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The Night of Indigo Carpet -靛蓝色毯子之夜-

序幕 The Night of Indigo Carpet -靛蓝色毯子之夜-

我在道路前方看到了一个黑点。接近之后,黑点的轮廓逐渐明了,是一台卡车型的蒸汽自动车 (steam vehicle)。再前行一段路接近之后,我把车停在那辆卡车的斜后方。

尽管心里怀着些微期待,但这辆靠在路边的车已经通体被纯白的砂砾覆盖,车体也倾斜着。暴露在外的金属管上爬满赤茶色的铁锈。

我趴在挡风玻璃上望了一阵。临近黄昏的太阳送出的光芒从副驾驶侧的窗户里钻进去,整个车里被照得明晃晃的,没有一丝杂质。

我闭起眼睛,咬住嘴唇,拍了拍自己的脸,走到车外面去。

看来是辆快递的送货车,我心想道。就连这种思考都让自己产生了一种怀念之情。

我慢慢地靠近,朝它说了声「打扰了」。

然后竖起耳朵来等待。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屏住呼吸,但始终没有回音。只有风吹过野草,让它们涌在一起发出波浪似的声音。除此之外是一片寂静。

我又绕到驾驶席一侧伸手握住车门把手。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非常粗重,抑制不住的喘气声甚至到了刺耳的地步。吱呀。门的铰链发出了声音。

我看到一堆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闪闪光芒。

除过驾驶席上的一堆结晶外,里面什么人都没有。但地上堆着酒瓶和衣服。

副驾驶的座位上有一个很大的旅行包,还有一顶茶色的帽子,一张米白色的纸片被折成三折,压在这顶帽子下。

有一种冲动让我想要立刻就把门闭上。

或许是想要大喊,想要哭泣,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心情究竟是什么,但只能咬牙忍住。一番犹豫后,我合起双手来祈祷,然后上半身探进车内。身体碰到那些结晶时发出了滋啦啦的无机质声音。

把那张米白色的纸抽出来一看,是份手绘的地图。

上面有道路,山脉,还有河。一组平行线与直线斜交。还有长方形加上窗户的标志,看起来似乎是代表城市。

地推最上边画着一座架在河上的桥,还被一重重地圈了起来。卡车的主人似乎是去往这座桥了。

我把地图小心翼翼地收进后面的口袋里。

驾驶室的门旁边还有一扇横开的门通向载货的区域。

撘片锁式的门把手早就锈得死死的,我花了不少力气才打开它,不过随后倒是很轻松地推开了那扇门。我钻进货厢,打开了地上的一个木箱子。

里面满满地塞着马口铁罐头。

货厢里还有肥皂和风灯之类的杂货,连酒都有。

最里面是一些魔矿石,一个方形水箱,里面装着很多水。这些东西都是用来驱动蒸汽自动车的。

回到自己的蒸汽自动车(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大水壶』)后,我把它换了个位置,横靠着停在卡车的后方。接着再把那辆卡车后边的门全敞开,开始挑选搬到『大水壶』里的物资。

『大水壶』看起来就像是许多个箱子组合起来成的车,要说带有曲线的东西,也就只有大大的轮胎和挡泥板,两个车灯,以及引擎盖上鼓起来的那一块了。这辆车的造型非常粗陋,简直就像是不知道『设计』这两个字怎么写一样。

它的载货量和卡车相比有天上地下的差距,只有一个铁栅栏做的车顶行李架而已。我把水和魔矿石之类比较有体积的东西捆到行李架上,剩下不能被水淋湿的物资就只能在车里找地方了。

哪怕经过一番严格挑选,车里的空间仍旧立刻就被挤得满满的。卡车上依旧有小山一样——真的是字面描述般小山一样——的物资,可『大水壶』已经到了极限。

我关上卡车的货厢门,钻回到『大水壶』的驾驶席。

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慢慢提起阀门的操纵杆。

锅炉里产生的蒸汽涌入引擎,推动着活塞做往复运动。

咻,咻,咻。随着轻快的声音,『大水壶』发动起来了。

驶过卡车旁边后,随着操纵杆往前推,『大水壶』开始渐渐加速。

终于,那辆卡车消失在后视镜中,四周的景色只剩下了白色沙漠形成的平原,点点残留的绿色,以及山峦和天空。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大片云朵笼盖在山峰上,把自己的肚皮染成了茜色。

我用空出的那只手取出手绘地图,在方向盘上摊开。

卡车应该就在这条道路上的某个地方,如果能找到一个显眼的参照参照物,也许我还能搞清楚现在自己所处的位置。

我又把地图叠好,放回副驾驶的位置。

啊啊,好想和别人见面,谁都可以。我心想。

我在太阳下沉之前把车停到了路边,用拾来的枯树枝升起一堆篝火。吃掉两个温热了的罐头后,我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紧闭上眼睛。

哪怕在食指上用力,扳机也好像万分沉重。终于,那只手开始颤抖,我的喉咙剧烈地喘着气。

左手抓在右手的手腕上,像是把它扒开一样地,把枪放下去。

紧接着我立刻听到了无比刺耳的心跳声,额头上汗水不断地往下淌。呼吸很粗重。身体就像是沉在水底一样不自如。

我背靠着车门瘫坐着,把后脑勺枕在门上抬头仰望。无云的夜空仿佛一块暗色的毯子,星星被肆意地撒在上面。

——又失败了。

我低头看那仍被抓在右手里的铁块,突然为自己还握着它而感到一阵恐惧。把那东西扔出去后,它发出一声闷响,半埋在了白色的砂地中。金属的反光中映照着摇曳的篝火,我感到那光泽是那样可怕,脊背上一阵寒颤。

我从那把枪,或者说,自己的行为上偏移开视线,捡起三根树枝投入篝火中。然后抱起膝盖,蜷缩着身体,把头埋在膝盖间。

夜晚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

我早就受够了这什么都没有的世界,谁都不在的世界。实在是太寂静了,连波纹都泛不起来,只剩下孤独。以前是,现在是,这种孤独感就像是粘在皮肤上一样,落不下来。

不知道怎么地,我来到了这个异世界,而它早已完全毁灭了。

※『大水壶』

用一种叫做魔矿石的结晶当作燃料的蒸汽自动车。行驶的时候会像火车那样发出咻,咻,咻的声音。

操作起来很简单,只有一个圆的方向盘,刹车踏板,还有一个加速操纵杆。我没有驾照,但这里也没有检查驾照的人,所以没关系。

因为是靠着沸水来行驶的,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水壶』。

第一幕 The Station Floating on Horizon Blue

1

发现卡车之后又过了四天。

我还是没能找到明显的参照物。假如不是在卡车上获得了那些物资,现在自己可能都要不安地哭出来了。食物和燃料的存量同心理的安定程度是成正比的。

更何况,现在『大水壶』的状态还不怎么好,说是出了故障也不为过。因为不明白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我越来越感到恐慌。

车子要是干脆不动还好一点,然而现在各处都承受着蒸汽的压力,稍有不对劲,引擎或许就会被炸成一堆碎片。太可怕了,每当手放在操纵杆上,我都要紧张地冒出冷汗来。

突然车子又开始一颠一颠地抖动起来,我连忙抬起操纵杆猛地提升速度,震动一下子消失了。

「……事情可能真的不太妙啊。」

现在我很焦虑,好想快点坐在哪里冷静一下。

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用目光搜索,可是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找到。依旧是单调的风景不断延续。

刚才脊背上还有那样强烈的紧张感,然而看着这一无所有的平淡风景,很快自己的心就不愿再紧绷绷的。

我脱掉靴子盘腿坐在驾驶席上,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击屏幕,挑一首听惯了的西洋音乐当作BGM。早知道会落到这一天,就应该给手机里下载更多曲子,下载得满满的。这种无聊的想法在心里冒出来。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我才第一次驾驶了车这种东西,然后明白了一件事——所谓驾驶,实际上是很无聊的,因为除过握着方向盘之外就无事可做。

不变的景色和平坦的道路,再加上舒缓的英语歌词,不知不觉,我的意识开始摇荡起来。

所以初次看到那个时,我一下子没有分清那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就好像是望着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样,它在我的视野中不停地摇曳着。当睡意和清醒的波动到达顶点,我一下子恢复了意识,然后才终于认识到那就是现实。

是个车站。

长屋一样的扁平站房浮在水面上。只有这个车站的周围一带是个巨大的水洼,反射出天空的蓝色与白色。两条铁道从车站的左右延伸到远方,有一台停下的蒸汽机车已经驶出车站一半。

我慌忙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起地图摊开。地图上只画着一个车站。恐怕,就是这一个。

我感到肩膀上的重荷顿时消失不见。这种心情要说是松了口气也不为过。这个时候自己才第一次明白,原来不知道身在何方也能让神经如此疲累。

是车站。我在一个车站前。仅仅是这个事实,就让我开心得连自己都感觉惊讶。

睡意早已吹散到九霄云外。我拉起操纵杆,『大水壶』沉默且着实地提升速度,朝那个方向驶去。

随后我驶入了水洼中。这一带的地面全部比周围低一些,轮胎的三分之一都浸在水里。一驶进去,方向盘顿时变重了。

『大水壶』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波纹,摇散了蓝天和白云的倒影,笔直地朝车站驶去。

终于行驶到临近处,我把它停在车站的出入口附近。

这座车站曾经有白色的外墙,然而现在早已在风吹雨打下变得灰蒙蒙的。可是,如果不在意这些脏污,车站却散发着一种现今仍有人出入的氛围,如同它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至今仍在支持着人们的日常生活一样。

站房比地面高出一些,带有浮出水面的台阶。车站里因此幸而免遭水浸。

我关掉『大水壶』的燃料室阀门,推开车门。

脚下就是无边的晴空。脱下袜子把它塞到靴子里,挽起裤脚。光着脚踩进水里,冰凉凉的很舒服。

打开后座的门,从里面取出背包背在肩上,然后我就这样提着靴子踩水走上台阶去。一层,两层,走到最上层之后再坐下身。从背包里拿出毛巾把脚擦干,重新穿好袜子和靴子。现在我真的站在车站的出入口前了。

青蓝色的阴影静悄悄地铺在地上。阳光从墙上的一排窗户里射入,在地上投下了等距离的细长光斑。

不管是排列整齐的长椅,看起来如同售票窗口的柜台,所有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墙上贴着的几张褪色的海报和时刻表,唯独它们还可让人一窥这座车站曾经热闹时的模样。

阴影中填满了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冰冷空气。只有在通过太阳照到的地方时,眩目的阳光才会温暖我的皮肤。

站房里的面积没有多大。离开窗口处,通过走廊,穿过大概是检票口的栅栏,然后眼前是一片闪耀的黄色。这里似乎是站台。

几根橘黄色的铁柱并排支撑着屋顶,钝色的长椅背靠着背,覆盖在平原上的鲜绿色仿佛正被白色砂丘吞咽掉。还有一辆又大又黑的蒸汽机车,以及。

闪闪发光的银色丝线,随风摇曳着。

我停下了脚步。

覆盖着站台的薄铁皮屋顶上有好几处漏洞,残春的阳光于是就这样稀疏地落在地上。

其中一片阳光中站着一个女孩子。每当她动起来,日光就会在那头银发上跳跃反射。她穿着纯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天空更轻快,也格外地衬托出暴露在外的手臂和腿部肌肤,让它们显出一种通透感。

女孩子面朝着蒸汽机车,眼前放着一个三脚架,上面是水平放置的画板。画笔被她拿在手中,毫无迟疑地游走在画板上。我立刻明白过来她是在画画。可是,要理解这一幕却花费了一些时间。我被眼前的光景完全地吸引住了。

这片柔和的黄色漂浮在周围的青色阴影中,宛如从树梢间洒下的阳光,女孩子的身形带着明确的轮廓线,几乎像是浮在这一幕画面之外。眼前的一切都浸透了幻想气氛,我觉得自己好像面对着画中景色一样。

女孩子忽然抬起头来。

本以为她是要定睛凝视眼前的风景,但她却极其自然地把脸转向我。我很清楚地看到她瞪大了眼。所以,才对她的大眼睛,以及其中的深蓝色,比水面反射的天空还要深的蓝色印象很深。这就是所谓的碧眼吧。

(插图1)

我们就这样彼此凝视,凝固了时间。

双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都在困惑。毕竟这是个几乎没有人的世界。当然也很难预期会在其中和谁相遇。

不过,在女孩子察觉之前,是我首先注视她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先开口。

「你好。」

久违地,我对另一个人开口说话了。与自言自语时截然不同的另一部分喉咙发挥了作用,开口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僵硬,而且微弱。我只好咳嗽了两声试着掩盖尴尬。

「……你好。」

她也用小小的声音回答道。声音小得能被一阵风轻易吹走似的,和我听起来一样微弱。

女孩子用手捂住嘴,好像猫咪确认自己的情况一样,喉咙中发出响声。

我们间的距离太远了,以会话的场景来看很不自然。于是我迈步朝女孩子走去。

离开站房的范围,立刻就是一种舒适的温暖感觉,让人心情放松。我走到离女孩子有三米多的距离时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的眼神中正闪现着不安。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啊,虽然自己这么说就很可疑。」真没想到我的人生中居然还会说出这样的台词来。「我一直在开车,然后发现了这个车站,停车走进来之后,就看到了你。」

自己开口说出了这一长串,但怎么听感觉都像是在找借口。我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会话的规则和技巧。

「……这、这样啊。」

啊,她很明显是在防备我。我能看出来她在防备我,可惜却完全想不到自己该怎么做。

而忽然冷静下来想想看,我才意识到这根本就是搭讪。被不认识的男性搭话,然后还能平易近人地展开会话的人恐怕很少吧。更何况在这样的世道下,教人别提起防备心才是不可能。

因为想要和人接触,才不多思虑就开了口,但这果然是自己欠考量了。

该怎么办呢。我抓了抓脸颊。

当然,这样也还是想不出什么绝妙计策。

你在画画吗? 即便开口去问,我觉得女孩子看起来也不愿意就此闲聊起来。

「……呃,那,抱歉打扰你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尽管自己主观没有那种想法,可是从客观角度来看,这根本就是人生第一次搭讪并以盛大失败收场啊。

「那个……」

背后突然传来了她的声音,我的肩膀猛地一跳,连自己都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女孩子正捂着嘴,她似乎也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惊讶。

我们再度视线相对,女孩的眼神很动摇。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无言地等待了一段时间之后,

「不,没有,没什么事。」

她把这句话扔向脚下,然后又转向画板。

我还没有迟钝到理解不出这一动作的含义。这代表对话结束了。于是我又返回到那带着寒意的蓝色阴影中。

车站的站房里再没有什么其他值得一顾的东西了。柜台深处有个小房间,似乎是车站职员的办公室,但是里面已经荒废许久。

知道世界毁灭后,究竟有多少人还会留在这里继续以职员身份工作呢?我想,希望乘着火车到哪里去的人肯定会增加,但希望管理火车运行的人肯定不会增加。

我又回到车站的出入口。开始倾斜的太阳光将光束投在整整一面水的平原上。

回头看看站内。不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不是还打算继续留在这里。

我觉得自己已经累了,不能再一直坐在驾驶座上,不能再握着方向盘,也不能再继续驾车穿行这片毫无起伏变化的平原了。今天我想要在这个车站处扎营。

可是,先行到达这里的是那个女孩子。而且她很提防我。要待在这里,我觉得气氛会很不妙。

没办法。只好离开这个车站,找一个没有浸水的地方,今天就在那里扎营吧。

我解开鞋带,再一次脱下靴子,挽起裤脚,然后光脚走下台阶。冰凉凉的水缠绕着我的脚趾。

打开『大水壶』的驾驶室车门,把靴子和背包放进去,然后擦干脚坐在座位上,伸手想要拉起操纵杆,接着我才猛然发现。

「咦……?」

表示锅炉压力的指针低得不像样。进入车站的时候,『大水壶』应该是在空档待机的状态。为了能够随时出发,我一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在扎营处驻车之前都会让锅炉待机。

好奇怪啊,我心想。紧接着一股不祥的预感随即爬上脊背。我连忙朝旁边的仪表扫了一眼。

燃料室的压力计显示,引擎确实在待机,是出于点火状态没错的。

我重新打开燃料室的阀门。这样,燃料室和锅炉就会被管子联通,锅炉内的水应该会沸腾。

可是,不管等多久,都没有传出水沸腾时咕嘟咕嘟的声音。

锅炉的压力计指针也只是微微颤抖着,却不再继续移动。

我关掉阀门,关掉燃料箱的点火开关。然后伏倒在方向盘上。

太阳穴周围一阵紧绷,就好像血液全都从脸上流走了一样。脑袋里天旋地转。要不是我还握着方向盘,自己大概会当场瘫软下去。

这是在预料之内的啊。我对自己解释到。故障的预兆早就有了。反倒是我应该庆幸车子坚持到了这一刻。明明自己一直都没怎么好好维护过它。

咬紧嘴唇,打开车门,再一次来到外面。这次是直接跳下车的,水花猛地溅起来。裤子全都湿了,可我根本顾不得。

绕到『大水壶』前边打开引擎盖。这是它的心脏部位。

为轮胎提供动力的蒸汽式活塞引擎,以及产生蒸汽的锅炉就安装在这里。

我小心地,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两遍,三遍。

但是什么都没查出来。管线没有龟裂,没有漏油,没有任何一眼就能看到的异常。

我放弃检查,阖上引擎盖,又回到驾驶席上。

再一次地重复启动的步骤。

打开点火开关,这样燃料室的魔矿石就会被点火,压力计的指针开始上升。

检查锅炉内的水位计。没有问题。

怀着祈祷一样的心情,我慢慢地打开了燃料室阀门。

看看手表。指针坚定地向前走。一圈,两圈,三圈……。

锅炉的压力计指在底值处,一动也不动。

我关上燃料室阀门,关掉点火开关。

这样,今天就到此为止了。问题是,我还有没有明天。

眼前是荒废的车站。周围是一片浸水洼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2

我一手拿着一个圆筒形的小炉子。

这个炉子本来应该是金色的,却因为长期使用而变得黯淡无光。中心有一个小茶碗模样的点火口,早就被火焰烧成了青黑色。

别人把这个炉子送给我时,它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要说这个小炉子背后有多少年历史,我完全估计不来。

这种炉子叫做斯维尔*,因为构造非常简单,所以相应地很坚固。炉子的上一任主人经常说,哪怕世界上的人类都消失了,这个炉子依旧会留下来。

[*注:这种叫做SVEA123的炉子是真实存在的,上世纪中期由一家瑞典公司生产,现在颇具收藏价值。唯一与文中描述不同的是,现实中它以白电油为燃料。]

炉体上用锁链拴着一把小钥匙,把钥匙插进燃料罐与点火口相连的长颈,像是解锁一样地拧一下,再把点着的火柴靠近点火口,腾地一下就会蹿出火苗来。

火苗断断续续,时强时弱,还会噗噗噗地发出响声。之所以这样不安定,是因为燃料罐中的魔矿石还没有完全被加热。

摇一摇装火柴的小金属罐,火柴的数量少了许多,罐子底都露了出来。得想办法在哪里补充一下才行,我心想着,把它放回木箱子中。

盘腿坐在车站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天。晚霞给云朵的轮廓镀了一层闪闪发光的边沿,又把这四周的一片水映得通红,有种震人心魄的美感。

斯维尔炉已经安静下来了,火苗稳定地从中喷出。

我翻找从车上拿下来的背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号的长嘴水壶,走下台阶去打了一些水。

接着把手帕在地面铺开,从小皮包里取出大概一杯分量烘焙好的咖啡豆,用手帕包好后,再把劈柴用的手斧颠倒过来,用柄不断砸碎手帕里的咖啡豆。重复好一段时间,感觉里面已经没有大颗粒之后才打开手帕。当然,这依旧算不上是粗磨,但如此条件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把砸碎的咖啡豆倒进壶里,盖上盖子,在斯维尔炉上坐好。调弱火力,再剩下就是等待了。

等到壶嘴冒出蒸汽时,我从背包里取出了钛做的金属杯,还有装砂糖的小瓶。

戴上皮手套,把长嘴水壶取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倒进水杯里,一股茶色的液体流出来,随即是强烈的香气。

这种叫做野炊咖啡的做法,是很久以前由美国的牛仔和原住民们开创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最正统的做法。

我吹散热气,等咖啡稍凉了一点后,嘬了一小口。

「好苦……」

因为正统所以会更好喝——这种道理当然是不存在的。咖啡豆只是稍微被砸碎而已,连渣一同煮,当然也会把杂味,苦味和涩味都带出来。这些咖啡豆自我找到后也过了很长时间,味道越来越陈了。与其说这是咖啡,还不如说是含有咖啡因的泥水。

在杯子里猛加了许多砂糖后,这才终于到了忍着就能入口的程度。

我就这样盘腿坐着,端着杯子,啜饮这种苦涩的泥水,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景色。

橄榄色的『大水壶』沉默地坐镇在这片被水浸没的平原之中。

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波纹从『大水壶』的脚下溜走,在远方消失。反射在水面上的夕阳时而波动,好像让这片只有寂静的世界稍微恢复了一些生命色彩。

我的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那个女孩子正站在站房内浓厚的阴影中。她背着一个口袋,因为怀抱着画架的缘故,身子微微后仰。

「晚上好。」

我感到有些尴尬,于是试着打招呼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女孩子虽然毫不掩饰对我的防备,却还是皱着眉头也对我说了声「晚上好」。

「今天我希望能在这里过一夜。啊,你要喝咖啡吗?虽然味道不怎么好。」

「……你把味道不怎么好的东西推荐给别人喝吗?」

「习惯了之后还不差。」

「……谢谢,我心领了。」

女孩子走到通路的一端——尽可能地和我隔开最大行走距离的台阶上边,把行李放在那里,蹲下身解开了靴子的鞋带。

她的头发呈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颜色。被夕阳映照的前发是混进赤红的银色,另一边阴影处的部分,则是比银黯淡许多的灰色。这大概是光线角度的原因吧?

当她前倾身体,头发就落下来挡住了脸。她把头发拨向耳朵后面时,我看到那小小耳朵末端尖尖的样子。

「你觉得半精灵很稀奇吗?」

她的声音像冰块一样透明。

「啊,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的发色很好看。我不太懂半精灵是什么。」

不论是何理由,盯着女孩子一直看总是不礼貌的。更何况我和她素不相识。

我移回视线,继续喝起咖啡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无所事事。

然后是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侧眼一看,刚好看到那个女孩子的背影。她的靴子绑在画架上,走路的时候总是一摇一摇的。她的裙摆几乎擦到了水面,摇曳着在水上起舞翻动。

女孩子在站房末端拐了个弯,不见了。也许她把车之类的移动工具停在那里。

我的目光追着她留下的波纹,一直到这些波纹也消失不见。然后是一阵强烈的寂寞感。毕竟刚刚才重温过和别人发生对话的日常,现在这种日常尤其地令我感到不舍。

我喝干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凉了之后,咖啡的苦味,酸味和涩味变得更强了,眉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没办法。

在这样的世界里,想和谁搞好关系不可能那么简单。

嘴里有种粉末似的感觉,是咖啡豆的残渣。手头没有滤纸,所以咖啡渣自然会留在杯底。我泼掉最后一口咖啡,舀起一些水来洗净了杯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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