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5 ~名字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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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無法畫出真正想畫的東西呢?
放學後,燈里坐在美術教室裡,一個人畫著石膏像的素描。
不知經過了多久,感覺專注力開始下降的她望向窗外,發現太陽已在不知不覺中下山。
原本在進行社團活動的學生們,似乎也開始收拾書包。
燈里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眺望其他學生忙碌的身影。
升上高中後,她畫了好多、好多的作品。
無論是在社團或是在家裡,只要一有空,她就會開始作畫。想畫的東西接二連三湧現,多到甚至來不及一一畫完,讓燈里總是很快樂地、雀躍地、廢寢忘食地動筆。
畫著畫著,她開始在相關比賽中獲得相當高的評價,因此受到眾人矚目,也被說成是比賽常勝軍。
這樣的結果,一開始讓燈里很開心。
那是她升上高二之後的事情。在進入暑假前──
「又是那個女生?」
「因為早坂同學是特別的嘛。」
「反正這次的冠軍也會是她吧?」
前往展覽會的會場時,燈里聽到了這種負面的對話。
其實,不要去在意就好了。但這些夾帶著細微尖刺的話語,依舊深深刺進她的胸口。離開會場時,燈里發現自己的眼眶泛淚。
她只是因為喜歡畫畫,所以很努力地畫。明明就只是這樣罷了。
但現在,愈是動筆,這種純粹的心情卻離她愈遠。
回過神來,燈里變得再也不明白自己想畫的是什麼了。
然而,她無法在原地止步,也無法停止作畫。
只能像是被時間追著跑那樣拚命動筆。
燈里無法喜歡這樣的自己畫出來的東西。
那不是自己想要描繪的作品,自己的心沒有被打動。
儘管如此,一反燈里內心的感受,外界對她的評價愈來愈好。
看到她的畫作,所有人都以「太完美了」、「很不錯的作品」稱讚。
燈里本人明明一點都不覺得那是完美的、很不錯的作品。
於是,燈里開始不明白人們所謂的「很不錯的作品」,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了。
大家是從她的畫作中看到了什麼,給予「很不錯的作品」這樣的評價呢?
這樣的疑問不斷在燈里腦中浮現,讓她變得像一頭迷途羔羊,再也不明白自己應該朝哪個方向前進。
等到高中畢業後,就放棄畫畫吧──
這樣的想法,開始在燈里的心中膨脹。
在春輝一行人委託她描繪電影要用的畫作時,燈里其實暗自做出了「就把這當成自己的最後一幅作品吧」這樣的決定。
所以,她決定順從內心的聲音下筆,而不是為了評價而畫。
就像因為喜歡畫畫,所以畫得很快樂、畫得廢寢忘食那陣子的自己一樣。
歷經再三的苦惱和迷惘,燈里確實面對自己的畫作和內心世界,直到完成自己滿意的作品為止,重畫了好幾次。
將好不容易完成的畫作提交出去時,蒼太看著她的作品,就這樣沉默了片刻。
「這樣啊……原來這就是妳在尋找的東西啊,早坂同學。」
這麼輕聲開口後,目泛淚光的蒼太朝她露出微笑。
「妳找到了呢。」
他這麼表示──
啊啊,原來這個人都明白。
他明白,而且願意等待。
想到這裡,燈里的胸口滿溢著感動。
她想再次嘗試好好面對自己的畫作。多虧蒼太的那句話,讓她湧現了這樣的想法。
若非如此,她恐怕在完成那幅作品之後,就會放棄畫畫了吧。
會選擇去念美術大學,也是在這之後做出來的決定。
她想變得像以前那樣喜歡自己的畫。
為此,她想忘記所有比賽或展覽會的評價,從基礎開始從頭學習。
然而,開始這麼做之後,她卻總是注意到自己能力所不及的地方。
明明已經沒有時間了。得在考試前完成的事情,明明多到如山積。
燈里內心的焦躁感愈來愈強烈。
明明必須看著前方確實前進,但回過神來的時候,燈里卻發現自己總是頻頻回頭望,迷惘地想著:「這樣真的就可以了嗎?」
她並不如周遭的人所想的那樣相信自己的才華和技術。
這些都是極為曖昧的東西。
她能夠相信的,只有昔日曾經感受到的「喜歡畫畫」這種心情。
然而,若是把這樣的心情作為前進的路標,卻又不夠可靠。
總是別過頭去,避免察覺、試圖遺忘的那股不安,在燈里獨處的時候,總會突然湧現,讓她很害怕。
自己真的能好好繼續前進嗎?
她完全看不到這條路前方的模樣。就算從美術大學畢業,等著自己的會是什麼樣的未來,燈里也無法確實想像出來。
其實,她很想向人傾吐這樣的不安。
不這麼做的話,不安的情緒在內心愈積愈多,簡直就快要滿溢出來。
跟蒼太坦白的話,或許心情會變得輕鬆一些。
(可是……我做不到啊。)
聽到蒼太說他在寫小說時,燈里很吃驚。
原來蒼太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夢想,並準備邁出步伐。
面對這樣的蒼太,她不能沒出息地說些喪氣話。
「我得加油才行……」
這麼自言自語後,燈里繼續在素描本上畫素描。
過了放學時間,其他學生的聲音也消失得差不多的時候,松川老師出現了。
「早坂同學,美術教室差不多要關嘍。」
聽到老師這麼說,燈里望向時鐘,才發現已經過了最後放學時間。
「不好意思,我馬上回去。」
燈里起身開始收拾素描本和炭筆。
「那就麻煩妳鎖門嘍。」
松川老師將鑰匙放在桌上後,便離開了美術教室。
將素描本放進書包裡之後,燈里有些疲倦地吐出一口氣。
「好想……去吃甜食喔……」
約蒼太一起去咖啡廳,坐在靠窗的位子,一邊享用咖啡和蛋糕,一邊閒話家常。
跟蒼太共度的時光很溫柔。既溫柔、又溫暖。
不知不覺中,對燈里而言,這段時間成了相當珍貴的寶物。
******
隔天,燈里、美櫻和夏樹一邊在走廊上前進,一邊聽著從廣播器傳來的校內廣播。
「說到聖誕節大餐的主菜……果然還是火雞吧?整隻烤火雞?」
「小夏,市面上很難買到火雞呢。應該用一般的烤雞就可以了吧?而且,烤全雞有點難度呢……」
走在前方的夏樹跟美櫻的對話傳入耳裡。
燈里沒有加入她們的對話,而是獨自沉思著。
「咦,春輝?」
走到階梯前方時,夏樹這麼開口,然後停下腳步。
燈里望向階梯轉折處,發現一群學生聚集在那裡熱鬧談笑。
站在這群人中央的是春輝和翠。
「要是春輝當上導演,找我友情演出也可以哩!我會給你友情優惠價!」
「我可不接受三腳貓演員喔。再說,你也沒打算當演員吧,翠?」
「有啥關係哩。目標是走上紅毯!我會同時以男主角獎跟作曲獎為目標!啊,我會找你當陪同領獎人的,春輝!」
「為什麼我是陪同人啦!」
說著,春輝跟翠笑成一團。
自從在電影比賽中拿下冠軍,春輝就成了眾人注目的焦點。
(芹澤同學他……都不會害怕嗎……)
跟翠搭肩笑鬧的春輝,看起來一如往常。
無論是在比賽得獎之前或之後,他都一直是這樣。
他總是挺起胸膛,看起來充滿自信,彷彿從不曾有半點迷惘。
要怎麼做,才能變成像他那樣呢──
這樣的想法在燈里胸口閃過。
「春輝絕對是得意忘形過頭了!留學……」
話說到一半,夏樹回過神來,連忙噤聲。
她露出一臉「完蛋了」的表情。
「啊……呃呃呃!」
「嗯……春輝看起來很開心呢。」
以溫和的表情這麼回應後,美櫻捧著便當步下階梯。
原本正在和翠及其他同學閒聊的春輝,不經意望向美櫻這邊。
他先是輕啟唇瓣,但最後還是欲言又止地閉上嘴。
美櫻也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從春輝前方走過。
「等等我啦,美櫻!」
夏樹匆匆忙忙從後頭追上。
「咦?春輝,你不去跟合田同學說幾句話行嗎?」
看著兩人愈走愈遠的背影,翠刻意這麼開口問。
「……你很吵耶。」
春輝皺起眉頭,將手插進口袋裡走上階梯。
「……早坂,妳不跟上去嗎?美櫻跟夏樹都走了耶。」
春輝這麼搭話,燈里才猛然回過神來。
「啊,嗯……說得也是。」
視野範圍之內,已經看不到美櫻跟夏樹的身影。
燈里快步走下階梯,發現兩人在走廊上等著她。
「妳聽我說喔。我媽早上睡過頭了,所以我今天的便當菜色就只有飯糰呢!」
「那我把漢堡排分妳吃吧,小夏。」
「美櫻,妳好溫柔喔!我最喜歡妳了!」
聽著夏樹跟美櫻這樣的對話,燈里不禁跟著笑起來。
(原來……我是這麼地…………)
******
放學後,燈里老樣子地踏進美術教室,借用石膏像進行素描。
現在是考試期,所以美術社的學弟妹暫時不會來社團。
從中午一直下到現在的雨,完全沒有變小。
乘風而來的雨滴不斷敲打著玻璃窗。
燈里忙著用鉛筆在素描本上作畫時,有人「喀啦」一聲打開美術教室的大門走進來。
她聽到聲音抬起頭,發現來訪的人是春輝。
「芹澤同學……美櫻她今天不在喲。」
「噢,不……我是來找妳的,早坂。」
(找我……?)
春輝來找的人不是美櫻,而是燈里,這是很罕見的事。
「這是電影社跟妳借的畫作。原本是望太要拿過來還妳,但那傢伙忘記了。」
春輝將用一塊布包裹著的畫布放上作業台。
「我覺得,我們應該有把妳的作品拍得很不錯。等電影完成後,我們會舉辦放映會。雖然還沒完成就是了。」
說著,他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燈里從椅子上起身,掀開外層的布確認內容物。
畫布上是一名男學生在教室裡凝望窗外櫻花的景象。
那是單戀著他的女學生眼中所見的世界──
受春輝等人的委託而描繪的、名為〈戀愛〉的一幅畫。
「早坂……妳果然很厲害呢……」
在一旁眺望畫布的春輝不自覺地這麼開口。
燈里望向他的側臉,春輝也跟著轉過頭來。
「早坂,妳打算報考美術大學對吧?」
「嗯……」
(芹澤同學……)
「是嗎?不過……想必沒問題。畢竟妳都能畫出這樣的作品了。」
不知為何,春輝這句話刺進燈里內心,讓笑容從她的臉上褪去。
「……不可能沒問題……」
回過神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這麼輕聲開口。
「咦……?」
「根本……不可能……沒問題呀……」
「早坂……?」
至今,她原本不曾對任何人訴說過。
現在,深鎖在內心的那些不安全都滿溢出來,燈里無力阻止。
「芹澤同學……追逐夢想的時候……你不會害怕嗎?」
忍不住這麼問之後,燈里看到眼前的春輝一臉困惑地沉默下來。
「……那妳呢,早坂?」
片刻後,春輝以平靜的眼神望向燈里這麼反問。
燈里沒能馬上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將雙手交握在一起,然後垂下眼簾。
(我……)
「……我很害怕……明明得持續前進……明明不能停下腳步……但我好害怕……害怕得無以復加……」
原本想忍住,但還是做不到。回過神來,燈里發現一滴淚水沿著自己的臉頰滑落。
「就算是我……」
就在春輝這麼輕聲開口時──
突然傳來的開門聲,讓兩人猛然回頭。
臉色發白的蒼太杵在門口,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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