾貝回道。

艾瑞斯花大錢租賃的希爾菲德號基本上只有載水和食物。不過,船員們會用自己的零用錢購買貴金屬和工藝品之類的昂貴小玩意兒,然後在停靠的港口轉賣出去。

話雖如此,那些東西在佐爾丹這個邊境城市大概也值不了多少錢。

「不用越過世界盡頭之壁真是太好了,希爾菲德號的船員們也不想開到那麼遠。」

說完,蒂奧德萊嘆了口氣。艾瑞斯租船時簽的合約並沒有地點限制,但沒想到要橫越最東邊的世界盡頭之壁到另一側去,實在是始料未及。

再往前走根本沒有什麼補給地點,只靠一艘快速船是很困難的事情。因此他們計畫到時候再多租幾艘船,率領船隊前進。

但隨著駛近佐爾丹,他們便發現勇者露緹並沒有跑到世界盡頭之壁的另一側,而是在佐爾丹。

「搭飛空艇的話,要到對面去倒是件易事,但走海路和陸路就沒那麼容易了。」

如果佐爾丹能和東方進行貿易,這裡就不會被稱為邊境了。

若想要和世界盡頭之壁另一側的東方進行貿易,目前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名為王冠航線的北迴航線,另一條是名為龍道的山路。

不論哪一條都是相傳會造成一半以上死傷的險峻之路。

佐爾丹的港口小歸小,時不時還是能聽到很有海港氣氛的水手怒吼聲。

「都說了,是那個獨臂武鬥家把所有海盜給幹掉的啊!」

「騙鬼啊!一個人怎麼對付得了五艘海盜船?」

「他一拳下去船就被劈成兩半了啊!」

「啊哈哈哈!要吹牛也吹得真一點好嗎?你這個醉鬼!」

「你說什麼——!」

「載得了一百個人的海盜船怎麼可能被拳頭打碎啊!」

「就是被打碎了啊!」

貿易船那邊傳來激烈的吵架聲,艾瑞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趕緊去找旅館吧,我可不想待在這種不乾淨的街區。中央那邊應該會好一點,我去那裡找找看。」

「我要住在這附近,港口是情報的集中地。」

「隨妳便。都已經知道露緹的位置了,現在還搜集情報幹麼?」

艾瑞斯哼笑一聲,盛氣凌人地離開了。

「他平時並沒有這麼過分。」

蒂奧德萊一臉傷腦筋地對亞爾貝說道。

縱使艾瑞斯的個性絕對稱不上好,但也不會那麼暴躁。

「艾瑞斯一路旅行到現在,是為了復興不僅家門沒落,還失去土地、名譽和財產等一切所有的史洛亞公爵家族。」

亞爾貝搖了搖頭表示沒放在心上。

「要復興沒落的家門有那麼難嗎?」

「畢竟四代之前的家主發動叛亂,背後甚至還藏著鄰國覬覦領地的陰謀,那可是大逆不道之罪。他們意圖謀害國王並篡奪國家政權,而且還簽訂將國土賣給外國的契約。有一大半的族人被處死,後來是被送到其他家族留學的艾瑞斯曾祖父繼承了家門。」

「這真是……一段悲慘的過往啊。」

「你最好不要在艾瑞斯面前講這種話,那傢伙一直以來都無法接受自己要被這件事牽連受累。」

「我自然明白。」

亞爾貝點點頭。對於自尊心很強的艾瑞斯而言,那應該是他難以容忍的家族歷史,不該在他面前提起這件事。

亞爾貝將聽到的事情放進心底,帶著蒂奧德萊前往港區的旅館。

*    *    *

時光稍微往前回溯。畢伊清點完貨物,要求船長將那些器具運到自己租賃的宅邸便回家了。

在那之後,雷德跑到貿易船附近的市集物色商品。

「噢,還真的有耶。」

我支付銀幣買了幾樣工具。

雖然不是全部都有,但還是成功買到幾樣我們需要的高精度測量器具和過濾器等施加了魔法的鍊金工具。

「光這些就要價1000佩利以上啊?」

換作還在騎士團或勇者隊伍的時候,這種價格根本不痛不癢;但對現在的我來說是相當大的一筆數目。

貿易船的商品當然不允許貸款或賒帳,只能一次付清。

我謹慎地包好買來的工具,起身準備跟上莉特她們。

「吉迪恩!」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宏亮的叫聲。那嗓音我很熟悉。儘管很熟悉,不過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一道巨大的黑影躍過人們頭上,靈巧得令人難以想像那種巨大身軀會有這等身手。

巨漢「咚」的一聲擋在了我面前。

「真的是吉迪恩啊!裝備都變得這麼寒酸了!」

巨漢抓住我的肩膀,看起來並不曉得我的情況。

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

「達南,你先冷靜一點,這裡太引人注目了,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吧。你我應該都有話要說。」

一段時間沒見,達南右臂的手肘以下竟消失了,而他對此毫不介懷地笑了笑。

「我好高興能跟你重逢啊,戰友!」

感覺各方面都會變得很麻煩。我壓根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這種時間點再見到他。

這恐怕是我失算了。

不過,看到達南笑得這麼開心,他似乎很高興能和我重逢,所以我也不好在這個時候潑他冷水。

「呃,嗯,是啊……我也滿開心的。」

儘管我暗自抱頭苦惱接下來該怎麼辦……卻又因為與達南重逢而發自內心地笑了。

*    *    *

港區經常受到暴風雨侵襲。

河水氾濫導致地板下面浸水是每年的慣例,建築物崩塌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港區居民早已放棄抵禦暴風雨。因此,這塊地區所發展起來的建築技術傾向於不耐用但蓋起來簡單快速就好,這樣就算被暴風雨吹垮也無所謂。

坐落在港區行人偏少之處的這間店,三年前也一度被暴風雨吹得半毀。這間店彷彿東拼西湊似的將舊牆和新牆拼接在一起,還能聽到縫隙傳出漏風聲。

老闆是一名駝背的老婆婆,總是用和藹的笑容接待客人。

「請用,這是白身魚燉湯。」

「謝謝。」

我從櫃檯接過兩份用大盤子盛裝、有魚塊漂在上面的魚湯,端到我們的餐桌上。

現在並不是用餐時間,店裡只有我們這組客人。

「看起來真好吃耶!」

達南眼神燦亮地這麼說道。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的?」

我看著達南笑了笑。每當他看見料理就一定會說出這句話。只要是正常的料理,他總會眼睛發亮地這麼說。

好久沒見識到這位夥伴的癖性,我不禁感到有些懷念。

「不不不,你離隊之後,我就沒什麼說『看起來真好吃耶』的機會了。旅途中的伙食難吃得跟屎一樣。」

「在餐桌上別提到屎啦。你們是輪流下廚嗎?」

「不是,艾瑞斯自己說要做,我們就交給他做了。」

「喔~那怪不得了。」

我從沒聽說過艾瑞斯會下廚。由於把我趕走的人是他,所以他才會試圖要接手我的工作吧。

這未免太胡來了。

「把工作交給一個做不來的人肯定會積存不滿啊。這種時候你們就該輪流換班,一起體會這個工作有多困難才對。如此一來,你們就可以互相討論該怎麼做才好,也能弄清楚誰最適合這個工作。」

「但我們的專長都是戰鬥啊。」

達南搔搔頭。

「而且這都要怪你擅自跑掉。」

達南放在頭上的手臂一晃,下個瞬間他的手指就貼近到我的額頭旁邊。

我扭動脖子,千鈞一髮之際躲掉了達南的一記爆栗。

「看來你的身手還沒退化嘛。」

達南收回手臂,露出了賊笑。

開什麼玩笑,之前被他的爆栗彈一下就痛了三天。

我今天是運氣好才躲掉,其實達南的動作比以前凌厲了不少。這次只是鬧著玩而已,萬一他認真起來的話,那後果光是想像都覺得害怕。

「在這個世界上,能躲開我爆栗的人可是屈指可數呢。」

「是啊,我確實感受到力量差距了。達南你真的很強。」

雖然很久之前就被反超,不過達南現在的實力已經把我遠遠甩在後頭了。

因為我在邊境佐爾丹悠閒度日的這段期間,他則是在對抗魔王軍的前線一路出生入死過來。

我唯一可取之處是等級比別人高,要是連等級都被甩開,那我根本毫無贏面。

「……我倒不這麼認為喔。吉迪恩,你是個值得欽佩的男人。」

聽到我這麼說,達南略顯落寞地回道。

我和他絲毫不在意禮儀,彼此都喝湯喝得咂咂作響。

魚肉只用鹽進行簡單的調味,除了魚肉塊之外,湯裡還有切得很大塊的馬鈴薯和包心菜等蔬菜。

這道料理並沒有多精緻,但是很好吃。如果料理技能很低的話,直接運用食材原本的味道即可,這道美味的料理就是依據這樣的原則。

經營這間店的老婆婆聽說從前是為水手們唱歌的歌手。從歌手退休之後,她換了個完全不同的職業成為酒館的老闆娘,明明技能不相符,但憑藉努力與天生的笑容讓這間店持續營業了好幾年。

「所以,你為什麼要離開?」

達南低聲吐出了這句話。

「……艾瑞斯應該有告訴你們吧?我是逃走的。」

由於怕給騎士團添麻煩,我拜託艾瑞斯配合我的說法;但根據媞瑟所說,艾瑞斯一遭到追問就很乾脆地承認我是逃走的。達南理所當然也知道才對。

「是因為艾瑞斯趕你出去嗎?」

「這也是一部分原因啦……不過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和土之戴思蒙德一戰讓我深深體認到這個事實,我已經跟不上你們的步調了。」

「你錯了!」

達南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湯汁被震飛起來,灑了一些在桌上。

「你離開後,我才終於體會到了。吉迪恩,其實你很強,不只是單純的實力,還有即便遇上強敵也能冷靜作出判斷的膽識,以及沒有武技和魔法也能在戰場上採取有效行動的知識。你是一個真正強大的男人,我們的旅行少不了你。」

達南的眼神很真誠。然而……我心意已決,而且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和他爭辯。

「抱歉,我已經在這裡找到自己的歸宿了,不能和你們一起走。」

「不正是為了保護那個歸宿才必須打倒魔王嗎!」

「是啊。」

達南直白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亞爾貝那句話閃過了我的腦海。

『擁有力量的人就有行使那股力量的義務。』

我不參戰是罪過嗎?如果與生俱來的加護如此期望,我們就有義務挺身應戰嗎?

沒錯,我一直看著露緹的身影思考這個問題。

年幼的露緹生來就被強加上拯救世界的義務。要是露緹說不想戰鬥的話,人民、加護,甚至是世界都不會容許她這麼做吧。

「勇者」所寄宿的對象,難道非得把自己的人生奉獻給「勇者」不可嗎?

才不是!

我們不該活在加護的支配下。我們有自己的夢想、願望以及人生!

我和露緹理所當然有掌握自己人生的自由。

唯有這一點我敢向神如此斷言。

我們互瞪一會兒後,達南先移開了視線。

「……呼,嗯,這樣啊,你是出於自身意志才放棄旅行的啊。」

「就算起因是艾瑞斯,決定放棄旅行的也是我自己。」

我們沉默了片刻。

彼此的眼神蘊含複雜的情緒交錯著。

「雖然搞不懂,但總之我知道了。我這陣子就見識一下你在這個佐爾丹都做了些什麼吧,之後再決定要怎麼做。」

「可以是可以……但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露緹也來了。」

「啥?」

達南驚得定在原地。

「為何勇者大人會……」

「……聽了之後,你可能會生露緹的氣就是了。」

「我?生勇者大人的氣?這怎麼可能?」

該不該把事情真相告訴達南呢?怕麻煩的話,我是可以蒙騙過去,不讓他觸及露緹的問題。

「不過達南,我打算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關於露緹她在想什麼,又是什麼讓她感到痛苦。因為你是露緹的夥伴。」

「勇者大人感到痛苦?」

為什麼我一個人離隊就造成勇者的隊友們分崩離析?一開始得知這件事時,我實在是一頭霧水。

我以往做的都是不需要技能的雜務,說白了只要肯努力誰都辦得到。

我離開後他們的確會很辛苦,但那些工作只要「夥伴們一起分擔」,就絕對不是什麼辦不到的難題。然而,實際上只有艾瑞斯自己攬下全部的工作,而且還搞砸了。隊友們漸漸心生怨懟,導致隊伍四分五裂。

原因在於艾瑞斯嗎?

的確算是。如果艾瑞斯肯承認自己辦不到而向大家求助的話,或許就不會把局面搞得這麼難看了。

然而,問題不僅如此。縱使艾瑞斯是主動攬下工作的,但既然知道他處理不來,那去幫忙他就好了。

這其中可能有部分原因是他們不信任把我趕走的艾瑞斯。亞蘭朵菈菈和達南會離隊就是因為不信任他。

「真正的夥伴啊……」

雖然這是艾瑞斯說的話,但諷刺的是,這大概就是導致隊伍瓦解的原因。

「我可是把你當作真正的夥伴喔。」

達南這麼回我。我很高興聽到他這麼說,儘管高興……但並不是這樣。

我把露緹的事情告訴達南,包含她因為受到「勇者」加護的擺布而一直很痛苦,還有以完全抗性為代價,失去了許多人性。

另外就是,她服用惡魔加護來抑制加護的衝動……可能會放棄勇者的身分這件事。

明明在一起這麼久,夥伴們卻無法理解露緹的苦惱。

露緹是負責帶隊的「勇者」,這是加護決定好的。只要遵從加護分配的職責,隊伍的運作就會很順利。這應該就是艾瑞斯指的「真正的夥伴」吧。

但實際上則不然,因為我們都不是加護的奴隸。

「加護所帶來的苦惱?我想都沒想過耶。」

聽完我一席話,達南深受震撼。

「我和『武鬥家』的加護很合得來。鍛鍊身體很開心,和強敵戰鬥也會感到興奮,看著自己慢慢變強更是讓我高興得不得了。為了追求這些事情,不管什麼樣的苦我都可以承受……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是啊。」

「……搞不懂啊,真不明白。」

達南屬於壓根感受不到加護衝動所帶來的苦惱的那一類人。我還沒有見過像達南這樣如此被自己的加護所愛的人。

證據就在於,「武鬥家」絕對稱不上高階加護,但他卻比擁有「十字軍」和「賢者」這種高階加護的隊友還要強。

「搞不懂,但我現在知道自己什麼都搞不懂了!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戰鬥而已!」

「你還真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耶。」

「如果勇者是出於某種目的在行動,我就會為了她而戰!萬一勇者大人想要放棄勇者身分的話,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哎,真是的。達南真的就是達南啊。

「既然決定了,那就沒工夫在這裡瞎耗了!走吧,吉迪恩,勇者大人遇到困難的話,幫助她正是我們的職責所在啊!」

「慢著、慢著,我這邊的事情說完了,該輪到你了吧?」

「邊走邊說不就好了?反正我這邊的事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

失去右手應該算是相當嚴重的大事吧?

達南的臉上顯而易見地流露出坐不住的心情。

「知道了啦。」

好久沒看到這樣的達南了。這個討人喜歡的肌肉笨蛋,無論何時總是不假思索就行動。不管身處何種情況之中,這個男人都不會因為煩惱而止步不前。達南的這種單純之處,有時會讓我感到無比欣羨。

*    *    *

開門後,雷德和達南吵吵鬧鬧地離開了這間店。

「不追上去嗎?」

在距離達南他們的座位遠一些的位置,一名臉上纏著繃帶的男子……亞爾貝這麼問道。揹著長槍的蒂奧德萊沒有回應他,只是一直盯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蒂奧德萊也是一名立於人類巔峰的法術師,只要她認真施展隱藏氣息的魔法,即便是達南和雷德這個組合也難以察覺到沒有敵意的蒂奧德萊等人。

(勇者大人要放棄討伐魔王?)

蒂奧德萊沒辦法像達南那樣把問題想得很簡單。她連亞爾貝正不安地看著自己都沒發現,逕自苦思著該如何是好。

在情感上,她希望能夠幫助露緹和吉迪恩。如果露緹感到痛苦的話,她當然想出力幫忙!

蒂奧德萊從未像今天這樣痛恨自己不能和達南一樣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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