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与疾病相遇

可以毫不羞臊地说出喜欢双亲的孩子,将来是无法成为像样的大人的。或者在成为大人之前就会死掉。因为他们无法察觉到近在咫尺的敌人。

另一方面,能毫不避讳的说出讨厌双亲的孩子,会致死为止艰辛一辈子。说出这样的话,就会被【亲子间关系不好吧】这种无形的压力所压垮。

我们作为子女只有扮演着关系良好的亲子,持续战斗下去。然后时间流逝,直到身体内孩子的部分置换为大人。

就像只有低比率的鱼能顺利成长一样,我们能成为正常的大人的比率也绝对不高。对孩子又不可拔苗助长,成为奇怪的大人和奇怪的小孩,是会被大家所厌恶的。

所以我应该慎重的选择作为小学五年级学生生存下去。应该不会像兄长一样有恋母情结、不用像父亲一样成为上班族、不用像母亲一样做着冷淡的家务,就这样一直生存下去。我应该能顺利地将孩子的部分置换成大人。

明明应该如此,万万没想到会得上这种病。

「自己可能不是人类」这种病。稍微省略一下的话就是「可能不是人」病吧。

在体育课上,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油然而生。就想在大街上听到有人咋舌一般恶心,比声音更要迅速地穿过脊背。自己的意识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了出去。

不知所措的我,就这样茫然地站在跳箱的队列中。一阵想要呕吐的感觉,就想乘坐在公交车里一样,头昏昏沉沉。

听到周围的人关切的声音。但在我听起来就想用了扬声器一样,让我的耳朵感到十分的不愉快。就像是在嘲笑不是人类的我,嘲笑已经不再是人类的大鸟樟叶一样。

「大鸟,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的话要去保健室吗?」

为了配合老师的话,我立刻回答道「我去保健室」。

上课中的西校舍就像身处于陌生的公司中一样,充满了紧张的气氛。鼻腔中满是尘土与混凝土的气息。这里不是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大概是因为这里只有一年级的教室吧。就算图书室与职员室也在这里,那冰冷的尘土气息依然无法消散。

我认为尘土的气息大致可以分为两种。像吉田神社庙会一样的,干爽的尘土味。另一种,就是像校舍这样,潮湿的泥土味。虽然体育课结束后残留的那种尘土味会让人烦躁,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干爽的尘土味。

微微被汗水浸湿的体操服,让我觉得重如金属。如同梦游一般,步伐有些不稳。即将要在路边昏倒的人,应该就是这种感觉吧。明明睁开着双眼,身体却不能自由地行动。唉,原来人生并不是自己的所有物,只是幸运地租借到了而已。

保健室的门上没有挂着「外出中」的牌子,我在心中微微致以谢意。

「哪里不舒服吗?总之下测一下体温吧。」

保健室的老师立刻向我递出体温计。觉得自己应该并没有发烧,但是拒绝的话大概会被认为是在装病吧,于是我老实地结果体温计。我在那如同旧医院的候诊室一样,没有靠背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感受着黑色皮革微弱的弹性,我在想,这是什么动物的皮革呢。

话说回来,保健室的老师叫什么来着。

在将体温计塞进腋下的过程中,我考虑着这个问题。体温计接触到皮肤,微微有些冰冷。那股冰冷的感觉,与皮肤被注射针刺破时如出一辙。

奇怪,实在是想不起老师的名字。明明应该记住了才对,结果每次都想不起来。

总觉得这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嘴唇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双唇无法闭拢,感觉自己好像快要哭出来一样。要是在这里哭出来的话一定非常奇怪,我只好用这副已经脱力的身体拼命地忍耐着。为什么自己想要哭呢,因为口眼是相连着的缘故吗。

我今天真的是很不正常。就像柔软的粘土一样,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力,心就会立刻向那个方向歪斜。就在我心慌意乱的时候,体温计发出了检测终了的提示音。

三十六度三分,果然不是发烧。倒不如说是热量正在从我身上逃离。这些热量穿过了川端通、跃入了鸭川、逐渐消失在鸭川下游,最终于大海融为一体,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上。

现在随着身体每次颤抖,就感觉身体好像缩小了一圈。我们的身体在活着的时候,会有少量的水分不断地排除体外。如果不向身体里补充些什么的话,只要我还活着,身体的质量就会不断地减少。而且陷在是如同失去了平衡一般,快速地减少着。

老师如同看透了我的不安一样,笑了起来。在我看来,比起老师的双眼,嘴角的黑痣更加让我在意。在我看来就像那颗黑痣在对我笑一样。

「是从早上开始的吗?」

「不,是体育课上突然就……」

「自己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是突然发生的。」

「以前有因为贫血晕倒过吗?」

「因为中暑而觉得不舒服的情况倒是有,可现在是十一月。」

老师刨根揭底地提问着。对于这些提问,我只是在一个劲地摇头。

难不成要我回答说「因为我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人类」,这样也只会让老师觉得难办吧。只会让人举得自己是个奇怪的孩子,自己吃亏而已。

为什么,我会考虑这些事呢。

明明只是像往常一样来学校上课而已,但是身为人类的那份自信却一瞬间跌落在地。我是人类吗?真的是人类吗?就是被这种奇怪的自问自答所包围。然后就感受到一阵吐意。

「对不起,我想稍微睡一会。」

我就这样低着头向老师请求道。如果现在不马上一个人独处的话,我想状况一定会变得非常糟糕。现在这个状态下的我,对这位怎么也想不起名字来的老师说话的语气,也失去了耐心。

「好吧,反正床也空着,你就稍微休息一下吧。体操服可能会沾有沙尘,记得把睡觉用的体操服换上。我想大鸟的身材穿起来或许会大,就当是睡衣吧。」

「抱歉了,老师。」

我客气的说到。接着便在房间的角落里换好了衣服。

老师的名字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回忆起来,一定是对于我来说没有必要知道的名字。没错,我在内心这样说服自己。

说起来,除了艺人和历史上的人物以外,我所知道的人名少得可怜。爸爸叫健介、妈妈叫紫乃、哥哥叫弧太郎,再就是班里的朋友。爷爷的名字也想不起来,很久以前就去世的奶奶的名字也没有特别的在意过。

啊咧,我所知道的的世界,是不是太狭小了呢。

一股奇妙的焦虑感。若是有朝一日,我将这几个名字都忘记的时候,我还能作为大鸟樟叶活在这个世界上吗。难道不会突然一天早上,几千分之一的几率,我就将这些名字全部动忘记了吗。到那个时候,我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自己就是大鸟樟叶呢。

唉、又来了,又开始考虑起一些无聊的事。不要再这样逼迫自己了,我迅速钻进被窝,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了那么一点。

将身体弓成吓的形状,将目光投向窗外,看到了体育课的光景。感觉正在跳箱的大伙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做成的一样。那并不算高级的保健室的窗户,将我和大伙划分了开来。在这段时间里,我与大伙的距离又进一步拉开了。

但是有在体育课上请假说不定是件好事。我并不怎么喜欢体育课。不如说是不喜欢「体育」这个词。如果可能的话,希望可以将课程的名字改成「运动」或「SPORTS」。体育这个词该怎么说呢,是用一种方式将我的「身体」「培育」成什么吧。就算跳不过四层的跳箱,

我的身体也一定会自作主张的长大,然后想周围的人添麻烦吧。

单调的跳箱风景很快变厌倦了。这样一来,大脑中又开始考虑起刚才的事情。这样的身体状况恐怕没有办法上课了吧。接着,是第一次的早退。就算早退也没有办法一个人回家。要妈妈紫乃来接我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

我不想欠紫乃人情。总感觉在遥远的未来会被要求做什么不得了的回报。简单的来说,我并不怎么信任自己的母亲。

然而,我那如同卷尺般无限延展的思绪,被某样东西个切断了。

那东西刚刚从操场上穿过。四只脚,身躯大幅度地伸展着、跳跃着。茶色的皮毛,是猫吗?以这样节奏跳跃的猫从没见过。

难道说,那是狐狸吗?

如同被拖拽过去一般,我将脸到窗户上。在动物专题电视节目中看到的狐狸的姿态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确实是某种狐狸吧。虽然确信那是狐狸,但这样雪白的狐狸却从没见过。

就好像从天而降的神灵一般。

忽然,视线与那只狐狸相对。不敢相信的是它居然笑了。像与熟人恶作剧一般,抿嘴一笑。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呢?是想告诉我什么吗?」

不自觉的呓语出声。

狐狸不可能会向我开口说话。但是,我仿佛听到它这样对我说——我会在未来与你相遇。

之后,那只狐狸便藏进了灌木丛中。虽然已经看不到那只狐狸的身影,我却如同着了魔一般,满脑子都是那只狐狸的身姿。

这份余韵持续了十五分钟后,被下课铃所打断,白狐的预言也随之从脑海中散去。

是设备太过陈旧的缘故吗,铃响的瞬间,一股宛如骨骼碎裂般的噪音刺入耳中。如同象征着这个世界的丑恶一般、如同象征着毁灭般的,刺耳的噪音。

但是,毁灭亦是开始呢。一到午休时间,安静的保健室顿时吵闹起来。打算和保健室老师闲聊的学生们都进入了保健室。嘎啦、嘎啦,随着无数次推拉门的声音,室内的空气被换去了一半。

好像是低年级学生吵闹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大概是二年级的吧。三年前的我也曾像她们那样吵闹过吗?明明只是三年前的事情,可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那个低年生在三年后说不定也会像我这样躺在保健室里,与三年前的自己彻底隔绝。

「喂、你们几个安静一点。还有人在休息呢。」

这句话老师一定说过数千回了。之后也一定会再说上数千回吧。这警告的话语下级生们也一定听厌了吧,他们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应该是觉得,听从无聊的话语,自己也会变成无聊的人吧。

「呐,老师你听说了吗,好像有妖狐出现了呢。」

忽然打了一个冷颤。为什么会在此时听到这句话呢。

「据说在傍晚一个人散步的话,就会遇见幻化成人形的妖狐。特别是在下雨的日子里更加危险。附近的小学好像有孩子被妖狐诱拐了呢。」

好像有什么地方错了,我在内心反驳。但是我躺在帘子的后面,将我与这些低年级学生完全遮断开来。

「但是也有人说那不是狐狸。是被成为KAIKOKU的不同的妖怪。」

对话中出现了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东西。KAIKOKU是什么?这种妖怪完全没有听说过。故事就是这样被以讹传讹渐渐变得奇怪起来。大家都会按照自己的喜好添油加醋,于是就创造了怪物。

「KAIKOKU这种妖怪呢,一见到人类就会把他们吸入自己体内,然后身体逐渐变大。KAIKOKU一看到落单的人类,一定会上去搭话的。」

我想象到的是如同雪做的不倒翁一般的妖怪。妖怪将人类卷入雪球之中。妖怪逐渐变大,终于变成了能将街道吞没的大小——不知为何没有变成这样。以为妖怪在翻滚的过程中逐渐被削弱了。因为要将讯息具现化,单单凭着这些只言片语的对话是不够的。

忽然,脑海中回想起之前兄长弧太郎说过的话。

弧太郎问我,京都的人口有多少呢?对猜谜毫兴趣的我淡薄的回答说不知道。弧太郎说出不知是教科书还是什么上记载的数字,然后又说,这并没有表现出事实。

「从很久以前开始,这条街人来人往。到底有多少人生活在京都谁也不知道。」

弧太郎好像有了重大发现一般说到。不由得让人难以相信句话是事实吗。让我觉得原来人口的计算是这么草率的东西吗。但是,人口失踪这样的话题,让我觉得好像和什么有着关联,让人有些害怕。

这条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称为都。所谓都,就是有很多外来的东西的地方。被恶意染黑的人,梦想破灭的人,现在说不定也都聚集在这里。人口这东西,恐怕是谁都没办法正确把握的。在这误差之中,说不定也包含着消失的人口。也就是说,有可能是将无法解释的人口失踪事件,归根于狐的作祟。当然并不是指生物学上的狐,而是妖狐。

有关狐狸的话题还在继续。

「狐狸为什么要拐走小孩子呢。」

老师如此回应学生们的话题。因为自己是大人,不用担心被拐走,语气显得轻松自在。

「是为了吃吧。」

「狐狸也少子化了吧。作为孩子收养。」

「是卖给谁把。」

「因为把杀人当做兴趣。」

得到的答案都是些奇怪的动机,在外围的我稍微有些厌倦了。但是,转念一想,现实说不定就是如此呢。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是不会杀人的吧。根本没有这回事。应该也有很多没有理由的杀人事件存在才对。看起来像是有理由,是因为局外人对没有理由的杀人事件感到害怕,所以设定上去的。

上课铃铃声响起后,低年级学生们慌忙离开了保健室。房间一回复安静,我瞬间觉得松了一口气。第四节课了吗。想吐的感觉逐渐消失,至少,我有了自己身为人类的感觉。但是,脑海中混进了同班同学愉快的笑脸,我的表情变得如同刚睡醒般忧郁。

第四节课结束以后再回去吧,我对自己这样说到。

我将教科书收进书包,逃离了学校。校园里那颜色糟糕的红叶,分不清那到底是原本的颜色还是枯萎的颜色。说起来,红叶现在应该是正在枯萎的时节吧。认为逐渐凋零的事物最美并产生爱,真是恶趣味。想要与那狐狸般的妖兽再见一次,我将学校的后院也踏了个遍,还是没有见到它的影子。难道说是我朦胧之中产生的幻觉吗。

并不想立刻回家,于是我走过东一条大道并走出东大路。在已经走过无数次的交叉点向北而行,在今出川大道左转。如同环状线一般转了一圈。虽然一接触到户外的空气,感觉多少好了那么一点,但是在已经去过数百万遍的书店中找书实在是有些无聊。

是因为时间的缘故吗,沿今出川大道向东而行的自行车很多。大学生要赶在一点以前去上课吧。看上去像是大学生的人群,有的在笑,有的表情严肃,大家看起来都在隐藏着自己那没有自信的心。这让我想像起夏天从地面飞起的蝉,双方在非常在意剩余的时间这一点上很是相似。

我讨厌白天的今出川大道。以五列纵队占据着人行道的修学旅行的学生生很是碍事,稍微避开他们一点,又会被京大旁边麦当劳附近突然蹦出的人群拦住去路。因为这些人和路旁自行车停车场的缘故,人行道完全无法发挥其应有的机能。西南方的公交车站被血管似的人群拦住,房地产中介连锁店也过于集中。总之,一切都过于密集,让人透不过气来。硬要说有什么喜欢的地方,只有那和蔼可亲的自行车店这一个点让我觉得舒服。

我的身旁是市内十七条线路的公交车站,不知有多少乘客在那里等候着。在那些乘客之中,没有一个人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再稍微往西一点,就进入了住宅街,我的家便在这住宅街的一角。破旧的家、熟悉的街道,建筑年还没超过十年的大鸟家便浮现在眼前。从车库的后面进入简朴的后院,院中矮小的落叶树的树叶变了颜色。

玄关的门被锁上了,于是我绕到了后门,因为我只有这一个门的钥匙。家里只有紫乃在的时候正门会上锁。因此门不可能开着,但出与礼仪上的原因,不去确认一下玄关的门我便无法冷静。

打开厨房侧的后门,轻轻地进入家中。是刚做过饭的缘故吗,厨房多少残留着一些洋葱的味道。

真不想和紫乃打照面啊。

弯腰猫着身子窜进家中,过一会再吧鞋放到玄关去吧。因为和母亲相处的不怎么融洽,我没有做出「我回来了」这样的问候。

我不知道该如何与母亲相处。

从我生下来这11年间,就没有什么顺心的事。紫乃就像是沙漠中的一颗树一样自以为是,让我完全不得要领,更不要说得到什么母爱了。

厨房里没有见到紫乃的身影,也就是说在起居室吗。说来她到底在不在家。回头想想,自己完全不知道紫乃平日的生活习惯。

就在这时,我忽然心神不宁起来。

从未听到过的扭曲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了出来。

尖锐且浑浊,用片假名标注的话就是ギャアアア或グギャアアア这类的声音。

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我跌坐在厨房的通道里。

「有什么东西在。」

绝对不是紫乃,到底是谁,是人类吗?是野兽的吼叫吗?但是家里并没有养狗什么的。难道是家里养的猫mishima吗?但是mishima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况且mishima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发出叫声。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答案。

「难道说是狐狸?」

我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只白狐的身影。狐狸不可能进到家里来,这种常识此时已经从我的大脑中离去。我惊恐地后退。渐渐退回到后门附近,以便在紧急时刻逃走。

走廊里有什么东西走过来了,万一真是那只狐狸的话该怎么办。明明想要见它,现在却又想逃走,自己也明白这种心理非常矛盾。然后,左右为难的人便呆立在原地。我便如同等待审判一般站在走廊里,脑海一片空白。

「啊咧、樟叶?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但是,出现的却是紫乃。真是完全听不到脚步声啊,像家猫mishima一样呢。

如往常一样的大鸟紫乃。冰冷的视线、穿着如同实习教师一般朝气蓬勃的衣装。而且,服装就如同为紫乃而生一般相称。

「身体不舒服,于是就早回来了。」

我发出如同被蛇发现的青蛙一般可怜的声音。

「那就不要勉强,早点去休息吧。感冒药放在餐具柜的顶上。」

只对我说了这些话后,紫乃便转身返回。一定又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拉上厚重的隔扇闭门不出了吧。那是个充满了古书的霉味以及香辛料味道的房间。

我依然瘫坐在地板上,但反而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有些后悔在这不凑巧的时间回到家。我的家还没有做好迎接我的准备,说不定紫乃也没有做好变身为母亲的准备。

我再次确认紫乃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便一头栽倒在自己二楼房间内的床上。

让被褥把自己埋住,这是我缓解内心不安的唯一方式。家中一片死寂。紫乃在平日里就如同真的死去了一般,不会发出任何声响。节假日白天的紫乃也是如此,只顾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看书。

虽然毫无睡意,但我还是闭上了眼睛。

就在我躺在床上发呆的时候,兄长弧太郎回来了。因为我听到紫乃开门的声音。

并不是出于想见到弧太郎,只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离开房间。家里有第三人存在的话,与母亲相处也会变得比较轻松。去在起居室看看电视报什么的吧。

起身的时候瞥见窗户外面,乌云正在聚集,眼看是要下雨了。地处盆地的京都的附属物,让观光客悲鸣的阵雨就要来了。

稍微打开一点窗户,强烈的雨点就马上飞了进来,肉眼无法捕捉到的强风已然形成。我迅速关上窗户走下了楼梯。楼梯侧面的房门敞开着,是弧太郎忘记关上了吧。我烦躁地关上房门,然后进入到起居室。

「啊,樟叶,你回来了吗。」

这么一说,想起自己还没有把鞋放到玄关去。弧太郎盘腿坐在起居室里,脸上略显疲惫。一头短发乱七八糟,不算优等生也不是坏学生,一点也不有趣平凡无奇的脸。在我看起来无聊透顶的脸,今天却混杂着一些不好的气氛。

「身体不舒服所以早回来了。」

「别给妈妈添麻烦啊。」

「比起妈妈多关心一下我才对吧。」

说起来,有着社团活动的弧太郎今天回来的比平时要早。弧太郎的学校位于今出川大道的最西头,是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回来的才对。而且在这个时间段里,同志社大学周围步行的学生数量会增加,道路应该非常拥挤,自行车的数量也是让人无法忍受。脸庞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被汗水濡湿。

「今天没有去乒乓球部吗。」

「今天休息啦。多管闲事。」

「说谎。」

「闭嘴啦。成为中学生的人总有一两件秘密的。」

弧太郎并不否认。但是弧太郎并不想说出理由,我也就不再深究了。我本身就对队弧太郎的事没什么兴趣,况且我也没有什么能为他排忧解难的能力。

都怪自己瞎考虑什么别人的烦恼,又再次意识起自己的疾病来。弧太郎知道的话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来呢。虽然自己并不愿意分担别人的痛苦,却希望有人能来分担自己的。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很自私呢。倒不如说这是普通人都会有的感情。正因为是非常普通的人类,才会有这种普通的自私。

「我说,弧太郎,你有想过自己可能不是人类吗?」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只得到这样的答复之后我有些后悔自己问了个无聊的问题。最初就没指望过弧太郎能和我交流。这种事应该去和爸爸商量才对。反正,弧太郎也不会说出什么能安慰我的话来。

「母亲是人类,你不就也是人类么。白痴。」

「祝你球拍折断。」

向着毫无共同语言的兄长吐出诅咒的话语,我躺倒在坐垫上。自己究竟打算在这一天内睡多少次呢。

「你也挺多愁善感的呢。」

一边打着呵欠说出这种话,我完全不感到高兴。

「才不是这种天真的感情呢。」

「是生理上的吗。」

还真是说中了。是刚巧不久前开始的事情。但我并没有打算说,“恭喜你答对了”这样的话。去涉足没必要涉足的地方,故意壁开本应涉足的地方。这是身为人类最典型的愚蠢的生存方式。

「祝你被雷劈死。」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便从天而降,瞬间就濡湿了庭院。打开窗户的话,应该能闻到雨水的味道吧。

「你还真有当萨满的潜质。」

弧太郎又说些没意思的话。如果我真有这种潜质的话,绝对现在就把烦人的弧太郎咒杀掉。

猛烈的雨点看样并没有打算去滋润大地上的植物。但是,如果花草也没有渴求被滋润的话,这场雨又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如果成为那种不被人所希望的东西的话,想必活着只会感受到痛苦而已吧。但是,这样的人远比这个世界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个世界上没有无价值的人,一定会有人这样反驳吧,但是那个说出这句话的人,目光所触及到的范围内,不是就有着不被世界所期待的的人存在吗。不被任何人所期待的人,为了不被他人的目光所触及,默默地隐藏着自己。、

「我去看一下母亲。」

好像这场雨让他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弧太郎站了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就想明知会死,却还是要奔赴战场的人一样。

「去妈妈那干什么?」

「有事情商量。」

「哎。真亏你能和妈妈交流。」

每次说出妈妈这个词,都有一种背叛的味道,并不是什么愉快的感受。背叛的味道,就如同口腔破裂流出的血的味道。

「可是,父亲对我们的事一无所知吧。」

「我讨厌妈妈那种自己什么都知道一样的姿态。」

「所以才要找妈妈商量啊。升上初中以后,发生了许多事呢。」

「在学校里被欺负了吗?」

「才不是。」

弧太郎摔门而去。我讨厌别人发出这种乱暴的声响。弧太郎一离开,起居室又恢复了寂静。虽然留下了一些让我厌烦的气息,但比起与紫乃面对面交流来说,完全不值得担心。

大鸟家是放任主义的家庭,这一点我是明白的。学校的考试成绩之类的,父母都完全不闻不问。并不是因为父母好说话,她们就连孩子的兴趣什么的也毫不关心。运动会的时候也不来应援,虽然说来的话我反而比较困扰。

但是,紫乃的不关心与爸爸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爸爸是因为工作太忙了。但只有繁忙,人才能发现生命的价值。完全顾不上我们,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然后,逐渐变得疏远,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害怕与孩子们扯上关系。察觉的本以为能轻松跨越的距离却比实际上遥远得多。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又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但是紫乃却不同。关于我们的事一定是了如指掌。所以,没有必要去管孩子们。

我仍然没法把紫乃当成自己的妈妈看待。紫乃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首先,明明已经三十多岁了,看起来却太过年轻。与弧太郎站在一起简直就像是姐妹。如果说是爸爸的女儿,不明真相的人说不定都会相信。举手投足之间,都仿佛脱离了名为寿命的咒缚。

紫乃与自己太过不同。并不是单单相比于自己,在整个家族中紫乃也显得突出。就好像混入了少年漫画和少女漫画中的角色一般,强烈的违和感。

才刚刚五点半啊,爸爸能快点回来吗。明知道今天肯定又要加班,我却仍如此祈愿到。在家里一直都是一张痛苦的表情,不知道在公司是以什么样的表情在工作呢。

朝气蓬勃地笑着工作,那可就太让人不高兴了。

结果,我就这样一直睡到晚饭时间。直到弧太郎晃了晃我的肩膀,我才在起居室里醒来。都是被这奇怪的方式吵醒的错,胸中一股想要呕吐的感觉。

「没事别乱碰我。」

「我才没想碰你。光用声音叫不醒你好吧。」

「明明连妈妈都不会用这么粗暴的方式叫我起床。」

弧太郎的面容稍稍变得扭曲。

「为什么会提起妈妈。快点,已经七点半了。晚饭时间,晚饭。」

除了菠菜的气味太过强烈以外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普通的晚饭。料理什么的,紫乃还是会做的。扫除也能认真完成。有爸爸的收入的话,紫乃可以做一辈子的专职主妇。明明是这样,紫乃却没有一点母亲的感觉。

弧太郎在紫乃面前似乎也无法保持平静,还特意说了「这道菜很好吃呢。」这样的话。你以为是新婚家庭吗。中学生太过在意母亲会很奇怪吧。

「就这么讨厌吃三文鱼吗?还是说嫌鱼刺麻烦?」

好像第一次发现这点一样,紫乃对我说。因为问到鱼味的家猫mishima立起身子,将脸探到桌子上,我才将三文鱼不辣的部分给它吃。没有被接住的鱼肉掉到了地板上,于是mishima又回到了桌子下面。

「不是讨厌。是今天不太舒服没什么食欲而已。三文鱼算是我喜欢吃的鱼类。」

在这里,弧太郎有插口说了「说起来去回转寿司的时候你也只挑三文鱼吃呢。」这样无聊的话。无视他好了。

「是吗。多注意身体。」

紫乃只回了这样一句话。

说起来,我早退回家的理由也只说了「身体不舒服」就应付了紫乃。这是常有的事。紫乃对家人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如今也只是其中的一例而已。那么,紫乃到底对什么感兴趣呢?虽然紫乃很喜欢读书,但也没见她向别人倾诉过书中的乐趣。

还是说,大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呢?所谓大人,与小孩子比起来,只是更加接近死亡的人类而已。实现梦想的时间,比起孩童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可能变成最初就没有任何期待的状态。但是,拿紫乃去和普通大人比较是毫无意义的。

「啊,对了。樟叶,你今天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叫音?」

突然回忆起这件事的紫乃再次开口。这个问题让我吓了一跳。那阵甚至能不能称之为声音的刺响仍残留在我的耳边。如同飞溅到衣服上的颜料一般,那股不快感依然未曾消散。

「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叫声吗?」

我决定适当的敷衍过去。况且我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经烦恼的了,不想在徒增一些无谓的迷惑。

「是吗。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紫乃没有对我们的问做出回答。也是适当地敷衍了过去。

「看样子,妈妈好像知道呢。」

「那樟叶就去调查一下吧。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自己去发现真相还是很有趣的。」

说着这样完全称不上是交流的对话,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晚饭过后,我抚摸了一会坐在爸爸椅子上的mishima。明明是只折耳猫,mishima的耳朵却完全是竖着的。mishima似乎不喜欢被我抚摸,于是将领地移动到了紫乃的双膝上。毫无疑问Mishima把紫乃当做生母般信赖。不懂猫语的我,直至mishima死为止都无法让它知道自己的做法是错误的。猫的寿命最长也就只有二十年吧。当它知道自己会比母亲先死的时候,它又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在自己房间里的时候通常都会锁上房门。

不听音乐的我,房间里没有任何会发出声音的物件。一不留神,似乎就能听到与这个世界不相符的声音。手机放在桌子上,也一直未曾响过。班里的同学似乎一直互发短信,但是我懒得回信,于是也就没有短信再来了。

无所事事的我,只好在被窝里又翻开了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少女漫画。不走出房门一步。这个家里全都是些不合格的成员。所以我选择在自己成为大人之前,将自己封闭起来。如果「自己可能不是人类」这种病没有发生的话,我是个正常人,完全没有任何值得在意的事情。

再次踏出房门,是要去洗澡的时候。我讨厌清洗身体。因为手腕与脚腕的纤细太过有实感。稍微用点力的话,我的身体就会被折断吧。今天的我太过疲惫,十点左右我就钻进了被窝。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爸爸好像回来了。玄关发出阵阵噪音。准确的说,就是开门的声音把我吵醒了。楼梯的旁边就是玄关,所以在二楼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并没有走出房门去和爸爸打招呼,就这样又睡了过去。仅看年收入的话,爸爸绝对是超一流的胜者组,但是我相信这个世界上绝不会有人想和爸爸互换身份。

十一点半左右,一楼好像有人在大声争论着什么。是爸爸和妈妈在议论着什么事吧。接着是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声响,但确实是让人很困扰的噪音。在黑夜中活动,这已经违背了人类原本的生存方式。这样做的话,就会觉得人类向着别的什么物种靠近了。

汽车的声音消失以后,我终于再次入眠。

沉睡之后,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

梦见的是家中日常的光景。但是有一点不同。

紫乃在厨房做饭,屁股后面却长着一条尾巴。完全谈不上可爱,巨大的尾巴。好像有生命一般趴在厨房的地板上。我好像知道这是不能去说的禁止事项一样,装作没有看见它。

这个世界就像是在演戏一样。明明知道谁是冒牌的,却装作没有发现,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在阅读气氛之后,不得不将谎言进行到底。

不管发多少条短信也是成不了朋友的,和他用一样的笔也是成不了朋友的,这种话不能再班里说,也是同样的道理。这种规则梦中的我非常了解。

但是蠢到极点的弧太郎在梦中也是蠢到无可救药。将紫乃的奇怪之处告诉了她本人。然后,紫乃说出「这都是你们的责任」之后就消失了。如同回应紫乃的消失一般,弧太郎的屁股后面也长出了尾巴。接着弧太郎朝我跑了过来。恐怕是想向我求救吧。弧太郎是个脆弱的生物,所以想要向妹妹求救。

我慌张地想要逃走。大喊着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我是人类。接着弧太郎说道「所以你要对我们见死不救吗」「没错」「这么轻易就对家人见死不救,你也不可能是人类」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身后也长出了尾巴。

之后,我就醒了。真是个让人恶心的梦。惊出汗水浸湿了枕头。

但是,如同梦境的延续一般,家中突然骚动了起来。

楼下好像在大声吵嚷着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酿跄着走下楼梯。与往常不同,走廊里充斥着紧张的空气。虽然心里有点害怕,但又不得不去亲眼确认一下。

来到一楼,好像有一股如同佛堂的香气扑鼻而来。是错觉吗,那股香气又瞬间消失。

踩着冰冷的木质地板前行,进入了起居室。起居室的门明明敞开着,却让人感到房间被一堵空气墙所封闭着。进入房间的瞬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房间里,弧太郎正气势汹汹地抓住爸爸。由于我的来到,让弧太郎多少冷静了下来。尽管如此,好像离能说明缘由的时间还差那么一点。

「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这情况下,通常都会去问爸爸。虽然爸爸是常识人中的常识人,但基本能力比较高,比较擅长说明问题。爸爸的椅子上,放着上班用的黑色皮包。那个皮包如往常一样,看起来沉重到无法移动。虽然是黑色,但是那种在阳光的照耀下会略发赤红的黑。好像塞满了至今所有的工作一样,令人感到不快。

弧太郎如同事不关己一样,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那因为睡觉而压得微微上翘的头发,似乎暴露出他现在愤怒的心情。

「冷静的听我说。」

爸爸的声音真的非常冷静,而这反而显得很不自然。让别人冷静的人,八成都是为了先让自己冷静下来而说的。

「你们的母亲消失了。昨天晚上离开的家。」

如同梦中的台词。我没立刻读懂这单纯到极点的话语的含义。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学校中流传的狐妖的话题,然后又迅速消失。狐妖是不会拐走大人的不是吗。当然这也只是假设而已。

「妈妈他说要回故乡北山。别的什么也没说。说不定过几天就会回来了。总之今天你们先去照常上学。」

爸爸的声音略显疲惫,仿佛又苍老了五岁。如果爸爸现在辞职的话,他的社会价值就会变成现在的十五分之一吧。昂贵的西装,现在看起来也显得一文不值。

「爸爸你真够冷静的呢。」

我说这句话的本心并没有任何讥讽的意思,但是听起来却充满了愚弄的意味。我因自己的话造成了与期待相反的结果而感到焦虑。差点被高出阳台落下的花盆砸中的路人,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那总该去想点办法吧!」弧太郎又抱怨道。爸爸和弧太郎在这种时候,不如说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还回去为一些鸡毛蒜皮的消失争吵不休。

「但是妈妈说了是回北山。回来只是时间的问题。」

爸爸好像没有听到弧太郎的抱怨一般。还是说他可能真的没有听到。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妈妈是狐狸。」

这句话黏黏糊糊,完全让我措手不及。所以它从衣服的空隙钻入了我的身体。

「什么狐狸!别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如条件反射般暴怒的弧太郎的旁边,我一下子懵了。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想到狐狸呢。

脑海里浮现的是在保健室里看到的那只毛色高贵的野兽。这一切不都是在遇见它以后才发生的吗。

「妈妈消失了,好像有点高兴呢。」

一说出口,我感觉到自己的话好像有很高的可信程度一般,变得可怕起来。对于爸爸来说,紫乃的消失说不定就意味着解放。或许,紫乃的离开,对于夫妇二人来说才是利害一致。

是我的话语太过尖酸刻薄了吗,爸爸和弧太郎之后就再也没说过话。待到现场完全安静下来,爸爸再次开口道。

「妈妈她的出走太过突然,让人完全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因为是狐狸呢。所以你们二人才会取这样的名字。」

「哎?怎一回事?」

「樟叶这个名字是从葛之叶狐演变而来的。弧太郎的【弧】最初也是狐这个汉字。这确实稍微有点过了,于是我把汉字改成了弧。」 * 樟葉的发音是KU ZU HA 葛の葉狐的发音时KU ZU NO HA GI TSU NE 葛の葉狐的典故可以wiki一下。

这时,所有的问题点全部连成了一条直线。

紫乃也认为自己是狐狸啊。

因为母亲是狐狸,所以我们也无法成为真正的人类。

会患上「可能不是人类」这种病也是理所当然的。

爸爸的目光一直望向窗外。我偷偷看了一眼爸爸的侧脸,如同没有灵魂的平板一般。不知不觉间,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到了上学的时间,爸爸和弧太郎还留在家里,只有我如往常一样按时离开了家。后院没有荒废,汽车也停在车库里。天空也是普通的蓝天。就凭我家中的这点异变,是不会让天气变坏的。

走在平淡无奇的上学路上,我开始有点无法接受现实,我再次自言自语道。

「妈妈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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