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眼前……是萬里無雲的廣闊晴空。
(……是嗎,我輸了嗎?)
全身都灼傷潰爛的「蓋亞么子」──魔王堤豐往下墜落。
燒燬他全身的神雷轟然迴響,彷彿要擊碎世界之壁;即使是被託付了王冠的最強肉體,仍舊被逼往位於行星中樞的小宇宙。
無論是自認能夠燃盡世間一切的激憤情緒還是憐惜母親的悲哀感情,都獲得這道神雷的接納與包容。
魔王堤豐在往下墜落的途中,看見宿敵在光芒另一側拚命大叫的身影。
刺眼雷光導致他無法確認對方臉上的表情,這一點倒是讓人心有不甘。堤豐其實心裡很是好奇,想知道那個自視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究竟有何臉面才敢說出那樣的話。
然而這個願望無法實現。
不斷往下墜落的身體進入大氣圈,穿過雲層,朝著火山口垂直落下。比大陸更為巨大的肉體化為發光粒子,逐漸被吸入火山口之中。
大父神宣言──並非僅限於希臘神話,而是所有人類與神靈的新約定。這份力量對過去、現在、未來都展現了無限的光明與可能性,也促使主神宙斯成為最強神靈之一。最後,基於人類、星辰以及神靈之間所定下的新協定,初始的大戰爭「星神戰爭」終於劃下句點。
(如果……要說還有什麼遺憾……就是直到最後的最後,也沒能擦去母親的眼淚。)
在戰爭的終點,大地母神蓋亞的結局是一場無法以筆墨形容的悲劇。
充滿憎恨的戰禍恐怕會跨越神話,超出世界,和那些淚水一起化為更加猛烈的火焰,繼續往外延燒。
實際上,這次的「星神戰爭」確實成為開端,後來的箱庭爆發了五次神話戰爭。
由於身為大地母神兼藍星之半星靈的蓋亞遭到討伐,擔任物質界楔釘的半星靈們一起展開行動。
地母神之間的關係類似跳脫神話範圍的姊妹,其中之一的蓋亞遇害,其他人當然無法保持沉默。
對於不同神話的諸神願意為了母親的遺憾而奮起,堤豐甚至不知道該如何表示感謝。
「星神戰爭」成為向所有修羅神佛質問「未來願景」的結果。
或許正是因為經歷過這段時期的衝突,才能養成箱庭現今能夠接納不同種族共同生存的價值觀。
如果真是那樣,這些犧牲許多鮮血的戰爭也絕非徒勞。
堤豐苦苦等待總有一天將會來臨的承諾之時──並決定先待在冥府的深處沉睡。
(──……我睡著了嗎……)
坐在王座上的堤豐緩緩睜開眼睛。
為了確定四肢的感覺,他用力動了動手指。
被極相星劍砍中時感覺相當危急,不過看樣子最後還是驚險逃過一難,成功保住了這個軀殼。
然而堤豐才剛清醒,立刻劇烈地咳了一陣。
感覺到嘴裡帶有血腥味後,他憤憤地咬了咬牙。
(可惡的土八該隱,居然提供假情報……害我差點被強制和化身分離。)
分離傳說之劍──能夠切割「人」與「神」,並把世界劈成兩半的星劍。一旦被這把具備「星之觀點」的星劍砍中,用來束縛傳說的歷史連結就會隨之遭到切斷,導致構成靈格的肉體與靈魂彼此分離。
對於「化身」這類以人類作為附身對象的存在來說,稱之為最惡劣的武器也不為過。
(……不,凡事都要看自己怎麼想。只要換個使用方法,這把劍或許能拯救我的化身。畢竟我這化身已經心如死灰,顯然需要這種程度的刺激來作為治療。)
堤豐緩緩舉起右手放在心臟上。正常來說,只要他向共有肉體的化身搭話,應該隨時都能傳達給對方。
然而無論堤豐開口多少次,還是不曾獲得回應。
就算彼此共用同一個肉體,依然無法與已經心死的人物對話。
堤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靠在王座的椅背上搖了搖頭。
(果然沒有回應,這也難怪……才剛下定決心要彌補以怪物身分度過的時日,結果卻碰上那種事件。又有誰能夠責備因此選擇忘記一切並躲入內心黑暗深處的行為?)
他抬起頭瞪著箱庭的帷幕。
王座後方是巨大的結晶體與纏繞住結晶體的大樹樹根。
敗戰之際,堤豐的屍體回歸大地,血管裡的奔騰血流化作結晶體四下飛散。
這棵大樹就是當時的「星辰果實」。
被種下「星辰果實」的魔王堤豐失去母親蓋亞的權能,導致他大幅弱化。必須除去這棵大樹,否則無法達成真正的復活。
目前堤豐是靠著自稱土八該隱的研究者所製造的共鳴型B.D.A才能暫時使用原本的力量,實力卻遠遠不及他的全盛時期。
即使位居兩位數,要靠著人類肉體向箱庭宣戰也只能說是有勇無謀。更何況現今和黎明期不同,會受到各式各樣的制約所限制。
眾神也立下了誓約,彼此的鬥爭必須等到拯救外界之後再行分出高下。所以打破這條禁令的行為,等於同時與神話中的所有右翼左翼為敵。
不辨善惡,不分愛憎,全都平等地與之為敵。
這就是所謂的「世界之敵」。
堤豐早已不介意自己被如此認定。
「與過去肉體的連接也終於來到能夠戰鬥的階段,那些自作聰明的參賽者似乎都保住了一條小命……嗯?」
坐在王座上的堤豐挑了挑眉。
他把視線轉向昏暗的迴廊。
「維達,你在那裡吧?無須隱藏,何不直接現身?」
戴上面具的「蓋亞么子」瞪著破碎柱子的陰影處如此說道。一陣涼爽的晚風吹過,感覺不到其他人在場的動靜。
但是堤豐的雙眼並沒有因此動搖,他繼續看著前方。
不久之後,柱子後方走出一個人影。
「……抱歉,我沒有惡意。我明白自己是多管閒事,但還是覺得正在休息的你或許需要護衛,所以留在這裡待機。」
「是嗎,看來讓你費心了。」
堤豐側身靠在王座的扶手上,露出豪爽的笑容。
從柱子後方出現的人物──一名外表中性到像是男性也可說是女性的青年把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有點過意不去的表情。
他的雙眼銳利如冰,但是透出的情感並非虛假。
帶著憂愁神色的側臉確實可以形容為玉貌花容。
「看到你掙扎回來時真的讓我大吃一驚。原本我以為就算對手是赫拉克勒斯,也不可能打倒啟動了B.D.A的你。」
「由此可知極相星劍是極大的威脅。以完全型態顯現的Astra是王冠種的天敵,要不是使用者還不成熟,那一劍恐怕已經將我擊倒。」
堤豐握緊拳頭像是滿心遺憾。
他距離徹底康復還很遙遠,也需要再過不少時日才能全力戰鬥。
但是那種奇襲不會再次成功。
憑使用者的那點劍技,完全不可能砍中堤豐。
「要以現在的狀態去對付赫拉克勒斯有些吃力,看來那傢伙只能麻煩你去處理。」
「那樣反而正合我意。那傢伙居然無視我而自稱歐洲最強,著實令人不快。我一直認為他是自己必須親手擊敗一次的對手。」
「哼哼,這話聽起來真是可靠。要是你能打倒赫拉克勒斯,令尊想必也會引以為傲。去充分發揮自己的力量吧。」
堤豐回以強悍的笑容。
然而維達的表情卻一整個黯淡下來,而且還搖了搖頭。
「無論我立下何種武勳,我的父親……奧丁他想必都興趣缺缺。我充其量只是備用品,一個以世界滅亡為前提所創造的靈格。如果不是這樣的特殊狀況,我大概也不會被喚醒。」
即使語調平淡,卻也足以讓人感受到維達內心的寂寞。
他被賦予了在諸神黃昏結束後建立新時代的使命,因此必須到了世界大限將近之時才總算能夠獲得確切的靈格。
所謂的「世界毀滅後才會出現」,就代表維達是一個絕對不可能拯救世界的英傑。
這樣的存在究竟有何價值?
就算是無名的英傑,至少也曾經幫助過某個對象。
但是無論如何誇耀自身的武勇,缺少功績的英傑依然跟紙老虎沒有兩樣。
是一種絕對不該被任何人認可──當然更不該被北歐主神奧丁認可的存在。
「……哼,那傢伙在眾神之中也屬於聰明的一群。至少他對箱庭現狀的不滿與我的憤怒彼此相符,實在很難相信奧丁把靈格分給你時不帶任何考量。」
「這可不一定。父親雖然偉大又睿智,卻也是無人可及的怪神。如果理由只是一時興起創造出來卻又發現沒地方放,老實說我也不會感到驚訝。」
「──……是嗎?」
比先前更加沉重的回答讓堤豐決定閉上自己的嘴。
即使繼續這個話題,也無法治癒維達的心理創傷。
堤豐現在能做的事情,只剩下阻止其他人去介入維達和赫拉克勒斯的戰鬥。
「話說回來,另一個男人在哪裡?」
「他和那個星靈一起在外面警戒,畢竟這五天以來發生過數次衝突。」
「嗯……所以那傢伙有好好戰鬥嗎?他本來是對方的人吧?」
「這個嘛……至少以我看來,那個人並沒有故意放水。」
「這是當然,盧盧不是那種人。」
這時,突然有一個來自年幼少女的聲音介入兩人的對話。
聲音的主人從已經損毀的王座廳窗戶跳進室內,手扠著腰面無表情地挺起胸膛。
「你終於醒了嗎,貪睡蟲么子?居然讓阿爾我等了整整五天,真是罪該萬死。阿爾我要苦勸一句,蓋亞的家教真是失敗。」
「哎呀這是……偉大的星靈阿爾格爾。此事是我不夠周到,對母親的舊識有所怠慢也會敗壞星獸的名聲,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好,原諒你。阿爾我是心胸寬大的美少女,所以可以特別寬恕你。」
年幼少女一臉得意地甩著從灰色變幻成琉璃色的長髮。
如果不是錯覺,她的頭髮散發出各式各樣的光波,顯得絢麗璀璨。第一次目睹這種景象的人肯定都會為此讚嘆。
她半睜著眼,臉上是符合年齡卻又洋洋得意的表情,美麗的外貌混合了少女特有的可愛感,更凸顯出她的魅力。
堤豐笑著看向這樣的少女。
「哼哼……真沒想到身為暴虐的星靈並受到眾人畏懼的妳竟然有一天會服從人類,時代的轉變總是如此出人意料。」
「那是阿爾我想講的話,代表希臘的三個怪物──
魔王『堤豐』、
星靈『阿爾格爾』、
怪牛『彌諾陶洛斯』。
──居然全都湊在一起加入北歐的『Yggdrasill』,讓人覺得就算是亂開玩笑好像也不該如此超過。而且奧林帕斯的那些蠢貨絕對也會因為這件事而驚訝到下巴都掉了。」
「一想到就覺得好笑……」阿爾格爾掩著嘴嘻嘻笑了。
維達有點驚訝地看向堤豐。
「……?這是怎麼回事,堤豐?我不知道『彌諾陶洛斯』也成了『Yggdrasill』的一員。」
維達這個戰士是純粹的北歐出身──至少維達本人從他父親奧丁那邊聽來的說法是如此。
還年輕的他擁有深淵的睿智與絕大的力量,但是另一方面,也有不知世事的缺點。
想必是因為這樣,他尚未察覺魔王堤豐與怪牛彌諾陶洛斯之間的關聯。不過身為當事人的堤豐只是不自然地轉開視線,並沒有開口解釋。
發現氣氛有點尷尬的阿爾格爾刻意來到維達面前,彷彿有意轉移話題。
「嗯嗯?你是在宣傳自己的眼瞎和廢物屬性嗎,小鬼?是在對身為大家偶像的阿爾我下戰書嗎?」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是說你這傢伙的身體是怎麼一回事?是男?是女?該不會是男也是女?這樣是一舉兩得一箭雙鵰嗎?要打架的話放馬過來喔?」
阿爾格爾擺出拳擊的動作。
維達困擾地看向旁邊。
堤豐忍不住開口勸阻阿爾格爾。
「星靈阿爾格爾,請不要對他過於苛責。此人實際上比外表更年輕,恐怕沒有心力因應妳的玩笑。」
「嗯?比外表更年輕是怎樣?不光是眼瞎和廢物屬性,還想占走年紀最小的屬性嗎?」
「所……所以我沒有那個意思……」
「而且除了謙虛,還透出很命苦的感覺……這可不行,就算是寬大的阿爾我也不接受一個人身上塞了這麼多屬性。箱庭三大問題兒童隨時擁有能破壞正經要素的恩惠,阿爾我也樂意幫助你減少屬性。如果有事想找人商量,不要怕,試著乖乖說出來也行喔?Come on baby!」
阿爾格爾用雙手做出歡迎的手勢。
遭受一連串挑釁攻擊的維達頭上冒出大量問號。
簡而言之,阿爾格爾的意思其實是「你看起來很不幸,大姊姊可以幫忙想辦法」。然而維達並不習慣如此隨興輕率的作風,從頭到尾都是一臉困惑。
堤豐忍著笑意,再度出面制止。
「偉大的星靈阿爾格爾,刻意裝出輕佻的態度或許沒什麼不好,但是這種做法有可能導致某些人變得更加強硬。在歡迎對方訴苦之前,要不要先試著加深彼此友誼?」
「唔……沒想到么子可以說出這麼有內涵的建議。好吧,下次再教訓他。因為阿爾我是超級大美女!」
阿爾格爾一臉得意地撥了撥頭髮。
堤豐看著阿爾格爾的樣子,眼裡是懷念的神色。
維達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
雖說維達認識堤豐的日子不長,卻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笑容。
他充滿厭世感彷彿要咒殺世上一切才肯罷休的凌厲眼神讓人印象深刻,現在則是展現出比較社交的態度。
「那麼么子,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本想讓身體再多休息一下,不過已經讓那些傢伙逍遙了五天,軍備差不多也該準備齊全了吧。」
「嗯嗯。可是我們大可以丟下那些參賽者,直接把事情鬧大吧?畢竟對我們來說,主權戰爭只不過是個開端而已。」
「不能那樣做。亞特蘭提斯大陸面對外敵時宛如銅牆鐵壁,碰上內部的害群之馬卻沒有那麼高的防禦能力。所以即使和箱庭開戰,在其他殺人種尚未集結前,我還是會先堅持防衛戰。」
單憑激情就濫用力量只會落得敗戰下場。
一旦在箱庭發動戰爭,比起主權戰爭的參賽者,出資者才是更棘手的問題。女王──「萬聖節女王」等強大的出資者們想必不會保持沉默。
阿爾格爾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心不甘情不願地亂揮著手腳。
「所以現在不能殺死參賽者嗎……要是阿爾我的星權能夠齊聚,就能用石化光線把他們一網打盡,有夠不甘心。」
「因為妳目前的立場再怎麼說都是那男人的使魔,也不能勞煩妳做那麼多。況且不管怎麼樣,既然無法避免正面衝突,就在我的亞特蘭提斯大陸甦醒前陪那些參賽者玩玩……嗚……!」
講到一半,堤豐突然咳了起來。
看到他咳出血來,維達和阿爾格爾都臉色大變。
「你……你還好嗎!」
「別硬撐了,么子。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咱們的出資者會傷心的。」
「……沒問題。要是這點困難就能讓我挫折,我從一開始就不會挑起這樣的戰爭。達成目的之前,我絕對不會停下。」
堤豐擦去嘴角的鮮血。
他可以感覺到心臟加速跳動,如同激流的血液在體內循環。
看樣子極限比原本預估的時間更早到來。
(可惡的極相星劍……!我必定要親手制裁那個女人,這件事情才算了結……!)
這副肉體的死亡等於化身的死亡。如果靈格剝離成為化身的死因,必定會讓堤豐感到後悔莫及。
(不能輸……我不會輸。就算是為了拯救自己的悲哀化身,我也絕對不會停下。)
堤豐齜牙咧嘴,身體因為憤怒而顫抖。這股怒火正是現在驅使他繼續前進的衝動,就像過去在「星神戰爭」中奮起時也是一樣。
為了珍視的對象而湧上的義憤情緒點燃了他的內心。
無論敵人多麼強大,都會帶給他不屈的力量。
「……我不要緊。一定要以這個亞特蘭提斯大陸的真正面貌去迎擊那些傢伙,否則我吞不下這口氣。」
堤豐拿起結晶體刺向王座。於是整個要塞開始震動,大陸的脈動也越發強烈。
外面的巨人族們一起高聲吶喊,表現出歡喜的情緒。
就連位於大陸要衝但遭到放置的都市遺跡正下方,也有巨人族以外且前所未見的生命體開始蠢動。
然而堤豐胸口的痛楚也隨之加強,他吐出更多的鮮血。
阿爾格爾換上嚴厲的眼神。
「么子,凡事都該懂得節制,快想想你真正的目的。關於亞特蘭提斯大陸的復活,充其量只是為了取得戰爭中的有用兵器而已。還是說你真的忘記自己為什麼要發起戰爭?」
「──……」
「你的最終目標應該是要管束箱庭的諸神,實現蓋亞的真正目的;另外還要拯救被你借用了肉體的化身……不是那樣嗎?」
阿爾格爾一改先前的態度,表情也非常認真。
遭到斥責的堤豐並沒有發怒而是陷入沉默,可以證明他剛剛對阿爾格爾的敬意並非謊言。
「你稍微休息一下,開戰時間訂於半天後的晚上。這是阿爾我做出的決定,所以不准有異議。要是有誰敢多囉唆,準備吃阿爾我一拳。」
「……哼哼,還是如此不可一世。」
堤豐把身體倒向王座的椅背。
位於王座後方的大結晶是他過去的心臟,只是堤豐從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借用人類的身體來旁觀這個景象。
「……維達,我的肉體過去曾經孕育出許多文明。」
「是的,我聽說過。」
「由於把萬物之靈的寶座讓給了人類,我本身和把我視為神明崇敬的人民都脫離了箱庭的匯聚點……但是我們自認曾經建構出非常幸福的文明,也依然引以自豪。畢竟並不是只有被箱庭觀測到才等於全世界。」
箱庭作為第三點觀測宇宙,擁有能夠同時觀測所有世界的力量。
因此原本沒有必要製造出匯聚點。
後來是因為所有時間線都會走向人類滅亡的結局,再加上必須達成在時限到來前先促使人類成長的課題,製造匯聚點才成為必要之務。
至於脫離匯聚點的世界雖然會度過截然不同的歷程,最後卻註定……還是會因為星之大動脈的崩壞,超普林尼式火山噴發而滅亡。
「我之所以回應母親蓋亞的號召……全是基於自身的任性。但是與我一起奮戰的同伴們卻因為我的任性而失去了生命。」
「──……」
「維達,你是被託付了『人類下一個世代』的王冠之一。正常來說,你沒有必要參與這場戰爭。既然你肩負大任,必須讓已化為死星的我等母親得以再生,自然該好好珍惜自己的身子──如果你想抽身,現在正是時機。」
感受到堤豐寄託在話語裡的關切之情,維達不由得大吃一驚。
同時他終於明白。
縱使堤豐對人類和諸神都滿懷憤怒,卻不是冷血無情的怪物。他反而是因為過於注重感情才會被稱為怪物的人物之一。
「哈哈……請你不必在意,我是遵從父親的命令才會來到此地。要是沒立下任何武勳就臨陣脫逃,恐怕真的會遭到父親厭棄。所以就算你不願意,我還是會跟隨到底。」
「……是嗎,那我也不會再多說什麼。先來養精蓄銳一番吧。」
堤豐閉上眼睛,落入深沉的夢鄉。
他同時在內心起誓,下次自己醒來之時──必定會成為亞特蘭提斯大陸迎接最後決戰的時刻。
第五章
──以大父神宙斯之名。
承認世上所有一切自稱為吾之子的生命。
這是讓所有神明都懷疑自己聽錯的行為。
敵方忘了繼續攻擊,己方臉色蒼白地發出慘叫。
因為──神明與人類結合並生下小孩,就等同於父神必須把自身的靈格分配出去。
像達那厄那種「小孩帕修斯會被自己父親殺掉」的案例還可以另當別論,有些人只不過是為了「沾光」就宣稱小孩是主神宙斯之子。而這個宣言,正是在表示宙斯願意平等地一律承認所有的孩子。
不過,這個行為至少拯救了許多生命。
公元前的時代──女性還沒有什麼地位,經常在非情願的狀況下懷上孩子。
婚外子、敵人的孩子、未婚生子……當生下這些孩子的母親們實在無法說出父親的名字時,到了最後的最後,她們只能仰賴沒有實體的神明。
面對以「毀滅國家的命運之子」這種神諭來作為正當理由的父王,達那厄靠著證明「只有神靈才能辦到的婚姻」,讓兩種完全相反的意見能夠並立。
即使神並不存在,人民卻相信神確實存在。
殺害神之子的行為對統治者來說也會造成負面的影響。
大父神宣言是由神明親自發表證言,並藉此形成會讓信眾下意識相信母親證言的巨大潮流──也就是製造出了「歷史轉換期」。
然而為了固定這個潮流,需要的代價難以估量。
無論是過去、現在、未來,還是世上不分東西方的某一個角落,到處都存在著可憐母親們的悲劇。既然要承認所有的孩子,就算是主神也逃不過靈格耗損的壓力。
在宙斯發表宣言的同時,他的靈格開始縮小,存在也迅速變得稀薄。
他從神靈降級為動物。
從動物降級為蟲子。
從蟲子再繼續劣化成更弱小的存在。
和宙斯敵對的魔王堤豐因此有些不知所措。
對他來說,這完全是一種無法理解的行動。
由於吃下「星辰果實」而失去蓋亞守護的他,和宙斯一直上演著勢均力敵的戰鬥。
一進一退的攻防持續了一陣子之後,宙斯突然拉開距離,以認真的眼神發表宣言。
他絕對不是為了耍帥或好玩才說出那種話。
成為遠比蟲子還渺小的生命後,不需眾神出馬,宙斯只剩下連人類都可以把他踩扁的靈格。
堤豐不明白宙斯為什麼會做出如此奇異的行徑,他帶著滿腔怒氣開口質問。
質問宙斯何以愚蠢至此。
──這場戰爭要是繼續打下去,我總有一天能夠打倒你。
但也只能打倒你而已。如果只是單純打倒你,你和蓋亞都無法得救。
也無法讓星神戰爭劃下句點。
說完這些話,宙斯的靈格稍微增大。
雖說只是個微小的變化,卻明確到絕對不可能弄錯。
他的靈格確實增大了,而且這種變化並沒有就此結束。開始無限增大後,宙斯減退到比蟲子還渺小的靈格轉眼之間就變得非常巨大。
他從蟲子進化為動物,動物進化為神明,再從神明成為更加強大的存在。
發現從父神授予孩子的靈格化為更強大的力量波動反饋給宙斯後,諸神總算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也忍不住因此顫慄。
既然身為人之子的帕修斯同時也獲得神之子的立場,代表無論神明是否真正存在,帕修斯作為神之子的事實都無可改變。
也就是他的存在概率會成為最大值。
如果只有帕修斯符合這種狀況,應該不會帶來什麼明顯的變化,然而宙斯並不是只承認了他一個。
──「這個孩子的父親是神明,所以拜託請放過他吧!」
達那厄曾流著眼淚說出這些話,她的境遇在那個時代並不罕見。
除了達那厄的孩子,宙斯還宣布他會平等地一律承認所有自稱是他孩子的人之子。
這個行為讓身為宙斯之子的米諾斯、帕修斯以及赫拉克勒斯等英雄英傑寫下的連綿歷史變得更加強固。宙斯本身也因為成為人類歷史的基礎,讓他獲得了新的力量。
但是這種巨大力量的代價,就是要接納一個破滅。
既然宙斯的靈格已經和人類的歷史同化,那麼人類一旦滅亡,他的靈格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代表了他選擇和人類一起前進,和人類一起生存──也和人類一起滅亡。
「大父神宣言」定案了箱庭現今的存在方式,綻放出足以讓其他神群也產生同樣決心的燦然光輝,照亮整個世界。
黃道十二星座.最強的雙刃斧──雷霆Keraunos是聚焦並釋放這份光輝的容器。
大父神宙斯將來自人類歷史、神明歷史以及星辰系譜的所有靈格全都注入雷霆Keraunos,只以一擊就粉碎了魔王堤豐,讓持續了漫長歲月的戰爭得以終結。
──豎琴的琴聲響起。
敘述完故事後,阿爾瑪特亞收起紙板,轉身面對參賽者們。
她拿下鬍鬚露出微笑,把手伸向阿斯特里歐斯。
「阿斯特里歐斯王,以上就是『大父神宣言』的一切。」
促使人與神的歷史得以互相連結的最初的大宣言。
人和神的關係性之所以能夠延續至今,全因為大父神宙斯的決心。
「至於雷霆Keraunos的權能,是讓人類的歷史與系譜連上雷霆的靈格,變換成閃電後蓄積起來再釋放出去。因此單獨個體使用時,雷霆能發揮的力量有限──但是,現在的你並不是單純的個人,應該還有長期等待你歸來的諸多臣民。」
「──……」
「我想你或許已經注意到了……你繼承的名字『阿斯特里歐斯』隱含著何種意義。『星空』、『雷光』、米諾斯王的義父。『阿斯特里歐斯』其實是大父神宙斯的化身才有資格使用的名字。」
參賽者們都騷動了起來。
這件事恐怕沒有人知情。
只有十六夜雙手抱胸,似乎已經察覺一切。
(追溯星辰,造訪古老英雄,揭發大父神宣言之謎……是嗎,原來這些敘述也可以解釋成是在暗示「阿斯特里歐斯」這個人嗎?)
米諾斯王沒有被視為第一子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他雖然是宙斯之子,但阿斯特里歐斯一世也同時是宙斯的化身。
十六夜也看向阿斯特里歐斯。
他垂著眼看向下方,像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這時,身為祭司和助理祭司的阿卡希亞和菈菈主動拉起阿斯特里歐斯的手。
「吾王,您或許會因為感到自身力量不足而喟嘆,可是有誰能打從一開始就把所有事情都做好呢?」
「您嚐到此地的橄欖時,曾經說過和故鄉的味道相同。這句話對我們是最好的鼓勵,因為大家都藉此感受到自己至今仍與您走在同一個系譜上。」
「……菈菈、阿卡希亞。」
阿斯特里歐斯回握兩人的手。
小時候,他深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繼承王位。
在父王詢問自己「是否愛著這個國家」時能夠立刻回答的表現,對現在的阿斯特里歐斯來說依舊是值得自豪的記憶之一。他原本以為自己就算醒來也沒有歸宿,這些原住民的發言卻溫暖了阿斯特里歐斯的內心。
其實他很想立刻點頭答應,和原住民們一起試著建造新的國家。
然而阿斯特里歐斯身為米諾斯王的兒子,有一件無論如何都必須調查清楚的事情。
「菈菈、阿卡希亞,我有件事一定要找妳們詢問詳情。」
「請您儘管吩咐。」
「身為祭司的妳們應該知道這件事。關於隱藏在彌諾陶洛斯傳說中的真正悲劇……數千年前在克里特島上進行的……粒子體研究的悲劇。」
「咦──!」
一直靜靜旁聽的米莎忍不住發出驚叫。參賽者們反而是被這個驚叫聲嚇到,紛紛看了她的方向一眼。
大多數的參賽者恐怕無法想像米莎為何如此驚訝。
然而理解阿斯特里歐斯剛剛發言的意義而且感到震驚的人並不只米莎一個。
這個事實透露出的情報過於龐大,甚至連逆廻十六夜也一時無法反應。
(對……對了!星辰粒子體是被造物,不是人類製造出的物質!就算是幾千年前,星辰粒子體已經存在的狀況也沒有問題!)
畢竟山銅是粒子體的變異結晶體,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是十六夜當時沒辦法立刻聯想到關係性。
他立刻在腦中整理情報。
(星辰粒子體是在日本的海底火山裡找到的,而日本列島是數個大陸板塊彼此重合並形成陸地的特殊地點,這兩件事之間有著因果關係──這就代表……假使別的地方也有相同的地理條件,那麼確實有可能同樣也找到星辰粒子體。)
日本列島和地中海的克里特島有許多相似之處。
米諾斯文明位於大陸板塊的重合點,也是誕生於火山地帶的國家。所以可以說那裡和發現星辰粒子體的日本有著同樣的環境。
而且講到米諾斯文明裡會舉行的儀式──
「不……不好意思請讓我插個嘴,阿斯特里歐斯王。關於你提到的粒子體研究,難道和食人的怪物──彌諾陶洛斯有什麼因果關係嗎?」
「不是什麼因果關係,而是直接代表了同樣意義。基本上,我的死因並不是天花。你應該知道對粒子體的排斥反應和天花的症狀非常相似吧?而且我聽說十六夜你也很清楚……為了讓人體能夠適應粒子體,有一種原始的方法,那就是讓人類吃掉粒子體的潛伏患者。」
聽到這邊,十六夜產生一種讓他寒毛直豎的厭惡感。
別說他早就知道,旁邊的菜菜實更是得了白化症的黑人,其他被當成研究體的人想必也是一樣。
既然特地讓得了白化症的黑人成為實驗體,可見那些因為實驗失敗而失去性命的實驗體後來都被作為肉塊,出貨給那些信奉食人主義的酒色之徒。
至於阿斯特里歐斯聲稱那種行為是「原始方式」的理由。
推論出答案的十六夜以怒火中燒的態度咧嘴低吼。
「哼!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換句話說,彌諾陶洛斯傳說的真相就是……!」
「對,彌諾陶洛斯傳說──不,正確說法是『使用星辰粒子體的古代人體實驗』才是彌諾陶洛斯傳說的真相。至於魔王堤豐的化身,其實是被我父親米諾斯王作為實驗體的少年之一。」
阿斯特里歐斯滿臉悲痛地表白一切。
和星辰粒子體相關的所有事件在此全都串連了起來。
所以魔王堤豐口中的「過往悲劇」並不是指「星神戰爭」,而是指被他借用的軀體,也就是他的化身彌諾陶洛斯。
(難怪詹姆士那傢伙會吩咐阿斯特里歐斯繼續保密。作為接下來為了打倒敵人而必須吹捧的國王,這個背景有點太沉重了。)
大部分的參賽者可能都沒有聽懂,然而應該有不少人知曉內情又隱藏自身的實力。萬一熟悉內情的參賽者想要退出,會造成很大的損失。
只是把這些問題都考慮進去後,阿斯特里歐斯依然認為必須在眾人面前提起。他判斷要是在此時試圖隱瞞,真相曝光時將會失去眾人對他的信賴。
(可是……我聽說重現「天之牡牛」的那個怪物是從堤豐化身的肉體中取出。所以是怎樣?難道化身彌諾陶洛斯利用人工冬眠來到了現代嗎?)
現在的十六夜無法確定真偽……不過如果真是那樣,他可以體會到魔王堤豐為何會那麼義憤填膺。
他的分身在古代被用於研究,到了現代也還是被用於研究。
越過時空後悲劇卻再度重演,可以想見實驗體會是多麼絕望。
就算是魔王,得知自己的化身遭到如此輕賤對待,當然有充分理由為此勃然大怒。
「父王知道祖國的命運是走向滅亡,或許這個悲劇就是他試圖改變命運的結果。但是我認為父王的所作所為絕對不該獲得原諒。所以我希望你們基於這個前提,再一次好好思考……真的可以由我來擔任國王嗎?」
現場陷入一片寂靜。
對於登上王座,阿斯特里歐斯最擔心的問題大概就是這件事。因為自己會拖累原住民們,讓他們在建國之前就慘遭惡名纏身。
只要在眾人面前宣布彼此的關係已經斷絕,菈菈他們建立的新國家也不會再受到惡名威脅。
菈菈和阿卡希亞都暫時閉上眼睛,最後緩緩搖頭。
「……吾王,非常感謝您的體貼。」
「然而我等是在知曉一切的狀況下,做出要待在亞特蘭提斯大陸上等待吾王歸來的決定……和吾王同時代的我等祖先曾有機會捨棄過去的經歷,在箱庭建立新的國家。即使如此,我們仍舊選擇在這片土地上繼續等待。」
「──……」
「根據紀錄,如果當時的米諾斯王沒有犯下罪業,星之大鍋會讓克里特島徹底消失,我等的祖先也沒有時間逃走。譴責王是罪人的言論,遲早會反過來成為抨擊我們的言論。就算我們一時躲過了惡名,過去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倘若您真的對父王的罪業感到痛心──」
兩人目不轉睛地看著阿斯特里歐斯,真心誠意地對他說道:
「吾王,請您和我們一起在這片土地上……尋找贖罪之路吧。」
「……!」
感受到這份跨越千年的決心後,阿斯特里歐斯緩緩抬頭望天。
雙方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
接著他重重點頭,轉身面對十六夜和赫拉克勒斯。
「十六夜、赫拉克勒斯,我有件事想拜託兩位。」
「什麼事?」
「能不能麻煩你們帶我去見魔王堤豐──去見他的化身?」
聽到這意料之中的請求,十六夜帶著挑釁笑容點了點頭。
「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那是這邊本來就想提出的要求。更何況我有一大堆事情必須由你去找那傢伙問個清楚,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硬把你給帶過去。」
「我的意見也一樣,看樣子這次的戰鬥並不是只要打倒敵人就能解決一切。」
該做的事情已經定案。
接下來全看阿斯特里歐斯能不能以王的身分徹底發揮出雷霆Keraunos的力量。
不過十六夜有一個不管怎麼樣都想不通的疑問。
(阿爾瑪講述過去的神話時,並沒有提到蓋亞發起戰爭的原因。阿爾瑪大概是刻意避開了那個情報。)
對人類的未來、諸神的未來,以及星球的未來都予以正面肯定的大地母神蓋亞。只要能查出她決心引發戰爭的理由,說不定能為拯救外界的行動掀起一陣波瀾。十六夜心想等這場戰鬥結束後,應該去找阿爾瑪要個答案才行。
於是考察結束,當參賽者們正準備為了作戰計畫而開始行動時……
伴隨著震撼地下要塞的強烈搖晃,戰士們的叫聲也傳了進來。
「是──是巨人族!這裡被巨人族發現了!」
「屯駐在這裡的戰士前往西門集合!」
「萬一西門遭到破壞,敵人就能夠入侵居住區!在外面待機的參賽者正在幫忙爭取時間,必須趕快安排居民逃走!」
牛面具戰士們殺氣騰騰地衝了出去。
參賽者們全都提高鬥志,進入臨戰狀態。
十六夜也立刻看了看通往外部的方向。
「……聽到了嗎,對手似乎也等不及了。」
「這下正合我意。住在亞特蘭提斯大陸上的所有戰士!準備好裝備後就前往西門!現在是全面對決!」
原住民們都發出雄壯的怒吼。
阿爾瑪以手扠腰,露出無畏的笑容。
「主人,請儘快下達指示。畢竟不管哪個時代,先鋒都能搶得最多戰功。」
「我知道,接下來就是競爭了。」
飛鳥把天叢雲劍掛在腰間,內心充滿了幹勁。
赫拉克勒斯指著西門,以勇猛的語氣對著參賽者們下令。
「沒有時間仔細分組了!參賽者們自己選擇要跟著我還是十六夜!動作快!」
他下完號令後立刻行動,參賽者也跟著衝了出去。
臉上掛著挑釁笑容的十六夜來到赫拉克勒斯旁邊對他搭話。
「話說回來大英雄,聽說你輸給敵方的魔王,這是真的假的?」
「我不否認,那個叫作『逼滴欸』的武器超乎了我的想像。」
B.D.A──Blood accelerator,魔王堤豐也使用了這個裝置。
十六夜總覺得魔王堤豐的化身似乎成了關鍵性的契機。
隨著世界末日逐漸逼近,「絕對惡」也冒出了新芽。
十六夜內心有個預感,「人類最終考驗」和「弒神者」以及「絕對惡」之間的因果關係開始出現明確的關聯。
「那麼你那邊的狀況又如何,逆廻十六夜?」
「我這邊不必擔心。雖然之前出了點糗,不過看起來其他參賽者的表現都挺搶眼的,自己當然也要稍微展現出帥氣一面才行。」
一行人馬不停蹄地衝向西門。
這時鈴華和菜菜實靠著空間跳躍出現在十六夜面前。
「十六哥!先等一下!」
「先等一下!」
突然出現的兩人讓十六夜停下腳步。
不,仔細一看會發現還有另一個人影。
黑眼圈很嚴重的西鄉焰被鈴華推到最前面,把手上的耳機遞給十六夜。
「……?焰?」
「總算勉強趕上了……!這是以我的方式來製作的新B.D.A!」
十六夜吃了一驚,收下焰強塞給他的耳機。接著焰又遞出一張捲起來的羊皮紙,才強睜著因為睡意而視線模糊的雙眼看向十六夜。
「十六哥,關於『蓋亞么子』的化身……阿斯特里歐斯跟你說了嗎?」
「……嗯,剛剛聽說了。」
「……這樣啊。」
焰閉上眼睛,似乎很懊悔地咬了咬牙。
看樣子阿斯特里歐斯曾經找過焰,畢竟焰身為粒子體研究的第一人,他大概是認為焰有可能知道一些情報。
來自外面的震動變得更加強烈時,焰睜開眼睛,直直看向十六夜。
「我相信十六哥──就算最後只有最壞的結果也一樣。所以,請十六哥親眼去看清真相。」
「──好。」
「B.D.A的功能寫在那張羊皮紙上,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十六哥了……!」
焰只說了這些,隨即失去意識倒下。看起來是睡著了。
這五天以來,或許他都在不眠不休地製造B.D.A。
真是亂來……十六夜露出苦笑,把一直掛在脖子上的貓耳耳機拿下來丟給鈴華。
「辛苦妳把人帶來,後面就交給我,放心睡大覺去吧!」
「嗯!十六哥也加油!」
「加油!」
在三名少年少女的聲援下,十六夜再度展開行動。關於B.D.A的使用說明書,恐怕只能邊戰鬥邊確認。
除了巨人族的叫聲,同時也能聽到幾個戰鬥造成的聲響。
似乎有一些參賽者本來就在門外待機。
衝擊搞不好會造成洞穴崩塌的問題讓人有點困擾,不過肯定是實力相當堅強的參賽者在幫忙防衛要塞。
如果想確認主權戰爭參賽者的戰力,這次是個好機會。
十六夜拿出事先從赫拉克勒斯的皮袋裡搶來的肉乾塞進嘴裡,臉上是開心的笑容。
「就讓我領教一下,來參加主權戰爭的各路高手到底有何本領吧。」
走出西門的十六夜擺出迎戰態勢。
然而映入他眼中的不是巨人族,而是覆蓋著結晶體的巨大要塞。
「什麼……!」
十六夜停下腳步,抬頭仰望天空。
所有人都被眼前要塞的雄偉外貌所鎮懾。
巨大要塞的外側纏繞著數不清的大蛇,全都抬著頭瞪著參賽者。
再過一段時間之後,恐怕會出現更巨大的怪物。
從大地隆起的要塞中心有著熠熠生輝的山銅礦脈,強而有力的鼓動不愧為這片大陸的心臟。
看向遠方,大陸邊緣出現了會讓人誤以為是山脈影子的巨大龍頭,正在緩緩抬高。
(……哼!不光是出場大張旗鼓,連迎擊態勢也準備萬全嗎?)
位於亞特蘭提斯大陸中心的要塞都市遺跡──以星之恩惠建造的首都衛城遺跡發出淡淡的光芒,正在呼喚主人覺醒。
這個要塞都市遺跡使用了從山銅礦脈挖掘出的礦石,在「星神戰爭」時代是擁有自豪鐵壁的無敵要塞。
如今卻成了空無一人的廢墟。
常言道繁華如夢。
這片大地正是聚集了眾多種族,建立起十種文明,最後卻步向滅亡的夢幻大陸。
──睜大眼睛看清楚吧,渺小的參賽者們。
看清楚馳騁於箱庭黎明期的怪物之姿。
此人正是母親半星靈蓋亞深愛的王冠之一。
從大陸最北邊升起的巨大龍頭遮住了天上的星星。
宛如巨大山峰的磅礡身姿讓所有人都不禁屏息,明明手持武器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呆站在原地。
「嗚……居然如此巨大……!」
飛鳥他們以前打倒的岩石巨人也很巨大,卻無法拿來和眼前從大陸邊緣隆起的龍頭相提並論。畢竟對手是大陸的一部分。
原本居住著人類和動物的大地高高掀起化為龍型,對參賽者顯露出敵意。
聽說大陸是魔王本體時還沒辦法具體想像的光景現在化為現實,阻擋在參賽者的前方。
海岬的斷崖絕壁直接成為龍的下顎,岩石表面變化成頑強的鱗片。
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只有十六夜從眼前的光景聯想到其他景象。
「大小姐,妳不覺得這些敵人有點眼熟嗎?」
「咦?」
「量產的巨人族,出現在大陸上的要塞,巨大的龍頭……雖然各個零件本身不同,不過和吸血鬼的空中要塞有許多類似點。」
吃了一驚的飛鳥把頭抬了起來。
聽十六夜這麼一說,她也覺得相似點確實不少。過去面對的敵人是魔獸群,但是「巨龍不斷產生魔獸」和「大陸不斷產生巨人族」的部分卻是雷同。
(大小姐並不知道,還有一個最重要的類似點。不管是吸血鬼的空中城堡,還是亞特蘭提斯大陸,在箱庭都留下了「從外界召喚而來」的歷史紀錄。)
根據傳言,十六夜也聽說過吸血鬼原本是人類的說法。
雖然受到各種傳說影響,讓吸血鬼被追加了許多特色,然而他們一開始應該是作為有更多不同的生物來降生於世。
(該不會……所有的事件都有某種關聯?)
既然蕾蒂西亞不在這裡,有些事情就必須找敵人確認。
十六夜撈起阿斯特里歐斯的領子,回頭對飛鳥問道:
「大小姐!妳打算和赫拉克勒斯一起行動吧?」
「當然!破壞心臟的工作就交給十六夜了!」
「好!」十六夜點點頭,帶著阿斯特里歐斯跳過要塞,瀟灑地離開現場。有幾個參賽者跟了上去,不過大部分都留在赫拉克勒斯身邊。
可能是他們判斷這樣做比較有機會建立武勳吧。
當面的問題是頭上的龍頭。
飛鳥流著冷汗抬頭看向敵人。
就算要召喚迪恩來與之對抗,這次的對手還是太過巨大。
(可是,只有迪恩能對抗這種巨大的敵人……!要是再拖延下去,說不定會變得更強……!)
只能由自己出手。飛鳥才剛下定決心──
一道來自大陸邊緣的巨大光熱襲擊龍頭。
「嗚……這……這次又是什麼!」
光熱還帶起一陣強風。被直接打中的龍頭稍微晃動了一下,緩緩地轉向發出攻擊的方位。
順著視線望去,看到的景象讓參賽者比龍頭更加驚訝。
從天而降的璀璨羽毛灼燒巨人族的身體,接著變化成守護參賽者的加護。
足以震撼天地的吼叫聲傳遍四方,讓所有聽到的敵人都因此顫抖。
然而飛鳥並不是因為眼前的驚人存在而驚訝。
而是因為在擁有羽翼與雞冠的巨龍背上,可以看到春日部耀的身影。
「春……春日部小姐?那是春日部小姐召喚出的幻獸種嗎?」
飛鳥不由得連連驚嘆。
只是身為當事者的春日部耀當然聽不到飛鳥的聲音。
坐在羽翼與雞冠的巨龍──「原初龍.金星降誕」背上的春日部耀正瞪著眼前的巨大龍頭。
這隻巨龍讓要塞中旁觀戰況的堤豐等人都睜大雙眼。
「金星的神龍……這真是叫人吃驚,沒想到瑪雅的神龍竟大駕光臨。」
「是說那不是庫庫爾坎嗎?為什麼那種東西會來這裡?看了就不愉快。」
「看起來不像是使用了金星的主權。如果真的用了主權,剛才的奇襲應該已經擊碎了龍頭。」
三人各自表達了不同的意見,卻沒有任何人會輕視這個狀況。
坐在王座上的堤豐眼裡浮現想要測試一下的神色,他吃下一塊結晶體。
「也好,就來陪他玩玩,算是代替暖場吧。」
堤豐啟動B.D.A,覆蓋著結晶體的要塞發出更強烈的光芒。
「血中粒子加速器啟動──『Type Tartaros』……!」
下一剎那,脈動傳遍整個大陸。
火山爆發,大地龜裂,覆蓋著結晶體的要塞連續發出強烈的光芒。
春日部耀瞪著敵人大叫:
「科亞先生,敵人要反擊了!請你迴旋並閃躲!」
「了解。」
巨大龍頭打開嘴巴,吐出和先前的光熱截然不同的火球。
始祖龍迅速迴旋避開這一擊,被火球擊中的丘陵燃起熊熊大火,燒得附近一片通紅。
毫無疑問,這個火球具備了正面擊中就能毀滅整個城市的破壞力。然而這種程度的力量頂多只能算是牛刀小試。
龍頭再次張開大嘴,準備射出第二擊。
坐在耀旁邊的珮絲特緊張大叫:
「第二擊要來了!這次敵人絕對不會再打偏!」
「我知道!科亞先生拜託你了!」
始祖龍揮動羽翼,撒下燦爛的的炎之羽毛。
天上飛舞的羽毛刮起漩渦,召來風暴,在空氣中製造出好幾層屏障。巨大龍頭以幾乎要帶起地表的力道用力吸了一口氣,接著吐出火球。
這次的火球先被燦爛羽毛層擋下,力量則被層層的大氣屏障分散,最後形成純粹的力量波浪擴散到大陸中。
在地面戰鬥的參賽者們利用這陣強風高高跳起,使用自己的武器切斷了巨人族的脖子。
這景象讓飛鳥倒吸一口氣,她默默激勵自己。
(……看樣子沒有時間驚慌失措。)
其他參賽者雖然因為初次碰上這種事而一時愣住,但是很快就理解狀況,開始討伐巨人族。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戰士,必須多次跨越死亡危機才能來到這裡。
他們不是飛鳥必須保護的對象。
所有參賽者都是爭奪獎賞的競爭對手。
既然如此,自己可不能輸……飛鳥拿出恩賜卡,高聲召喚。
「來吧,迪恩!」
一道光芒閃過,紅色鋼鐵巨人在此現身。
落地時掀起煙塵的迪恩發出英勇的吼聲。
「DEEEEEeeeeeEEEEEN!」
迪恩高速啟動,關節部分噴出火焰。五個巨人族拿著石柱前來攻擊,紅色的的鋼鐵巨人卻不當一回事地衝向敵人,讓他們去撞擊要塞。
利用神珍鐵的特性來伸長的雙臂一口氣掃倒大量巨人族,這次衝刺還撞壞了最靠近外側的要塞。
迪恩製造出的闖入口讓原住民們振奮地拔出武器搖旗吶喊。
春日部耀確認地上的戰力開始大舉進攻後,才呼了口氣轉向正面。
先前的攻擊被擋下後,巨大龍頭還在觀察要如何進行下一步,不過也有可能是在等待其他的龍頭甦醒。
「……這個龍頭比我想像中的大很多,這種東西真的有十個嗎,科亞先生?」
「真的。這是宙斯本人告訴我的事情,不會有錯。」
被喚作科亞先生的雞冠龍有問必答。
坐在旁邊的仁看著這一幕,身上直冒冷汗。
(和過去的模仿不同……他是真正的始祖龍。換句話說,耀小姐見到的是中美洲文明的代表者嗎!)
講到南美的始祖龍,是一種等同於主神的神龍。
據說始祖龍……「魁札爾科亞特爾」曾經把文明起源的火賜給人類,為大河帶來風雨,還培育出農耕用的肥沃土地,可以說是一位代表文明的神靈。
他職掌晨星,似乎還擁有兩個用來顯示天空區域的「空之帶」。
春日部耀在吸血鬼的空中城堡裡第一次模仿的武器就是這個始祖龍。
那麼,到底春日部耀是用什麼方法來召喚出過去只能使用「生命目錄」模仿的始祖龍?
「難道耀小姐……擁有金星的主權?」
「不是,我怎麼可能擁有那種貴重物品。這只是使用了『生命目錄』的暫時召喚而已。」
這句話讓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始祖龍的分類雖然是神靈,實際上卻是貨真價實的最強種。
不可能隨隨便便就把他的本體召喚出來。
要說有什麼例外,只有「天軍」是靠著擁有不同宇宙論的神話諸神各自把靈格一點點聚集起來並藉此顯現,這就是神王因陀羅被視為代表的原因。
(怎……怎麼可能……!「生命目錄」具備能夠代替星權的力量嗎!)
生命的紀錄就是星球的紀錄。
先構築出演化樹並準備好作為附身對象的肉體,接著只要本體願意顯現,或許就有辦法達成「模擬」召喚。
仁覺得這下他總算明白為什麼「Ouroboros」會拚命地想要拿到「生命目錄」。
既然能夠讓最強種暫時顯現,等於擁有無論身處何種狀況都有可能拿出王牌的力量。
「當然不是什麼人都可以召喚。其他的最強種都斷然拒絕,說沒有星權也沒有因緣就不能把力量借給我,只有科亞先生願意提供協助,真的是個超級好人。」
「他不但友善也願意交流……」耀豎起大拇指如此強調。
然而當事者本身卻擺出滿心遺憾的態度,從下方訴說內心的不滿。
「別扭曲事實,我只不過是因為妳父親對我有恩才願意幫忙。而且我明明再三強調自己只會回應一次召喚,結果妳居然三番兩次把我召喚到危險的戰場上。」
表達抗議的始祖龍皺起眉頭連連哼氣。
……明明契約明定只幫一次卻三番兩次都願意接受召喚,聽起來讓人覺得他果然還是一位個性太好的神龍。
「哼……先是『天之牡牛』,現在又是『蓋亞么子』,老是讓我這種已經隱居的古神出面硬撐。」
「對不起,可是在我能找來的朋友中,沒有其他人可以扛起這個局面。」
「哼,我想也是。這是不輸給惡神特斯卡特利波卡的威脅,有能力應戰的神靈恐怕也很有限。」
始祖龍的雙眼發亮,帶動大氣產生共鳴。
「話先說在前面,沒有金星的主權,我最多只能應付三顆龍頭。萬一封印繼續解開,現在的我也無能為力,到時候就老實撤退吧。」
「是,我能讓科亞先生維持顯現的時間也只有三十分鐘,不過我會努力到最後一秒。」
「妳還是只有威勢能上檯面──沒辦法,看在這份氣概上,這一戰我就奉陪到底吧!」
對峙的雙方同時放出磅礡雄偉的氣勢,咆哮震撼天地。
另一方面──衝進要塞的先鋒隊伍裡面也包括了久藤彩鳥。
巨人族發出凶猛的吼叫,毫不留情地攻擊原住民。
挖掘大地建設而成的戰壕對巨人族沒有任何意義。他們只踢一腳就能掀起地面,戰壕也會因此崩塌。
這些從火山爆發中誕生的巨人族大部分都擁有不正常的外貌。
多頭、多臂、多眼、單眼……以這些自然界難以出現的外型來到世上的巨人族是沒有智能的怪物,在山林裡四處橫行。
他們並不是生命體,充其量只是呈現巨人外型的武器。
這種光景,彷彿獲得人型的風暴正在肆虐大地。
這種在古老時代曾破壞大地,粉碎諸神要塞的暴力,摧毀了原住民們拚命建設的防衛設施。
第一陣的巨人族和最前線的參賽者發生衝突後沒多久。
瞄準巨人族四肢的蛇蠍劍閃飛竄而過。
「呼……!」
彩鳥呼吸一次,就斬斷了四條手臂上的肌腱。
然而光是砍斷肌腱還無法阻止這些巨人族。
吐出灼熱氣息的巨人轉動身軀高速逼近。
揮動蛇蠍劍閃的久藤彩鳥立刻跳向旁邊,驅使鞭劍確實砍斷了巨人族的頸動脈。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的巨人族痙攣了一陣,最後終於不再動彈。
彩鳥擦去汗水,臉上滿是苦悶。
(巨人族的皮膚太硬,憑我的腕力,瞄準脖子和手臂也無法完全切斷。只能攻擊血管或眼球才有辦法殺死對方嗎……?)
這次的敵人跟過去的巨人族顯然不同。他們是從亞特蘭提斯大陸的落石中誕生,視為「蓋亞么子」的一部分也不算誇大。
無論擁有多麼巧妙細緻的劍術,還是會被那宛如盔甲的皮膚彈開。
速度、摩擦力、切割角度必須全部一致,才勉強有機會到達頸動脈。
扣掉神格持有者,可以完全看穿這些巨人族的動作並確實殺死對方的劍士,在日本恐怕也找不到五個人。
能夠推翻種族劣勢的劍技確實該稱為神域之技。
然而不管展現了多驚人的絕技,一旦敗北就毫無價值。再這樣下去,形勢只會越來越糟。
頭巾青年的忠告從彩鳥的腦中一閃而過。
這時,一名巨人族從背後來襲。
「嗚──!」
「GEEEEYAAAAAAaaaaa!」
這個獨眼巨人並沒有放過彩鳥一瞬間的鬆懈。
拿樹幹當成棍棒般橫掃的巨人把彩鳥打飛出去,幸好頭巾青年出面接住了她。
「哎呀,真危險!妳沒受傷吧?」
「啊……是的,我剛剛利用長槍來避免直接被打中。」
「那就好。妳看,敵人從正面來了。」
青年把彩鳥往前推。這突然的舉動讓彩鳥嚇了一跳,但她立刻拿出兩把剛槍應戰。
揮動樹幹的巨人一步就縮短了彼此的距離。在這種距離下,彩鳥只能砍斷腳踝肌腱來打倒敵人。
於是彩鳥連滾幾圈以滑動方式貼近敵人前方,奪走他的行動能力。
就在下一秒,紅色巨人發出怒吼。
「DEEEEeeeeEEEEN!」
關節部位噴出火焰並衝向巨人族的紅色鋼鐵巨人一拳就打碎了敵人腦袋,還順勢讓對方陷入地面。
它的力量肯定已經比兩年前更強。
能夠伸縮的手臂直線往前毆打敵人的腹部,接著抓住肌肉,把對方用力拉過來之後再對臉部送上一拳。
飛鳥坐在大殺四方的迪恩肩上,對著彩鳥大叫:
「彩鳥小姐!不必勉強解決敵人!只要妳幫忙攻擊四肢讓敵人無法行動,迪恩會負責送他們上路!」
「……我明白了,就那樣做吧!」
彩鳥心裡多少還是不太服氣,現在卻沒有更好的選擇。要是把個人感情帶上戰場影響判斷力,只能說是比不成熟還更不成熟。
如果數量不多,這些巨人族根本不足以對彩鳥造成威脅。但是他們會隨著火山爆發無限湧出,要一個人負責處理還是會到達極限。
當彩鳥開始冒出冷汗時,頭巾青年拿起武器護住她的後方。
「不需要那麼緊繃吧,這次不是只有妳一個人。若想阻止敵人的行動,妳的鞭劍綽綽有餘。只要把最後一擊放寬心交給同伴就好。」
「……嗯。至少這種程度的敵人無論來了多少,都不是我們的對手。」
既然上空由春日部耀等人負責,戰線想必不會輕易瓦解。
天上已經出現好幾次激烈的閃光衝突,在進攻的同時也保護參賽者。
當兩隻超獸製造出的火焰再度衝撞彼此時……
要塞跳出兩個人影,對參賽者發動攻擊。
第六章
赫拉克勒斯跟在擔任先鋒的參賽者隊伍裡,揮動拳頭發起攻擊。他這一擊完全不把巨人族的巨大身軀當作一回事,刮起敵人並迅速打碎了第二道城牆。
大蛇吐出的毒霧被他用拳頭掃開,就算用軀體纏住赫拉克勒斯,也被他手臂一揮就輕鬆扯斷。
簡直像是巨象與螞蟻的戰鬥。
順利的話,要一口氣攻進中心部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不愧是主權戰爭的參賽者,我方的戰鬥力非比尋常。只是也有不少人尚在隱藏實力。)
甚至在戰鬥開始前,還有人一直試圖從後方偷襲赫拉克勒斯。不過正式開戰後,似乎已經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看樣子都是一些不可小覷的強者。
然而勢如破竹的赫拉克勒斯依然保持嚴厲的眼神,視線也總是注意著眼前敵人以外的地方。
因為敵人不可能那麼好對付,也不會繼續放任參賽者直接輕鬆闖入。
(……嗚!來了嗎!)
心臟部位跳出兩個人影。
其中一個人影急速降落到赫拉克勒斯前方,對他發動攻擊。
人影轉動身體,從上方對赫拉克勒斯使出迴旋踢,赫拉克勒斯則舉起手臂來接招。但是出乎意料的破壞力讓赫拉克勒斯的每根骨頭都嘎吱作響。
他屏住呼吸,動用全身力量來承受這一擊。
發動襲擊的美貌戰士──「Yggdrasill」的首領維達對赫拉克勒斯的臂力感到佩服。
「……沒想到有人能單憑肉體就接下我最強的一擊,看來你確實夠格自誇為歐洲圈最強,赫拉克勒斯!」
維達以被擋下的右腳為軸心並轉動身體,打算在落地前再攻擊一次。
不過現在的狀況和先前的奇襲不同,赫拉克勒斯並沒有愚蠢到明知威力驚人還打算再次硬擋。
他抓住維達作為軸心的右腳扭動半圈,勉強避開敵人的踢擊。
要是被直接踢中,說不定腦袋已經不保。
和自己擦身而過的死亡預感讓赫拉克勒斯不由得露出笑容,他重振氣勢,把維達抓起來甩動,還試圖把他砸向地面。
而事情當然沒有這麼容易。
維達用左腳踢開抓住自己右腳的雙手,順著被甩動的方向飛往城牆附近。
但是他並沒有撞擊城牆,而是像貓一樣翻轉身體在城牆上落地。
赫拉克勒斯轉了轉脖子,毫不客氣地看著維達。
「……原來如此,確實是非常驚人的一擊。聽說你踩死噬星一族時,我還以為傳聞不可相信。不過看來你擁有的腳力完全不比傳聞遜色。」
他擦去汗水,露出無畏的笑容。然而實際上,赫拉克勒斯並沒有任何餘裕。
至今為止他曾經和許多敵人交手,卻從未見過力氣比自己還大的人型敵人。
(剛剛那一踢實在讓人難以置信。就算是我,被直接踢中也無法安然無恙。)
半神半巨人的北歐最強戰士維達。
殺死狼王芬里爾,據說將會繼承人類下一世代的人物。
被視為「末日之獸」的狼王芬里爾是力量與半星靈極為相似的神祕怪物,相關的故事至今仍在箱庭中流傳。
畢竟這個超獸在北歐神話中吞噬了主神,是引發世界滅亡的導火線之一。而且狼王的孩子們也都成為分別吞噬太陽與月亮的噬星超獸。
大家都知道炎之巨人蘇爾特顯然是火山地帶冰島的擬人化,然而即使是在箱庭,狼王的真實身分依然受到迷霧的包圍。
「維達,負責在末世後讓世界再生之人啊。既然由你來擔任我的對手,看樣子堤豐還無法行動。」
「實際上如何呢,我不過是受託前來開場。畢竟眼前出現了巨大的障礙,所以必須前來清除。」
「是嗎?被人稱許的感覺真是不錯。」
……嗯?維達不解地側了側腦袋。他剛剛完全沒有稱讚赫拉克勒斯的意思,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解讀。
「不過我也身負使命,要把年輕的國王送到敵人的首腦面前。」
「真是崇高的使命,但是你真的能夠達成嗎?」
兩人互相挑釁,同時窺視對方的動靜。
並不是只有赫拉克勒斯必須為了使命奮戰。
(父親命令我「保護堤豐」,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被父親交付的使命……絕對要徹底達成!)
既然堤豐目前的身體狀況並不樂觀,不能讓赫拉克勒斯闖入王座。
維達燃起宛如獅子的鬥志,主動往前衝刺。
他以上段踢瞄準赫拉克勒斯的腦袋,對方只是退後半步就躲開了踢擊。大概是因為赫拉克勒斯判斷自身無法完全接招吧。
既然知道維達的攻勢以踢擊為主,就沒有必要配合對方擅長的領域。
成功誘導維達踢空的赫拉克勒斯握起雙手,以全力往下揮擊。
維達則是利用踢擊帶動身體轉了半圈,改為使出後踢攻擊。
靠著第一擊累積的衝勁再加上先運用全身肌肉才使出的這次後踢,具備和先前天差地別的強大威力。
赫拉克勒斯察覺維達的真正攻擊其實是這次的後踢,然而從上往下的攻擊和從下往上的攻擊原本能投入的力道就不相同,因此他發出怒吼,決定直接正面擊垮敵人。
雙方的衝突震撼大地,光是餘波就足以粉碎城牆。
附近的巨人族全被震飛,只有參賽者能勉強護住自己並離開現場。
力量的洪流甚至造成空間扭曲。在洪流中心對決的兩人都怒瞪著對方,雙方施展的招數僵持不下。
不過既然從上往下的攻擊和從下往上的攻擊能夠彼此抗衡,勝負已然分曉。
(嗚……果然如此,這踢擊的威力在我的臂力之上!)
這是能夠踩死「末日之獸」的力量。
就算是擁有三個太陽主權的赫拉克勒斯,成功擋下這一擊的機會大概也只有五成。但是因為這個結果而受到震撼的人不只赫拉克勒斯。
(可惡……!不愧是希臘最強!沒那麼好對付嗎!)
赫拉克勒斯試圖抓住維達的腳踝。
維達反射性地轉動下半身踢開他的手,調整好姿勢準備再度攻擊。雙方的衝突越演越烈,就連身經百戰的參賽者們也無法插手。
在阿爾瑪的保護下,飛鳥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攻防。
「好……好厲害,不愧是傳說中的希臘神群最強。」
「我反而覺得那個能和赫拉克勒斯正面交戰的對手讓人驚嘆,那種踢擊實在不凡……想必隱藏著什麼內情。」
就連擁有鐵壁般防禦的阿爾瑪也滿心佩服,她不確定沒有牡羊座的自己能支撐多久。
「主人,放棄想支援的念頭吧。我們應該要繼續前進,尋找敵人的首腦。」
「也沒其他辦法。而且敵人是神之化身,天叢雲劍想必能派上用場──」
「──危險,快趴下!」
阿爾瑪趕緊化為鋼鐵軀體以保護飛鳥。
無數的大蛇來襲,把阿爾瑪形成的屏障也一起纏住。
在阿爾瑪發動反擊之前,雙槍少年以流暢動作轉身並砍斷大蛇。
跟在後方趕來的米莎看向飛鳥與阿爾瑪,臉上帶著有些意外的表情。
「……哎呀?我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不,非常感謝你們的好意,起碼比彼此互扯後腿好得多了。」
飛鳥帶著笑容回應,米莎也豎起拇指露出笑容。
另一方面,雙槍少年康萊正滿臉懷疑地瞪著剛才被他砍斷的大蛇。
「……魔女,妳來看看這具屍體。」
「嗯?」
「這傢伙跟要塞冒出的敵人不同,看來製造怪物的來源不只『蓋亞么子』一個。」
康萊以嚴厲的視線觀察周遭。
聽到他的忠告,其他人也背靠著背提高警戒。
既然擁有製造怪物的力量,敵人很可能不是人類。合理的推測應該是有哪個率領高階惡魔的參賽者在趁亂襲擊其他參賽者。
四人互相消除彼此的死角,等待敵人發動襲擊。
結果先失去耐心的是對方。
「唔……就算阿爾我是超級大美女,也沒辦法正面打破阿爾瑪的防禦,這下只能變更作戰計畫。」
咚!瓦礫後方跳出一個人物,而且還是擁有美麗長髮的美少女。
出乎意料的敵人讓飛鳥和米莎都說不出話,她們原本以為會遭到某個外型恐怖的惡魔襲擊。
但是阿爾瑪和康萊的反應和兩人截然不同。
美少女才一臉不滿地出現在眾人眼前,就讓他們全身上下都冒出了冷汗。
尤其是知道敵人身分的阿爾瑪,她搖著頭彷彿感到難以置信。
「怎……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您為什麼會在這裡……?」
「唔,真是沒禮貌。阿爾我不能參加太陽主權戰爭嗎?阿爾我只是陪著可愛又愚蠢的主人來參賽而已。」
「主──主……主人!貴為星靈的您是基於自己的意志去接受人類差遣嗎?」
平常冷靜沉著的阿爾瑪失控地大叫,飛鳥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激動。自稱阿爾的美少女也掩著嘴很開心地笑了。
「哼哼,看妳這麼驚訝,阿爾我這個驚喜也不算白費。真是可愛的傢伙,我等一下再好好跟妳玩玩──不過呢……」
講到這邊,阿爾格爾不客氣地瞪著飛鳥、米莎和康萊。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三人,隨即換上不愉快的表情。
「嗯……極東、羅馬和愛爾蘭嗎?羅馬也就算了,出身邊境島國的傢伙居然膽敢參加太陽主權戰爭。」
「妳說什麼?」
突如其來的侮辱讓飛鳥憤憤地往前踏了一步。既然故鄉遭到才剛打了照面的人物鄙視,不管這個少女是星靈還是什麼,飛鳥都沒有懦弱到不敢動怒。
但是康萊用長槍擋在她的前方,示意飛鳥後退。
他一邊牽制阿爾格爾,一邊尋找能發動攻擊的機會。
「……嘖,在這種無法隨便動用太陽主權的狀況下碰到星靈,我還真是不走運。」
「蠢貨,只有一個太陽主權怎麼敵得過阿爾我,太囂張的話就殺了你喔。」
阿爾格爾擺出打拳的姿勢,看起來沒認真當一回事。
然而阿爾瑪和康萊都保持最大警戒,也完全無法動彈。
飛鳥無法理解眼前的少女是何方神聖,不過如果她真的是足以引起兩人戒心的星靈,狀況可就非常棘手。
畢竟星靈是三大最強種中被視為力量最強大的種族,完全不是人類有能力對抗的敵人。
彼此都在尋找展開行動的合適機會,這時戰場上的情勢仍然不斷演變。
看到他們都停了下來,原住民的戰士們紛紛跑過來關心。
「喂!出了什麼事?你們受傷了嗎?」
「站著不動很危險!要是負傷無法動彈,要快點撤到後方!」
擦著血靠近的原住民大約有十幾人。
他們想必以為阿爾格爾是個和外表一致的少女。
一名神情嚴肅的男性走到她的身邊,輕拍阿爾格爾的肩膀表達關切。
「戰況處於優勢,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妳也退去後方吧。」
「──……」
可以看得出來男性是真心為阿爾格爾著想。
然而阿爾瑪的臉色瞬間發白,慘叫般地阻止男性。
「不──快住手!立刻從那位大人身邊退開!」
「什麼?」
不明所以的男性打算回頭看向阿爾瑪。
下一瞬間──他碰到阿爾格爾的右手變成五根大蜘蛛的腳,整個人也隨即轉變成醜陋的蜘蛛怪物。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性發出充滿恐懼的慘叫,這就是他最後的發言。而且剛剛雖然形容成大蜘蛛,實際上外貌徹底改變的男性已經墮落成不可名狀的異質怪物。
眼前發生的慘劇讓飛鳥一時說不出話,阿爾瑪也咬牙切齒地瞪著阿爾格爾。米莎和康萊已經擺出完全的敵對態勢,似乎隨時會發動攻擊。
阿爾格爾拍拍被碰到的肩膀掃去灰塵,接著以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看向原住民。
「對了,如果只是要測試那把神劍的效果,使用人類會比較有效率。阿爾我怎麼沒想到呢。」
「嗚──!」
原住民們就算無法了解狀況,應該也能理解她的異常。
他們紛紛轉身想要逃走,阿爾格爾卻輕輕鬆鬆就追上眾人。她開始面無表情地把原住民都變成醜陋的怪物。
有人被變成多眼的蜥蜴。
有人被變成巨大的蛇。
還有人被變成大概是生物的某種物體。
面對發出慘叫的原住民接二連三被變成怪物的慘劇,久遠飛鳥的憤怒情緒已經徹底沸騰。
「妳──妳在做什麼!這個惡徒!」
受到怒火的驅使,飛鳥衝了出去。考慮到雙方的實力差距,這只是有勇無謀的行動,但飛鳥無法忍受自己眼前發生如此無法無天的事情。
阿爾瑪也抱著寧可玉碎的決心,解放自己的靈格。然而阿爾格爾瞬間衝到她的面前。
「沒妳的事,閃一邊去吧。」
阿爾格爾碰了碰阿爾瑪的雙腳,於是她的雙腳立刻變得跟石像一樣硬。阿爾瑪反射性地用右手放出雷擊,阿爾格爾已經迅速拉開彼此距離。
繞到阿爾格爾背後的飛鳥揮動天叢雲劍攻擊,卻被她用兩根手指接住。
「可……可惡……!」
「妳弄錯揮劍的對象了,紅衣服的。妳的對手在那邊。」
阿爾格爾抓住飛鳥的手腕,把她丟向變成怪物的原住民。
對於阿爾格爾來說,自己根本沒出多少力氣;對於被丟的飛鳥來說,這成了致命的危機。因為速度太快,她完全無法應對。
飛鳥連人生走馬燈都來不及看到,幸好康萊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她。
只是康萊沒能站穩腳步所以兩人一起飛了出去,這時變成怪物並失去自我的原住民也對他們發動攻擊。
「──對不起!」
飛鳥拔出天叢雲劍並砍向敵人。怪物的部分就這樣被她砍了下來,變成怪物的原住民也逐漸變回人類。
吃了一驚的米莎去確認原住民的狀況,發現對方還有微弱的呼吸。
米莎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飛鳥。
(居然把被權能變成怪物的敵人連同靈格一起切離……這就是傳說中的天叢雲劍嗎!)
她原本認為萬不得已時只能殺死那些原住民,有這個力量自然可以另當別論。米莎立刻對著康萊大叫。
「康萊!你要負責支援,封鎖原住民的行動!」
「知道啦知道啦,妳不說我也會做。」
康萊以沒什麼幹勁的態度收起雙槍,換成兩把鞭劍。
飛鳥還來不及表示驚訝,康萊已經齜牙咧嘴地發動攻擊。
其中一把鞭劍如蛇蠍般襲擊敵人,另一把則化為從上空來襲的猛禽。兩道曲線高速移動並互相顧及彼此的死角,接二連三地切斷了原住民的肌腱。
(兩……兩把鞭劍……!可是這種戰鬥風格……?)
乍看之下和彩鳥的技術很像,最基本的原則卻不相同。
這兩把鞭劍是為了用鞭劍來徹底解決敵人的招式。
既然可以靠兩把劍來相互彌補彼此的死角,就沒有必要配合相對距離去更換武器。
這種連續必殺的蛇蠍與猛禽,源自於「絕對不會被敵人縮短距離」的自信。
原住民們根本沒時間閃躲也來不及防禦,就這樣接二連三地被康萊封鎖了行動。
飛鳥看得目瞪口呆,這時康萊氣沖沖地對她大吼。
「──喂!妳發什麼呆!給他們最後一擊是妳的工作!」
「啊……沒錯!交給我吧!」
總算回神的飛鳥按照順序,使用天叢雲劍讓動彈不得的原住民們變回原本的模樣。這些原住民雖然失去意識,但是沒有性命之危。
只要休養一下,想必很快會恢復健康。
阿爾格爾看著眾人的行動,同時仔細觀察恢復原本外表的原住民。
(……果然沒錯,被那把天什麼劍砍中並不會帶來任何後遺症。那把劍不是折磨么子的原因。)
堤豐認定自己是因為被天叢雲劍砍中,靈格差點剝離才會那麼痛苦,不過阿爾格爾並不同意。
她就是為了確認自己的假設,才會把原住民變成怪物並下令他們攻擊。
(阿爾我是覺得無所謂,可是么子受傷,咱們的出資者就會很傷心。一旦出資者很傷心,阿爾我也會有點傷心。)
既然另有原因,目前只剩下一個可疑的對象。如果沒有立刻處理,說不定會來不及補救。
等最後的原住民也恢復原狀後,飛鳥甩著一頭亂髮,惡狠狠地瞪著阿爾格爾。
「好了……只剩下妳一個了!快點解放阿爾瑪,並且為先前的殘暴行為好好道歉!」
「門都沒有妳想得美。因為阿爾我是絕世美少女兼自由的化身,信條是與其自己道歉,還不如把對方打到乖乖道歉後再殺掉對方。而且本來阿爾我也很想殺了妳,這次就看在可愛又愚蠢的主人面子上饒妳一命。Good bye!」
阿爾格爾做出敬禮手勢,然後消失無蹤。
飛鳥真的驚訝到嘴巴都合不起來。對方先那樣隨興胡鬧了一陣,總算要決戰時卻腳底抹油。
這下要飛鳥如何宣洩心中這份無以言喻的怒火?
「那……那……那個小不點惡徒……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我說~……飛鳥小姐。我懂妳的心情,但現在還是先珍惜保住的一條小命吧。老實說,那是該慶幸沒有發生正面衝突的對手。」
米莎拍了拍飛鳥的肩膀,苦笑著安慰她。
飛鳥還是氣得全身發抖,不過她也明白米莎說的沒錯。
現在只能讓自己冷靜下來。
「……嗯,是啊。但是不能就這樣算了,我一定會親手制裁剛剛那個惡徒,連同她的什麼主人也一起教訓!」
飛鳥強忍著怒氣,把天叢雲劍收入劍鞘。
接著她轉向兩人,露出平常的燦爛笑容。
「話說回來……不好意思到現在才有時間致意,謝謝你們剛才出手相救。兩位是米莎小姐和康萊小弟吧?」
「OKOK,這點小事不必在意。俗話說有緣千里來相會,目前彼此應該要互助合作。對吧,康萊?」
「我才不管,要玩交朋友遊戲的話,妳們自己去玩。我要待在這裡對付巨人族,勸妳把搭檔救出來以後也趕快前進。」
康萊沒好氣地如此說完,隨即離開現場。其實飛鳥有些事情想問他,不過現在確實該以繼續往前為第一要務。
因此救出阿爾瑪後,飛鳥和米莎一起衝向要塞的中心。
另一方面,在同一時刻──
「哼──有什麼好囂張!」
十六夜大喝一聲,整群巨人族全都被他粉碎。
傷勢痊癒也恢復正常狀態的十六夜發揮出宛如鬼神的力量,將敵人接連摧毀。或許是因為內心累積了太多悶氣,明明身處激戰中心,大殺四方的十六夜看起來還是很樂在其中。
阿斯特里歐斯看了他的表現,嘴角不由得有點扭曲。
「不……不愧是十六夜,看來不需要擔心你的傷勢。」
「沒錯,我的狀況很好。雖說也有幾個比較強大的巨人,但是根據這種頻度,來多少個都沒有問題。你大可以放寬心把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十六夜呀哈哈大笑,把手臂轉了幾圈。
他的臉上掛著笑容,雙眼卻還是冷靜地觀察周遭。
(……覆蓋著結晶體與樹根的要塞嗎?假使這些樹根來自「星辰果實」發芽後長成的樹木,說不定是一棵大到誇張的巨樹。)
那棵樹現在依然存活,換句話說封印還是有效。
十六夜不確定封印能束縛開始變化的亞特蘭提斯大陸多久,不過現在只能期待這棵神祕大樹的力量。
由逆廻十六夜與阿斯特里歐斯所率領的集團即將到達通往王座廳的迴廊。分散戰力似乎是正確的選擇。如果和赫拉克勒斯與飛鳥一起行動,肯定已經碰上出乎預料的強敵。
一行人沿著跟廢墟沒兩樣的迴廊前進,這時菈菈突然指向窗外。
「大家看!龍頭變成四個了!」
「──!」
巨大的黑影抬起頭來,和春日部耀與始祖龍之間的戰鬥讓天空燃燒般地赤紅。
四個方向都遭到包圍的始祖龍只能飛向高空遠離龍頭,靠著遠距離攻擊來勉強維持戰線。
再這樣下去,顯然遲早會陷入危機。
(可惡!龍頭復活的速度比預估的更快!光靠春日部沒辦法支撐嗎!)
期待落空的十六夜狠狠咂嘴,瞪著纏住要塞的大樹。
然而就在十六夜正好看向大樹時──至今一直頑強糾纏住要塞的大樹卻突然開始枯萎,逐漸失去力量。
「喂喂……這是怎麼一回事……?」
大樹的力量迅速流失。受到這件事情的影響,巨人族全都發出怪叫聲,開始反過來壓制原住民與參賽者的氣勢。
出現在上空的巨大龍頭正在慢慢把春日部耀和始祖龍逼上絕境。
(「星辰果實」的種子在詹姆士那傢伙手上,他該不會是失手了吧!)
如果真是那樣,後果可就嚴重了。要是不但沒有再度封印,反而只是讓封印提早解除,連萬分之一的勝算也會消失。
十六夜正打算整理一下狀況,這時……
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覺得該不會是某人打來的十六夜還是立刻接聽電話。
「……誰?該不會是詹姆士吧?」
「沒錯就是我,十六夜小弟。」
十六夜實在很想立刻對他怒吼,不過現在有些事情必須質問詹姆士。因此他壓下怒氣詢問詹姆士打電話過來的目的。
「你這混帳……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我這邊可以看到原本纏住結晶體的大樹開始枯萎了!」
「果然如此,我的眼前也發生了同樣的狀況。實際上我已經來到了大礦脈,大樹卻突然當著我們的面急速枯萎。」
「……你想說這是時限到了?」
「實際上如何呢?我倒認為比較可能是某人故意讓大樹枯萎。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就算直接把種子種下去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因此我希望目前繼續只靠地上部隊再多撐一下。」
聽著詹姆士一本正經的發言,十六夜狠狠咂嘴。
先不論他的話是真是假,作為怪物的亞特蘭提斯大陸確實正在準備甦醒。
「……知道了,總之你趕快去達成目的!」
「哎呀,沒想到你如此冷靜,我本來還擔心自己很可能會被你痛罵一頓。」
「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罵人!不要講這些廢話了快點行動,你這個詐欺犯!」
十六夜怒吼完立刻掛斷電話,現在沒有空聽那個傢伙胡說八道。雖然必須儘快找出對策,十六夜本人卻不能離開這個地方。
也沒有其他參賽者仍有餘力前去救援。
赫拉克勒斯光是要對付維達已經無暇他顧。畢竟是神群最強等級之間的戰鬥,他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分出勝負。
十六夜正在動腦苦思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處理──
西門那邊出現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焰之槍。
「汙染一切吧,吾之星──『原始神格.梵釋槍』……!」
至高的一擊打穿了龍頭的腦袋。儘管沒有擊中要害,還是讓龍頭傷得不輕。龍頭上掉落的熔岩和岩石紛紛落到地上,壓扁了幾個巨人族。
擊出這閃光一槍的當事者──身為「Avatāra」第六化身的持斧羅摩稍微大口呼吸,接下來瞪著天空。
「真是……覺得外面很吵所以出來瞧瞧,沒想到居然熱鬧成這個樣子──是吧,『天軍』的上杉。」
持斧羅摩笑著對站在旁邊的上杉女士搭話,上杉女士則回以傻眼的苦笑。
「我是為了保護妳和焰他們才會留在這片大陸上……不過看這情勢,似乎不該繼續隱藏戰力。」
「沒錯,腦袋從一個變兩個,兩個又變成四個,下一次說不定會變成八個。在這種狀況下,可沒辦法悠哉睡覺。」
持斧羅摩發出陰鬱的哼哼笑聲。
上杉女士也整理好自己的裝備。
「從西邊的龍頭開始照順序攻擊。妳跟得上我嗎,毘沙門天的化身!」
「當然沒問題,一起上吧!」
兩名神之化身都竄向高空。
坐在春日部耀旁邊的仁.拉塞爾也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拿出自己的恩賜卡。
(珮絲特,看樣子現在不是藏招的時候。)
(嘻嘻,不過你也算撐很久了。)
(因為我們的目標是優勝。隱藏戰力是基礎中的基礎,就算旁邊是耀小姐也一樣。不過要是在這邊保留太多實力,到了第二戰之後,很可能會引起其他人的反感。)
仁的目的只是為了建立「曾經以參賽者的身分和大家團結作戰」的事實。
根據現狀,如果要將參賽者分組,可以分成先行離開亞特蘭提斯大陸的參賽者,以及選擇留下來戰鬥的參賽者。
然而「明明留下來卻沒有參與戰鬥的參賽者」是其中人數最少的組別,恐怕還會被視為害怕戰鬥的膽小鬼而留下討人厭的負面形象。
那樣一來,說不定會導致連交涉都無法順利談妥。
(……我的主人越來越擅長耍詭計了呢。)
(這……這種時候應該說我變得越來越冷靜了。而且不管怎麼樣,萬一耀小姐碰上危險,無論什麼狀況我都準備出手幫忙。)
真的是那樣嗎?珮絲特聳了聳肩,露出促狹的笑容。
「耀小姐!北邊的龍頭由我們負責阻擋!可以把南邊跟東邊交給你們嗎?」
「當然!不過你要記得,我能繼續戰鬥的時間只剩下十五分鐘!」
仁把耀的交待記在腦裡,帶著聽從自己驅策的同伴們一起衝了出去。
十六夜看到他們加入戰線後,明白現在暫時還有一些緩衝時間。
「……小不點少爺也行動了嗎?希望他離家出走的這兩年還算成功。」
「我們該怎麼辦,十六夜!要去攻擊龍頭嗎?」
「蠢蛋!我們都來到這裡了,怎麼能夠回頭!不管怎麼樣,要是沒打碎心臟,就算攻擊龍頭也無法讓對方停止!我們要趕往中心的王座!」
既然持斧羅摩和上杉女士都加入戰局,想來沒有問題。
最糟糕的事態是因為大樹枯萎,導致亞特蘭提斯大陸失控的速度加快。萬一再出現更多龍頭,可以說是已經被逼成死棋。
十六夜把阿斯特里歐斯扛在肩膀上,以全力衝過迴廊,直接踹破王座廳的大門。
接著十六夜和參賽者們立刻做好遭受攻擊的準備。
與王座上的魔王面對面後──
散發出七彩的極光映入參賽者們的眼中。
叩、叩──腳步聲在地下迴響。
此處的位置大概是王座廳的正下方附近,不斷往上延伸的巨樹與山銅大礦脈看起來就像是互相束縛了彼此。
沿著地下要塞的隱藏通路來到這裡的兩個人影──「Ouroboros」的遊戲掌控者詹姆士以及吸血鬼拉彌亞.德克雷亞都停下腳步觀察眼前的狀況。
拉彌亞因為擔心在地上的飛鳥或許會在戰鬥中喪命,顯得很心神不寧。要是飛鳥有個萬一,就會跟著失去「天叢雲劍」的力量。
換句話說,連拯救拉彌亞她母親的手段也會一併消失。
「我說……詹姆士,我真的不必參加戰鬥嗎?」
「沒問題,我的小淑女。我已經觀察過主權戰爭的參賽者,看起來好手如雲。就算靠我的拳擊技術,恐怕也有點難以應付。」
「討厭,你又這樣轉移話題!憑詹姆士的武術水準,怎麼可能真的把參賽者怎麼樣!如果主權戰爭裡有誰比你還弱,反而才讓人感到驚訝!」
拉彌亞氣得面紅耳赤,詹姆士則回以帶著困擾的笑容。
「沒錯,動起手來我應該是最弱的一個。所以只能像這樣絞盡腦汁,想辦法搶在其他參賽者之前──嗯,這附近的樹根大概就可以了。」
他從大樹樹根裡挑出最粗的一條,招著手示意拉彌亞靠近。
「我的小淑女,能不能麻煩妳把血滴在這棵樹上?然後我希望妳命令它立刻枯萎。」
「……?可以是可以,但是讓大樹枯萎沒問題嗎?」
「當然沒問題,我正是為了讓它枯萎才來到此地。」
聽到這句回答,拉彌亞的表情更是充滿疑問。她記得在先前的會議中,應該已經說好要把「星辰果實」種到礦脈裡,讓新的大樹能夠抽芽成長。
然而詹姆士卻帶著溫和笑容搖了搖頭。
「畢竟勝利已落入我們的手中,而且根據小淑女的意見,我要建立武勳是個難題吧?」
「是……是那樣沒錯,因為詹姆士你真的很弱。」
「所以我們沒有必要繼續留在亞特蘭提斯大陸上,接下來參賽者們想必會自己找出辦法解決。」
「可是這個星辰之樹的種子要怎麼辦?」
「當然是帶回去。何必在這種地方使用世上罕見的噬星之樹,要是將來能在什麼場合派上用場更算是賺到……這是個好主意吧?」
詹姆士笑著回答,拉彌亞卻皺起眉頭。
「好是好……可是這種做法不會導致其他參賽者過於敵視我們嗎?」
「哈哈……不愧是我的小淑女。妳說得對,身為第一戰勝利者的我已經遭到其他人排擠。為了避免引起更多反感,至少要做到最低限度的聯絡與報告。」
語畢,詹姆士從恩賜卡中拿出過時的轉盤式電話。接著他伸手指向樹根,帶著微笑對拉彌亞做出指示。
「由我來跟那個人說明,小淑女去讓大樹枯萎吧。完事之後我們就可以先離開亞特蘭提斯大陸,然後去享用下午茶。」
「哎呀,聽起來很棒,我喜歡詹姆士挑選的紅茶。」
「實在榮幸,看來我還得準備最高級的蛋糕才行。」
聽到紅茶和蛋糕的拉彌亞心情很好地割傷手腕,把吸血鬼的鮮血滴向大樹。大樹隨即開始膨脹並急速成長,短短數秒後卻突然乾枯萎縮彷彿耗盡了生命,最後成為一棵乾扁的白色死樹。
詹姆士確認結果後,利用偷偷入手的號碼打給逆廻十六夜的手機。
嘟嘟嘟……呼叫聲才剛響起,十六夜就接起電話。
「你這混帳……現在到底是在做什麼?我這邊可以看到原本纏住結晶體的大樹開始枯萎了!」
「果然如此,我的眼前也發生了同樣的狀況。實際上我已經來到了大礦脈,大樹卻突然當著我們的面急速枯萎。」
「……你想說這是時限到了?」
「實際上如何呢?我倒認為比較可能是某人故意讓大樹枯萎。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就算直接把種子種下去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因此我希望目前繼續只靠地上部隊再多撐一下。」
覺得詹姆士根本沒資格講這些話的拉彌亞滿心不以為然。
不過逆廻十六夜當然無法確認他們這邊的狀況。
「……知道了,總之你趕快去達成目的!」
「哎呀,沒想到你如此冷靜,我本來還擔心自己很可能會被你痛罵一頓。」
「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罵人!不要講這些廢話了快點行動,你這個詐欺犯!」
十六夜怒吼完就掛掉電話,只是詹姆士已經摀住耳朵,似乎早就預料到他的行動。
拉彌亞搖著頭嘆了口氣。
「……詹姆士,你剛剛故意講了一些會惹火對方的發言吧?」
「哈哈,何必講得那麼難聽,我只不過是害怕被那些還在地上奮戰的勇士瞧不起而已。」
詹姆士聳著肩回應。
注意到大陸開始出現更進一步的異變後,他帶著認真表情抱起拉彌亞。
「亞特蘭提斯大陸這一戰的勝負已經是時間問題,我們要先行撤退。」
「好……啊,但是飛鳥遇到危險時必須去救她!萬一飛鳥死掉了,我會跟你絕交!」
「這……這真是讓人心痛,我盡量妥善處理。」
詹姆士擺出一副極為慌亂的模樣,也不知道是出自真心或者是在演戲。隨後,兩人的身影都在半空中倏然消失。失去大樹支撐的地下道在地震中崩塌,能查明此地發生過什麼事的線索也自然而然地隨之消滅。
第七章
參賽者們擊碎王座廳的大門,到達敵地的最深處。
異變正是在此時發生。
目睹在王座中心發出極光的此地之主──魔王堤豐的樣子,十六夜等人忍不住滿心驚愕。
(這種異常的光芒……!就算是B.D.A在發光也不對勁吧……!)
接連發出七色光芒的堤豐壓著面具站了起來,威嚇似的瞪著十六夜等人。阿斯特里歐斯有點畏縮,但身後跟著為了保護他而一起前來的菈菈和阿卡希亞。
他心想既然自己是以國王的身分來此和堤豐對話,當然不能讓兩人蒙羞。
阿斯特里歐斯往前踏了一步,瞪著魔王開口:
「魔王堤豐,我是米諾斯王的兒子,阿斯特里歐斯二世。我作為與這片大地共生共存的王,前來與你對話。」
阿斯特里歐斯報上名號後,似乎很痛苦的堤豐把視線放到了他身上。
「……哦?所以你是知道我化身的身分後才跑來見我嗎?」
「當然知道,你的化身是被我父親利用的悲慘犧牲者……也就是我的異父兄弟,彌諾陶洛斯吧?」
聽到阿斯特里歐斯的回答,堤豐滿臉憤怒。
傳說中將怪牛彌諾陶洛斯與王子阿斯特里歐斯描寫成同一人物,但是加上星辰粒子體這個事實後,重點就能放在一直沒有解決的另一個謎團上。
既然彌諾陶洛斯遭到米諾斯王殺害的原因並不是天花,而是因為他身為粒子體的實驗體,可見關於阿斯特里歐斯之死的傳說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堤豐似乎很痛苦地按住心臟,卻還是看著阿斯特里歐斯發出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彷彿是在嘲笑眼前的喜劇,也像是在掩飾內心的激憤。
「對……沒錯,我的化身是你母親生下的婚外子!阿斯特里歐斯和彌諾陶洛斯並非同一人物!」
「我們雖然不是同一人物,卻成了同一存在。由於和彌諾陶洛斯吃下了身為實驗體的我,最後我們就成為共同的存在。」
下一瞬間,堤豐的雙眼冒出熊熊怒火。
「對,你說得沒錯!你正是我那不幸的化身含淚吃下的血肉之一!為了米諾斯王的醜惡計畫而遭到消費的犧牲者!」
──所以為什麼?為什麼同為犧牲者的你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堤豐散發出強烈怒氣,尖銳的視線彷彿可以貫穿阿斯特里歐斯。
阿斯特里歐斯之前就已經略知一二,如今更確定堤豐果然是基於義憤才做出這些行動。
既然如此,雙方想來還有溝通的餘地。
他拿出金牛座的雙刃斧──雷霆Keraunos插在地上,毫無畏懼地回瞪堤豐。
「魔王堤豐,我絕不認為父親做出了正確的行為──然而父親是王,是執政者。所謂的王是肩負國家最後決定的人,也是比起尊重世界的正義,更有義務與國家站在同一陣線的人物。」
一旦為王者捨棄國家,國家就會滅亡。
國民也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要問我米諾斯是否應該覆滅……我個人認為應該。既然那是一個只能靠著不斷產生犧牲者與悲劇才能繼續存續的國家,那麼理應順從命運走向終結。若想反抗命運,必須率領人民找出大海另一端的可能性才行。」
作為海洋國家迎接盛世的米諾斯文明也是各種文明的中途點。米諾斯王既然有能力讓米諾斯成為繁榮的海洋國家,想必也能和人民一起從頭重新開始。
「不過這個國家竟然像這樣被召喚到諸神的箱庭而且延續了下來,只能相信活在當下的我們代表了某種意義。就算其實沒有任何意義,也還是要去尋找贖罪的方法。所以我才會來到此地──為了阻止你,並且找出在這片亞特蘭提斯大陸上贖罪的方法。」
阿斯特里歐斯用真誠的雙眼直視堤豐。
無論費盡多少口舌,恐怕雙方都難以和平原諒彼此,此戰也終究無法避免。阿斯特里歐斯是為了成為堤豐發洩怒氣的對象,為了承受一切而來。
雖然內心充滿憤怒,堤豐想必也能感受到阿斯特里歐斯的決心。
他瞇起眼睛打量阿斯特里歐斯,接著發出陰鬱的笑聲。
「……哼哼,你果然是那男人的兒子,傲慢得如此愚蠢。看樣子死過一次還不足以讓你理解故國的愚昧無知,我本想以化身的才幹來讓你充分體會自己多麼罪孽深重──」
堤豐講到這邊,突然咳出一口血。不,這個血量已經不能稱為喀血。
顯然是心肌異常造成的出血。
「哼哼……實在遺憾,我化身的肉體似乎已經到達極限。倘若這就是所謂的天運,教人如何能夠甘心?」
「──……堤豐……」
「年輕的愚王,我的心臟是王座後方的那個大結晶。如果你能成為宙斯的化身並充分發揮出那把雷霆的力量,要粉碎結晶想必也是輕而易舉。但是你做不到,因為──」
魔王堤豐睜大眼睛的那瞬間──整個亞特蘭提斯大陸都遭到前所未有的強烈震動侵襲。
「……你這傢伙做了什麼……!」
「答案顯而易見!噬星大樹既已枯萎,亞特蘭提斯大陸也失去了支撐!年輕的愚王!這次就和故國一起沉入海底吧!」
最早察覺異變真相的人物,是在上空戰鬥的春日部耀和始祖龍。
「──嗚……耀,大事不好了。」
「咦?」
「我一開始還以為只是自己多心,這下肯定沒錯。這片大陸──亞特蘭提斯大陸正在緩緩下沉。」
聽到始祖龍的忠告,耀驚訝地看向大陸邊緣。
發現沿海的陸地確實突然開始沉沒後,她驚慌失措地對著仁大叫。
「仁!不好了!」
「出了什麼事?」
「整片亞特蘭提斯大陸都開始下沉!在地面上戰鬥的參賽者也就算了,躲在地下避難的原住民和焰小弟他們會有危險!」
耀的報告讓仁和上杉女士以及持斧羅摩都看向彼此,同時咂了咂嘴。
「到底怎麼回事……?看起來不像是已經成功討伐魔王啊!」
「現在沒時間確認狀況了!我會聯絡焰,你們想辦法爭取多一點時間!」
上杉女士拿出手機,撥打焰的電話。若想讓原住民也順利逃生,必須獲得「萬聖節女王」的協助。雖然感到過意不去,現在還是只能讓焰使用他的「代理人權限」。
仁派出珮絲特擔任斥候,立刻通知飛鳥等人。
激戰不休的赫拉克勒斯與維達都停下動作,互相怒瞪著對方。
「現在似乎不是能繼續戰鬥的狀況,或者大陸下沉根本就是你們指使的結果?」
「……這個嘛,實際上如何呢?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維達表面冷靜,內心卻頗為焦急。看樣子參賽者中有他完全不知底細的智者。
他必須去確認堤豐的安危。
「這場勝負就先擱置吧,赫拉克勒斯。有機會再一較高下。」
「這是聰明的判斷。來日再會吧,北歐的戰士。」
兩人各自前往完全相反的方向,迅速離開現場。
赫拉克勒斯更是肩負著呼籲原住民避難的職責,畢竟星船被託付給他就是為了對應類似的事態。
(話雖如此,在前幾天的戰鬥中負傷的阿爾戈尚未徹底痊癒,希望尚有餘力讓所有參賽者都撤離此地……!)
想幫助所有人逃出亞特蘭提斯大陸,必須有參賽者的協助。
赫拉克勒斯加入討伐巨人族的隊伍,對參賽者說明現狀。
至於在王座之間──
十六夜等人依舊和堤豐彼此對峙,被敵人放出來的極光刺得難以睜眼。
「……我說你到底想怎樣!你的目的不是復活嗎?」
「我的目的當然是復活。下沉並非基於我本人的意志,要知道亞特蘭提斯大陸不過是浮於海溝之上,全靠這龐大無比的巨樹來支撐。」
聽完這些話的十六夜狠狠咬牙,像是總算注意到什麼事。
從外界被召喚來此的亞特蘭提斯大陸當然沒有和箱庭的大地相連,但是他沒料到從堤豐身上奪走力量的星辰大樹居然有辦法長成那麼巨大。
「要是我化身的肉體平安無事,還能像過去那樣讓整片大陸都飛向天空。現在卻因為那個小丫頭而成了這副樣子──哼哼,連我自己也覺得未免過於失態。」
堤豐擦去鮮血,起身站了起來。
他的眼裡充滿愉悅,綻放出更燦爛的光彩。
「來吧,下決斷的時刻到了!亞特蘭提斯大陸之王!就算將我打倒,你的國家依舊逃不過沉入海底的命運!但是如果你無法破壞心臟,沒有智能的怪物就會降臨箱庭!」
「──嗚……!」
說完這些話的堤豐衝了過來,十六夜挺身迎戰。
然而堤豐靠著B.D.A提升了身體能力,現在的力量甚至遠高於赫拉克勒斯之上。沒能將他完全擋住的十六夜被推出室內,他咬牙強忍住肋骨碎裂的痛苦,抓著堤豐一起跳了出去。
「你這傢伙……!是那個抵銷『模擬創星圖』的小子嗎!」
「真高興你還記得我,魔王大人!不好意思,你就暫時陪我一下吧!」
現在必須有個人負責爭取時間,讓阿斯特里歐斯可以好好思考。關於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由他本人來做出最後的決斷。
可是被賦予重任的阿斯特里歐斯只是舉著雷霆,繼續猶豫自己到底該如何選擇。
他明白必須擊碎堤豐的心臟。不過那樣一來,恐怕會徹底扼殺亞特蘭提斯大陸再度浮起的機會。
這些故國的同胞即使穿越時間,跨越世界,依舊持續等待阿斯特里歐斯歸來──難道要逼使他們再度失去故鄉嗎?
(有沒有……有沒有其他的辦法……?)
目前的情勢分秒必爭。一旦封印完全解除,根本無法只靠參賽者們與之對抗。而且為了讓參賽者能夠順利避難,也必須擊碎心臟,停止龍頭與巨人族的活動。
只是無論心裡再怎麼清楚這些事情,也不可能輕易扣下毀滅故國的扳機。
他內心的混亂越來越強烈──
這時,阿斯特里歐斯的腦中突然閃過以前和父王的對話。
──當國家陷入絕境之時。
──必須上下一心,共同對抗難題。
「──嗚……」
阿斯特里歐斯直到現在才回頭看向身後的祭司和助理祭司。
兩人不只願意迎接覺得自己並不夠格的阿斯特里歐斯登上王座,現在也默默地對他寄予信賴。
感受到這份信賴的阿斯特里歐斯終於理解父親犯下了什麼錯誤。
──父王確實愛著人民。
──但是,父王無法相信人民。
他很清楚自己應該相信人民,卻還是無法做到。
這份罪業產生了惡,並且形成壓迫世界的威脅。
這其實是一個經歷了漫長時間的考驗,讓過去的王無法做到的決斷能夠重新來過。
「……菈菈、阿卡希亞。」
「是。」
「妳們視我為王……那麼妳們願意相信我,跟著我一起走嗎?」
「當然願意。」
兩人隨即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阿斯特里歐斯睜大雙眼,高舉起雷霆再度提問。
「就算……就算必須前往大海的另一邊,妳們也願意嗎?」
雷霆現出毀滅之光。只要揮下這一擊,在這片大陸上重建國家的願望將會徹底破滅。
然而她們依舊沒有任何遲疑。
「當然願意──這次,一定要讓我等的旗幟在箱庭的世界中飄揚!」
伴隨著兩人的回答,神之雷霆綻放出神聖的光輝。
他們被召喚來此地,卻過著與箱庭居民隔絕的生活。為了讓米諾斯的人民真正成為箱庭的居民。
為了讓國家真正建立並高舉旗幟。
那面應該飄揚於璀璨星空中的旗幟,就叫作──
「甦醒吧──『降臨!其為星海之開拓者』……!』
那是極為驚人的雷光……彷彿把天空劈成了無數碎片。
在第五個龍頭昂然抬起,所有人都做好心理準備時──炙天灼地的閃電弭平了所有的龍頭。
已經戰鬥到極限的始祖龍睜大眼睛觀察閃電,帶著驚嘆發表感想。
「哦哦……足以燒灼天空粉碎大地的這道神雷……!雷霆甦醒了嗎……!」
金牛座據說是在黃道十二星座中擁有最強破壞能力的權能。年輕的王所揮下的雷霆不光是炙天灼地,甚至燒燬空間本身,貫穿虛空。雷霆穿過虛空後升至天際再回落大地,將即將甦醒的龍頭又接連擊毀。
巨人族不斷被雷擊命中消滅,連要塞也在轉眼之間遭到粉碎。
彷彿是在重演大父神毀滅亞特蘭提斯大陸的傳說,閃電傾瀉而下,消滅敵人後隨即回歸雷霆。
參賽者們張口結舌,只能對這種破壞力感嘆不已。
明白戰鬥已經結束的瞬間──阿斯特里歐斯在瓦礫堆裡的王座旁大叫。
「還沒結束!危機尚未解除!立刻準備撤退!」
「遵……遵命!」
差點鬆懈下來的原住民們慌慌張張地開始奔走,參賽者們也同樣展開行動。亞特蘭提斯大陸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不斷下沉。
幾個小時之後,山地以外的地方恐怕都會遭到海水入侵。
阿斯特里歐斯沒有時間沉浸在勝利的餘韻中,他看向遠方。
(十六夜……接下來全看你那邊,堤豐和我的兄弟也都拜託了……!)
於是,最後的戰鬥就此展開。
十六夜和堤豐一起往下滾落,才剛站穩腳步就立刻揮拳互擊。
「嘖──明明半死不活了,居然還這麼有精神……!」
「哼,我這邊才有話想說。身為人類卻具備此等身體能力──而且既非神群代表者也不是龍種的你甚至擁有『模擬創星圖』!到底是何方神聖?」
十六夜發動攻擊,反遭堤豐擋下並把他打飛出去。雖說和對方衝突的拳頭已出了全力,十六夜的身體還是沒有因為撞上要塞就直接停下,而是繼續飛往遠方,最後重重砸向山坡的斜面。
這強韌的臂力遠勝於十六夜以往交戰過的對手,甚至不比阿吉.達卡哈遜色。就連十六夜也忍不住感到反胃,敵人的追擊卻沒有給他時間。
十六夜側身滾開,瞬間拉近彼此距離的堤豐隨即在山坡上踢出一個隕石坑。萬一被他踩個正著,想必已經立刻分出勝負。
成功躲開攻擊並繞到堤豐後方的十六夜用腳跟踢向敵人的頸椎,堤豐卻只是稍微搖晃了一下就重新站直身體。
看樣子十六夜的攻擊對他完全沒有效果,即使不爽也無計可施。
完全不是能以現在狀態去對抗的敵人。
十六夜拿出焰製造的新B.D.A。
(根本沒空確認說明書!只能直接啟動聽天由命嗎……!)
之前每次使用B.D.A,都會對十六夜的身體造成傷害。
這次不知道有什麼樣的副作用。但是強大的敵人接二連三出現,要是十六夜無法確實掌控B.D.A,勝算恐怕會越來越渺茫。
就在十六夜下定決心的那瞬間──到達極限的堤豐吐出大量鮮血並跪倒在地。
「嗚……嘔……!」
血量多到從指縫中不斷滴落。
十六夜原本想發動追擊,不過再繼續攻擊有可能會誤殺對方。畢竟堤豐也身為參賽者,奪走他的性命或許會導致十六夜失去資格。
他只好放棄攻勢,瞪著敵人推測對方的動向。
意識有些朦朧的堤豐發出陰鬱的笑聲,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哼哼……真是遺憾,一切都萬分遺憾。自己是為了再度質問箱庭的意義而奮起,沒想到會被那種小丫頭礙了事。恐怖的極相星劍,人類的最終武器果然不是空有虛名。」
「──……?」
按著心臟的堤豐怒視十六夜。
身為當事者的十六夜卻深感不解。
他口中的極相星劍想必是指飛鳥的「天叢雲劍」,但是十六夜以前聽說過被那把劍砍中也只有靈格會遭到切離。
他不認為被砍的對象真的會痛苦至此。
這時,疑惑的十六夜突然注意到魔王堤豐一直按著心臟。
(奇妙的發作症狀……B.D.A……心臟……該不會……!)
察覺出某種可能性的十六夜對著堤豐大叫。
「喂!立刻關閉B.D.A!害你這麼痛苦的原因不是『天叢雲劍』!而是那個B.D.A!」
十六夜滿心焦躁,並不是因為堤豐性命垂危。
而是因為他聽說過異常發光的B.D.A要是繼續加速,將會引起名為熔燬的大爆炸。畢竟十六夜獲知的情報是一棵小小的植物就足以引發讓整棟研究所都劇烈震動的驚人爆炸,萬一換成如此強大的堤豐發生所謂的熔燬現象,他根本無法想像規模究竟會多麼巨大。
說不定附近一帶都會被夷為平地。
但是魔王堤豐當然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只是扶著意識不清的腦袋繼續瞪著十六夜。
「……你為什麼會知道那種事?為什麼只看一眼就明白我的狀態?」
堤豐發出的光芒稍微減弱了一點,或許他多少也感覺到有哪裡不太對勁。
然而對於堤豐的疑問,十六夜無法回答。他並不是粒子體研究者,要讓自己的發言具備可信度也是難如登天。
在這種狀況下,能立刻贏得對方信賴的方法十分有限。
(……現在不是計較手段的時候。)
堤豐已經將近瀕死,處於何時發生熔燬現象都很正常的狀況。
十六夜煩惱了一陣,最後決定解釋自己的出身。
「我本身並不是粒子體研究者──但我父親以前是粒子體研究者,所以也聽說過你的症狀。現在先相信我吧。」
「……什麼?」
「我父親名叫西鄉東夜,曾經是粒子體研究的第一人。」
十六夜說出數年不曾提到的父親名字,能取信於對方的機率大概是五成。
萬一失敗的話只能聽天由命,照著以前救助菜菜實的方法,由十六夜去把堤豐肉體內的粒子全都消耗殆盡。
問題是堤豐的反應卻走向十六夜完全沒預料到的發展。
「你說你是……粒子體研究者……西鄉東夜的……兒子……?」
先前還有點渙散的眼神瞬間清醒,堤豐用盡最後的力氣站了起來。
「開什麼玩笑!你──你居然敢出現在我等的面前!你這個大罪人的兒子!世界為何會陷入那樣的危機?我不幸的化身為何要捨棄一切感情!不全都是因為你的父親背叛了我等嗎!」
「……什麼……」
「你知道自己的父親對我等做了什麼嗎?他把我的化身從克里特島的地下挖掘出來,用拯救世界作為藉口欺騙對方提供協助……最後引起的事件,不就是『天之牡牛』失控導致的大量破壞和粒子體實驗體遭到虐殺的悲劇嗎!」
堤豐滿腔怒火,看著十六夜的眼神彷彿是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
這份怒氣遠遠超過先前面對阿斯特里歐斯那時的情緒,眼中約略可見源自於悔恨與悲傷的淚水。
「我的化身曾經充滿期待地說過:『我要在這個時代和東夜一起努力,然後這次一定會好好償還自己的罪業』──你能理解他當初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嗎……!」
「──嗚……」
「知道自己只不過是遭到利用……知道自己成為造成更多悲劇的元凶後……你能體會他那些淚水的意義嗎……!」
堤豐臉上充滿憤怒神色,淚水毫不吝惜地不斷落下。
他身負瀕死重傷,眼神卻強烈到彷彿連修羅神佛都能射殺。即使被稱為「世界之敵」也未曾引燃的怒火,現在卻全部宣洩到一個人類身上。
堤豐瞪著十六夜,把手伸向隱約能從十六夜身上感受到的他父親影子。
「宙斯明明曾經對我說過……要我在未來等待……!」
「──……」
「米諾斯王和東夜也一樣,明明大家都跟我說過……『未來的人類一定會接受我』……!那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每一個人──都背叛了「我們」──?
堤豐把難以言喻的悔恨灌注在悲痛的吶喊裡,隨後筋疲力竭地倒進十六夜懷中。他的慟哭裡究竟包含了多少憤怒,多少悲傷,以及多少怨懟,已有自不待言的答案。
成為彌諾陶洛斯並留下傳說的那個人物恐怕當初是被關進了克里特島的地下,用來作為能抑制火山噴發破壞力的基石。後來十六夜的父親喚醒了他,於是他又為了拯救世界而奉獻自身。
……假使十六夜的父親真的背叛了對方。
代表怪牛彌諾陶洛斯在度過幾千年之後,還是遭到他人的利用與背叛。
「──抱歉。」
無言以對的十六夜下意識地喃喃說出這句話。
接著他用力抱住堤豐的身體。
十六夜有個直覺,即使不了解事情的全貌,自己仍舊必須這樣做。
他明確地領會到,無論如何都要拯救這個人。
就在此時……十六夜的手機響起刺耳的來電鈴聲。
「十六哥!你那邊分出勝負了嗎!」
「……焰,我這邊結束了。」
「那就來幫我!要在三個小時內能塞多少就塞多少,然後逃離這片大陸!」
「我知道了。」
十六夜簡短回應,通話也到此中斷。
接著他讓堤豐躺下,啟動自己的B.D.A。
抓住堤豐的面具後,十六夜加強手上的力道。
「……這次我可以救你一命,畢竟有句話說父債子償──不過等你醒來後,我可會探聽很多事情。」
關於父親……西鄉東夜。
關於粒子體研究。
關於世界的危機。
他啟動B.D.A,做好挑戰所有謎題的心理準備。
在逐漸沉沒的亞特蘭提斯山岳地帶上,十六夜發出的光芒──透出溫柔……卻又有點憂傷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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